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亭里的并购明星与恐慌时刻
[Speaker 0]: 一九八六年五月十二号下午，曼哈顿一个街边的电话亭，一个男人在里面打电话，车流声太大了，他得扯着嗓子喊。
电话那头是他的老上司、德崇的凯。凯开口第一句话：“丹尼斯，他们在找你。”
电话里的人喊回去：“我知道，我知道！
[Speaker 1]: 这是个天大的误会，他们想整死我，想毁了我，我什么都没干！”
[Speaker 0]: 凯就回了一句：“闭嘴，别说了，先找律师。”
这个说话的人是莱文，也就是德崇的并购明星。前面我们提到他半夜曾经跑去翻拉扎德的文件，嫌一百万美金是侮辱，就是那个莱文。
就在他打这通电话前一个多小时，
[Speaker 1]: 下午两点四十六分，
[Speaker 0]: 全美国的交易大厅行情机同时响铃，一条标题跳了出来：证监会起诉德崇投行家莱文内幕交易。
再往前几个小时，两个联邦法警敲开了他公园大道公寓的门，开门的是他太太劳力。
[Speaker 1]: 对方亮出了司法部的证件，她的脸唰一下就白了。莱文已经出门了，她说：“我会联系他的。”
然后，莱文就不见了，公司也没去，约好的客户会议也没有参加。
[Speaker 0]: 直到这通电话。你想想这个画面：前一天晚上，莱文还在《壮志凌云》的首映晚宴上跟派拉蒙的老板碰杯；第二天就在马路边上捂着话筒喊“我是被陷害的”。
莱文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呢？
一封错字连篇的匿名信
[Speaker 1]: 我们得倒回到一九八五年五月，倒回到一封信——一封错字连篇、差一点就被扔进垃圾桶的信。
[Speaker 0]: 一九八五年五月二十五号，美林证券的合规部，一个叫德鲁的副总裁桌上躺着一封
[Speaker 1]: 从国际部转过来的信。
[Speaker 0]: 这封信的英文写得错别字连篇，
[Speaker 1]: “信息”也拼错了，“交易”也拼错了，
[Speaker 0]: “知识”也拼错了，连“提交”都拼错了。那个时候还没有人工智能，没有办法让 AI 帮你去改一下错别字。
[Speaker 1]: 但他说的事情其实挺直白的：
[Speaker 0]: 你们加拉加斯办公室两位经纪人在做内幕交易。
[Speaker 1]: 他们的交易记录，
[Speaker 0]: 我另寄了一份给证监会。要是客户没有从他的消息头挣到钱，
[Speaker 1]: 那我倒想问问到底是谁
[Speaker 0]: 在管这帮人？很显然只是一个吹哨人。
[Speaker 1]: 信的末尾写了两个经纪人的名字，
[Speaker 0]: 还有他们在美林的账户号码，再加上一句附言：格拉纳多斯先生可能也想要一份。
格拉纳多斯是谁呢？
[Speaker 1]: 美林拉美部的总监。
说实话，
[Speaker 0]: 这封信落到大多数的合规部手里，
[Speaker 1]: 大概率就是一扔。为什么呢？
[Speaker 0]: 那个年代的合规部在华尔街就是一个花瓶，
[Speaker 1]: 是个摆设，
[Speaker 0]: 工资低，合伙人也看不上，离真正赚钱的地方远远的。
[Speaker 1]: 他们存在的意义，就是让公司在外人眼中看起来是有人在管，
[Speaker 0]: 而不是真的去管。
但是美林不一样。美林的总法律顾问叫做哈姆曼，
[Speaker 1]: 他建了华尔街最大的合规部，七十五个人。
[Speaker 0]: 德鲁本人在纽交所盯了十四年的交易才跳过来的。所以这一回他没有扔这封信，他注意到几件事儿：写信的这个人，英语肯定不是母语，
[Speaker 1]: 要不然也不会错这么多字。
[Speaker 0]: 但是他知道合规部的存在，
[Speaker 1]: 知道账户号码，还知道拉美总监叫什么。所以这个人一定是公司内部的人，
[Speaker 0]: 很有可能是拉美那个部门内部的一个员工，他做的这样一个吹哨人。
这封信写他的人，今天都没有查出来。但他钓出来的东西可不得了：首先是莱文一千万美金的秘密账户，
[Speaker 1]: 博斯基一亿美元的罚款，
[Speaker 0]: 还有华尔街之王迈克尔·米尔肯。一封错字连篇的信，顺着一根线，
[Speaker 1]: 把八十年代华尔街最大的一张网一节一节地扯了出来。
顺藤摸瓜：从加拉加斯到巴哈马
[Speaker 1]: 德鲁看完信之后，立刻把那两个加拉加斯经纪人的账户调出来了。
[Speaker 0]: 美林的规矩，员工必须在自己公司开户，所以记录全在。交易量倒是不大，
[Speaker 1]: 但是有四五笔，
[Speaker 0]: 他们买的股票买完之后没多久就突然暴涨，非常可疑。要不然这两个人一定是股神。
[Speaker 1]: 但是可疑归可疑，德鲁并没指望查出什么，
[Speaker 0]: 顺手就把这个材料交给了手下一个年轻的合规员，叫施耐德。
施耐德一边听着德鲁介绍，
[Speaker 1]: 一边翻流水，翻到一半突然冒出一句：“坏了。”
[Speaker 0]: 德鲁问怎么了？施耐德指着两笔支票：四千五百美金，还有一笔八百三十九块三毛九，收款人叫做坎贝尔。
[Speaker 1]: “这个人我认识，”施耐德说，
[Speaker 0]: “他就在咱们美林纽约这边做机构经纪。”
