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泼斯坦案阴影笼罩华盛顿:文件公开与政治博弈 记者易速利 2025-11-16

爱泼斯坦案的幽灵与华盛顿政治运作

民主党人提到,一封来自已故性犯罪者杰弗里·爱泼斯坦的电子邮件,提到了特朗普总统。对于特朗普与爱泼斯坦的关系,正如张克家诗歌所言:“有的人活着他已经死了,有的人死了他还活着。”爱泼斯坦虽已离世,却似乎化身为美国暂时无法根除的慢性病毒,持续影响着华盛顿的政治运作。历史上,像爱泼斯坦这样已离去多年却仍成为当下政治运作焦点的人物,应该极为罕见。

国会两党围绕爱泼斯坦文件的博弈

国会民主党人上班第一天,便有选择地公布了爱泼斯坦提到特朗普的三封邮件往来。共和党人随即反击,公布了成千上万封邮件,其中涉及的人物如特朗普的前战略顾问史蒂夫·班农、前哈佛校长拉里·萨莫斯等,都可能因此感到难堪。然而,这些海量材料基本上没有提供新鲜内容,正如俗语所说,筛子再高也筛不出金子来。

国会民主党人和少数共和党人再次要求,为提高透明度,公开全部的爱泼斯坦档案。众议院民主党议员在7月份与一位共和党议员合作,发起了一项极少使用的强制动议(Discharge Petition: 只要国会435名成员中超过半数,即218位议员公开签名,即可将法案直接提交投票,绕过议长阻挠)。这项动议一旦达到218票,法案就能进入投票程序,要求司法部公开爱泼斯坦档案。

尽管议长约翰逊全力以赴帮助特朗普,甚至不惜提前让议员们休会回家,但这次上班后,国会民主党人立即收集到了所有214名本党议员的签名,加上四位共和党议员的支持,一举越过了218票的门槛。这四位共和党内的“造反派”是长期挑战特朗普的肯塔基州议员托马斯·马西,以及三位来自佐治亚州的马乔丽·泰勒·格林、科罗拉多州的劳伦·博伯特和南卡罗来纳州的南希·梅斯。

强制动议通过后,法案最快可能下周就会投票。然而,即使法案在众议院通过,还需要经过参议院。参议院多数党领袖约翰·图恩有权不讨论此事。即使进入投票环节,民主党在参议院仅有47席,要越过60票的门槛,需要13位共和党参议员加入,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此外,即使参议院通过,特朗普也有权否决,国会要推翻总统否决,需要更多的票数。

特朗普过去两天持续给国会的长期盟友打电话,对爱泼斯坦事件大发雷霆,指责民主党和媒体,并要求大家不要支持进一步公开档案的法案。最终结果可能只是耗费大量时间,众议院民主党人和几位共和党“造反派”仅仅是借此显示姿态和决心,捕捞到的可能只是几条小鱼,整个大阵仗只为显示其“赌博能力”。

特朗普与爱泼斯坦的过往及案件疑云

全美国乃至全世界都知道,特朗普和爱泼斯坦曾在1980年代末到2000年代初在纽约的社交场合多次共同出现。2002年,特朗普接受《纽约杂志》采访时提到爱泼斯坦,称认识他15年,他是个了不起的家伙,相处起来非常有趣,据说他跟自己一样喜欢追逐年轻美女。但后来,他们因地产交易冲突及其他原因闹翻,2004年以后基本上不再往来。

早在爱泼斯坦2008年遭到佛罗里达联邦检察官起诉以前,当时的联邦检察官亚历山大·阿克斯塔促成了爱泼斯坦因引诱未成年人提供性服务的重罪指控,但避开了更为严重的性贩卖(Sex Trafficking: 指通过武力、欺诈或胁迫手段,为商业性行为而招募、运输、窝藏或接收人员)指控。最终的具体处罚包括服刑13个月。

从2017年1月开始的特朗普第一任期内,阿克斯塔担任劳工部长。2019年1月,《迈阿密先驱报》的杰出女记者朱莉·布朗发表了一系列调查性报道,爱泼斯坦的案子再次成为热门话题。这些系列报道揭示出爱泼斯坦受到的实际惩罚与他的罪责相比显得太轻,富人似乎得到了特殊待遇。当初检察官阿克斯塔大约十多年前办理爱泼斯坦案子的细节也浮出水面。司法部表示会重新审查爱泼斯坦认罪协议的处理过程,联邦调查局(FBI)随后重启了这个案子。阿克斯塔遭到国会民主党人强烈抨击后,被迫辞去了特朗普第一任期内劳工部长的位置。

