大家好，我是张内咸，又见面了。前几个月我做过一期关于Netflix亚洲剧TOP10排名的节目，其实主要是为了讲述Netflix的全球发行策略。当然，这是一个很大的话题，一期节目讲不完，以后还可以再继续聊。在我排出的TOP10榜单里面，有两部台剧上榜。我是按照豆瓣和IMDb评分排名的，不是根据我自己的个人喜好。所以我简单点评了一下上榜的这两部台剧，我个人认为评分有点“水”，和其他国家的Netflix Original Series（Netflix原创剧集：由Netflix投资制作并在其平台独家发行的剧集）相比，感觉不在一个梯度里。
Netflix亚洲策略的“水土不服”
其实也不是只有台剧存在这个现象，很多日韩剧也会出现豆瓣评分虚高的情况，或者豆瓣评分明显比IMDb的评分高。这很正常，因为中国观众更喜欢看和自己文化相近的影片，西方文化跟我们还是有很大代沟的。所以一般来说，我评价一部影片的时候，都会综合考虑到东方语境和西方语境的差异，站在相对中立的位置上给出我的看法。如果大家对我做的这个Netflix TOP10榜单感兴趣的话，可以去翻看一下我的那一期节目。
后来有台湾观众看到之后给我留言，说他们也认为Netflix开发的原创台剧不太行，台湾观众也不太喜欢。我估计给我留言的很有可能是台湾影视行业或者上下游相关的从业者。但是为什么奈飞台剧在台湾本土反响平平，就不太清楚了。其实我作为一个局外人，这个问题不应该由我来分析。如果只是简单猜测一下的话，我估计这跟奈飞作为一家跨国公司，在亚洲整体上水土不服（指不适应当地的气候、环境或习俗）有很大关系。
因为Netflix不止台剧做得不好，日剧开发的也不太好，在印度就更尴尬了。印度的OTT市场（Over-The-Top：通过互联网直接向用户提供音视频内容的服务）占主导地位的是本土品牌Hotstar。Hotstar对我们来说很陌生，但它的前身其实就是印度的星空卫视。这么一说就熟悉了吧？现在星空卫视已经很少有人提了，其实星空卫视最初是1990年由李嘉诚创立的。李嘉诚先生第二次出现在我的节目里了，上一次是因为长江和记集团出售巴拿马运河的码头。其实你越看李嘉诚，就越会发现这位老人跟整个华人世界在20世纪的发展与兴衰息息相关，处处都绕不开他。
后来星空卫视被Rupert Murdoch（鲁伯特·默多克：澳大利亚裔美国媒体大亨）的新闻集团（News Corp：全球性的大众媒体公司，拥有报纸、杂志、电视、电影等业务）收购。本来是一手好牌，可惜生不逢时，人类恰好在这个时间节点上从电视时代飞速进入了网络时代。所以星空卫视旗下的频道后来在华语世界里消失了，而它的背后，即便新闻集团这样的媒体帝国也不可避免地衰落了。当然了，新闻集团的衰落是很多复杂原因造成的，媒介的流变是主要原因，但不是唯一原因，这里就不展开讲了。我上大学那会儿，Murdoch在中国可是个家喻户晓的红人，跟他有关的图书出版了很多种，当然普通人更关注的是他的私生活就是了。我大学什么专业的你们知道吗？我不是影视专业的学生，我读的是编辑出版学，正经来说我应该是做个图书编辑才对。因为我是学编辑出版的，所以我大学的毕业论文写的就是Murdoch的新闻集团，好像是，记不太清楚了，因为当时我的论文也不是自己写的，是找人帮我代……
说回Netflix，这家串流媒体（Streaming Media：通过网络实时传输音视频内容的技术）巨头其实很早就进入了印度，但是一直不温不火。这首先是因为它的订阅费用太高，大部分印度老百姓消费不起；其次是它根本竞争不过Hotstar，也就是Star India。虽然StarTV在亚洲的业务全线崩溃，你以为这家公司已经没了，其实人家在印度一直发展得很好，而且扎根在印度的时间很久，最后被印度的国资收购完全本土化了。所以Hotstar远比Netflix这样的新玩家更了解印度本土市场，因为印度本土市场真的是太复杂了。
