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页认知测试报告
Speaker 0: 2016年1月29日下午，比弗利公园那栋房子的客厅里立起了一块白板。来的是一位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医学院的老年精神科医生，名字叫李德（Reid），手里拿着一张法官批的条子。赫泽尔（Manuela Herzer）那边想给老爷子做庭前取证，法官没准，但准了这么一件事：赫泽尔请的这位医生能进这栋房子，
Speaker 1: 跟老爷子单独待一个小时。
Speaker 0: 律师一个都不许进，护士和翻译可以留下。
Speaker 1: 一个小时、一块白板、一套认知测试题。这一小时是接下来四个月里唯一有一个外人去对雷石东（Sumner Redstone）做认知测试。
Speaker 0: 这个认知测试之前特朗普也做过，他在推特上炫耀说自己做认知测试让医生都震惊了，
Speaker 1: 医生说是他们见过的有史以来最好的认知测试分数。但是观众就很诧异：你要是认知没有问题的话，为什么要做这个测试呢？
Speaker 0: 当然了，总统并没有回答。这道题内容主要都是什么呢？医生问：今天几号？跟我重复三个词，然后一百减七等于多少？前半场雷石东答得还不错。今天几号？二十九号，对的。今年是哪一年呢？雷石东答不上来了。
Speaker 1: 三个词，雷石东重复出来了。医生问他要是把胃里那根管子拔掉会怎么样，雷石东知道会呛着。
Speaker 0: 问雷石东有几个孩子，两个；孙子孙女呢，有五个；曾孙呢，两个；曾孙叫什么名字，一个一个报上来了，全对。当然了，这里必须得说一下，医生已经听不懂雷石东在说什么了，名字对不对是翻译告诉医生的。所以完全有可能雷石东说得不对，但是翻译知道这些信息，就跟医生报了真实的名字。
Speaker 1: 紧接着就是后半场。医生举起一张图问他哪个是蓝色的星星，他指了一个绿色方块。
Speaker 0: 然后医生接着问：我说三件事情，你听完之后按照我说的做，先摸鼻子、伸舌头、再摸耳朵。医生第一个字刚出口，雷石东手就上去了，摸鼻子。后面两件他压根就没等。医生在报告里给这个动作起了个名叫去抑制（Disinhibition），就是想到什么就做什么，中间那道闸没了，也就是人大脑控制行为的阀门已经消失了。再来一遍，这回鼻子摸了，舌头也伸了，可是伸出来以后来回左右摆，这是他做语言康复的时候练过的动作，摆上就停不下来了，
Speaker 1: 耳朵始终没摸着。拼一个五个字母的英文单词，第一个字母对了，往下就散了。
Speaker 0: 一百减七等于多少？雷石东卡在那里憋了好一会儿，翻译听着像是说了一个九十六。那天医生还问了一件事情，
Speaker 1: 是赌球。
Speaker 0: 老爷子有一个外甥跟他赌了很多年球。雷石东一说起赌球就来劲，
Speaker 1: 说自己回回都赢。可是那个局是他外甥做出来的，回回赢这件事情在数学上根本不成立，但他不知道。
Speaker 0: 还有一件事医生做特别小心。老爷子说赫泽尔从他这边偷走了四千万美金。医生怕自己听岔了，把四千万写在白板上指给他看，他点头确认。可是医生紧接着又问了一句：管你钱的那些人靠谱吗？
Speaker 1: 雷石东也点头。医生的报告里写这不符合逻辑，有专业的人替他管钱，四千万美金不可能悄没声息地流出去还没一个人发现。
Speaker 0: 老爷子只回了一句：这事儿谁都知道。
Speaker 1: 这一个小时结束之后，医生写了一份三十七页的报告交给法庭。