关键邮件与弗吉尼亚·朱弗雷的证词

民主党人这次公布的三封信中,最受关注的一封出自2011年春天。当时爱泼斯坦正设法摆脱2008年在佛罗里达被定罪服刑后的阴影。他给多年的伴侣兼犯罪搭档吉斯连·麦克斯韦写邮件说:“我想让你知道,那只到现在一直还没叫的狗啊是特朗普。那一个姑娘和他在我家待了好几个小时,我已经完成75%了。”吉斯连·麦克斯韦回复说:“我也一直在想这件事情,一直还没叫的狗呢是说围绕爱泼斯坦的调查还没有波及到特朗普。”当时特朗普除了房地产商之外,也是真人秀《学徒》的超级明星,参选总统的说法主要用于调侃搞笑。这封邮件的上下文背景并不清晰,“完成75%”到底是什么意思也搞不清楚,邮件中姑娘的名字被涂黑。

然而,白宫新闻发言人卡罗琳·莱维特稍后指明,民主党公开的邮件中隐藏身份的正是弗吉尼亚·罗伯茨·朱弗雷,爱泼斯坦案中最有名的受害者。她本来姓罗伯茨,嫁给澳大利亚丈夫后改姓朱弗雷。卡罗琳表示,民主党公布的邮件除了证明特朗普没有做出任何事情以外,什么其他的事都不能说明,真实目的就是要转移民众对特朗普执政成就的关注,干扰联邦政府重启的运作。卡罗琳的说法基本上是事实,国会民主党人公布邮件时将弗吉尼亚·朱弗雷名字涂黑,也是一项奇怪的操作,因为她的身份很容易对照后明确。

弗吉尼亚本人是最知名的爱泼斯坦案受害者,她确实是将特朗普带入爱泼斯坦故事的连接纽带之一。2025年4月,她在澳大利亚遭遇一场严重车祸后结束了自己的生命,年仅42岁。在她离世后出版的回忆录《无依无靠的女孩》中,弗吉尼亚描述了当初自己在海湖庄园的工作经历。她对这份工作非常看重,将其视为自己生活由动荡走向稳定的开始。那是2000年夏天,弗吉尼亚还没满17岁,她九年级(高一)时就辍学了。弗吉尼亚有一个非常艰难的童年,六岁起就被父母虐待,离家出走成为流浪儿,进一步又变成问题少女,遭到过熟人的侵犯,加害者包括同龄人、建筑工人、应召服务团伙成员。

弗吉尼亚的回忆录中对特朗普的描述都是尊重和感谢。她父亲在海湖庄园工作,负责空调系统。弗吉尼亚自己则在水疗中心工作,需要穿着白色绣有海湖庄园徽章的马球衫和白色短裙,负责泡茶、补充毛巾。水疗中心装饰精致,一尘不染,巨大的浴缸也是特朗普喜欢的金色。她喜欢这种环境,也萌生了接受训练学习按摩的念头,认为这既是谋生手段,也能帮助自己治愈人身创伤。

弗吉尼亚在水疗中心上班几天后,父亲就带着她见了特朗普一次。作为海湖庄园的技工,父亲工作勤勉,特朗普非常欣赏这一点。特朗普对弗吉尼亚非常友善,说很高兴她到海湖庄园工作,然后问她是不是喜欢小孩、会不会照看小孩。特朗普的海湖庄园内有几栋给朋友住的房子,他们经常会带着孩子来。很快,弗吉尼亚每周都会有几个晚上帮忙照看有钱人家的孩子,挣一些外快。几个月后,爱泼斯坦的搭档吉斯连就在海湖庄园见到了弗吉尼亚。当天,吉斯连就以学习按摩成为专业技师为名,邀请下班后的弗吉尼亚到爱泼斯坦的住宅。第一次见面,吉斯连就对这个未满17岁的小姑娘实施了事实上的侵犯。爱泼斯坦在佛罗里达朱里滩的豪宅离海湖庄园只有三公里。在接下来的两年时间内,爱泼斯坦和吉斯连多次安排弗吉尼亚为不同人士提供性服务。她生前指控了很多人,包括英国的安德鲁王子、著名律师艾伦·德肖维茨、前新墨西哥州长比尔·理查德森、前参议员乔治·米切尔、麻省理工的人工智能先驱马文·明斯基。但是,弗吉尼亚从来没有指控过特朗普。2016年,弗吉尼亚在法庭宣誓作证的场合也明确否认,说自己不认为特朗普参与过任何不当行为。那么特朗普是不是去过爱泼斯坦家呢?弗吉尼亚的回答是听说他去过,但是她自己并没有直接见到过,所以并不确定。她从来没有见过任何不合理的事情。