你会发现奈飞印度开发的原创剧有一个普遍规律，就是在印度以外的地方口碑挺好，但是在印度本土反而没人看，老百姓觉得“辱印”了。从这里可以看出，印度的精英阶层和底层民众有很严重的割裂情绪。因为奈飞在印度的策略是左翼精英主导的，所以市场占有率很低，还不如Amazon Prime的用户多。注意，印度的民粹是右翼的，是保守主义民粹，也就是说大多数印度老百姓跟美国的MAGA（Make America Great Again：美国前总统唐纳德·特朗普的政治口号，常指其支持者）比较像，普遍排外，反对那些进步主义的主张。莫迪政府也被普遍认为具有法西斯特征。
这真的是让人哭笑不得的一件事，因为我印象特别清楚，十几年前中国出版过一本书叫做《印度民主的成功》，在我家这边挺流行的，很多学者都推荐过。这本书的作者叫做阿图尔·科利（Atul Kohli：普林斯顿大学政治学教授），但是，我读了这本书之后总觉得怪怪的，因为书里写的东西跟你现实中对印度的观察和体验会有很大的差异感。不过当时我太年轻，也不敢质疑学界的主流看法。后来随着时间的推移，西方学界的看法本身也在不断改变，那些论文的标题开始变成了《印度民主的成功与失败》，再后来变成了《印度民主为什么既失败又成功》，最后彻底反过来了，说“你他妈印度就是个威权主义政府”。印度市场真的是太复杂了对吧？
总之呢，Netflix在印度的失败并不是一个偶然的现象。奈飞亚洲分公司开发的原创剧也普遍都存在水土不服的问题，生产出的剧集只能说偶有精品，但是大部分华丽而平庸。很明显，这家国际公司的基因是来自硅谷的，同样的经营策略，同样的管理标准，复制到东方社会，出问题是大概率的事件，不出问题才奇怪呢，是不是？
豆瓣评分机制的“国货区”现象
好，接下来咱们进入今天的主题。因为之前台湾观众除了有跟我讲Netflix在台湾的尴尬以外，还给我推荐了几部他们本地观众认为最好的台剧，分别是《天桥上的魔术师》、《八尺门的辩护人》和《做工的人》。这三部剧都比较新，可能有的人听说过，但我估计除了台湾本地以外的大部分观众都没看过，反正我是没看过。
我去查了一下豆瓣（中国知名的图书、电影、音乐评论网站），其中《天桥上的魔术师》豆瓣评分8.6，有13000多人评价；《八尺门的辩护人》豆瓣评分是8.7，有47000多人评价；《做工的人》豆瓣评分是8.8，有29000多个评价。这里面相对比较热门的就是《八尺门的辩护人》，但其实也没有多少人看过。所以这三部剧对整个简中世界的观众来说，应该是非常陌生的。
有的朋友可能会问，和IMDb（Internet Movie Database：全球最大的电影资料库网站）相比，豆瓣评分的参考价值到底有多高？我个人看法是，豆瓣评分要看具体，有些作品的参考价值是很高的，但有些确实存在水分，要注意避雷。具体怎么区分？简单来说，看豆瓣评分一定要避开“国货区”，因为国产电影电视剧宣发推广期在豆瓣上刷好评已经是默认的行规了，不造假是不可能的。所有人都造假，只是砸多少钱办多少事的问题。当然你作为发行方不可能买通所有的豆瓣用户，肯定会有差评，更何况很多差评还是竞争对手雇水军恶意来刷的。不过豆瓣评分是有权重比的，贝叶斯公式（Bayes' Theorem：概率论中的一个定理，用于计算条件概率）大家听说过吧？粉丝多的大号、老用户打分的权重高，新用户的评价在算法中分布在很边缘的位置，对整体评价的影响很小。所以发行公司只要长期给这些豆瓣上的资深影评人输送利益就行了，导致这些年豆瓣高分作品的含金量越来越低，8分9分遍地都是。
反正我对老中的这一套宣发策略是深恶痛绝，非常反感。但也不是说水货多就一定没有精品，即便挤掉水分也还是很优秀的作品，案例是有的。但总的来说，“国货区”的评分还是出现了明显的通货膨胀。比如说网剧《棋魂》，豆瓣评分8.6，有32万6千多人评分。这个网剧的名字挺耳熟的对吧？因为它就是改编的日本漫画《棋魂》嘛，台湾以前叫《棋灵王》。我们上中学那会儿可流行了，主要是在女生当中流行，我倒是没怎么看过。但是吧，你看看这个中国真人版的画风，真的让你目瞪口呆，我都不知道这群演员凑在一起是怎么做到一本正经地表演的时候不笑场的，这个感觉好奇怪啊。说实话，日本漫画的真人改编是个宇宙级难题，要不你就彻底脱离原作，对吧？要是纯粹为了cosplay的话，就cos得像一点。我觉得这个剧就是介于中间的那种，可能现在的年轻人就喜欢这种风格？而且围棋是中国的，中国本土的围棋题材有很多啊，拍个吴清源（日本围棋手，被誉为“昭和棋圣”）不行吗？为什么要去改个日漫呀？想不通。但是你想想，就连这都有8.6分，肯定是说明豆瓣高分越来越不值钱了。
