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空锁敌的巧合:自媒体生态的全局性震荡
在这个快速变化的时代,个体的微观遭遇往往是宏观系统性变革的先兆。事情还要从几个月前开始说起。前几个月,也不知道是赶巧了还是怎么的,先后有三个跟我一直以来都没什么联系的朋友,突然间给我发消息,向我咨询怎么在YouTube上做自媒体之类的问题。第一个人联系我的时候我还没有多想,但是第二个人联系我的时候,我就稍微有点紧张起来了。我心里不禁犯嘀咕,心想是不是我又在墙内被哪个神经病给挂上热搜了,不然这些八百年都不联系我的人,我都快忘了他们长什么样了,他们是怎么突然间想起来我在做YouTube的?
好在后来经过核实,发现这只是我多虑了。我忍不住问了其中一个给我发消息的朋友之后,发现他们扎堆来咨询我怎么做YouTube纯属巧合,是我自己虚空锁敌了。不过,这件事情背后的逻辑却非常有意思。因为咨询我的这几个人,之前都是在国内平台做自媒体的,怎么国内平台做的好好的,突然间又要集体转战YouTube了呢?这很难不让人怀疑,是不是国内的自媒体平台发生了一些什么生态上的剧烈变化。
巧合的是,我在现实中有一个关系很好的朋友,也是在国内平台做自媒体的,之前一直是在一个抖音平台的自媒体公司打工。然后也是在前几个月,他们那个公司突然之间就发不出工资来了,所以他最后不得不把工作辞了。这跟我之前的猜测一下子就对上了。如果国内平台的变现渠道和生存环境确实发生了如此剧烈的动荡,那这么多人突然之间想要寻找新的出路、转战YouTube,也就完全不奇怪了。这不仅是个体的职业选择,更是整个自媒体行业生态链断裂与重组的缩影。
然而,这些急于寻找新出路的同行们所不知道的是,最近以来YouTube平台的生态其实也在经历着大调整。我估计有些观众可能已经从其他博主那里听说了,最近几个月以来,小到几万订阅,大到几百万订阅的频道,很多YouTuber都被平台限流了。甚至还有很多经营了很久的频道直接被取消了广告收益,或者更极端地,整个频道直接被平台删除了。
关注了我副频道“小鸣说”的观众应该也已经知道了,我的副频道在这次平台的大清洗中也不幸中枪了。那个频道被严重限流,新影片的推送量一下子就减少到了之前的十分之一。为了适应平台新的生态环境和算法偏好,我不得不做出一些妥协,彻底改变了影片的包装策略。我开始通过制作一些较为耸动的封面,和使用无法直接体现影片具体内容的标题,来试图突破算法的封锁。经过这一番折腾,总算是暂时解决了限流的问题,数据有所回升。
其实,我的主频道,也就是大家现在正在收看的“安争鸣”这个频道,在过去的一段时间里也发生了一些变化。虽然不像副频道一下子被限流到十分之一那么夸张,但是从去年年底开始,我这个频道做的所有的读书分享类的影片,其触达率就一直在不停地下滑。我个人判断,我做的读书分享类影片的数据之所以下滑,主要是因为观众的阅读和收视喜好改变造成的,跟这次平台算法的粗暴调整应该没有什么直接关系。所以,在解决主频道的问题时,我采取的是跟副频道完全不同的策略。我没有去改变影片的包装,而是在内容结构上做出了一定的妥协。老观众应该已经发现了,现在的我几乎是每讲几本书,就会穿插一期完全不同类型的杂谈或聊天内容,好让大家不至于产生审美疲劳,以此来维持频道的活跃度。
这让我切身体会到,自媒体这个行业其实跟其他行业一样,根本不好做。算法和观众随时都有可能抛弃你,即使是已经做了很多年的、拥有稳定受众的人气博主,也有可能在一夜之间就被平台给“炒鱿鱼”了。当然,本人在开始做自媒体之前,在社会上也算是经历过一些小风小浪了,而且现在这个频道,我当初是默默无闻地做了整整三年之后,才开始第一次获得收益的。所以,这点数据波动和规则调整的小困难对我来说,根本就不算什么。即使我的这两个频道在某一天全都被平台删除了,我的境况也不会比2019年或2020年更差了,因为现在的我至少已经把债务还清,没有负债的压力了。但是,这段时间我个人的遭遇,以及国内那些自媒体同行向我释放出的巨大焦虑,让我陷入了更深层次的沉思。
算法骑手:数字基础设施下的新劳动形态
不知道大家还记不记得,我之前做过一期专门讨论人工智能时代的节目。在那期节目里,我曾经提出过这样一个疑问:人工智能(Artificial Intelligence: 模拟人类智能的计算机系统)的出现,为什么没有让我们的工作时间变短,反而让一大堆人失业,而剩下的人却还要继续每天工作八小时,甚至加班加点?