你想这个逻辑：加拉加斯的经纪人，为什么要给纽约的同事写支票呢？这两个人不在同一个地方。他们没有打电话去问，问了人家肯定一句话就糊弄过去了。
他们调了坎贝尔的人事档案和账户。一个星期之后，画风突变：
[Speaker 1]: 坎贝尔那年二月就已经跳槽去了美邦。
[Speaker 0]: 他和那个加拉加斯的经纪人，一九八二年是同一期培训班的同学。再看坎贝尔自己的账户，
[Speaker 1]: 那几只暴涨的股票他也全买了，
[Speaker 0]: 而且每一次买入的时间都比加拉加斯那边早一天。
[Speaker 1]: 所以正常逻辑推理，消息一定是从坎贝尔这边流出去的。那坎贝尔的消息又从哪里来的呢？
德鲁他们把坎贝尔三十五个客户全拉出来一个一个看，看到最大的那一个：瑞士最早的银行——卢银行巴哈马分行。坎贝尔那八笔可疑交易，
[Speaker 0]: 卢银行全有。再看，又多出八笔。
[Speaker 1]: 而且只有一次是坎贝尔先买，其他都是银行先买，
[Speaker 0]: 坎贝尔跟着抄。坎贝尔买一两百股，
[Speaker 1]: 卢银行一出手就是一万股。
[Speaker 0]: 每往上查一层，这个钱就翻十倍。四千五百块的支票，查到这里，已经翻到了千万级的盘子。
[Speaker 1]: 美林把这两个加拉加斯经纪人给开了。
[Speaker 0]: 坎贝尔已经不是美林的人了，而那家瑞士银行打死也不会告诉你客户是谁，
[Speaker 1]: 所有的路都堵死了。合规部的罗马诺拿起了电话，打电话给证监会执法部的头林奇。
[Speaker 0]: 林奇听完之后就一个词：“老天！”
证监会立案与传唤坎贝尔
[Speaker 0]: 林奇接这个电话的时候，
[Speaker 1]: 当证监会执法部主任才刚四个月。四个月，
[Speaker 0]: 日子并不好过。他的前任刚刚因为家暴丑闻被《华尔街日报》曝光辞了职，
[Speaker 1]: 整个部门士气一塌糊涂。
[Speaker 0]: 林奇当年三十五岁，
[Speaker 1]: 纽约州乡下长大的，父亲是开小货运公司。
[Speaker 0]: 杜克法学院毕业之后他就进了证监会，一辈子没有在华尔街待过一天。同事对他评价是话少、冷静，但是有点距离感，但他有一股劲儿。
一九八五年四月，《商业周刊》的标题是《内幕交易大流行，证监会正在打一场必败之仗》。林奇看了这个标题之后，
[Speaker 1]: 咬着牙说：“每一条线索老子都要查到底。”
[Speaker 0]: 说实话，那封加拉加斯的信，他一开始也没当回事儿。有人举报经纪人，证监会天天都收到这种信。
[Speaker 1]: 可是卢银行这个名字，
[Speaker 0]: 之前有两个案子都牵扯到它，最后都不了了之了。
[Speaker 1]: 真正让他们眼睛亮起来的是数字：坎贝尔账户里头大概有十六只可疑股票，卢银行的账户里头有二十七只。
[Speaker 0]: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Speaker 1]: 以前的内幕交易案，
[Speaker 0]: 一般就一只股票，某个公司内部人知道自家一笔交易，买一把。一个人不可能知道二十七家公司的收购计划，除非他是律师或者是投行家，天天坐在交易中心。
另一边，证监会人心里一直有一个怀疑：
[Speaker 1]: 华尔街可能存在这样一张网，一群专业人士在批发内幕消息搞内幕交易。这个案子可能就是牵扯到那张网的线头。
[Speaker 0]: 一九八五年七月二号，案件编号 HO-1743 正式立案。
到了八月，
[Speaker 1]: 坎贝尔被传唤到了华盛顿，
[Speaker 0]: 先是坐镇三天。坎贝尔那时候非常年轻，
[Speaker 1]: 一头金发，非常自信。
[Speaker 0]: 问他有没有怀疑过卢银行的迈耶掌握什么内幕消息？
[Speaker 1]: “没有，完全没有。”
[Speaker 0]: 问他为什么买的股票跟银行一模一样？坎贝尔说：
[Speaker 0]: “哎呀，我自己研究的，可能英雄所见略同。”
问迈耶给他一万块钱是什么？
[Speaker 1]: “借的，投资房地产用的。”
[Speaker 0]: 然后，问到了一个账户——BCM 资本管理。坎贝尔开始显得有些不自在了：
[Speaker 1]: “啊，这是我一个律师朋友在巴黎开的公司。”他说：“我给他报过几只股票。”
证监会的王律师听完之后，直接就一个字：“撒谎！”BCM 这三个字明显是三个人的首字母，而且中间那个字母很有可能是坎贝尔。
可是，他们没有去追坎贝尔，追他也没用，他只是下游。他们真正想要的是透露信息的上游。
拿骚的密谋与假戏
[Speaker 1]: 于是，一个电话打到了拿骚卢银行迈耶的办公桌上。这通电话把迈耶给打懵了。
[Speaker 0]: 他其实知道证监会在查坎贝尔，坎贝尔全都告诉他了，他也跟莱文汇报过。莱文当时怎么说的？
[Speaker 1]: “例行公事，查不出来什么。”
[Speaker 0]: 可现在证监会直接打到他办公室，问的是二十八只股票，每一只都是莱文让他买的。
[Speaker 1]: 迈耶先稳住：“是吧？哎呀，你们得提书面申请啊，我得问律师。”
挂了电话之后，他冲进同事普莱彻的办公室。
[Speaker 0]: 两个瑞士银行家一个电话都不敢打。为什么呢？
[Speaker 1]: 他们不能打给戴蒙德先生——那是莱文在银行用的假名。联络只有一个方向，