但是这种情况主要发生在“国货区”，你去查外国作品的豆瓣评分，由于没有发行公司带水军刷分，所以评分就比较有参考价值。毕竟豆瓣的影视资料库太庞大了，是从IMDb上1:1爬来的数据，几乎跟IMDb的资料库是同步的。所以绝大多数内容都没有水军刷分。不过到底什么是所谓的“国货区”也不好定义。比如台湾的奇幻爱情剧《想见你》，豆瓣评分9.2，有865,000多人评价。这部剧虽然是台剧，但是腾讯正式引进发行了，而且非常火，所以也算“国货区”，评分也会有水分。但是这部作品确实拍得好，属于“国货区”当中挤掉水分也很优秀的那一类精品。
三部台剧佳作：展现台湾社会新面貌
好，介绍完豆瓣的评分机制，再回来看一下这三部台剧。由于看过的人很少，而且《天桥上的魔术师》和《八尺门的辩护人》都没有引进，所以这两部剧的豆瓣高分肯定没有水军的影响。至于《做工的人》，虽然在国内正式发行了，但是看过的人实在太少，属于非常冷门的作品，应该是穷到根本没钱雇水军吧。总之，给这三部剧打分的豆瓣网友应该都是资深影迷群体，比较有品位的那一部分。三者的得分也在伯仲之间，按照豆瓣标准，这三部剧都属于必看佳作。
现在再来说一下我的看法，我直接说结论吧。我个人最推荐的是《八尺门的辩护人》。按照我的排名，《八尺门的辩护人》推荐度大于《天桥上的魔术师》大于《做工的人》。当然你要是时间充裕的话，建议一个不落地全都看，确实是代表当下台湾最高水平的剧集，非常令人震惊，跟日韩剧可以平起平坐了，最起码跟日剧是不相伯仲的。韩剧的话，得看是跟哪一种韩剧比。我上一次介绍Netflix亚洲剧的时候就说了，类似于《鱿鱼游戏》、《Kingdom》这样的全球发行的超一线韩剧，已经不是我们华语世界能相提并论的东西了。首先就是工业标准不一样，他们那种剧集已经达到美剧标准了。
所谓美剧标准是什么概念呢？如果你不是影视行业的从业人员，很难理解。简单来说就像打篮球，大家都知道篮球的最高殿堂是NBA对吧？NBA其实只是美国的商业联赛，但NBA是高于国际篮联的存在。全世界其他地方的篮球运动员打包加起来，在NBA都不一定能凑出一支可以打进季后赛的篮球队。在其他联赛里打得最好的那些篮球运动员，梦想通常都是进入NBA能够打上主力，大概就是这样的差距。当然并不是说NBA自身没有很差很“水”的球员，肯定有很多啊，比如某人的儿子就是那种典型的很差很“水”的球员，全靠老爹铺路。但这并不妨碍NBA整体上的水平实在是太高了。如果用篮球来类比这几部台剧的水平，就有点像看到林书豪（美籍华裔职业篮球运动员）的感觉，不知道大家是不是能理解我的意思。不过咱们的国产网剧可没有姚明（中国篮球运动员）那样的存在，简中网友别想多了。
《天桥上的魔术师》：奇幻童年与城市挽歌
台湾以外的朋友应该没看过这几部剧，我先来简单介绍一下这几部剧的剧情，放心，肯定不剧透。
先说《天桥上的魔术师》，这是一部有点搞怪又非常温馨的奇幻剧。故事设定在1980年代台北的中华商场，这是一座当年曾经真实存在，如今已经被拆除的巨型综合商场，是许多平民家庭的生活舞台。注意人家这个故事是怎么立意怎么展开的。剧情主轴围绕着一位神秘的魔术师与一群生活在中华商场里的小孩，他们的故事交织在一起，共同编织出来一首关于成长、遗失与怀旧的城市挽歌。
第一集一开始，一位神秘的魔术师出现在中华商场的天桥上，他拥有不可思议的魔力与洞悉人心的能力，却来无影去无踪。主角叫做“小不点”，是一位小男孩，他身边还有一群死党，整天凑在中华商场这个封闭却充满奇遇的世界里探险、恶作剧。魔术师与孩子们的互动充满寓意，像是对他们成长困惑的解答，也象征着对当时社会现实与梦想的微妙回应。魔术师曾经对小不点说：“当你能看到消失的东西，就会成为魔术师。”这句台词成为贯穿全剧的意象。除了孩子们，剧中也细腻描绘了各式各样的成人角色，他们的命运映照出台湾社会在戒严前后的真实样貌。比如有些台词实在是让人忍俊不禁。
