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用中文做了场梦:一个意大利人的中国十年与跨文化连接 一席YiXi 2024-07-15

我感觉挺沮丧,不管花多少时间了解文化、社会,最后对方看到的还是我这张外国人的脸,永远无法成为“自己人”。然而,“自己人”这件事也有它的两面性。有一次在北京,一个朋友约我吃饭,聊到生活、工作、带孩子的事情。他问我:“雅丽,你多大?”我说28岁。他说:“差不多了,可以开始考虑稳定下来的问题了。”在那时想来,成为“自己人”也带着它的麻烦。

我叫阿雷,来自意大利,是名写作者。屏幕上的三个名字都是我:阿雷是我的小名,雅丽是中文老师给我起的名字,亚历山德罗是我爸妈给我起的名字。亚历山德罗这个名字有“保护人类”的含义,意大利父母也知道如何把期望寄托在下一代身上。

今天想讲什么?我想尝试回答一个多年以来,一听就头疼、刺痛、双痛、各种痛的问题:“你为什么会来中国?”我也不知道,希望能回答。如果我说有一天醒来,我就在淮海中路骑着共享单车,还被交警罚款了,那样讲会比较省事。如果要讲清楚,需要从比较远的地方说起,具体是从 2014年夏天,在南京。

寻找连接:南京青奥会的七天奇遇

那时我20岁,在意大利罗马读传媒专业大学,还兼职体育记者。那年夏天,我有一个去中国的机会,去报道在南京举办的 2014年南京青奥会。在南京的时间很短,只有七天,做的工作比较单调,就是写一些体育报道。但这七天里,我每天都有一个很强的动力,希望能早点下班。这些报道确实有些无聊,但更重要的是,我有点想验证自己的一个想法,或者说一个执念:全世界的人都在以不同的方式寻找幸福,我们是可以相互理解的。我不知道为什么当时有这么强烈的想法,但这给了我极大的安慰和希望。

所以我每天下午五点,有时四点,就会走出办公室,去南京的奥运村和志愿者们闲聊。当时有两万名志愿者,甚至申请志愿者的人数超过了四十万。他们主要是上海和南京的外语专业大学生,都非常珍惜和来自两百多个国家的运动员交流的机会,仿佛世界就在他们面前。我和他们聊了之后,发现他们也希望毕业后能到世界各国继续探索。他们穿着的服装,被称为“小青柠”。我与他们的交流很简单,就像他们教我中文“你好”、“谢谢”。但这给了我一种乐观,以至于我坐上回罗马的飞机时,觉得中国是一个非常渴望与世界连接的地方,是区域丛林的一部分,在未来我们会越来越走到一起。

两年后,我正式搬到中国。大学毕业后我搬到北京,开始学了一年的中文,打算留下来学电影。当时准备读电影学院一个对外国人比较友好的英文授课国际项目。然而,我在学校碰到了一个法国人,叫利诺。我们开始“卷”起来了。他也学中文,每天背成语,我那时勉强能在食堂用中文点菜。他还把重要讲话的PDF全文发到微信群里,让我们翻译成英文。接着,他又说要用中文读研究生。我说:“好啊,我怎么能输给一个法国人呢?”好像不行,所以我也读了。他去了动画学院,我去了导演系。我们都对未来充满美好的憧憬。

剧组乌托邦与文化隔阂:身居中国、心系何方?

在汉语班时,利诺会跟我说,有点讽刺:我们学语言是为了跟人交流,结果他天天在屋里写中文字。但读研究生之后,情况确实变得更好,每天可以和同学们一起做事,进剧组拍片子、演戏。在剧组里,人与人之间的界限好像都淡化了,被现实的剧组分工所代替。老外可以是摄影老师,也可以是没有任何称呼的打杂人员。所以我们在剧组里实现了“约翰列侬(John Lennon)”的国际乌托邦。他可能会觉得我在做梦,但我不是唯一一个,我希望有一天我们能加入。但“约翰列侬”可能忘了说,前提是你愿意连续工作18个小时,收工时间听导演安排,打车报销截图发给制片。

那时的相处很和谐,虽然不一定那么拼命。我记得在学校时,有研究生同班同学来我宿舍喝咖啡,看到我们住的留学生宿舍,会说:“天哪,你们这过的是禁欲生活!”因为在中国,大学生通常住六人一间的上下铺宿舍,而留学生住两人一间带卫生间的标间,这形成了物理上和心理上的隔绝。考学校的难度也不一样,我那年考的时候,虽然是同一张卷子,但留学生不管笔试考得怎么样,都可以去面试。这造成了一个现象:中国人为了考这个学校,要走一条更长更难的路。所以在学生中,中国人确实更优秀。