缺乏证据与政治动机

特朗普总统一直都非常清白,爱泼斯坦与特朗普这件事情就是个闹剧,没有多少证据。拜登四年执政时期的司法部掌握着所有这些文件,现在的特朗普当局并没有获得新的证据。拜登时期就可以耗费巨资找到材料来起诉爱泼斯坦和吉斯连·麦克斯韦以外的其他人,只要他们认为有胜算。特朗普在拜登时期遭到过好几起诉讼,联邦层面有两起,纽约州还有好几起,他们没有手软过。之所以没有就爱泼斯坦案子打击特朗普,应该就是因为实在找不到依据,因为只要有一丝线索,他们就会设法将其放大。

有人会说,因为民主党内也有人牵连到爱泼斯坦案中,所以他们也就没有办法办案。这种说法初听起来有一点道理,但其实在美国政治运作当中出现这种状况的可能性接近于零。特朗普的存在造成的是民主党的生存危机,有哪几个民主党人需要被保护从而放弃打击特朗普的机会呢?没有这样的民主党人存在的。即使存在,有谁会为了保护几枚金沙就扔掉一整块金子呢?另外,如果当初有顾忌,现在民主党人为什么高度一致要求公开所有文件呢?现在就没有顾忌了吗?如果仅仅只是让特朗普难堪的诉求就已经压倒一切,那么让特朗普陷入更大麻烦的事情,民主党人怎么可能不做呢?他们一定会做的。当初不做,仅仅就是因为没什么可做的。两党互相遮掩这种机制,比较符合民粹人士对华盛顿由政治精英构成“深层政府”的想象,但在美国政府运作当中缺少实力,我看到的主要是互相拆台对攻。不同意的朋友可以继续努力寻找真实发生的事情。

从特朗普打击对手的狠劲看,前FBI局长詹姆斯·科米、国安顾问约翰·博尔顿都曾遭到起诉。如果有民主党人,比如比尔·克林顿甚至是比尔·盖茨这样的名人牵连到爱泼斯坦案,特朗普轻轻放过的可能性应该是没有的。

特朗普的困境与“让美国再次伟大”群体的分裂

特朗普的挑战在于,他自己在选战期间迎合了爱泼斯坦阴谋论者的期待。这个庞大的群体包括不少特朗普的基本盘,即让美国再次伟大(MAGA: Make America Great Again,特朗普总统的竞选口号和政治运动)人士。他们认为政府在掩护富人和权贵,而坚定支持特朗普就在于他敢于揭开真相。目前的讽刺意义在于,特朗普就是政府的最高代表,他的结论是没有更多真相可以揭露了。这种状况有一些黑色喜剧的元素。

当特朗普遭到弹劾、遭到起诉、被定下重罪的时候,乃至MAGA的支持都始终如一。等到千百万人梦想成真,特朗普强势回归白宫并且强硬推动主要议程的时候,已经离世六年的爱泼斯坦竟然成为MAGA内部第一次产生重大分裂的原因。新冠疫情挺过去了,但是却被一场普通的感冒击倒了。我相信女士们都说了一次又一次,特朗普做了什么都没有错,甚至是弗吉尼亚·朱弗雷,她在她的书中也写了她的承诺。所以我们听到女士们说特朗普做了什么都没有错。

司法部长彭·邦迪和联邦调查局(FBI)局长卡什·帕特尔上任之初,曾吊起了公众的胃口,说有重磅内容,但是后来又说什么都没有。他们自己挖的坑自己就跳进去了,所以公众和媒体不理解情有可原。司法部长彭·邦迪这件事情肯定是没有处理好,他应该出来承担媒体炮火,解释清楚为什么不愿意公开更多档案。现在的聚光灯一直在特朗普这儿,他强烈建议大家停止谈论这个话题。民主党因此攻击说,如果一个人知道话题里头包含着强大的证据证明自己根本就无可指责,那为什么希望停止讨论呢?特朗普比较激烈的反应到底是在保护自己,还是在保护亲近的人呢?反正总还是感觉到特朗普表现得不像一个没什么可以瞒的人。

对特朗普的这些言语,从狭窄的视角看是有道理的。我一直倾向于认为爱泼斯坦文件当中可能包含一些让特朗普难堪的材料,但是并不包括可以定罪的材料。总统面对着千头万绪,集中精力做好几件主要的事情更重要一些。在我看来,将几十万页没有经过处理的FBI原始调查文件倾倒给公众,会造成比较严重的隐私问题,也会无端牵连到很多人。部分身份仍然没有公开的受害者也可能因此受到进一步的伤害。