Speaker 0: 诊断落在一句话上：痴呆的表现接近中度里偏重的那一端。他的报告推断是脑子长期供血供氧不足伤了皮层，这才是老爷子说话说不清的根子。他还写：人一急就会来一场控制不住的暴怒，这是非常严重的问题。至于换掉医疗代理人那次签字，报告的结论是那个时候他的心智已经损伤了，不足以理解自己在做什么，也不明白后果的程度，他极容易受人左右。
Speaker 1: 你想想，雷石东是三年读完哈佛、自己啃下日语、二战还上过战场的传奇人物。医生说这一趟看下来很难受，他的报告里写：我们今天见到的雷石东先生，只剩下当年一道很薄很薄的影子。
辞去董事长与名誉头衔
Speaker 0: 报告交上去四天，雷石东就辞职了。毕竟这份报告交给法院，很多上市公司的老总包括律师都会看到，将来有可能对董事会产生诉讼，指责他们失职——雷石东已经失去了认知能力，你们还让他待在董事会里。2月2日，两家公司的董事会各收到一封信，雷石东正式辞去执行董事长，连董事也一并辞了，两边都签了字。
Speaker 1: 这事其实早就该办了。人常年不去开会，外头的话越传越难听，一个从来不出席的董事长怎么管得了两家上市公司呢？两边的董事加上莎莉（Shari Redstone）都觉得到点了。
Speaker 0: 更有意思的是，这两家公司谁也不舍得干脆放手，转头就给他安了个新头衔：名誉董事长。CBS一年给一百万美金，维亚康姆（Viacom）给一百七十五万，两边加起来两百七十五万。雷石东这一年就坐在自己那把躺椅上啥也不用干，这钱买的就是“名誉”这两个字。为什么呢？因为不管他现在什么状态，投票权还在他手里。
雷石东自己搭的那个信托这时候起到作用了，白纸黑字写着想把他从这个位置上请下去，得凑齐两样东西：一家法院判断他丧失了行动能力，再加上三个医生签字，一个都不能少。法院没判过，医生也没凑齐三个，所以这份三十七页的报告就摆在桌上，一个字都没改变雷石东的身份，他还是老板。
CBS董事会第二天就开了。按照信托的规矩，主席这个位置先得端到莎莉面前，
Speaker 1: 她没接，转手托给了墨菲维斯（Leslie Moonves）。表决全票通过，从收到那封信到换人，CBS这边前后用了不到两天。
Speaker 0: 同一天，莎莉还发了一份声明，说得很明白：接他班的人不应该是信托的受托人，这不应该跟这门家事扯在一起，得有一个独立声音的人掌舵。在CBS那边完全没什么问题，一点不刺耳，墨菲维斯谁也不沾。可是同样一句话摆到另一家公司，就是一根针。这根针扎的是谁呢？全华尔街的人都看得很明白：多曼（Philippe Dauman）是Viacom的CEO，也是老爷子那个信托的受托人。这家人的事，多曼从头到尾就跟搅屎棍一样。莎莉的发言还跟了一句：莎莉会继续为Viacom股东利益说话。
Speaker 1: 还记得之前雷石东对女儿说过“我不会开除多曼”的那句话到底算不算数呢？隔天的电话董事会就给了答案。多曼正在度假，电话打进来，老爷子在家里也在线上。点名表决一个一个过，所有人都投了多曼，包括老爷子，只有莎莉投了反对。她这一票怎么投的，电话那头谁也看不见，这件事情后面会一直跟着他们。
Speaker 0: 投票之前，莎莉专门去找过父亲摆事实：股价一直往下，你自己看。这些道理她讲得也很顺。可是几十年了，雷石东对于多曼的信任从来没有松过一寸，到了这个份上还是没松。第二天对外的说法里，这张反对票一字没提。提名委员会那位主席说：行业变得太快，公司需要一个老练的掌舵人，多曼懂业务，懂Viacom，也有他自己的长远打算。
派拉蒙49%股权出售危机
Speaker 1: 五天之后，Viacom出财报，差得离谱。有线电视的收视和收入一块往下掉，派拉蒙（Paramount Pictures）2015年的票房在好莱坞几家大公司里头垫底，连着第四年垫底了。那年还出了一部《碟中谍》呢。那一天股价跌了21%，创了五年新低。财报电话会上，据说老爷子也在线上听着。有分析师张嘴就问公司的业绩为什么这么差，