当时,我还是通过观察其他传统行业和科技行业的变迁来发出这个疑问的。但我万万没有想到,这么快,同样的剧本就在我身处的自媒体行业里赤裸裸地上演了。AI作为一种便捷的工具,确实让文本写作、视频剪辑、素材搜集等内容生产的效率大大提高了。然而,这种技术红利并没有让自媒体创作者这份工作变得更轻松,反而是在行业内制造了一大批失业者,剩下的人则必须以更高的强度进行劳动。
有些观众可能会反驳说:“但是无论如何,AI确实是让内容生产的效率大大提高了呀。所以,虽然有一大批博主因为竞争被淘汰或失业了,但是剩下的那一批博主,由于工具的便利,工作强度应该确实是有所降低才对啊。”
但大家忽略了一个残酷的现实:在过去的自媒体生态中,博主确实是光专注于做好内容就行了;而现在的博主,可不是说光做好内容就能生存的。现在的创作者,除了要保证内容质量、适应AI工具的迭代之外,还要花大量的时间和精力去研究平台规则的频繁变动、研究推荐算法的偏好、研究整个生态流量池的变化。
前段时间我突然产生了一种强烈的幻觉:我们这些坐在电脑前、干着脑力工作的自媒体博主,本质上和在风雨里奔波的美团骑手(Platform Courier: 依附于即时配送平台算法的体力劳动者)其实没有任何区别。
在传统观念中,人们总觉得社会分工有着高低之分——骑手是在出售纯粹的体力,程序员是在出售专业的技术,而YouTuber或内容创作者是在出售创意的脑力。但在平台经济(Platform Economy: 依赖数字化平台进行交易与匹配的经济模式)时代,这些职业其实都被套进了同一个底层结构中。这个结构的特征是:你不再是直接面对你的消费者或服务对象,而是必须通过一个庞大的数字化平台跟消费者接触。而这个平台,牢牢掌握着流量分配权、规则制定权、收益抽成权以及最核心的数据控制权。
我们可以把这两者做一个详细的类比:
- 外卖骑手不知道自己的下一单会从哪里派来,自媒体创作者同样不知道算法的下一次推荐会把流量分给谁;
- 骑手在论坛里分享、研究如何避开红绿灯和平台的派单惩罚规则,自媒体创作者在社群里钻研如何迎合新的推荐算法权重;
- 骑手每天提心吊胆地担心自己的账号被降权、被限制接单,自媒体创作者每天看着频道的各项指标,担心频道整体权重下滑;
- 骑手被顾客的星级评分和平台的准时率系统严密约束,自媒体创作者则被后台的数据面板、点击率、留存率指标死死捆绑。
这种机制上的高度同构性,证明了我们本质上都属于受制于算法的劳动者。你会发现,AI算法真正提升的,其实并不是骑手的工作效率,也不是创作者的创作自由,而是平台压榨骑手和创作者的效率。
那么,一个根本性的问题就浮出了水面:既然这套系统如此压抑和残酷,我们为什么还非要把自己置于这套系统之下呢?
