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岁的抉择：从“努力”到“放松”的转型

在四十岁的生日这一天，我做了一个决定：我不要再拼命努力了。这听起来可能像是钱赚够了要躺平，但恰恰相反，这是一件我这辈子做过的最难的事情。因为我过去这四十年，我发现我唯一会的就是紧绷和努力。然而，我现在意识到，如果我想解锁人生的下一个篇章，我需要一个全新的东西，那就是放松。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我想说，大多数人对放松的理解是错的。放松它不是躺平，不是享乐，更不是成功之后才配拥有的奖赏，它反而是你突破瓶颈、打开下一扇门的前提。而我在四十岁把它当成人生课题，是因为三样东西：一个困惑，我手腕上的一个伤疤，和一本书。

这个困惑来自于纳瓦尔（Naval Ravikant）的一句话。他说：“如果你想变得富有，就把时间花在学习、赚钱或者放松上，其他的一切都外包或忽略。”学习赚钱我理解，过去十几年我一直都在做这两件事，也是我在频道和社群里一直倡导的。但是为什么要花时间在放松上呢？这件事我一直没能系统性地想清楚。

今年年初，很偶然地读了一本很老的书，叫做《Psycho-Cybernetics》，中文翻译是《心理控制术》。读完之后，它帮我解答了我对纳瓦尔放松哲学的困惑。所以，接下来我想结合自己的经历，聊一聊为什么想要解锁人生的新篇章，我们每个人都要学习放松。

大家经常在视频里看到我戴着 Apple Watch，其实我并不是很喜欢戴表，我戴它更多的是掩盖我左手腕上一道非常大的伤疤。哎，别多想，这伤不是我自己想不开割的。但这道伤疤，某种程度上是我紧绷一生的缩影。

这就是我的生日宴。高一时，我妈在我们住的煤矿外面开了一个小饭馆，生意很小，但很辛苦。周末放假回家，我都会去帮忙，经常忙到后半夜，然后我们推着三轮车回家。有一天好像是煤气罐没气了，具体原因我忘了。我记得当时只有我和我妈两人，一堆客人等着，特别着急。我就去用菜刀劈柴帮忙生火，结果不小心砍到了左手腕，血一下子喷了出来，我都看见骨头了，当时吓坏了。我没敢跟我妈说，怕影响她干活。我就说我不小心割了手，捂着手腕就跑去一个小诊所。医生帮我止了血，缝了很多针。那个诊所特别简陋，医生水平也有限，导致伤口愈合后神经有点错乱。我虎口的位置到现在都是麻木的，没什么感觉，但碰那个伤疤就会疼痛无比，而且特别麻。如果有人跟我打架，只需要用力打我左手腕，就能一下制服我。

带着伤回到学校后，别人问我怎么回事，我就开始说谎了。我说我是自己玩菜刀时，不小心砍到的。这个谎言还有不同版本，比如有时取决于对方是谁，我会说是我小时候跟别人打架被砍的，这样能让对方觉得我很‘tough’。这些谎言我说多了，到最后我自己都快信了，成了别人问我时的默认反应。我甚至不意识到自己在说谎。为啥说谎呢？最早是不想让别人看不起我。别人放假都去旅游，而我放假是为了生计，在又小又破的餐馆帮忙，还情急之下砍伤了自己。再到后来，我只想把这道伤疤和戴表这件事藏在心里，给我一个目标和力量：我要逆天改命。所以我就一直绷着一口气，就想要靠努力去改变命运。

高二那年，我超级努力，每晚学到一两点，早上五点起床，考到了理科第三名。高三成绩一直很好，所有人都觉得我能考个好大学，但我最后考砸了，只上了一个二本。但神奇的事发生了，上了这个二本学校，没有高考压力，没有别人的期待和瞩目，我反而开始放飞自我。我开始读书，听英文播客，甚至自己打工、微型创业。那段时光是我人生成长蜕变最快的一段时间，某种程度上造就了今天的我。

这里必须打住，否则我的事可以说个没完。我为什么说这些？这和放松有什么关系呢？读完《Psycho-Cybernetics》后，再回顾人生中很多类似的经历，我发现一个规律：我紧绷时往往会把事情搞砸。用流行的话说，就是越努力越失败，只有我放松时，好事情才会发生。我最近常说一句话：“Good things only happen when you are relaxed。”

