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资“接盘”暗礁:哪吒汽车与地方投资内卷
潮水退去,才知道谁在裸泳。地方债、省以下财政体制改革、地方政府股权投资,一直是工作室重点关注的三大地方财政话题。其中,地方政府股权投资在前些年接盘了许多本就过剩的“新三样”项目,如今雷声不断。近期进入破产重整的哪吒汽车(Hozon Auto)被焦点访谈点名,三年烧掉 183 亿,让多地国资投资打水漂。
以江西宜春为例,其项目总投资高达 50 亿,大部分由宜春经开区管委会筹集。宜春国资委和财政局所属平台公司投资近 20 亿收购股权,土地厂房由当地国企代建,花费近 3 亿。如今,这座 2021 年才投产的“智慧工厂”仅剩下落灰的生产线。当地提供的“投资股权代建厂房、十年租金减免、每辆车奖励两万”等优惠,严重违反了公平竞争审查制度(Fair Competition Review System: 旨在防止政府出台排除、限制竞争的政策措施的行政制度)。
这种盲目投资并非个例。南宁产投集团在哪吒南宁项目中也投入了 16 亿,资金来源包括资产盘活和借款融资。国内新能源品牌一度超过 300 个,与地方政府的招商内卷密不可分。高和汽车、拜腾汽车、博郡汽车等破产车企背后,都有地方国资受损的身影。哪吒汽车在 2022 年曾是销冠,但因产品定位模糊,2021 至 2023 年累计净亏损 183 亿,平均卖一辆车亏损超 8 万。截至去年 8 月,其债务总额达 265.8 亿,而账面现金仅剩 1500 多万。
壳公司陷阱:新余二十四亿买回的财务造假教训
江西新余因盲目收购上市企业造成巨大损失,被中央层面专项办公室点名。2020 年,新余为完成“企业上市倍增计划”,在未经充分评估的情况下,由国企出资收购了省外企业齐信股份(ST Qixin)的股份。该企业主营高端幕墙,与新余产业契合度极低,且长期严重财务造假。
新余市急于求成,仅用三个月完成收购。在发现企业资金困难、财务造假后,为掩盖决策失误,仍多次违规借款。监管调查发现,齐信股份在上市前后八年间共虚增利润 26.3 亿。即便在易主后,前实控人之子叶红笑仍操办了违规划转 1.3 亿资金的造假大案。新余市前前后后砸进去 24 亿,而其 2022 年全市财政收入仅 88.9 亿。四分之一的年度财政收入买回一个深刻教训,成为国资收购壳公司(Shell Company: 只有上市地位而无实际业务或资产优良度极低的公司)的典型负面样本。
系统性造假链条:从指标压顶到数据修辞
除了投资失败,政绩观偏差导致的数据造假链条同样触目惊心。南京商务局因在上级考核压力下对各区外贸指标频繁排名通报,导致江宁经开区等使用大额财政资金购买异地出口数据。这种买单出口(Export Data Purchasing: 企业或政府通过非法手段购买他人的出口报关单据来伪造贸易数据的行为)揭开了外向型经济统计中的灰色地带。
在河南,造假乱象被央视披露。五阳县商务局、拓城县商务局虚报省外到位资金数以十亿计。例如五阳县上报的 78 亿资金中,77 亿为虚假,造假手法极其拙劣:打电话口头询问企业、无盖章证明、三百万资金流水仅 65 万。究其根源,是河南省商务厅考核基数虚高且要求逐年递增,导致基层不得不代编数据、要求企业配合造假。目前,河南省已取消相关考核,问责 25 名党员干部。
杠杆政绩:江敦涛与淄博千亿债务的真相
中纪委通报了重庆原副市长江敦涛的案例,披露了其在担任山东淄博市委书记期间的违规细节。江敦涛鼓吹“政府不举债就是不作为”,在财政收入不足的情况下强推多个项目。他大力推行金融招商,违规引入私企并设立政府引导基金(Government Guidance Fund: 由政府出资,吸引社会资本共同参与,以市场化方式引导产业投资的政策性基金),由私企主导使用,造成巨额国资流失风险。
江敦涛到任淄博后,一周内即与盈科资本合作设立 200 亿科创母基金,并成立了国内首支地级市发起的 S 基金(Secondary Fund: 专注于私募股权二级市场,收购私募基金份额或投资组合的基金)。在他任期内,淄博地方债从 2018 年的 567 亿猛增至 2022 年离任时的 1079 亿。曾有舆论认为淄博烧烤的火爆得益于其基础,但现在看来,正是因为留下的财政“坑”太大,才不得不转向网红经济赚快钱。
政策落地偏差:基建事故与养老补贴的垫资困局
在基建领域,西成铁路尖扎黄河特大桥垮塌事故揭示了“央企外壳、草台班子”的残酷真相。事故造成 13 人死亡,核心原因是分配梁拼接处使用了劣质螺栓。这些螺栓是由皮包公司通过中铁大桥局的预用采购平台,从无资质的小作坊购买并伪造合格证流入工程。
最后,养老服务领域也出现了政策落地难。一项针对失能老人的养老服务消费补贴(Monthly Subsidy for Elderly Care),因发放周期拖延,导致大量中小养老机构垫资上百万,甚至影响员工工资发放。养老产业基础薄弱,应对政府账期(Government Payment Cycle: 政府向供应商支付货款的周期)的能力远弱于工业建筑业。此外,消费券 40%-50% 的抵扣门槛,以及农村地区专业商户的匮乏,使得这项本意良好的政策在执行中面临“高门槛、低效能”的挑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