Speaker 0: 多曼当场就火了，他说：我们的前景和事实让那些唱衰的、揣着私心的、想出风头的人给搅浑了。股价往下掉这就是一个噪音。然后他补了一句：谁是噪音我想大家心里都清楚。估计是在阴阳莎莉了。多曼能打的牌也就只有三张：
首先是回购股票。你不是认为股价被低估了吗？行，那我举债去改变公司的资本结构，拿现金把股票买回来，流通在市场上的股票数量减少，每张股票的价值就自然提高了。
第二就是砍成本，想办法少拍片子，片子只做续集，做那些有牌子的老搭档图个稳当，炒冷饭。
Speaker 1: 结果那一年的续集一部接一部扑街：《终结者》的续集扑了，《鬼影实录》续集也扑了，甚至连《碟中谍》那一部的成绩都不如前面几部。派拉蒙截止到12月31日那个季度亏了一亿美金以上。紧接着本·斯蒂勒那部《超级名模2》上映了，十五年前那部邪典喜剧的续集票房不温不火，影评也挺难听。多曼在电话会上给分析师报了一个片单：新的《星际迷航》、《忍者神龟》续集、布拉德·皮特演的一部间谍片，意思是再等等，好片正在路上，你们不要这么着急。可是华尔街已经不想等了。
就在这个时候，有人给他递过来一样东西，牵线的是一位投行家——贝尔斯登的末代CEO，2008年第一个倒下的那家投行就是他管的。他找到多曼，说有个买家想买派拉蒙的股份。买家大家也很熟悉，
Speaker 0: 是大连万达。那个时候正好是大连万达如日中天的年代，在中国开院线，在美国握着AMC的股份。就在一个月前，2016年1月12日，万达刚刚宣布拿35亿美金现金买下传奇影业。那两年的王健林正处于事业的巅峰，满世界买东西。
卖一块派拉蒙这主意其实并不新鲜，华尔街的分析师已经喊了很久了，道理也很简单：华尔街给Viacom的估值是按照现金流的倍数估的，派拉蒙在亏钱，搁在这套算法里几乎不值钱，挂在账上纯属拖累。可是多曼想要一个溢价。牵线那位跟他讲：派拉蒙大概值50亿，加把劲中国买家或许能给到70亿、80亿，不是没戏。
多曼跟董事会说的是100亿。100亿美金，一家连着四年票房垫底、上一个季度还亏了1亿的电影公司。公司里头当时就有人觉得很悬，而且王健林也不是凯子。何况合伙开电影公司这件事在历史上就没有几个好下场，NBC环球在上面栽过，福克斯也栽过，末了都得掏钱把合伙人手里那块重新买回来。
还有一层更要命的：这个行业正在往大里并，谁都嫌自己不够大，可是多曼却打算把自己手里最值钱的那一块切一块卖出去。可是对他自己来说，这一单要是成了就是一辈子的招牌。
还有一件事情比钱要紧：派拉蒙是1994年雷石东从当时最能打的对手手里一口一口咬下来的，这是雷石东这辈子做得最漂亮的一单，也是他心中的骄傲。波士顿那位跟了他五十三年的老律师把话撂给多曼了：雷石东是不会卖的，除非价钱高到离谱。而这件事情全世界只有一个人拦得住，那个人就是雷石东。一个月前刚在一块白板面前答了一个九十六，认知已经明显衰退了。
Speaker 1: 多曼要的就是雷石东的一次点头。
密室点头与绝地反击
Speaker 0: 几天以后，多曼去了那栋房子，没有打招呼就来了。多曼那天压根没让秘书约时间，人就这么走到雷石东家门口。为什么不打招呼呢？他不想让莎莉知道。要是提前说了，等他到的时候莎莉说不定已经坐在客厅里了。进了门，他跟护士提了个要求：让我单独跟雷石东待一会儿。
护士亚吉洛（Jeremy Jagiello）走了出去，可是他只退到旁边那道门的门框就站住了。这么多年他从来不让老爷子离开自己的视线，这是他的规矩。于是这场对话有了一个证人。
老爷子坐在客厅靠窗那把椅子上，电视开着。多曼走过去弯下腰，然后把后背转过来正对着门口那个人。在多曼看来，亚吉洛是莎莉安在这栋房子里的一只眼睛。他贴着老爷子耳朵说话，声音压得很低，门口那个人一个字都没听见。