其他涉案名人与媒体角色

爱泼斯坦案发以前喜欢结交名人,尤其是知识界的人士,比如我以前多次提到过的哈佛法学院历史上最年轻的终身教授、知名律师艾伦·德肖维茨,还有曾经担任克林顿的财政部长和哈佛校长的拉里·萨莫斯。这次公布的邮件中显示,萨莫斯跟爱泼斯坦往来比较多,话题从特朗普到私人生活都有。萨莫斯看到这些当然应该有羞耻感,但是也不能够说联系本身就是个罪过。萨莫斯出自经济学天才家庭,叔叔跟舅舅都得过诺贝尔经济学奖。爱泼斯坦也具有数学才华,两人有一些共同感兴趣的事情并不奇怪。

国会民主党人公布的爱泼斯坦另外两封电子邮件,是2015年和2019年跟记者迈克·沃尔夫的往来应答。迈克·沃尔夫写过几本非虚构作品,其中三本以特朗普为主题,我大概都翻过。迈克·沃尔夫在华盛顿政治和媒体圈耕耘了很多年,有一定的影响力,写的书读起来故事性比较强,但是跟事实若即若离。从扎实程度来说,也就是严格依据事实的程度来说,如果从1到10来打分(10分最高),报道水门事件出名的记者鲍勃·伍德沃德可以达到8分、9分甚至10分,他是华盛顿的当代司马迁,没有受过攻击,但是持之以恒的顶层政治叙事延续了几十年,作品丰硕可靠详实。《纽约客杂志》的长篇非虚构也可以达到这个分数,他们的事实核查一丝不苟。老是在福克斯出现的中国事务评论家张家敦大概可以在0分到1分,我给迈克·沃尔夫打2到3分。

在2015年的邮件往来当中,沃尔夫给爱泼斯坦提供了公关方面的建议。当时特朗普作为共和党总统候选人的声势看涨,沃尔夫说爱泼斯坦可以将跟特朗普的联系当作筹码,为自己谋得一些好处,如果特朗普大选成功,爱泼斯坦也可以赢得一笔人情债。作为记者来说,爱泼斯坦是消息来源,未必适合作为公关客户,但是沃尔夫显然不具备这些伦理上、职业道德上应该有的谨慎。2019年初的邮件往来当中,爱泼斯坦跟迈克·沃尔夫提到了特朗普的海湖庄园,说特朗普当然知道那些女孩的事情,他还让吉斯连停下来不要从海湖庄园挖人。这次邮件往来之后的几个月以后,也就是2019年8月,爱泼斯坦在候审期间死于监狱,死因裁定为自杀。

这些邮件往来本身也没有办法说明什么。首先是爱泼斯坦说的话不一定有多可靠,这是一个铁板钉钉的欺骗者和操纵者。听说过爱泼斯坦传闻的人确实应该有一些,也许特朗普在其中,但是传闻不等于事实。八卦一般是用作茶余饭后,极少有人因此就向执法部门去举报,而且特朗普到底听说了什么我们也无从得知。特朗普从来没有否认过自己了解几十年从海湖庄园的水疗中心挖走弗吉尼亚这件事情,应该还有两到三位其他的年轻姑娘,只不过他们选择保持匿名。这些事发生以后,特朗普说自己取消了爱泼斯坦在海湖庄园的会员资格。不过这次公开的给迈克·沃尔夫的信件当中,爱泼斯坦否认了这一点,他说自己并没有加入海湖庄园,所以没有什么真可以取消的。

吉斯连·麦克斯韦的证词与总统权力

吉斯连·麦克斯韦2022年6月以后一直在服刑,刑期达到20年。2025年7月,她在监狱当中接受了司法部的询问,为的是消解掉围绕爱泼斯坦文件的风暴。司法部副部长托德·布兰奇亲自到佛罗里达的监狱。吉斯连说,在自己跟特朗普接触的所有时间里,他从来没有对任何人有过不当的行为,特朗普在各方面都是一位绅士。即使连这个时候的话呢,我们也就当作参考吧,需要冷静看待。这些人过往的记录都不是百分之百的诚实,而且她现在夸特朗普有显而易见的动机。

跟司法部的副部长谈过以后,她就被转移到了德克萨斯一所条件更好、戒备最低的联邦女子监狱,还允许小狗探访。即使连过去向法院提交的上述申请都被驳回了。她现在有可能考虑向特朗普申请缩短刑期(Commute: 总统通过行政命令减少已定罪犯的刑期,但不会抹去定罪记录),而不是特赦(Pardon: 总统赦免已定罪犯,抹去其定罪记录)。美国总统有全权决定是不是批准联邦罪犯的特赦或者是缩短刑期。但是白宫发言人卡罗琳说,这不是特朗普目前直接考虑的事情。

今天这个关于爱泼斯坦文件引发新风波的话题就先聊到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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