这是为什么？这本书里作者提到了一个成功机制（Success Mechanism）。他说我们每个人的潜意识里都内置了一套自动导航系统，就像导弹制导系统一样，它会自动校准方向，带你去向目标。你不需要告诉它每一步怎么走，只需要设定好目标，然后让它运转。这其实就是我们经常说的“心想事成”。《牧羊少年奇幻旅》里有句话说：“当你真心渴望某件东西时，整个宇宙都会联合起来帮你完成。”我相信大多数人都有过类似的经历。

但问题来了，这套系统有一个运行条件，那就是你必须足够放松。当你紧张、焦虑，拼命想控制每一个步骤时，你的意识就会强行介入，试图接管这套自动系统，结果就是把它卡死了。就好像你端着水杯走路，想不洒水一样，你越想着“不要洒水”，越盯着杯子，反而水会洒出来。但你越不看它，越不在乎，越放松，反而水就不会洒出来。书里管这个叫做‘Creative Mechanism’。被前脑锁死，结果就是你越想要越做不好。

具体来说，你的不放松会在以下四个维度阻碍你。我们经常认为压力是动力的来源。发奋图强去学习，想高考成功，就是这种底层信念。然而反直觉的是，这种理解可能是错的。书里举了一个实验：动物在没有太大压力的情况下学习新环境，会形成非常广阔的认知地图，探索各种可能性，全面理解周围环境。但如果压力非常大，认知地图就会急剧收窄，只盯着眼前最紧急的东西，其他的一概看不见。“Pressure retards learning”——压力会直接拖慢学习。不仅如此，学得越窄，压力越大，学习越低效，这就导致你不够灵活。到了真正面对挑战的时候，表现自然就会变差。

这就解释了我高考失利的原因：不仅是因为紧张卡死了成功机制，本质上也是因为压力下的学习让我学得太窄，只会做题，而且只会做特定题，整个认知方式僵硬。到了高考这种真正的挑战面前，我没有灵活性，没有应对能力。从更大层面看，这也解释了一个很多人都能感受到但说不清楚的现象：为什么一些家境不好的“小镇做题家”，在学校成绩不错、做题很行，到了社会上反而不如家庭环境宽松、成绩不一定那么好的同学。我们以前认为是因为他们有资源有关系，但这本书让我意识到一个更底层的原因：我们以为自己学得更好，但其实可能学得更窄。他们在更放松的环境下成长，认知地图比我们宽得多，而“小镇做题家”遇到高压环境的概率更高。所以“快乐学习”说到底有道理，而我们的高压一直在影响着整个人生轨迹。

这并不是说巨大压力下的学习和努力不能带来成功，但秘密在于：想要解锁更大的成功，我们更应该给自己放松的空间，学会放松。

我知道你会说，你说得轻松，人是不能说放松就能放松的。如果我的条件不允许我放松呢？Rui，你做“小镇做题家”时不是也没法放松吗？你现在条件好了，站着说话不腰疼了。是的，我不否认，很多身处危机的人无法彻底放松。但我们要清楚，这个“放松”其实是一个度，而不是单一状态。

这就是我想说的第二点：你的不放松是一种过度反应，这会让你成为人生中的 reactor（反应者）而不是 actor（行动者）。书里说人本质上是 actor，不是 reactor。我们不是随风飘的船，我们有目标，有方向。如果你对环境的反应不能推进你的目标，甚至会阻碍你实现目标，你真正应该做的就是不反应。我们大多数人天天在做的担心、焦虑、纠结，恰恰是这种无用的反应，它们不会帮你前进，只会把你卡住，你真正应该做的就是不反应。

你比如书里说，我们大多数人之所以会担心、焦虑、慌张，本质上来自一个非常糟糕的心理习惯：你总觉得在此刻应该做很多事情。你做事情A的时候，突然想到事情B还没有完成，C也想做，D也不能耽误。然后作者接下来的这段话，就让我特别地喜欢。他说：“即使在最忙的一天里，所有的事情也只能一件一件地到你面前来。不管你有多少问题，多少任务，多少压力，它们只能排成一列纵队，一个一个来。”这是客观规律。所以当你脑子里想着很多事情的时候，你是在违反了这个客观规律。因为过度反应，我们会拖延、躲避、过度思考、担心，甚至会被压力压垮。没有作为掌控者去决定你此时此刻应该 focus 的事情，这就导致你什么都做不好。