整部剧算是有主线的单元剧，每集会有一些悬念，让我想起一部日本漫画叫《恐怖宠物店》，很经典，但是比较小众，至今也没有改过电影什么的。当然这个剧跟《恐怖宠物店》的气氛不一样，比较暖心，但是天马行空的想象力和隐喻的手法让我有想到那部作品。总之，全剧通过充满童年记忆与奇幻色彩的叙事手法，描绘了一个台湾社会与城市记忆消逝的缩影。这个符号的抓取真的绝了。其实中华商场的设定就像是咱们童年的那种“秘密基地”，试问谁的童年还没有一个“秘密基地”啊？所谓“秘密基地”，用成年人的视角是观察不到的，但是对住在周边的小朋友来说，根本就是一座大型魔法迷宫。我们长大的标志就是你再也看不到“秘密基地”了，对不对？你刚刚长大的时候不会觉得惋惜，那个时候满腔少年心气，都嫌自己长得太慢，恨不能马上变成大人才好。等到了我们这个年纪的时候，就懂得遗憾了，知道逝去的童年再也找不回来。所以人类才需要电影啊，所以我们才需要这种优秀的影像作品为我们造梦啊。一言以蔽之，这部剧的整体创意真的非常棒，而且只有非常清澈的孩子般的心灵才能创造出这样奇妙幻美的世界。
不过说到孩子般的心灵，我觉得这部剧的导演可能也不是那么清澈的孩子。比如第一集的故事就是围绕着一部H Game（Hentai Game：指代色情游戏）街机展开的。这个东西我们内地虽然没有，但是H Game我们是懂的，就是80年代的“小黄油”嘛。这一类游戏不管什么模式，最后都会出现一张美少女的图片，狂摁H键就可以脱掉美少女的衣服。我们是在90年代的时候接触到了电脑移植的版本，当时还在用DOS系统（Disk Operating System：磁盘操作系统，早期的计算机操作系统），还没有Windows呢。那个时候往你的电脑里Copy游戏是用3.5英寸软盘（Floppy Disk：一种可移动的磁性存储介质），容量很小，一张软盘只有1.44mb的空间。安装一个游戏要用厚厚一沓软盘。那个时代的电脑游戏还很不成熟，主要是靠移植街机游戏，所以其中很多是色情游戏和赌博游戏，比如打麻将的那种，还有各式各样的柏青哥（Pachinko：日本的一种弹珠游戏机）。这种游戏的传播就靠同学之间互相用软盘Copy，每次谁要是搞到了新货，就像地下钱庄里的走私交易一样，手里亮出一把软盘，你可以用零食买，也可以互相交换。拿到新货以后揣到衣服里，半夜像做贼一样偷偷装到电脑上把玩。我小的时候还很奇怪，这些宝贝都是谁做的呀？因为里面都是繁体中文嘛。隔了这么多年以后，通过《天桥上的魔术师》终于找到答案了。我说为什么我从小就不正经，原来都是被这些台湾的坏哥哥给带入了歧途。这部剧的每一集都有类似于这样的80年代的流行元素，非常让人感动。国内的朋友一定要亲自体验一下，看看我们的童年有多少元素跟台湾的同龄人是相似的，特别好玩。
其实它每一集的故事都很小，故事的蓝本接近于广播节目里的那种都市怪谈（Urban Legend：指在城市中流传的、通常带有神秘或恐怖色彩的民间故事），或者叫都市传说。都市传说是一座城市的名片，是亚文化的landmark。日本很喜欢这种题材，其实很多日本的文化旅游都是被都市传说带火的。因为年轻人不喜欢去那些主流的地方旅游，主流的旅游景点是中老年人才去的地方，年轻人喜欢神秘刺激的东西。北京民间也流行很多这一类的怪谈，比如“天桥上的魔术师”如果在北京找一个对标的话，大概相当于“后海里的大鲨鱼”。
《做工的人》：底层劳工的梦想与现实
好，接下来是《做工的人》。这部剧是以台湾基层工地劳工的生活为主题的一部现实主义力作。台湾叫劳工，我们叫农民工。导演郑芬芬将镜头对准了台湾的农民工，描写工人们在现实困境中求生、求梦、求尊严的过程，真实呈现了台湾底层民众的心酸与幽默。四位主人公既不帅气也没有过于抓马的设定，一切都是工人真实的生活日常。虽然他们每一个人都怀揣着梦想，但是在残酷的现实面前，梦想根本不堪一击，无非是一次又一次地破碎，然后再一次又一次地做梦，不断地做梦，不断地再从梦中醒来，就像推石头的西西佛斯（Sisyphus：希腊神话中因触怒众神而被惩罚，永无止境地将巨石推上山顶又滚落的国王）一样，每天都要从山底重新来过，每天循环往复，永无止境，直到最后你才发现梦想永远只能是梦想，而你能拥有的不过只是底层人的苦中作乐和一颗善良的心。