这段话说的是什么，只有多曼一个人的版本。按照他后来的说法，他跟老爷子讲有几家买主对派拉蒙的少数股权很感兴趣，出价高得离谱，现在开个董事会把这件事情拿到桌上谈一谈，想请老爷子点个头。老爷子点了个头。多曼又把这话说了一遍，他要确认对方认真听明白了，老爷子又点了一次。亚吉洛就看到这么多：一个后背，两次点头。然后他就把这两次点头报给了莎莉。
到这里，雷石东这样一个已经说不出完整句子的人，用两次点头把一家电影公司送上了货架。
Speaker 1: 2月22日，Viacom开了一场电话股东会。多曼把派拉蒙的事情摆到了桌面上，他顺带报了一件事情：他去见过老爷子了，老爷子点了头，是明白了才点的。老爷子本人也在这通电话上，全程一句话没说。莎莉也在，她后来说多曼那天讲的东西里，她没有听到一个字提到要卖一大块。表决除了莎莉全票通过，莎莉投了反对票，这是她这个月里头投的第二张反对票。
第二天，Viacom发公告：有几家战略投资者主动找上门想买片场的股份。买家是谁没有说，要卖多大一块也没说。公司内部还发了一封全员信，说这笔钱进来以后能拍多少片子，能给大家带来多少新机会。这已经快跌趴下的股价当天就涨了5%。
到了3月头上，多曼又去见老爷子一次。这次多曼自己的描述是：老爷子几乎没有任何反应，完全无法进行有意义的交流。同一双眼睛，2月的时候看到的是听懂的两次点头，到3月看到的是一只没反应的人，中间只隔了两个星期。所以多曼的描述也是怎么对自己有利怎么说。
然后数字就露出来了。多曼后来在跟几位董事私下的沟通里说的是：他想卖的不是一小块，他想卖49%给王健林。
Speaker 0: 这可不得了，差一点点就是一半了。莎莉听到这个数整个人都愣住了，她一直以为是10%左右的一小块，作为一个财务投资无伤大雅。多曼这套道理其实是站得住的：既然价钱给这么高，那就一次性把能拿到的钱全拿到手，反正只要不过半，控制权还在自己手上。
可是莎莉心中始终有一条过不去的线。她太清楚她爸是什么样的人了：雷石东这个人特别喜欢内容，爱拍电影，爱这门生意爱到骨子里。他甚至想过自己死了以后还要接着管，通过自己设置的信托和他安排的接班人。就这么一个人，在一次没人听见的耳语之后，居然同意把自己的王冠切掉一半和别人合着开，怎么听都太不靠谱。
然后莎莉就去找了雷石东，把多曼这套方案的细节一条一条摆给他看。按照莎莉的描述，雷石东听完之后比她还要震惊。当然了，这场对话也只有莎莉一个人的版本，屋里并没有第三个人留下来做证人。而老爷子当时的状态到底听进去多少、听懂了多少，谁也没办法替他说。
但是有一件事情没有任何争议：雷石东翻脸的速度跟以前一模一样。跟了他几十年、他一直当成儿子看的那个人，还有他亲手挑进董事会图忠诚的老朋友，包括那位跟了他五十三年的波士顿老律师，这些人一夜之间全成了叛徒。他对多曼的评价很短，就是一句脏话。在他这里，背叛就是背叛，没有轻重之分。然后他问了女儿一句话：我控制着董事会，我该怎么办呢？
Speaker 1: 莎莉的回答是这样的：“这是你的仗，不是我的。”莎莉那时候在带孩子，手里还有一支自己的风险投资基金要管。她说：“我有我的新生活了。”
Speaker 0: 这话说出口其实你得理解，你得知道莎莉背着多重的一段过去。二十多年里，她哪一次是对的都换不来一句承诺，就连球场上一句恭喜雷石东都不肯给。老爷子心里大概清楚，接下来这一仗要拼脑力和体力，他自己已经拿不出来了。他说：“莎莉，你必须得做这件事情，你得把他拦下来。”然后就是那句话，对于莎莉来说，这一天他终于说出口的是这样一句话，也是莎莉等了很多年的一句话：“莎莉，我信你。”
Speaker 1: **“我替你打这场仗。”**莎莉回复道。
诉讼升温与新律师介入