原因极其简单且无奈:因为我们这些普通劳动者手里面,没有能够将自己的劳动力直接变现的独立渠道和资源。我们必须依赖平台所提供的服务器、分发网络、用户基数以及支付系统,才能把自己的劳动力转化为可以生存的现金流。这就导致我们不得不接受平台的盘剥和控制。
技术封建主义:云资本对生产资料的赛博圈地
针对这一社会结构的演变,希腊经济学家雅尼斯·瓦鲁法基斯(Yanis Varoufakis)提出了一个非常深刻的理论。他指出,我们现在可能已经不再生活在经典的资本主义社会之中了,而是正在进入一种全新的技术封建主义(Techno-Feudalism: 依靠租金而非利润,通过控制数字平台和数据产权实行剥削的经济体制)。
为了理解这个概念,我们需要对比一下传统的资本主义。在传统的资本主义体系中,资本家都是通过投资工厂、购买机器、采购原材料等实物生产资料,并在劳动力市场上雇佣劳动者进行商品生产。最终,资本家通过在市场上销售这些商品或服务,扣除成本后获得利润。因此,利润(Profit)是经典资本主义的绝对驱动力,资本家之间的竞争主要体现在生产效率和商品销售上。
但是,封建社会运行的逻辑完全不同。封建关系的核心不是在自由市场上销售商品和服务以获取利润,而是对基础性稀缺资源——即土地(Land)和人口(Peasantry)的控制。封建领主自己是不参与市场生产和竞争的,他们只需要霸占土地,然后向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农奴收取地租。农奴哪怕只是为了糊口,也必须把劳动成果的一部分上交给领主。
今天的互联网巨头所扮演的角色,正在从“资本家”转变为“数字领主”。数字基础设施这些被统称为云资本(Cloud Capital: 由软件、算法、服务器和用户数据构成的非实物垄断资产)的生产资料,与传统的厂房、机器有着本质的区别。它是通过长期的、在互联网世界里的“赛博圈地”运动,把用户的使用习惯、社交关系和个人数据圈定在自己的生态内而构建起来的。
一旦一个平台获得了足够庞大的用户基数和沉淀数据,其强大的网络效应(Network Effect: 随着用户数量增加,产品或服务的价值呈指数级增长的现象)就会使其变得不可替代,从而在事实上形成天然的垄断。没有任何一个创作者能轻易离开这些平台去重建一个生态,这就好比中世纪的农奴无法脱离领主的土地去荒野生存一样。
因此,这些云平台所收取的不再是辛苦经营的“生产利润”,而是利用对流量入口的垄断而征收的“数字地租”。这种生产关系的退化,让我们不得不重新审视当前的科技繁荣。以上就是我前几天在琢磨自媒体转型和被限流事件时,整个脑海中的思考流程。
然后,我就在某一个瞬间,突然意识到了一个让人不寒而栗的问题。大家不妨仔细想想:我们现在所处的这个所谓的第四次工业革命时代,或者说AI技术革命的时代,这个时代在财富和分配层面上,它所奖励的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答案是:这个时代所奖励的,从来都不是资源匮乏的人,而是那些本来就资源充足的人。你拥有的初始资源(算力、数据、资本、渠道)越多,你在这次技术变革中得到的奖励和增幅就越多;相反,如果你拥有的资源越少、越处于匮乏状态,那么你在这次变革中能够分到的蛋糕就会越少,甚至连原本拥有的微薄劳动价值也会被剥夺。
无独有偶,我有一个身在美国的朋友,在日常的科技行业观察中也洞察到了这一本质。他之前在聊天时就对我说:“AI是资本友好型的创新。”我觉得,如果用更精确的话来表述,应该说AI是云资本友好型的创新。