所以很多提升效率的书籍都在强调“单任务处理”，去否定“多任务处理”；而很多书教我们“正念”，去关注当下，本质上也是在顺应这种“一次只做一件事情”的客观规律，让我们去放松，不要去过度反应。只不过它们更多的是强调身心灵层面，没有具体解释原理。而这本书在半个世纪之前就已经把这个道理说得非常清楚了。

小到一个具体的任务是如此，我们在人生的旅途上也是这样。我们经常说人生是场旅途，但说实话，我们很多时候并不能够真正地理解这句话。近些年，很多书都在倡导享受过程，淡化目标。我们年初读了一本书，叫做《Tiny Experiments》，里面甚至会说你不要去设置目标，你要设置实验。但这又和另外一种声音矛盾了：无数的所谓的成功学、效率书籍都在教你如何设定目标、定计划、拆解执行。所以到底哪个是对的呢？《Psycho-Cybernetics》给了一个非常清楚的答案：都对，但你搞混了它们的比例。

书里说人天生就是一个目标导向的动物，没有目标，你甚至都不会开始。所以哪来的过程呢？所以目标是必须的。但当你设立了目标之后，你大部分时间其实应该是在“旅途模式”里。在旅途模式的时候，你是一个 actor，决定每一步踏在哪里，甚至决定去享受沿途的风景。而只盯着目标的时候，你会过度反应——“Try too hard”是一个 reactor，你反而脚会踏空。你真正应该做的是大部分时间是注意脚下的路，偶尔抬头确认一下方向就够了。然而我们很多人做得恰恰相反，太少在旅途模式，过度盯着目标。你越盯，压力越把你从 actor 推向 reactor，陷入“欲速则不达”。你越是目标沉重，就越应该学会放松。

这对我当下有很大的现实意义。我曾经说过我获得了财务和时间上的相对自由，现在只做我喜欢做的事情，要实现大目标。然而我发现目标太大，项目太多，而且我老想着快速把面临的问题全部解决，这让我有些喘不过气，甚至有时候会太纠结于具体的任务（task），哪个都想现在做，哪个都做不了，忽略了专注过程，甚至想要放弃。而且更要命的是，这让我非常自责，觉得自己能力不够。而这就是压力影响我们进步的下一个重要方面。

解锁潜能：拥抱“行动者”心态与潜意识纠错

四十岁生日过完了，走吧，去工作室。咱们去看看那个猫保安还在不在。

这两天在 Twitter 上看到一个关于亿万富翁 Marc Andreessen 的一段非常有争议的讨论。他在接受采访时说，他极少会去反思，甚至他读过四百多位伟大企业家的传记，发现这些人几乎不去自我反省——“You don't have any levels of introspection. Yes, zero. As little as possible. Why? Move forward. Go. Yeah, I, I don't know. I just find people who dwell on the past get stuck in the past. It's, it's just, it's a real problem and it's a, it's a problem at work and it's a problem at home.” 他批评自我反省是近现代人为编造的产物，是一种罪恶感驱动的心理哲学运动。而古代的伟人并不这样，他们只会向外向前去建造伟大的事情，而不是坐在那里去自我批评、怀疑自己、活在过去。

他的这段言论一出网上就炸锅了，批评他的人跟同意他的人吵了起来。而马克本人也不消停，在 Twitter 上跟反对他的人没完没了地对线。我知道他说的这句话肯定太极端了，但是我看了之后就想，这不正好跟我想要分享的观点不谋而合吗？

我们所说的这个自我反省，放到今天聊的成功机制上来说，就是纠错机制。纠错本身没有错，你的成功机制需要纠错，就像导弹需要不断地调整方向才能击中目标。但书里紧接着说了一个关键前提：这种纠错想要有效，它必须是 subconscious, automatic and spontaneous 的。也就是说，纠错必须发生在潜意识层面，是自动的、自发的。而任何有意识地去做自我批评和自我纠正，本质上都是过度纠错，害处大于好处。

为什么？举个例子，你在台上做演讲，你的眼睛会不自觉地去扫观众的表情。如果有人皱眉了，你可能会下意识地放慢语速，或者换一种方式来解释。你甚至不会意识到自己在做这件事情，这就是潜意识层面的纠错。它在后台默默运行，非常精确，很高效。但如果你在演讲的时候，突然有人站起来嘘你，或者你脑海中自我批评的声音足够大，那这个纠错信号就从潜意识层面拉到了意识层面。你的注意力就完全被打断了，你开始怀疑和否定自己，系统过载，你乱了阵脚。同样的纠错信号在潜意识里是帮助你的，但是到了意识层面就变成了干扰。