[Speaker 0]: 是莱文打过来。等到莱文几天之后打过来，说明函已经到了。
两人说：“你必须得来一趟。”
[Speaker 1]: 莱文去拿骚之前，先在佛罗里达的基比斯坎停了一站。
[Speaker 0]: 他的老搭档威尔吉斯在那里租了房子避暑。
[Speaker 1]: 莱文告诉他自己已经去问过博斯基了，博斯基推荐了一个律师皮特，原话就是“他帮我过了几百关”。威尔吉斯心里一惊：“你要请皮特？别傻了。”
[Speaker 1]: 莱文说：“我让银行请他，我们很快就能把这事儿给摁下去。”
[Speaker 0]: 威尔吉斯说了一句话：“你可能找对了律师，
[Speaker 1]: 但我不知道你有没有找对客户。”
[Speaker 0]: 意思其实很简单：律师是银行请的，
[Speaker 1]: 律师的职责就是保银行，
[Speaker 0]: 而不是保你莱文。莱文并没有听进去，他走的时候心情好得很。
[Speaker 1]: 一九八五年劳动节周末，莱文飞到拿骚进了银行，气场全开：
[Speaker 0]: “证监会一群废物，你们什么都不用怕，只要照我说的做就行了。”
[Speaker 1]: 他给两个银行家排了一出戏：
[Speaker 0]: “迈耶，你去告诉证监会，这些股票都是你自己挑的，替银行的管理账户买的。你们是聪明人，你们自己判断这些公司会被收购，然后分到各个账户，证监会没法证明相反的事。”
至于一个资质平平的瑞士银行家怎么连中二十七只收购股？
[Speaker 1]: 莱文说：“你一口咬死就行了。研究报告呢，我给你准备德崇的研究报告，给你弄一购物袋。”
走之前，
[Speaker 1]: 他还替银行推荐了律师——皮特，前证监会的总法律顾问，
[Speaker 0]: 现在在华盛顿做私人执业。两个银行家长舒一口气，去向分行总经理弗雷斯汇报。
弗雷斯说：“看来就这么办吧。”
莱文离开拿骚那天，亲手替对方挑了一个律师。他不知道的是，
[Speaker 1]: 八个月后，这个律师会拿起电话打给林奇，说出三个字。
[Speaker 0]: 那三个字是“白金是……”肯定就是把莱文给卖了呀。
谎言崩塌与“X先生”的底牌
[Speaker 1]: 律师皮特接下这活的时候，并不知道自己在替谁打工。
一九八五年九月十八号，
[Speaker 0]: 他在纽约第一次见到迈耶。
[Speaker 1]: 四十岁的皮特胡子拉碴，肚子顶着桌沿；对面的迈耶西装笔挺，谈吐从容，
[Speaker 0]: 身边又带着一个又高又漂亮的年轻太太。
[Speaker 1]: 迈耶滔滔不绝地讲自己选股功夫：“那些股票都是我看基本面买的，
[Speaker 0]: 我有研究报告。”皮特听着心里直打鼓，但是没有当场戳破。
[Speaker 1]: 结果当天下午五点半，电话来了。
[Speaker 0]: 迈耶在那头的声音变了：证监会的传票送到了他住的华尔道夫酒店。
[Speaker 1]: 你想想这是什么操作？
[Speaker 0]: 证监会提前通知了海关盯着迈耶这个人，只要他一入境、填了酒店地址，传票就跟着到了。这不是例行公事，
[Speaker 1]: 证监会对他下狠手。
[Speaker 0]: 迈耶吓得三天没有敢出这个酒店房门。
莱文这边正在给这出戏准备道具。他提着一个购物袋走进了卢银行，
[Speaker 1]: 里面塞满了德崇的研究报告。
[Speaker 0]: 他和迈耶坐下来，给二十八只股票一只一只
[Speaker 1]: 编事后理由：“你看啊，这家公司负债低、现金多、估值便宜，谁都看得出来会被收购嘛。”
然后，他要看自己的账户档案。一翻之后，
[Speaker 0]: 他脸都白了：里面有他的护照复印件，照片清清楚楚，就是他莱文；
[Speaker 1]: 还有他第一次开戴蒙德账户时亲手填的签字卡，还有一叠提款单。
[Speaker 0]: 他每次到巴哈马取现金签的都是真名。“这些你全给我销毁了！”
两个瑞士银行家不知道，
[Speaker 1]: 在美国法律里这叫做妨碍司法。
[Speaker 0]: 他们把护照复印件和签字卡全塞进了碎纸机。
这里头其实还有一个更大的窟窿。迈耶说这些股票是替管理账户买的，那记录上就应该有几十个账户都买了同一批股票；实际上所有交易都在一个账户里——戴蒙德。
[Speaker 1]: 莱文的方法很简单：
[Speaker 0]: “你们修改电脑记录不就行了吗？凭空造出十个假账户，看起来也买过这些股票。”
迈耶拍胸脯说：“交给我们。”
[Speaker 1]: 这就是莱文后来跟普莱彻念叨的“天才计划”的雏形：多开几个户头，让证监会相信
[Speaker 1]: 这是一个会选股的银行家，而不是一个偷消息的投行家。
计划非常完美，只差一个环节。那个环节叫普莱彻。
[Speaker 0]: 普莱彻是会计出身，瑞士人，他非常谨慎，谨慎到骨子里了。他跟莱文的消息也赚过钱，
[Speaker 1]: 总共也就四万六千美金，
[Speaker 0]: 跟迈耶比零头都算不上。
证监会的信一到，他就叫莱文停手。莱文不干，天天磨他：“我随便做的就是百分之百的回报，你跟我做着吃银行利息。
[Speaker 1]: 再说了，
[Speaker 0]: 突然停手不是更可疑吗？”
普莱彻不松口。护照复印件、签字卡他都撕了，但是提款单他没有撕，也没告诉莱文。他想法特别简单：
[Speaker 1]: 万一哪天这个客户反咬一口说没拿到钱呢？这可是银行的凭证啊，我们得留下来。