这意味着,在技术带来的生产力跃升中,劳动分到的收益占比会越来越小,而资本(尤其是掌握了算法和算力的云资本)分到的收益会呈爆炸式增长。AI特别擅长提高资本的运营效率和收益率,但是它在本质上却在不断降低单纯人类劳动的边际价值。
当时,他基于这个判断,极力建议我去将手头微薄的资金投入到美股市场中,去买入那些科技巨头和AI概念股,以此来搭乘资本增值的快车。从理性的角度来说,我其实觉得他说的特别对,尤其是对“AI特别擅长提高资本收益率,却不断降低劳动价值”这句话,我有切肤之痛。
我也知道他是出于真心帮我的好意,但是,面对这个合理的建议,我却感到了深深的无力和破防。因为我那点少得可怜的积蓄,从理性的财务规划角度来看,除了做最基础的基金定投以抵御通胀之外,根本经不起任何风浪。而且我个人所拥有的金融知识和市场博弈能力,也根本不足以让我在残酷的金融市场中赚到钱。
所以,他的这个理性的建议,直接戳中了我的现实软肋。我当时在微信上沉默了很久,一句话也没吭声。确实,作为一个处于“骑手阶层”的普通创作者,在猛然意识到这套技术封建主义的冰冷运行逻辑时,我的内心的确是感到了一丝破防和沮丧。
历史的崇高与必然:凝视车轮滚过的震撼
然而,在度过了最初的沮丧期后,作为一个长期的历史爱好者,我的内心深处在最近这阵子里,却又莫名地升腾起一种极其特别、甚至有些病态的兴奋感。
为什么会这样呢?因为熟悉历史的小伙伴应该都已经发现了,历史虽然不会简单地重复它的细节,但它的底层韵脚总是惊人地相似。
技术革命并不会自动让广大劳动者受益,它在历史上的第一阶段,永远都是首先让掌握了先进生产资料和资源的人受益。
我们不妨回溯一下前三次工业革命的历程:
- 第一次工业革命时期,蒸汽机和织布机的出现瞬间成倍地拔高了生产效率。但在那个时代,最先暴富的是那些圈地建厂的工厂主,而失去土地的农民只能进城成为每天工作16小时、在恶劣环境中挣扎的早期产业工人,他们的生活水平甚至在一段时间内是下降的。
- 第二次工业革命时期,泰勒制和工业流水线的引入,再次把生产率拉升到了新的高度。然而,最先享受到这一红利的是福特、洛克菲勒这样的托拉斯资本所有者,而不是那些在流水线上被异化为机器零件、重复单调动作的流水线工人。
- 第三次工业革命(计算机与互联网革命)初期,网络打破了信息壁垒,但最终崛起的并不是千千万万的个体小商户,而是亚马逊、谷歌、阿里巴巴等平台型跨国巨头。个体经营者在经历短暂的红利后,迅速沦为了平台生态下的流量购买者。
- 到了现在的第四次工业革命(AI与大模型时代),这种规律被发挥到了极致。最先确立绝对竞争优势的,是手里握有海量用户数据、上万张GPU算力集群以及渠道流量的平台巨头,而普通的创作者和白领员工,正在面临劳动价值被蚕食的困境。
计算机革命发生的上世纪九十年代,我才刚刚出生,对于那个风起云涌的时代变革,我并没有什么成熟的、切身的体会。但是,这一次AI革命发生的时候,我正好成长为一个完全处于平台算力算法管理和支配之下的内容创作者。
所以,这一次,我是真切地、毫无阻碍地感受到了历史的车轮,正缓缓地从我自己的身上碾过去。
我知道,我这么形容可能会让一部分人觉得我是个矫情的神经病。但我这阵子真的是一直在脑海里回味那种感觉——那种几乎真实到有物理触感的、被历史车轮缓缓碾过的无力与震撼。这种感觉实在是太宏大了,以至于让我全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大家都知道,这些年来,因为我所处的环境,我一直在经受各种各样的铁拳捶打和制度性掠夺。但是,我个人觉得,铁拳的捶打和制度的掠夺虽然更具有直接的破坏性、更有肉体上的痛感,但在精神层面上,却远远没有这种被技术历史碾压的震撼感。