Speaker 0: 就在同一个月，法庭那边也动了。法官读完那份三十七页的报告，说报告里的细节读得让人难受。老爷子那边申请把赫泽尔的案子直接驳回，法官不准，理由摆得很清楚：两边律师都认下了同一件事情——雷石东脑子里有一处神经系统的病变，造成了认知上的损害。既然这一点双方都没有分歧，那到底还能不能自己做主，就得开庭去审。法官还提了一个他觉得特别别扭的点：把医疗代理权从赫泽尔手上换掉的时候，接手的人是多曼，一个不住在洛杉矶的人，为什么不是家里人，比如说雷石东的女儿呢？
Speaker 1: 开庭日期定在5月的头一个星期，这就得换律师了。原来打这个案子那位女律师，赫泽尔让人赶出门那天她正好在场，她自己就变成了一个证人，她的合伙人更是整件事情的关键人物。这么打下去，律师全变成证人了。
Speaker 0: 于是找来一位新的，他的名字叫做克利格（Pierce O'Donnell / Kriger），专门做诉讼的，跟老爷子从来没见过面，跟莎莉也没打过交道。3月11日下午，南加州刮着大风、下着暴雨，车子开进了车库。这位克利格当年已经四十四岁了，在匹兹堡长大的，父亲是医院里的病理科医生。他从小学习很优秀，一路念到斯坦福法学院，毕业那年是全班第二。干活出了名的拼，一年计费三千小时。
Speaker 1: 就这么一个人，走进客厅的时候还是让眼前的景象吓了一跳。老爷子瘦得已经脱了形，坐在他最喜欢的那把躺椅上，电视上放着财经台。那天基本上是女律师在讲话，老爷子回话多半就是一声嗡响，亏得是亚吉洛在旁边帮着翻译。出了门上了车，克利格问同行的人一句话：“这老爷子说的话你听懂一个字没有？”因为他自己一个都没听懂。
Speaker 0: 换个人这活大概也就这么应付过去了，可是克利格没有。接下来一个星期他几乎天天上门。第三次去他到得早，女律师还没来，家里人跟他讲老爷子想现在就开始。那一天他第一次跟老爷子单独坐着，老爷子的话比前两次有劲得多，要说的意思一点都不含糊：派拉蒙不卖，一块也不卖！
他很生气，那些董事是雷石东自己一个一个挑进去的，图的就是听话，结果到头来全背着他站到多曼那面去了。他给克利格派了个活：打电话一个个打给董事，告诉他们我坚决反对。克利格想推，说我是来打官司的，这事跟案子没关系。老爷子不听。于是他打了一通电话打给Viacom的总法律顾问。
第二天护士打电话过来把老爷子接上线，他张口就问：“董事联系上没有？”克利格说：“我跟总法律顾问说了。”老爷子当场就急了：“不行，要直接打给董事本人，不要打给公司打工的人！”
克利格专门挑了两个人打：一个是萨勒诺（Frederic Salerno），Viacom的首席独立董事，外部董事的头；另一位就是那位波士顿的老律师。两个人都是老爷子几十年的老朋友。老律师那边没有回音，萨勒诺把电话回过来了，但是他很谨慎。他跟这位突然冒出来的律师从来没有打过交道，他心里憋着一股火：整个董事会里除了莎莉，没有一个人亲耳听老爷子说过话，所有的“他说”都要经过别人的嘴。所以这位董事的问题只有一个：这到底是真正的雷石东在说话，还是莎莉在说话？
Speaker 1: 克利格自己心里也画了一道防线。他后来说他的方法：同一件事情他就换着法子问老爷子，有的问题要回答“是”，有的要回答“不是”，就是为了看老爷子是不是真的听懂了题。老爷子回答回回一致，遇上要紧的事儿，他会隔几天再确认一遍才敢动手。他要确认自己的当事人保持清醒。
可是这道办法只对坐在那张躺椅对面的人有用。萨勒诺提了个要求：我要当面见雷石东一次。律师这边不愿意，莎莉那边也不愿意。官司正在打着呢，这时候放外人进屋等于给对方送证据。其实这个要求本来也见不着，凡是雷石东认定是叛徒的人，一个都不见。
4月，多曼从纽约飞了一趟洛杉矶，约好了要见面。飞机落地开会之前一个小时，老爷子办公室来电话把会取消了。一群跟了雷石东几十年的人，现在想听他亲口说一句话得排队，而且还排不上了。
和解谈判与极限加价的覆灭
Speaker 0: 那就只剩一条路：让所有人一起看着他开口，录下来。