[Speaker 0]: 然后就是造假账户。到了真要动手改电脑记录的时候，他下不去手。
这头还有一个人：卢银行董事会主席从苏黎世过来，迈耶跟他说：
[Speaker 0]: “我可能得对证监会撒谎了。”
老先生当场就急了：
[Speaker 1]: “迈耶先生，你绝对不能对一个政府机构撒谎！为银行做最好的事，
[Speaker 1]: 但是不许撒谎。”
[Speaker 1]: 这时候，皮特带着搭档和几个助理飞到了拿骚，住进了坎贝尔海滩酒店，看着那四五十个管理账户的交易记录。
迈耶午饭之后过来，抱着几个大活页夹。律师们
[Speaker 1]: 迫不及待地翻开，里面没几页纸，
[Speaker 0]: 而且大部分都是迈耶的差旅报销单、餐饮发票。皮特当场就火了。
迈耶红着脸说：“明天我把账户拿来。”
第二天他真拿来了，二十五个账户的记录。
[Speaker 1]: 一只一只对，二十五个账户没有一个买过那二十八只股票，
[Speaker 0]: 一个都没有！皮特压着火：“我们有两种可能：要么我们拿的是错误的文件，”他停了一下，“要么我们听的是错误的故事。”
迈耶没有吭声。
[Speaker 1]: 第一次，他看起来像是被打垮了。他站起来抓起电话打给普莱彻，用瑞士德语劈头盖脸一顿吼，
[Speaker 0]: 甩下一句“等着”，然后他就走了，再也没有回来。
[Speaker 1]: 律师们飞回美国的时候，心里已经有数了：二十八只股票，
[Speaker 0]: 只有一个账户，也就是一个人。
[Speaker 1]: 如果是真的，这就是有史以来最大的内幕交易案。
下个星期一，答案来了。
[Speaker 0]: 卢银行的总法律顾问从苏黎世飞到巴哈马，迈耶和普莱彻终于对他说了实话。他见到皮特第一句是：“我的理解是，所有的交易都在一个账户里，
[Speaker 1]: 现在我们怎么办？”
[Speaker 0]: 皮特和搭档认真考虑过退出。他们已经拿着假故事去跟证监会打过包票了，
[Speaker 1]: 自己的招牌也压在上面了。最后留了下来，但是开了条件：
[Speaker 0]: 账户冻结，停止交易，把事情原原本本说清楚。
[Speaker 1]: 银行答应了，就一条：客户的名字不说，只叫他“X先生”。
皮特说：
[Speaker 0]: “你们唯一的活路就是拿着X先生的名字换银行的豁免。”
那这笔买卖到底值不值呢？
[Speaker 1]: 全看这个X先生到底是谁。
总法律顾问松了口：“X先生是一个投行家，
[Speaker 0]: 在德崇。”
几天后，迈耶请皮特去俱乐部里头吃饭。路上迈耶一直在往自己脸上贴金：“这不是我一个人的生意，
[Speaker 0]: 你可别把我想得太坏。”
[Speaker 1]: 皮特顺水推舟：“我们迟早要知道X是谁，你何不现在说呢？公司你知道了，德崇。”
就在这一瞬间，皮特想起了两个月前的一顿饭：纽约最贵的法餐厅之一卢泰斯，他的合伙人想多接德崇的生意，请了德崇的凯吃饭。
[Speaker 0]: 德崇带了一个年轻人，手下的并购明星。那顿饭两拨人吃得糊里糊涂的，太多酒、太多菜，皮特对那个年轻人几乎没有印象。
[Speaker 1]: 但他认识的德崇投行家就是这两个。
[Speaker 0]: “凯？”迈耶摇头。“莱文？”迈耶的表情已经回答了：就是他。
[Speaker 1]: 所以你看，皮特当时的处境也非常微妙：他知道了一个名字，但是他是银行的律师，不是政府的人，他现在要把自己的客户给卖出去。
钓出“大鱼”与莱文落网
[Speaker 0]: 一九八五年十二月十七号，
[Speaker 1]: 华盛顿林奇的办公室，皮特打开活页夹，
[Speaker 0]: 照着手稿子念：“我之前对你们所做的事实陈述，我不能再为它担保了。”
证监会的一个律师当场就炸了：“那我们这几个月白干了？！”
皮特等他吼完之后，慢慢抛出条件：
[Speaker 1]: “假设交易不是迈耶做的，是银行的一个客户，一个华尔街的大人物。
[Speaker 0]: 你们能不能只追客户，
[Speaker 1]: 放过银行和银行的人，哪怕他们跟着抄过作业、销毁过证据？”
[Speaker 0]: 半小时之后，林奇点头。散会的时候，证监会的人忍不住问：
[Speaker 1]: “到底是谁？”
皮特不接招：“放心，你们会钓到一条大鱼。”
斯特克——林奇的副手顶了一句：“就你要的这个价，
[Speaker 0]: 它最好是一条白金，钓一辈子才钓到的那种。”
[Speaker 1]: 然后就是五个月的拉锯。
[Speaker 0]: 皮特不敢去德崇问，怕打草惊蛇。
[Speaker 1]: 最后翻出一本雷曼兄弟的旧年鉴，把莱文的照片混进一堆人头照里头拿到巴哈马，
[Speaker 0]: 一个一个问银行职员：“谁是戴蒙德先生？”没有一个人指错。
迈耶退缩了。他账上有笔五千块的汇款打给纽约小镇的一个木匠，
[Speaker 1]: 木匠在给巴黎修房子，这条线牵着 BCM，不在银行的豁免范围里。他回到瑞士，
[Speaker 0]: 再不露面。
普莱彻随后顶上了，在伦敦做了两天的证，一字不差。
[Speaker 1]: 一九八六年五月七号，
[Speaker 0]: 巴哈马总检察长拍板：这不是银行业务，
[Speaker 1]: 这是经纪业务，保密法管不着。
[Speaker 0]: 五月九号星期五，皮特拿起电话：“白金是丹尼斯·B·莱文。”
就在皮特说出这个名字几个小时后，莱文进了派拉蒙的《壮志凌云》首映晚宴。