四位演员演得真好，尤其是男主人公李铭顺，让人过目难忘。整部剧也是单元结构，每集会有一些主题和小故事，但同时会有一条淡淡的主线在推进。因为它有一部原著作品，是一本反映建筑工人生活的散文集，里面都是来自于工地上的真实人物故事。所以导演在创造这几个主人公的时候，应该是把散文集当中不同故事里的人物群像聚合到了四个男主人公身上。最开始看的时候，有一点看印剧或者看泰剧的感觉，非常有意思，跟以前看过的台剧完全不一样。因为剧中的人物都是台湾的底层民众，所以对白中很少讲国语，方言使用的比较多。民俗、服饰、美术以及宗教信仰都让人感觉很新鲜，看得津津有味。
但是吧，就是看到剧情后面的时候，完全没想到导演突然开始蹂躏你，把我难受得够呛。我没有要剧透的意思，就是提醒大家一下，如果心理承受能力不够强大的话，一定要谨慎观看这部剧。郑芬芬导演对中国观众来说还是很熟悉的，之前她有一部爆款电影叫做《快把我哥带走》，是2018年的，不知道还有多少人记得。当时是一部很火的青春电影，也是一部比较催泪的作品。但是青春片的那种催泪和残酷现实带给你的那种无法呼吸的压抑感完全不是一码事。没想到郑芬芬导演会走到这种路线上去。所以尽管这部剧在腾讯上做了正式发行，但是几乎没人看过，因为绝大多数中国观众不喜欢现实题材的影片，尤其是这么残酷的现实题材。拜托，生活已经很苦了好吗？你们台湾人看这个剧是催泪，我们看这个是催命。
后来我去网上查了查，发现郑导因为拍摄这部剧在台湾也是引起了很大的争议。因为《做工的人》这部剧有很强的“阶级色彩”，感觉剧本像是马克思写的，是不是一个反对资本主义的宣传片啊？再加上郑导一直跟内娱关系很好，很容易让人误会她是大陆派来的间谍。但你真的看了这部剧以后，就会理解郑导的创作当然没有那么浮浅。穷人的穷是很多复杂的社会原因造成的，比如机会的平等、接受教育的平等、原生家庭的拖累等等，太多复杂的问题了，并不是什么资产阶级和无产阶级的对立。所以为了塑造真实可信的人物，为了准确地还原工人日常生活当中所面对的困境，郑芬芬女士在拍摄之前做了大量的田野调查，用了两年时间在工地当中观察底层人的生活。所以她塑造的人物才有血有肉，她讲述的故事才能发人深省。当然了，每一位演员都用他们的专业精神让自己饰演的角色更加丰满、更加立体，每一位工作人员都令人敬佩。所以这部剧才能像子弹一样击穿你的心灵。说实话，就这种真实反映农民工生活的题材，中国根本不敢拍，也过不了审。所以郑芬芬肯定不是共产党的人，就冲她那个认真劲，就不是我党的风格好吗？
《八尺门的辩护人》：划时代的多元文化律政剧
好了，前两部剧都介绍完了。说实话，我从来没想过台剧可以这么拍，跟我印象中的台剧完全不一样。镜头当中展现出的台湾社会的风貌也跟以前看到的、想象中的台湾完全不一样。可以说通过这两部作品，得以让外界从完全不一样的视角重新去认识和了解台湾社会。尤其是《做工的人》当中展现出的风土人情，让人大开眼界。但是如果说《做工的人》给你打开了一扇了解当代台湾社会的大门，那它还只不过是一道开胃小菜。接下来的《八尺门的辩护人》才是真正的大餐，可惜这个剧国内根本不敢引进。
《八尺门的辩护人》以台湾原住民与外籍劳工的法律困境为主轴。男主人公是公辩律师佟寶駒，男二号是法院替代役（Alternative Military Service：台湾的一种兵役制度，指役男以从事公共服务或其他特定役别取代常备兵役）連晉平。替代役大概就是指实习阶段的新人吧。这两位性格都非常倔强，浑身上下充满正义感，但是贯彻正义的理念不一样。佟宝驹是个混世魔王，由于他备受争议的背景，所以他在体系当中被排挤，导致他始终对体系不信任，只遵从自己内心当中的准则做事。连晋平则是一个出身优渥的未来之星，用我们的话来说就是个官二代，父亲安排他到法院工作只不过是一个阶段性的跳板，将来肯定是要把他往高处送的。但连晋平的内心深处却对于自己被牢牢掌控的人生非常抗拒。当然这两位从一开始就不对付，只要凑在一起就像小两口似的，不停地斗嘴，非常有趣。这对组合的设计有点像是复古的美国警匪片，一个老油条搭配一个热血新人的那种经典双男主模板。