自我批评就是这个道理。你当然需要纠错，需要进步，但这个过程应该让潜意识去处理，自动纠错，自动调整。而当你把它拉到意识层面，变成了“我怎么这么差，我又搞砸了，我是不是根本不行”，那你就不是在纠错了，你是在攻击自己。你的成功机制不是被修正了，而是被压制了。

所以我们一直所说的这个放松，其实就是让你的意识退后一步，让潜意识去跑。而紧张就是你的意识在抢方向盘。当成功机制被压制，最直接的表现就是你不敢做自己了。为什么要强调做自己？因为我们每个人内心都有一个真实的自我，有自我表达的天性。真正的成功就是你找到并释放了那个真实的自我，回答那个终极的问题：“我是谁？”但过度的自我批评恰恰在压制这种表达。

我经常说，作为一个 YouTuber，你想要成功其实非常简单，你只需要把你在私下镜头外的表达状态，搬到镜头上就可以了。在镜头外，你可以在没人的时候冲着镜子扮鬼脸，随意地唱歌，讲段子，自信满满。但一到镜头前，你就变了另外一个人，你就能够明显地体会到自我抑制的感觉。但你要注意，抑制你的，大多数情况下不是台下的观众，而是你自己，是我们自己的意识。就当你抛弃这个意识，达到忘我、无我，你才能够实现最大的自我表达，而那就是你最大的潜能。而这种忘我的状态就是最深层的放松。但很少有人能做到，包括我在内。而那些能够做到的人，很难不成功。

舞台上和镜头前的例子是一个既特定也通用的例子，因为我们都活在自己的人生舞台上。我们很多时候没有意识到我们在自我抑制，而你越是压抑自己，不释放你独特的人格和天性，你距离你想要的成功就越远。

这就是为什么我在四十岁的时候，我决定去追求一个“松”字，去获得所谓的“松弛感”。但是道理懂了，很多时候我就是控制不住自己，会紧绷起来，在意识层面自我批评。那这就是我下面想要分享的，我从这本《心理控制术》里学到的最重要的一课：那就是和过去的那个稻草人说再见。

那么回到马克（Marc Andreessen）那个采访，你注意到没有？他说自我批评是一种罪恶感驱动的心理哲学，而习惯这些的人往往活在过去。这本书里恰好也提到这一点。作者说：“Don't fight the straw man out of the past.”（不要和过去的稻草人较劲。）你现在感受到的很多紧张和自我批评，不是在反映当下的事，而是在反映一个早就不存在的威胁。就好像高考已经过去了很多年，但是我们很多人依然会梦到它，而大多数时候它是个噩梦。

我经常跟朋友聊，很多人在生存模式里待太久了，处处 reactor，处处紧绷。但你早就不在那个环境里了，你已经安全了，但是你的系统还在按照当年的程序运转。我们不知道探索模式该怎么玩，我们不知道怎么做回 actor，因为紧绷太久了，以为这是唯一的活法。而我在视频开头说的我的这个伤疤，就是我的稻草人。我用说谎把它藏到最深的角落，不面对它，就无法跟它说再见。它时不时会跳出来抑制你成为真正的自己。所以我今天就把它说出来，就是想和它去说再见。

你的稻草人可能跟我的不一样，它可能是小时候被否定的那句话，是被当众羞辱的那个瞬间，是被惩罚后学会的那种恐惧，是每一次“你不够好”的暗示。但不管它是什么，它都是过去的东西，不属于你的现在。我们之前读的《被讨厌的勇气》里说过一个很多人接受不了的观念：就是创伤不存在。这不是说痛苦不存在，而是说你现在的反应不是过去的那个事件强加给你的，你是有选择的。这和《心理控制术》说的是同一件事情。

书里说得很清楚，你面对一个不真实的问题，最好的反应其实就是不反应。反应了就是 reactor，是紧绷；不反应就是 actor，就是放松。所以我们一直说的“学会放松”，本质上是指我们要学会对那些不存在的问题、那些被我们过度夸大的问题、那些能够伤害我们的情绪和环境“不反应”，获得那个松弛感，让那个稻草人倒下，让你的成功机制重新为你真实地运转，实现最大的自我表达，解锁人生的下一个篇章。

这就是为什么我在四十岁的时候决定不再努力，把学会放松当成重要的人生课题。纳瓦尔说人生三件事：learn, earn, relax。前两个我过去花了三十年都在做，现在我要开始第三件事情了，因为“Good things only happen when you are relax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