[Speaker 0]: 他本来该高兴的，这种场合是他最爱，跟大老板碰杯、跟媒体寒暄。可是那天晚上他心不在焉，因为前一天他给卢银行打了个电话想找普莱彻，普莱彻不接电话，被转给了一个底层职员，叫做斯威廷。
[Speaker 1]: 莱文说：“我要把账户里的一千万转到开曼群岛的一家银行。”
斯威廷支支吾吾：“哎，说这么大的转账，我也不清楚流程啊。”
莱文火了：“说我让巴哈马的律师给你发指令！”
再打过去，斯威廷说：“不行，我得要书面的指令。”
莱文彻底烦了，他决定星期一把书面指令发过去，跟这帮越来越不听话的瑞士人一刀两断。
[Speaker 1]: 他不知道的是，斯威廷接电话的时候，
[Speaker 0]: 皮特和他的搭档早就站在小伙子身后了。他们给了一句话：
[Speaker 1]: “莱文要是要取钱的话，你就用拖字诀。”
这几个月，
[Speaker 0]: 莱文越来越焦躁。他跟普莱彻念叨那个“天才计划”：“我募一笔钱拆成几十个账户，
[Speaker 1]: 交给一个瑞士银行家管，所有账户按照我的消息交易，这样证监会只能相信是银行家会选股。”
[Speaker 0]: 他还暗示这事可能得换一家银行做。
[Speaker 1]: 说白了，莱文要跑了。
对面那道时钟也开始转了。
[Speaker 0]: 林奇一听莱文要转一千万，马上明白这钱一出，
[Speaker 1]: 巴哈马就再也追不回来了。他打给卡伯里。
[Speaker 0]: 纽约南区联邦检察官办公室欺诈组的头卡伯里叫醒了杜楠——一个长得像业余拳击手的法警，
[Speaker 1]: 家里七个亲戚都干执法。一个周末，
[Speaker 0]: 三人连轴转：民事禁令冻结资产，逮捕令罪名只写一条——妨碍司法。普莱彻的证词够硬，一条就够了。
[Speaker 1]: 五月十二号星期一，
[Speaker 0]: 莱文的书面转账指令送到了卢银行。同一天，证监会的禁令递进了法院，
[Speaker 1]: 银行把钱给扣住了，
[Speaker 0]: 法官签了逮捕令。
杜楠带着一个两米零三的法警出发。公园大道劳力一开门，脸都白了，说莱文好像去德崇了，人不在家，说是去见客户了。
[Speaker 1]: 结果客户的办公室说，莱文并没有来。
[Speaker 0]: 下午两点，林奇打给德崇的老板约瑟夫。约瑟夫听了之后十分钟没有说话，
[Speaker 1]: 然后说：“听起来你们抓到他了。如果是真的，那太糟糕了。我们全力配合。”
证监会主席亲自打电话来抱歉：“是你们的人。”
约瑟夫说：“别抱歉，这是你的工作。我们早就猜过有人在干这种事，
[Speaker 0]: 只是以为永远抓不到。”
然后，凯就接到那个电话亭打来的电话。
[Speaker 1]: 挂了之后，凯转告约瑟夫：“丹尼斯说是误会。”
约瑟夫回了一句：“莱文满嘴胡话。”
[Speaker 0]: 到下午五点半，杜楠的电话响了：“呃，我是丹尼斯·莱文。我想你们在找我，咱们见个面比较好。”
[Speaker 1]: 声音出奇的平静。
[Speaker 0]: “我猜你们有张传票交给我或者什么的。”传票？他以为是传票。
那天晚上莱文本来要去西奈山医院的慈善舞会，
[Speaker 1]: 他说行，那我顺路去一趟。
[Speaker 0]: 他自己开车来的，开的是宝马，不是那辆更扎眼的法拉利，停在空无一人的街边。
七点三十分，在门口签了名。杜楠在六楼接他，领进了卡伯里的办公室。卡伯里坐在那张传了好几任的旧橡木桌后面，证监会的律师站在旁边。这个人穿得跟公务员一样，衣服皱皱巴巴的。
莱文穿深色欧洲剪裁西装、黄色爱马仕领带、黑色的古驰乐福鞋。
[Speaker 0]: 他笑着伸出手，想跟卡伯里握一下，像跟一个潜在客户打招呼。
[Speaker 1]: 杜楠一句话截住他：“我有一张你的逮捕令，莱文先生。你被捕了，你有权保持沉默。”
卡伯里开始念，
[Speaker 0]: 莱文的脸一下就灰了。杜楠
[Speaker 1]: 让他身体前倾，双手平着放在桌上。他机械地照做，搜身掏口袋。
然后，
[Speaker 0]: 卡伯里从抽屉里拿出几张纸摊在桌上，
[Speaker 1]: 示意他看：卢银行的文件，上面是他的签名。
[Speaker 0]: 你想想这一刻：一年前他在拿骚让这些银行家全撕了，现在他低头看着这几张纸，
[Speaker 1]: 明白了一件事儿：迈耶和普莱彻并没有全撕。
“你愿意配合吗？”卡伯里问。
莱文说：“我先要跟律师谈。”
[Speaker 1]: 杜楠在前台帮他打电话，打给利曼——那天下午凯推荐的律师，他从露华浓那一单认识的。
打着打着，
[Speaker 1]: 他转过头，手里还握着听筒问杜楠：
[Speaker 0]: “这怎么回事啊？我这是怎么了？”
[Speaker 1]: “你被捕了。”杜楠又说了一遍。
莱文对着话筒重复：
[Speaker 0]: “我被捕了。老天，我被捕了！”
[Speaker 1]: 利曼马上打给卡伯里，想要莱文今晚先回家。
[Speaker 0]: 卡伯里不同意。他原则很简单：
[Speaker 1]: 白领罪犯被惯坏了，约个时间来自首，当场交保走人，跟穷人被抓完全两个待遇。
[Speaker 0]: 再说了，这人想跑。
快到午夜，手续办完了。杜楠带他走向隔壁的联邦看守所。莱文这一路最担心的事儿，你猜是什么？他的宝马。他怕车停在街边过夜不安全，
[Speaker 1]: 说不定会被人砸了。