要录像这个主意不是董事们出的，是打官司那边出的。法官不肯把赫泽尔的案子给驳回，那边立刻又活过来了，传票一沓一沓往外发，其中有一个点名要莎莉出庭作证。4月第二个星期，人得坐到对面律师面前去。赫泽尔一口咬定莎莉在这栋房子里头安插了一张眼线网，又哄又给好处，把佣人和护士一个个都拉拢过去了，合起伙来把她赶出了门。他们还咬住另一件事情不放：老爷子本人必须录像作证。开庭那天这就是头号证物。
打官司这一手把老爷子逼得很紧，他睡不着觉了。“赫泽尔说不定还能回来”，光是这个念头就把老爷子在床上吓醒了。可是就在这几个星期里，这个“没有能力的人”一件一件在说“不”：
第一件事，他要要钱。他反复跟克利格念叨：把那两个女人拿走的钱给我要回来，我要告她们！克利格拦住了，跟老爷子掰开了讲：你那笔钱转出去的时候，遗产律师在场，精神科医生也在场。现在你要说自己是让人哄了才转，那对面立刻就会问：那几个月之后你把赫泽尔从医疗代理人位置上撤下来，是不是也是让人哄的呢？一张嘴不能说两套话。老爷子听懂了，这事先放下，可话他留着：钱我早晚要要回来。
第二件是一笔装修费。他第二任太太宝拉打电话给克利格，说老爷子答应给她一份生日礼物，她在佛罗里达那套公寓要翻修，十五万美金以内他掏，问发票该往哪寄。克利格特意回去核实了一遍，老爷子确认有这话，那就把发票寄给会计师。结果宝拉那边跟了一句：这十五万是第一期，一共有六期，六期九十万美金。克利格又跑过去问：雷石东老先生，您答应的是九十万吗？老爷子回答一个字余地都没有：十五万，一分钱不多给！雷石东即使神志已经不清了，但他对钱那根弦一根都没松。
第三件才是最狠的。4月初，他改了医疗代理指定书，将来那些生死攸关的决定谁替他来做呢？换成他女儿莎莉。多曼从这张纸上下去了，连备选都没给他留一个。
Speaker 1: 传票越飞越密，两边都开始算另一笔账：这笔官司真打到底，谁更划不来？莎莉先算明白了。她当初打这一仗就是要回到父亲身边，这件事情她已经拿到手了。这一年多，她的孩子进这栋房子的次数比过去几十年加起来都多。那口气她咽得下吗？咽不下。可是她愿意咽：四千五百万赫泽尔拿走的那笔钱，莎莉愿意让对方留着，再多给一点她也认，只要这个人从他们的生活里彻底消失。
赫泽尔那边其实也心虚。护士、佣人、家里的工作人员一排人等着上庭，说的话没有一句是向着她的，都是说她坏话。于是那边先递了话：咱们坐下来调解吧，别上法庭了。
Speaker 0: 老爷子不干，他压根不想调解。在他那笔账上，这个女人已经从他这里拿走了四千五百万，凭什么还要再给她钱？家里人几乎在求他了：别打了，再这么打下去你身体扛不住，剩下的日子去干点让自己高兴的事情，花多少钱能把这个人赶出去，那也值了。雷石东在家人的劝告下终于松了口。
Speaker 1: 调解那天，调解员两头跑，分开见。一间屋子里坐着赫泽尔，另一间屋子里坐着老爷子一家人。出人意料的是谈得还挺顺利的，天黑之前框架谈成了：三千万美金现金，外加上纽约卡拉尔那套公寓（当时估价五百万），全都免税，以前给赫泽尔的一分钱都不用退。赫泽尔需要交出来的东西是：从此不再是老爷子的医疗代理人，她和她的三个孩子永远不再靠近雷石东，将来雷石东的遗产他们一个子儿都不要。三千五百万美金，赫泽尔基本上就财务自由了。
她的律师后来这么说：这是他这辈子谈成最漂亮的和解之一。这一单光是风险代理费就将近一千三百万美金。只差赫泽尔一个点头，字就签了。
可是到这里，赫泽尔没有点头。眼看要成交，她又临时加了三条：
第一条，她跟三个孩子要再见老爷子一面； 第二条，将来雷石东家里头但凡有人要告他们，律师费得对方出； 第三条，她要一个保证，将来她和她的孩子还能去参加雷石东的葬礼。