在学校外面,社会上的剧组,像广告剧组或影视剧组里也是一样。镜头后面的大部分岗位,如灯光师、制片、导演都是中国人做的,而老外是剧组里最不专业的存在。主要是因为老外多是模特,今天还在教法语,明天就成了模特。所以入职门槛比较低,待遇偏高,何乐而不为呢?中国品牌也喜欢用老外,让自己的品牌显得更体面,尤其是在近二十年。现在去中国的县城,那些比较好的商场外面还能看到很多用老外的服装广告,这是老外最常被使用的一类。现在,比起服装或创意,或者说比起让品牌更体面,更多是为了出海(Go Global: 企业将产品或服务推向国际市场)。特别是手机或电子产品,我当时在北京拍一个手机广告,他们专门拍我从北京到上海,因为上海招不到像我这样的头发。

去就去嘛,高铁也很快。这种中外有别的心理和思维,在中国社会很普遍,以至于我们经常忽视它的存在,但它的后果很可观。前面提到的区别对待,也正是因为这种认知,才会有看到老外想要靠近中国文化觉得很新奇,春节时让他们穿唐装,写春联。

疫情迷雾中的连接与写作疗愈

说实话,我在中国这些年的时间也是这种文化的一个结果。因为我身处其中,有时受益,想拍个广告,有时又被它阻碍。就像我想尝试和别人交流时,对方只能看到我外国人的身份。比如和出租车司机的对话:“你是意大利人?意大利的?那边的?利诺隔壁?意大利足球啊?意大利?对对对,罗纳尔多还是巴西的。那你们吃辣吗?”“还行。”“那你们房价高不高?”“一平米没多少钱。”

又或者有一次我住新小区,下电梯时碰到在电梯外面闲聊的年轻人,我一走过去,他们就不说话了。等我走远一点,我听到其中一个女生说:“我很怕老外。”怕就怕嘛,我也没有转身,就出去了。但巧合的是,那天回来时又在电梯里碰到他们。这不是段子,他们看来是身处远方,又碰上节日,在家没事,所以又碰到他们。我就这样做了几次电梯,他们也不觉得怎么样。但我跟那个女生对视时,就跟她说:“不用怕嘛。”当然可能会觉得也无所谓,都是陌生人。

但我有一次认识了一个在中国出生长大、会讲北京话的老外。他跟我说,参加中国朋友的聚会,谈到特定话题时,他还是会被说:“你一个老外也不懂。”我又觉得很沮丧,好像不管花多少时间了解这个文化、社会,最后对方看到的还是这张外国人的脸,永远无法成为“自己人”。而“自己人”这件事可能也有它的两面性。有一次在北京,一个不算很熟的朋友约我吃饭,他带了他的意大利妻子和孩子。我们聊着生活、工作、带孩子的事情。然后话题转向我,他问:“雅丽,你多大?”我28岁。他说:“那也差不多了,可以考虑稳定下来的问题了。”所以那时想来,成为“自己人”也有它的麻烦。

到了 2020年 之后,觉得这些事情也不算什么了。疫情开始后,虽然地球没有变,但我们好像都离彼此变得更远了。我在中国度过了疫情的三年。我意大利的朋友、在那边留学的中国朋友跟我说:“我在米兰坐地铁,有人意大利人看到中国人就往后走几步,或者捂住自己的嘴。”我在中国也有类似经历。我在上海坐地铁时,会有人宁愿站着,也不坐在我旁边。然后我准备下车时,我会给他看我的“绿码(Green Health Code: 中国疫情期间用于通行和健康状况证明的电子凭证)”。

那一年,我去了北方一个小县城拍电影,拍了半年。那部电影也容纳了很多老外,光我住的酒店就包了100多个老外。你们可以想象,这样一个小县城突然满街都是老外,而且看电视、看抖音,会听到“国外疫情多恐怖”。当地人被吓坏了,也可以理解。他们会报警,报警说什么我也不知道,但他们就是会报警。我们剧组也开始担心这个问题,电影拍摄会不会受影响?所以他们想从根本解决问题,就是不让老外出门。剧组派人在酒店大门把守,所以我们开始用后面的小门。