杜楠接过钥匙，帮他把车挪进了市政停车场。
[Speaker 1]: 杜楠后来说，这辈子没有开过这么贵的车。
[Speaker 0]: 那天晚上，莱文的两个狱友是两个毒贩。
第二天早上九点钟，杜楠去接他，莱文脸色憔悴。杜楠并不意外，
[Speaker 1]: 在他经验里，第一个晚上没人睡得着。
第二天，莱文保释出来。保释金五百万，现金交了十万，剩下的拿公寓和德崇的股份抵。
崩塌的同盟与连环招供
[Speaker 1]: 威尔吉斯从外地飞回来，
[Speaker 0]: 直奔公园大道。开门的劳力眼睛都哭肿了。
莱文一身运动服，兴高采烈：“鲍勃啊，你能想象吗？他们把我扔进监狱！
[Speaker 1]: 老天啊，我的笔记本里头全是博斯基的名字，口袋里揣了九百块。”
[Speaker 0]: 他开始讲新计划：
[Speaker 1]: “你去开曼找个律师，让他说
[Speaker 0]: 账户是他的。”
“太晚了，丹尼斯，”威尔吉斯说，“你没明白吗？一切都结束了。”
[Speaker 0]: 接下来一个星期，
[Speaker 1]: 威尔吉斯睡不着、吃不下，瘦了十五磅。他太太逼他找律师，
[Speaker 1]: 他找了。可是星期一还是去见了莱文。
为了防窃听，两个人钻进了威尔吉斯停在车库的车里，漫无目的地开。威尔吉斯害怕被警察拦，时速不敢超过十五英里。
[Speaker 1]: 莱文坐在副驾，兴致勃勃：“你看着真糟。进监狱的是我，脸色差的是你。”
当威尔吉斯停到一个报摊的边上，跳下去买了一本最新的《新闻周刊》，封面标题是《华尔街的贪婪》。
[Speaker 0]: 他翻了翻，很失望。
[Speaker 1]: 封面画的是一堆手抓钱，并不是他，他照片在里面。
“我准备去自首，”威尔吉斯说，“他们知道多少？”
“不知道，”
[Speaker 0]: 莱文说，“别找律师，我有全世界最好的律师，我们要打到底！我得像坟墓一样封得死死的。我要是开口的话，
[Speaker 1]: 俄国老虎一枪崩了我。你不行，你会崩溃。”
“我不一样，我是条汉子。”
[Speaker 0]: 然后，莱文画了一张饼：
[Speaker 1]: “我们要一起坐牢，疗养院那种监狱，做狱友、打网球、晒太阳。出来之后退休去开曼花你的钱，丹尼斯。”
[Speaker 0]: 威尔吉斯说：“这到底通向哪里？”
它通向六月二号星期一的晚上。那天，威尔吉斯接到莱文的电话，
[Speaker 1]: 第一句话他就听出来变了。
[Speaker 0]: “鲍勃，
[Speaker 1]: 你应该配合，他们什么都知道了，叫你的律师进去吧。”
[Speaker 0]: 威尔吉斯百分之百确定这通电话在录音，他知道该立刻挂掉，可他挂不掉。
他后来说，到那一刻，他心里居然还相信丹尼斯会保护他。他讲了，全讲了。
这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呢？五月二十二号听证会，法官一句话驳回了利曼：站在拍板的人肩膀边上跟读报纸、读公告完全是两码事。资产冻结维持。
[Speaker 1]: 第二个周六，
[Speaker 0]: 利曼走进了卡伯里的办公室：
[Speaker 1]: 莱文愿意认罪，手里有四个年轻投行家的名字，还有一个更大的。
相当于莱文是把这些同伙给出卖了。
卡伯里面无表情，他早就在莱文的通讯录里头看到一个反复出现的名字。
[Speaker 0]: 四项重罪，一条不少。
莱文坐下来，从花旗银行第一次见到威尔吉斯讲起，一个人没漏。他说自己有第六感，知道谁会上钩。
威尔吉斯之后，还有赖西——那一分钱没拿过、
[Speaker 1]: 一九八四年就退出的沃奇尔·利普顿合伙人。
[Speaker 0]: 四个前检察官出身的合伙人
[Speaker 1]: 把他关进会议室里头三个小时。赖西一边否认，一边在便签纸上画圆圈，直到对方说另一个同伙已经供出沃奇尔·利普顿有内线。赖西哭了，然后拿出纸想列出说实话的利弊，“弊”的那一栏他一条都写不出来。
[Speaker 0]: 两个人后来一起进了丹伯里联邦监狱，一年零一天。这个赖西也挺可怜的，他一分钱都没有拿过，只是出卖了这些内幕消息，最后被莱文给供出来了。
[Speaker 1]: 至于那个更大的，那显然是剑指博斯基了。
逼近博斯基：天价罚款与带线卧底
[Speaker 0]: 一九八六年八月二十七号，波士顿证监会地区办公室一间没有窗户的小图书室。
[Speaker 1]: 皮特还是那个皮特，这回他代理的是博斯基，照着稿子念：
[Speaker 0]: “如果我们现在做成这笔交易，
[Speaker 1]: 政府会得到一扇看尽华尔街的窗。伊万能告诉你们的，不是旁观者看到的那种东西。”
林奇面无表情，连看都不看副手一眼。皮特一走，
[Speaker 0]: 证监会几个律师在屋里头又喊又叫，
[Speaker 1]: 差点跳到桌子上去了。
卡伯里拿去找朱利安尼。朱利安尼正在亲自打一桩政治腐败案，给他们五分钟。
[Speaker 1]: 结论是：豁免免谈，必须得认一项重罪；罚款要大。
多大呢？
[Speaker 0]: 卡伯里刚看到一个数字：证监会一年的预算是一亿零五百万美金，他开口就要一亿！一个人的罚款顶一个联邦监管机构一年的开支，
[Speaker 1]: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博斯基的律师说：“这太多了，