尽管如此，其实我最初并不太看好这个剧的娱乐性。因为它从第一集一上来，像是一部典型的律政剧（Legal Drama：以法律案件、法庭辩论和法律实践为核心的影视剧类型），而且有点说教。大部分中国观众不喜欢看律政剧，因为离我们的生活太远。律政本身是一个单独的genre（类型：指艺术作品的分类），英语里的标签是legal drama，通常是讲述法律案件、法律诉讼和法律实践的电影或剧集。剧情往往围绕着律师、法官、委托人和法律冲突展开，让观众了解法律体系的复杂性、道德困境以及对正义的追求。当然最重要的就是它必须给你一个答案，到底什么是正义，把正义这个抽象词做出具象化的描述。英国和美国都有大量的律政题材，一般都是用来做普法（普及法律知识：向公众宣传法律常识和法规）的，不论是对哪一个阶层，都有深远的影响和意义。所以我们可以把律政题材理解为西式的主旋律。因为是西式的主旋律，所以大部分中国观众根本看不懂。华语世界里面以前只有TVB（香港电视广播有限公司：香港主要的免费电视台）的港剧有律政题材，就是脑袋上顶个假发的那种嘛。港剧里面的经典律政剧很多，但是大陆观众也不感兴趣，反正你们早晚是共产党的地盘了，谁看那玩意儿啊？
但是也有一些中国观众非常喜欢的律政剧，比如堺雅人和新垣结衣出演的日剧《Legal High》。这个剧走的是搞笑路线，跟看漫才（Manzai：日本的一种站台喜剧表演形式）似的，很轻松，不压抑也不说教，所以在中国特别火，无数观众被堺雅人圈粉。其实堺雅人自己一点都不喜欢古美门律师这个角色。至于台湾的律政剧，我觉得大部分人听到以后的反应可能是：“啊？台湾还有律政剧？”
而且《八尺门的辩护人》这部台湾的律政剧一上来给人一种非常陌生的感觉，拍摄场景充满异域色彩，看起来不像典型的台湾。人物对话不仅有大量的方言，而且还不光是闽南话，还有印尼语以及阿美族（Amis people：台湾原住民族群之一）的阿美语。剧中一口气抛出来很多敏感的司法与社会问题，比如废除死刑（Abolition of Capital Punishment：取消死刑的法律制度）、伊斯兰教（Islam：世界主要宗教之一）、歧视原住民、欺压外籍劳工、阶级对立、民主与司法独立性，甚至还包括野生动物保护和台湾的外交困境。随便哪一个话题丢出来都会导致无穷无尽的争吵，更何况一口气抛出这么多话题，感觉导演就是语不惊人死不休，哪壶不开提哪壶。
这个作品是有原著小说的，小说作者是律师出身，所以律政部分极其专业，对庭审工作的细节刻画也非常细致，绝对不是外行做编剧可以写得出来的。而导演实际上就是小说作者，这就是更令人惊讶的一点。因为律师转行去写小说可以理解，但是再涉足影视领域，这就属于又转了一次行，现场能Hold得住吗？没想到看完一集之后，就抑制不住自己想看下一集的冲动，悬念丝丝入扣，情节跌宕起伏，而且还挺搞笑的，又好笑又揪心，有些地方还非常感人。结果我熬夜一口气把这个剧给刷完了，第二天我那个黑眼圈啊，但是真的爽。我作为一个从业者，通常我看剧的时候不太可能完全把自己带入到观众的心态当中去，以一个观众的心态去欣赏一部作品。但是当我看这部剧的时候，完全忘记了自己的“作案动机”，完全忘了自己是为了做这期节目才要看它，就是不看到结局就不能睡觉的那种看。
实际上这个剧虽然涉及到很多话题，但它并不打算给观众上课，而是把精力放在了悬念的设计上。所以它最主要的标签不是律政，而是犯罪悬疑和喜剧，真是非常精妙的一个元素组合。庭审部分是明线，但庭下的调查和追踪才是重点。当然庭审拍得也非常好，尤其是公辩律师佟宝驹喊出“异议”，让我联想到日本游戏《逆转裁判》，真的非常有气势。观众会不自觉地追随着佟宝驹的脚步，盼望着案情能够尽快反转。再加上男主角让人一言难尽的复杂身世，你会很容易带入到他的视角中，感受到人物的纠结与挣扎。