情况好一点时,我会在县城散步,有一次一个女生把我叫住了。“Sorry,怎么啦?”她表情有点担忧,但还挺礼貌,看到我没有第一时间报警。我问怎么了?她说:“你们来这里是干什么的?”我说:“我们是来拍电影的,回来几个月。”她就说:“哦,这样。”然后她就明白了,走了。我想,其实我的理想也没有像约翰列侬那么高。我们能好好说话,有问题就问,有事情就说,也就够了。

我曾经坐在那个县城的麦当劳里,回想起七八年前在南京写的关于那些志愿者的报道,就哭了。因为我觉得我20岁时遇见的美好世界,好像并没有实现。但在那个比较心酸的时期,我在写作上找到了一些安全感。我那时一个人在学校宿舍,身边没什么朋友。我开始每天和保洁阿姨、装修大叔日常聊天,跟他们学怎么切菜。在疫情之前,我对这些对话可能不会留下太大的印象。但在那样一个比较隔绝的状态下,这些人和人之间小小的相处,我觉得还挺宝贵的。

我开始用中文把它们记录下来,以日记的形式发到豆瓣(Douban: 中国知名社交和内容分享网站)。也是因为当时大家都身处孤独的居家环境,这些文章引发了一些共鸣,给了我很好的反馈,也给了我继续写下去、继续分享的动力。而且那时我在豆瓣上也没有自己的照片,所以很多人不知道我是老外。我们有了一个相当纯粹的、以文字本身去交流的体验,我觉得这很宝贵。

写作、爱情与更广阔的世界:跨越隔阂的连接之路

还有一个读者给我发私信问我:“你吃辣吗?”每个人都想知道。我说:“吃吃吃。”然后他要了我的地址,给我寄了一箱辣条。这位读者是在我的日记里读到我写的保洁阿姨是河南人,他也是河南的,对我的文字感到了共鸣,所以给我寄了零食。

2021年,我搬到上海,发起了一个叫写作俱乐部的活动。主要在我家客厅,晚上会有十几个到二十个人,每个人分享自己的作品,相互给反馈。人多的时候我还会担心邻居觉得我们是在搞传销。那个写作俱乐部的专业性质当时其实并不高,大家并不是在进行写作评比,而主要是在相互提供一个被倾听的空间。我记得当时有人,他今天好像也在现场,在分享自己的文字后,在别人对他的文字做出反馈后,他说:“我好像被看到了。”还有人说,平时白天在公司不怎么说话,来写作俱乐部念了一万字的小说。写的东西有各种形式,如日记、小说,主要是让大家彼此的内心能够被看到。偶尔会有人说:“这样的中文写作活动,竟然是一个意大利人发起。”但实际上,写作俱乐部消除了我们之间的表面差异,大家不会自我介绍,直接让作品和文字替自己讲话。就好像会觉得“我是干什么的?我来自哪里?”并不重要,而我们在这个地方,好像真的能够看到了彼此的内心。

后来也是通过我在豆瓣上的写作,认识了我的女朋友刘帅。那是 2022年,我刚在上海经历了那两个月的封控,想去海南透透气、放松一下。你可能会觉得我在做梦,但我不是唯一一个。刘帅是我的一个豆瓣读者,她通过我的IP地址发现我也在海南,她也在。她给我留下了评论,说:“我在文昌下面的一个小镇,这里很悠闲,我已经待了一个月。”我一开始也没多想,她推荐我去那里玩,我就说:“好呀,好呀。”但过了三天,我所在的万宁开始出现疫情苗头。我有一个在上海培养的肌肉记忆(Muscle Memory: 形容习惯性动作或反应)。在我还没做出理性决定之前,我已经收拾行李了。到了火车站,我还不知道要去哪儿。我想,要不去那个豆瓣网友推荐的地方?我看还有票,买了票,上了车给刘帅发消息,说我一个小时后到。

这个小镇确实像她说的非常悠闲,而且都没有出现疫情,很神奇。我们在那边的生活也很简单,在老爸茶馆吃点心,骑电动车去海边。但在那个时候,这种简单的生活是非常奢侈和幸福的。本来只准备在海南待一个星期,结果待了一个月。准备离开回上海时,刘帅跟我说:“记得来成都找我玩,不来也行,但最好是来。”