[Speaker 0]: 他从莱文的消息头顶多也就赚了三千万。”
政府不松口。皮特心里很清楚这个数，
[Speaker 1]: 博斯基出得起。后来资产申报显示，一九八六年初净值是一亿三千万，年收入七百万，年开销六百万。
[Speaker 0]: 代号定下来了：
[Speaker 1]: 检察官办公室管他叫“伊戈尔”，证监会管他叫“欧文”。
最后一轮谈判拖到凌晨四点，皮特才拿出书面材料。
[Speaker 1]: 卡伯里一看，心里凉了半截：没有名字，全是“投行家A”和“投行家B”。“我们分不清拿到的是复印机的操作员还是真玩家。”
第二天上午，皮特豁出去了：
[Speaker 1]: 他不写，但是口头爆出一串名字：米尔肯、西格尔、西岸券商杰弗里斯、伊坎……
[Speaker 0]: 几个月前，他们以为抓到莱文就已经十是年一遇了。
然后就是十月中旬比弗利山酒店。杜楠让博斯基脱掉衬衫装窃听器。一脱，发现他里面根本没穿汗衫。
[Speaker 1]: 杜楠不想把麦克风贴在人的皮肤上，
[Speaker 0]: 干脆把自己的汗衫脱下来递给他。博斯基犹豫了。
杜楠说：“穿上。”
皮特在旁边补刀：“伊万只要碰到两百五十块以下的东西，皮肤就会起疹子。”
隔壁房间，皮特点了一个汉堡，十六块。杜楠饿着。政府规定不能吃别人请的饭，他的差旅补助也不够，他就看着皮特吃。
套房里，服务员推着餐车慢吞吞地摆盘。米尔肯已经进来了，
[Speaker 0]: 博斯基来回踱步，最后冲服务员说：“行了，
[Speaker 0]: 就放在这吧，麻烦你出去。”
几个人聊了几句行情，
[Speaker 1]: 然后，
[Speaker 0]: 博斯基切入正题：“证监会传唤了我的记录，追得紧。咱们那笔安排的盈亏得对一下口径，我这边的人什么都不记得了。”
[Speaker 1]: 米尔肯说：“你那边的呢？”
博斯基听懂了，让穆拉迪安把账给撕了。
[Speaker 0]: “要是有人问起那五百三十万，咱们怎么说？”
[Speaker 1]: “可以说是投行服务费。”
“哪些服务？”
米尔肯报了几单德崇给他看过的生意。
博斯基说：“我没有文件。”
[Speaker 0]: 米尔肯说：“那我给你寄几份放在档案里。”
博斯基再推一步：“你知道，
[Speaker 1]: 我这里还替你压着一笔留着。”
然后，米尔肯突然说出一句话，博斯基差点当场崩溃：
[Speaker 1]: “你得小心电子监听，现在已经很先进了。”
博斯基匆匆收场。因为博斯基身上正装着电子监听，就是想套你米尔肯的话。
走出酒店，
[Speaker 0]: 米尔肯给纽约的约瑟夫打了个电话：“博斯基怪怪的，我让人盯着他。”
[Speaker 1]: 录音带上并没有实锤，但是米尔肯从头到尾没有否认过那笔安排，没有否认过博斯基欠他钱，
[Speaker 0]: 还帮着编了一个服务费的说法。这段对话只有一种情况下说得通：博斯基讲的都是真的。
震撼全街的和解日
[Speaker 1]: 十一月十四号星期五的下午，
[Speaker 0]: 穆拉迪安在看公司的净资本表，不对劲啊。博斯基卖仓位只有两个理由：收购完成、了结，或者是补进资本。
[Speaker 1]: 可这几个月他一直在卖，最近两个星期卖得更猛，仓位从三月份的三十一亿美元的高点跌到了不到十六亿，卖的还都是柯达、时代这种大蓝筹。
不得不说，
[Speaker 1]: 柯达后来都已经破产了。这些都不是博斯基惯常的这种收购股，
[Speaker 0]: 这不像博斯基。
秘书来电话：三点十五分，第五大道六百五十号开会。穆拉迪安跟同事说：“完了，咱们要关门了。”
三十四号会议室里坐满了人。首席交易员达维多夫还在开玩笑：“今年肯定有额外奖金，业绩这么好，德崇的钱又到了。”
穆拉迪安顶回去了：“你他妈疯了吗？”几个人笑了。
三点二十分，门开了。博斯基进来，脸色灰白。
[Speaker 0]: 身后跟着穆拉迪安数了一下：十个律师——
[Speaker 1]: 皮特、皮特的搭档，
[Speaker 0]: 还有几个代表合伙投资人的。他身边最亲近的两个人不在。已经提前知会过他太太西玛，孩子也知道了，全家都懵了。
一看见这一排律师，所有人都知道出事了。
[Speaker 1]: 博斯基念稿：四点钟会宣布，
[Speaker 0]: 他和证监会和解，付一亿美元的罚款，
[Speaker 1]: 他将对一项共谋证券欺诈罪认罪。“在此之前，谁都不许打电话。政府理所当然会追究我，而不是我的生意伙伴。我深深后悔过去的错误，我一个人承担后果。如果我的错误能推动市场规则的重新审视，那也许还能有点好处。”
他抬起头问：“有问题吗？”
[Speaker 0]: 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愣住了半天。有人问公司什么时候关？博斯基
[Speaker 1]: 说有十八个月清盘，大家不用着急走，“我帮你们找工作”。
[Speaker 0]: 最后，给博斯基开了多年车的司机约翰尼·雷站了起来，说了一句：
[Speaker 1]: “那咱们就一起乘船吧。”
全屋子都笑了，有人哭了。
然后，所有人排着队跟他握手、拥抱道别。
[Speaker 0]: 很多人以前觉得博斯基是一个暴君，而且他刚刚砸了所有人的饭碗。可这一刻，
[Speaker 1]: 他看起来那么虚弱，被十个律师围着，大多数人心里剩下的只有可怜。
[Speaker 0]: 四点二十八分，行情机响了：证监会起诉博斯基内幕交易。
接着就是真正炸锅的那句：博斯基将配合