不得不说，这个剧竟然又是李铭顺主演的。Holy妈祖！当年他可是98版《神雕侠侣》中的杨过欸，也算是一代花瓶，不是，一代男神嘛。如今演技居然精进到这个程度了，真是没想到。看完这个剧以后被他原地圈粉了。李铭顺是马来西亚人，现在是新加坡籍。我感觉中国没有这个类型的演员，这个年龄段的大男主是缺失的。不知道大家是不是能理解我的意思。你想想，同样扮演杨过的古天乐比李铭顺还大一岁呢，可是古天乐现在还在演青年人。然而李铭顺居然演什么像什么，《做工的人》里面演了个建筑工人，到《八尺门的辩护人》里演了个律师，而且还是阿美族人。感觉你给他什么角色都能演好，尤其是在这个剧里，他塑造出的佟宝驹这个角色，这种可爱但又不油腻的大叔，太罕见了，以前好像只有日剧里才有这样的大叔吧。
更令人意想不到的是，范逸臣也在这部剧里饰演了一位原住民。角色虽然很重要，但是镜头和台词都不多，是一位配角。但就是这么短短的一段旅程，让观众深深地记住了Lekal这个人物的命运和故事，内心久久不能平静。我后来查了一下才发现，范逸臣有阿美族背景。以前看《海角七号》的时候我没想过这个问题，怪不得当时看到范逸臣觉得这家伙的气质跟想象中不一样呢。因为我们上中学那会儿啊，对范逸臣的印象都是《I Believe》。《I Believe》是《我的野蛮女友》的主题曲，为什么不听韩版的？韩版的歌词你唱得出来吗？I believe，当我在你家门口，下雨了，你看了也会难过，虽然不曾说，相信你正在懂，就算牵……
《八尺门的辩护人》实在有太多值得细细研究的地方，华语世界里从来没有过这样的剧，这是毋庸置疑的。关键是日剧和韩剧里也没有这样的剧，这就更令人震惊了。因为日本、韩国基本上都是单民族国家，所以你从来不会在日韩剧里看到多元文化的表述。只有美国这样的移民国家才会存在多元文化融入的问题，美国的立国之根本就是“大门敞开，万国来朝”嘛。但《八尺门的辩护人》就非常独特，它的那种优秀不是看起来像日剧或者韩剧的那种优秀，而是你感觉自己仿佛是在看一部美剧。不仅精彩程度像美剧，气氛也像美剧。男主角是阿美族，女主角则是印尼籍外劳，当然演员都是汉族的。为了演好这些角色，我猜想这几位主演应该是花了很多时间去学习语言。你不仅从来没看过这样的华语剧，而且你感觉它完全超越了华语的局限性，这一点非常令人感慨。
去年我去香港玩，到处逛街嘛，就是看到街边有很多印尼妇女，三五成群围坐在一起聊天吃东西，地上铺着一张布，到了某个时间节点就开始祈祷。她们就是像《八尺门的辩护人》里那样，都是来香港做家政工作的。后来我闲逛到铜锣湾的时候，发现铜锣湾全是印尼人，有开店卖东西的，有职业介绍所，到处都是印尼餐厅。我是很喜欢印尼菜，尤其是仁当牛肉（Rendang：一种起源于印度尼西亚的浓郁香辣炖牛肉），不辣，在西方也特别流行。但是你一想到这是铜锣湾，就让我觉得有点懵。我对铜锣湾的印象还停留在香港电影《古惑仔》上，因为每次郑伊健登场的时候都说：“铜锣湾只有一个扛巴子，就是我陈浩南。”但是真到了铜锣湾之后才发现，这跟电影里不一样啊。你想想，要是现在郑伊健再拍一部《古惑仔》，一登场，“铜锣湾只有一个扛巴子，就是我陈浩南”，镜头一转，郑伊健身后站了两百多个戴头巾的印尼妇女，给他推轮椅的嘛，这部剧的名字就叫做《古惑仔之决战养老院》。
但是我看到《八尺门的辩护人》以后，隐隐有一种感觉，可能香港并不是今天才开始有这么多外籍劳工的，铜锣湾也不是今天才开始有这么多印尼妇女的，也许很早以前就是这样的。但是香港的电影人可能从来没在意过这些外籍人士，也从来没观察过他们的生活。所以在香港电影当中，即便是香港电影最鼎盛的时期，我们也见不到多元文化的表述。外国人偶尔出现在香港电影里几乎都是工具人，因为香港的文化实际上有很强的沙文主义（Chauvinism：一种极端爱国主义或民族主义，常伴有对他族群的傲慢和偏见）特征。沙文主义的表现有两种特质，第一是种族的傲慢，第二是性别的傲慢，也就是民族沙文主义和男性沙文主义。但这两者通常都是兼备的，比如MAGA就是美国的沙文主义者嘛。