离开海南后, 2022年底,我的中文写作开始受到一些关注。我受到了媒体采访,被公众号约稿。那篇文章出来当天,一位图书编辑联系我,问我要不要拿我在中国这些年的经历写一本书。我一开始对这个想法挺害怕的。这些年我干了什么?来中国的外国人有一个特点,就是会失去时间感。20岁、30岁、40岁好像过得都差不多,就是抑郁(Depression: 一种常见且严重的精神疾病,影响情绪和行为)嘛。踢球、喝啤酒、坐滴滴回家,就这样过了十几年,也不是什么没发现的事情。但我还是把这本书写了。写的时候发现,我在中国这些年,在过程中并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换了很多不同的城市,不同的工作,很多省份的切换。以至于写了这本书,也不知道叫什么。因为里面写了很多东西,但回头看发现那是我的成长,也是我对生活的探索。也是那六年,我用中文做了场梦,所以最后这是我们定的书名。在决定要写书时,疫情刚好结束了。我确实去成都找刘帅了。

跨越文化与冲突:在路上寻找人类连接的意义

我们都挺想出去转转,正好我可以写书,她要写论文,所以我们决定去泰国透透气。然后,这一透气就透了一年半,去了六七个国家。上个月才回了一趟中国。

前一段时间在印尼,有一次我在住的小区的电梯里,认识了一个巴勒斯坦女生,叫海巴。她在印尼读博士,是研究性别研究(Gender Studies: 探讨性别角色、身份和社会结构对人类经验影响的跨学科领域)的。后来我跟刘帅约了海巴喝咖啡。海巴跟我们讲了她前一段时间努力让她父母从加沙逃离的故事。具体需要为每个人花一万美元,总共两万美元,才能让他们安全抵达埃及。在漫长的一段时间里,她得不到父母的消息,所以她会上网在社交媒体上查最新的爆炸案地点,去推测是否与父母的地点一致。她因此经常失眠。我们当时见面时,她刚好解决了这件事,她说:“我终于最近有状态跟你们讲,跟人见面了。”

我坐在那边认真听她讲,包括那些没有那么幸运、没能离开家乡的朋友。但我发现,其实海巴对我有挺重的防备心。基于我的意大利人身份,她追问我:“你是不是支持以色列?你是不是讨厌巴勒斯坦?是不是所有的意大利人都不支持巴勒斯坦?”我不管怎么说,都说不过她,她还是带着这种偏见。后来甚至避开我,主要跟刘帅讲话,还在我面前吐槽“西方人伪善”。她说西方人那么支持女性独立,那么爱护动物,却不在乎加沙人的生死。

那天我听了很沮丧,也很失望,因为我带着认识新朋友的心态,却因为我的身份受到了这样的偏见。所以那天我对“人与人连接”的信念受到了打击。

但没想到过了一两个星期,我们又在印尼的另一个城市跟海巴碰到了。一开始是她发现我们在同一个城市,然后给我发消息说要不要见面。我跟刘帅讲了这件事情,刘帅说:“我们还是见面吧,如果情况不好,我们随时可以走。”我们去了,我也挺庆幸去了。因为那天海巴好像跟第一次见面是另一个人了。她一上来就开玩笑说:“阿雷,那天要是我不在原地开口的话,你肯定不会跟我搭话。”然后整个晚上我们在那边吃披萨,她也没有提到任何关于以色列和巴勒斯坦的事情。我很困惑:“你上次是怎么了?是心情不好吗?”后来我想,也许是她信任我了?通过第一次见面,她确认了我的立场,她至少知道我不会忽视她的痛苦。所以那天我们还是愉快地度过了一个晚上。

关于海巴的故事,我写在了我的个人专栏“在路上”里。这一年多,我开始用中文写这样的记录,记录我们在路上遇到的比较有趣的人和故事。比如在泰国清迈的阿姨,她的父母是五十年代从云南逃离到泰国的,她从来没有去过中国,但她很喜欢讲中文,自学成为了裁缝。我当时也写了她的故事。或者这个叫埃里克(Eric)的美国人,他在七十年代参军后去了寺庙里修仙。或者我们在中亚碰到的这个阿,他是一个俄乌战争后流亡海外的俄罗斯青年。这些都是我记录的一些故事。

前一段时间,我们回中国,在广州和这个专栏的一些读者见面。我收到了一个读者的反馈:这些故事虽然离他很远,但会给他一种力量,让他觉得我们还是有能力,有机会去改变自己的生活。在“在路上”这一年多的时间里,我其实挺孤独的。因为我们去很多地方,各地语言不通,我也不像之前在中国有那么多朋友。有时甚至会怀疑这样的生活,要不要继续。但我收到这位读者的反馈后,我感觉到了我做这件事情,到处跑寻找这些故事的一个意义。这个意义有可能是我四年前在南京感受到的,以及后来让我想要来中国的一个理由:跨过隔阂,与人连接。谢谢大家。

📌 文中提及的人物和组织

人物: 利诺, 刘帅, 海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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