[Speaker 1]: 证监会调查，范围正在扩大。
[Speaker 0]: 几乎所有数得上的人都跟博斯基打过交道，整条华尔街开始疑神疑鬼。
恐慌蔓延至米尔肯帝国
[Speaker 0]: 比弗利山德崇交易台，有人冲着行情机喊了一句：“我的天！”所有人都围了过去。
[Speaker 1]: 米尔肯坐在桌前，语气笃定：“没什么好担心的。”
约瑟夫听了之后松了口气。米尔肯做的是全美国最好的生意，以前也被查过，每次都没事儿。他转身去参加了德崇高管的晚宴。
那个周末，米尔肯把达尔叫到了办公室。达尔坐在工位上等，米尔肯却在跟别人说话，半天不理他。最后达尔把他给堵住了。
米尔肯一言不发，走进了男洗手间，
[Speaker 0]: 示意他跟着。进去之后，把水龙头开到最大，开始洗手。水哗哗地响着，
[Speaker 1]: 他凑上去，压低声音：
[Speaker 0]: “传票还没有发过来，”——他明明知道已经发了——“你该做什么就去做。”
达尔连传票是什么都不太清楚。达尔听懂了：手里有什么就销毁。
星期一，
[Speaker 1]: 米尔肯问佩泽：“你记得那本蓝色账本，所罗门那个安排的，还在吧？给斯伯奇。”
第二天早上，佩泽把斯伯奇叫到交易台旁边的小厨房。他注意到这几天所有人说话都开着水，他也拧开了水龙头，把蓝本子递了过去。那本账再没有人见过。
还有莫尔塔什，纽约那边替米尔肯交易的人。周五消息一出，
[Speaker 0]: 他订了去洛杉矶的机票。周六见到了米尔肯：“那五百三十万，你什么都不知道。”
米尔肯说，这是陈述句，不是问句。
[Speaker 1]: 莫尔塔什问：“你十月跟博斯基在比弗利山见面，小心了吗？”
[Speaker 0]: 米尔肯脸色不好看。他说当时觉得挺小心的，现在回头想，可能还不够小心。
第二天凌晨四点，在会议室里头，门口站着保安。米尔肯带了一叠文件，上面有博斯基那些股票的名字。他不出声，就把问题写在黄便签上。莫尔塔什一答，他立刻擦掉。莫尔塔什想提某只股票，会用笔尖点，不念出来。
半小时结束，莫尔塔什把门禁卡还给了大门保安，
[Speaker 0]: 保安当着他的面撕成了碎片：“别担心，你没有来过。”
说完米尔肯，再说另一个人——穆尔赫伦。消息出来那一天，一个加拿大朋友提前给他报过信。他不信，
[Speaker 1]: 等到行情机打出来，他愣住了。打给在迪士尼乐园带孩子的太太：“你不会相信的，博斯基是个骗子。”
[Speaker 0]: 太太说：“我并不意外。”
穆尔赫伦替博斯基挡过多少次枪啊，现在博斯基让他成了一个傻子。他说这件事情改变了他对人性的看法，再也回不去了。
几天后，博斯基的律师来电：“请你辞去博斯基孩子信托人的职务。”
穆尔赫伦不辞：“除非他亲自打给我。”他没有等，自己打了过去：
[Speaker 1]: “如果说你孩子什么时候最需要一个信托人，就是现在。我愿意。”
博斯基的声音远远的，没有温度：“你不需要那些麻烦和官司，退出吧。”
穆尔赫伦被卖了还想帮他：“你接下来会很难，你需要心理医生，需要支持。”
“谢谢，谢谢你打过来。”博斯基急着挂。
穆尔赫伦终于炸了：
[Speaker 0]: “我永远不会原谅你！你对这个行业、
[Speaker 1]: 对所有人干的事儿，我永远不会原谅！它再也不会是原来那个样子！你怎么能这么干？”
博斯基毫无波澜：
[Speaker 0]: “这是一个高度技术性的行业，有灰色地带。”
“放屁！哪有什么灰色地带？”
其实，穆尔赫伦已经被博斯基给卖了。
舆论反噬与林奇的决战
[Speaker 0]: 看到这里，你以为证监会抓到了博斯基应该开始庆功了吗？恰恰相反。
一个星期之内，
[Speaker 0]: 华尔街的套利商们找到了反击的角度，他们开始给这些记者打电话：证监会放博斯基在宣布之前卖掉四亿多美元的股票，
[Speaker 1]: 政府亲手帮他做这辈子最大的一笔内幕交易！
《华盛顿邮报》的头版，然后全国转载。证监会的人傻了。他们让博斯基提前减仓，是怕消息一出股市崩盘，也是为了保证那一亿罚款能拿得到。说白了也是为了自己的利益。他们压根没有往那个方向想过，等想到的时候一切都太晚了。
紧接着就是《华尔街日报》算过一笔账：博斯基光靠莱文的消息就赚了两亿零三百万，罚一亿实在太轻了。其实那两亿多归了他的投资人，证监会完全可以解释，但证监会发言人拒绝置评。于是这个数字越传越大，一路涨到了三亿。
德崇这边还雇私家侦探挖到了博斯基的黑料，到处宣扬政府在给《华尔街日报》泄密，一条证据也拿不出来。
国会开听证会，一个议员把坎贝尔——也就是之前抄卢银行单子的小经纪人请上去作证，夸他是二十六岁天才、破解了莱文密码，证监会守着最先进的技术却破不了案。
林奇坐在台下气得发抖。一个嫌疑人被当成了英雄，还拿来踩他。证监会主席把这一切都怪到了林奇头上，新的传票申请开始拖着不批了。
十一月二十四号，林奇把他的人叫到了办公室。
[Speaker 0]: 他说：“咱们现在处境就像发明了疫苗，
[Speaker 1]: 结果被骂拿猴子做实验。”
他那阵子睡不着觉，有认真考虑过要辞职，最后没有辞。他说他知道东西太多了，那张网有多大、钱还得怎么流。他要是走了，这个案子就死了。
“我们现在做的可能是这辈子最重要的一件事，”
[Speaker 1]: 他说，“我们得把这场仗打下去。”
而很快，战火就要烧到那个华尔街之王——迈克尔·米尔肯的身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