沙文主义这个词起源于波旁王朝（House of Bourbon：法国历史上的一个重要王朝）复辟时期的法国，因为法国经历了从大革命到拿破仑战争（Napoleonic Wars：19世纪初拿破仑法国与欧洲其他国家之间的一系列战争）的激进左翼政治之后，在19世纪20-30年代价值开始回归，重新回到了保守主义的思想上，所以才叫复辟嘛。中国经历了孙中山的辛亥革命以后，在北洋时期（Beiyang Government period：指1912年至1928年间中国由北洋军阀控制的政府）其实也有过短暂的复辟，袁世凯觉得中国人不能没有父亲，张勋觉得中国人不能没有辫子，反正本质上都是思想价值的回归。沙文主义兴起以后，在欧洲从法国传到了俾斯麦（Otto von Bismarck：19世纪德国政治家，普鲁士首相）时期的普鲁士（Prussia：历史上德国东北部的一个王国），后来又传到了美国。但是一直被马克思主义者（Marxists：信奉马克思主义思想的人）反对，实际上沙文主义最大的敌人就是共产党嘛。美国共产党从20世纪30年代开始反对白人沙文主义和男性沙文主义，这两个词等效于白人至上主义和大男子主义，都是一回事。后来这些反对思想就演变成为进步主义（Progressivism：一种社会政治哲学，主张通过社会改革来改善人类状况）和女性主义（Feminism：旨在实现性别平等的社会运动和意识形态），包括联合国（United Nations：一个国际组织，旨在促进国际合作和维护世界和平）、包括妇女解放运动（Women's Liberation Movement：20世纪60年代至80年代旨在争取妇女权利和地位的社会运动），都是反对沙文主义的产物。
思想这个东西跟经济有关，但不是说经济好，人的价值观就一定会进步。比如当年的香港有那么发达的经济，在全世界看来都是亚洲的自由港，是东方明珠。可是你从香港电影当中其实能感受到香港的知识分子是非常保守的。比如之前我在一期讲女性主义的节目当中提到过，香港的婚姻法一直到1971年才废除一夫多妻制（Polygyny：指一个男子同时与多个女子结婚的婚姻制度）。但这只是头上的辫子剪了，心里的辫子什么时候才能剪掉可就不好说了。你想想，金庸能写出《鹿鼎记》的地方，男性普遍的思想大概也就那样。
因此呢，我一直坚持认为香港电影由盛转衰跟97年回归有关，但不是主要原因。主要原因是香港电影人的价值观停滞不前了。香港作为一个全球排名前几的国际大都市，文化却没有国际视野，缺乏引领世界的能力，德不配位，所以最后越来越萎缩了。你看看香港电影金像奖（Hong Kong Film Awards：香港电影界最重要的奖项之一），就那么几个演员，每年凑在一起，来来回回讲的还是几十年前的那些东西，放到现在来看就是非常过时嘛。而且我特别反感香港电影人永远都是把许鞍华拿出来做挡箭牌，无论是回归前还是回归后。那除了许鞍华，你还能找出谁呢？关锦鹏吗？别忘了许鞍华是1947年生人，她都给香港电影做了一辈子挡箭牌了。我都怀疑许鞍华存在的唯一价值就是证明香港电影的多元性。
所以我才觉得《八尺门的辩护人》是一部划时代的作品。关键人家导演还是个新人，还不是学导演的，这就更令人汗颜了。因此这部剧的成功在今天值得整个华语世界的影视工作者去研究和学习。说起这个导演，我对剧里一场戏的印象特别深刻。这场戏里面演员用台词自己致敬了一下美剧《CSI犯罪现场调查》（CSI: Crime Scene Investigation：美国著名的犯罪现场调查系列电视剧）。我估计《CSI》是导演自己喜欢看的剧，夹带私货放进情节里的这么一个彩蛋。但是我认为这个剧拍得一点也不比《CSI》差，总有一天，后辈也会致敬你的。
我是张内咸，咱们下期再见。哎对了，《八尺门的辩护人》看到最后呢，故事还没讲完呀，我觉得这个剧没有完结，是不是应该有第二季啊？有没有台湾的朋友能告诉我，这个剧会不会拍第二季啊？就这么完了？就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