Speaker 0: 她自己的律师都听傻了。这个人打了几十年官司，什么样当事人没见过，他几乎是在求赫泽尔：签吧，别再加条件了！调解员也在劝：这已经是雷家的最后报价了，你再撑下去可能一分钱都拿不到。赫泽尔不动，一个字都不松口。
前两条还能谈，第三条一出口，这件事情就过线了。让赫泽尔和她的孩子站在雷家人的葬礼上，没有任何一个雷家人会点头的。老爷子勃然大怒！你别忘了，这张调解桌本来就是家里人劝了他才来的，他从头到尾都不情愿。现在赫泽尔自己把底线撕了。雷家那边没有回话。
整整二十四个小时多一点，赫泽尔改主意了，她说：行，之前那个条件我也接受。
晚了。三千五百万美金加上那套公寓的报价已经不在桌上了。
Speaker 1: 赫泽尔自己把这份和解一条一条加没了。她大概没有想到，这份和解要是签成，5月那场庭就根本不用开，那台摄像机也不会架到这个屋子里的客厅。是她自己要把那盘录像带送到法官面前。
终极取证：闭门录像与破局
Speaker 0: 时间来到5月2日，开庭前几天，考恩法官（Judge David J. Cowan）下了一道裁定：赫泽尔的律师可以给雷石东取证，但是有三个条件：
第一，不上法庭，就在雷石东自己家里做； 第二，全程不超过十五分钟； 第三，这盘带子能在法庭上放，但只能关起门来放，外面的人看不到他今天这副样子。
这道裁定两头都给了面子，对方要证据给，可是雷石东的脸面也留住了。法官那天说的话是这样的：谁都不该让这个人拖到法庭当众出丑，把一辈子的名声给毁掉。如果他自己还有那个力气，他绝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
Speaker 1: 5月7日，录像的前一天，克利格和那位女律师上门陪雷石东演练。那天雷石东状态出奇的好，说话比平常都清楚。克利格扮演对方律师开始提问： “您最喜欢的电影是哪一部？” “《教父》。” “为什么呢？” “制片人是我朋友。” “您最喜欢哪支球队？” “扬基。” “您最讨厌哪支球队？” “所有跟扬基打的队。”
屋里的律师都笑了，这份幽默竟还在。
Speaker 0: 不过这个答案让家里人愣了一下。雷石东这一辈子都是红袜的球迷，红袜和扬基这对冤家在波士顿是要分敌我的。可是雷石东就是这么个人：红袜要是彻底没戏了，他就转头投扬基。到最要紧的关头，赢比忠诚更重要。雷石东挑董事的时候图的是忠诚，可他自己这一辈子信的是“赢”。
Speaker 1: 5月8日上午，客厅变成了一个缩小版的片场，摄制组来了，灯支起来了，翻译坐在旁边。两边各来一位律师，他这边来的是女律师，对面是赫泽尔的代理律师。雷石东脸色发白，整个人陷在那张椅子里，眼皮都撑不住。前一天那个能开玩笑的人一夜之间不见了。女律师给屋外的克利格打了个电话，声音很急：雷石东一夜没睡，注意力根本集中不起来。推迟已经来不及了。
11点55分，取证正式开始。对方律师开口很客气：“早上好，先生。我是曼纽拉·赫泽尔的代理律师，很荣幸见到您。您今天怎么样？” “很好，我很好。” “我想问您几个问题。谁是曼纽拉·赫泽尔？”
Speaker 0: 没有回答。客厅里出奇的安静，摄像机一直在那里转。这个名字是雷石东过去十年里几乎天天挂在嘴上的名字，是替他管家、管护士、管钱、管他见谁的人，也是把他告上法庭的人。没有回答。翻译提醒对方律师再问一遍，慢一点。
Speaker 1: “谁是曼纽拉·赫泽尔？” “她是……”雷石东停住了，然后他说出了那句话。原话意思就是：“曼纽拉是一个天煞的贱货。”
Speaker 0: 后面就没法看了。对面那位律师准备了几个月，想从这盘带子里拿到他神志不清的铁证，他拿到的是一句骂人的话。这场所有人等了几个月的取证，法官定的上限是十五分钟，录了十八分钟结束了。而那盘带子现在躺在法官的桌上。5月的庭要开了，法官会怎么判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