为什么呢?因为权力和制度的捶打,本质上只是一种粗暴的、人为的暴力,它不具备历史运行规律的那种自然和崇高。暴力的压迫会让人愤怒、反抗或委屈,但它不会让你产生敬畏。
而历史展现它自身时,却拥有一种凌驾于任何个体、任何组织意志之上的必然力量。这种必然力量,是任何世俗权力的铁拳都远远无法企及的。就好比无垠的宇宙只需要静静地展现在你面前,不需要任何言语和动作,就能引发你主体对自身理性的超越与敬畏,让你感受到自身的渺小。
你在凝视历史的瞬间就能清晰地意识到:在这股由科技和生产力演进所驱动的必然巨轮面前,即使是今天看起来强大无比、能够对十几亿人口加以肆意掠夺的社会制度和世俗权力,终有一天也会被这股历史的历史必然力量无情地碾碎,化为历史的尘埃。这种必然性,带给我的是一种近乎审美的崇高体验。
我个人一直觉得,我这个频道的观众朋友们,你们的平均知识水平和思考深度是远远高于我这个博主本人的。所以,我相信大家在听到这里时,是能够跨越字面的口语,理解我所描述的这种面对庞大历史必然性时的精神震颤的。
分配机制的停滞与内卷世界的谎言
当然,作为一个生活在现实世界中的人类,我们终究不能永远沉溺在审美的宏大叙事中。我们必须从审美的世界中抽离出来,去面对柴米油盐、面对数据下滑和收入减少的现实生活。
我们刚才已经详细论证了,技术革命带来的红利和个人拥有的初始资源是成正比的。这就会不可避免地导致一个社会现象的发生,那就是强者愈强、弱者愈弱,社会阶层之间的鸿沟被无限拉大。
在社会学和经济学中,有一个专门的名词来形容这一现象,叫做马太效应(Matthew Effect: 强者恒强、弱者恒弱的社会财富与资源集聚现象)。这个词来源于《圣经·马太福音》中的经典名句:“凡有的,还要加给他,叫他有余;没有的,连他所有的也要夺过来。”这句话极为精准地概括了无节制的技术资本主义的底层生态。
我们的社会显然是不能听任这种极端马太效应无限制地演进下去的。因为对于处于底层、资源匮乏的劳动者来说,这不仅是极大的不公平,更是社会动荡的温床。当社会的不公和阶级撕裂积累到一定临界点的时候,历史已经无数次证明,必然会爆发大规模的社会动荡、流血冲突乃至革命,其代价是社会各阶层都无法承受的。
实际上,早期工业革命所引发的剧烈马太效应,直到今天都还在让包括我在内的无数人承受着历史的余波。没错,我所指的就是19世纪末至20世纪席卷全球的共产主义与社会主义运动潮汐。为了对抗资本的过度剥削,人类付出了巨大的代价去探索新的分配和组织形式。
因此,如果我们不想让历史上的惨痛教训在AI时代卷土重来,社会分配机制和治理变革的速度,就必须要跟上甚至超越科技发展的速度。
说得直白一点,就是那些手里掌握着核心科技、算力资源和资本的社会决策者与平台所有者,他们的反应必须迅速。他们不能再沉迷于地租的榨取,必须赶紧设计出类似于全民基本收入等新的社会财富分配机制。因为科技进步创造的巨大财富,是绝对不会自动通过“滴漏效应”流向社会底层的。关于这个宏观分配问题的具体分析,我在之前关于AI时代的那期视频里已经谈得很深了,这里就不再重复叙述了。
在这期节目里,我更想结合我个人的心路历程,谈一谈像我们这种靠平台提供的资源吃饭、每天被平台的推荐算法管理和剥削的“算法骑手”们,尤其是像我一样在这个内卷泥潭里的自媒体创作者,究竟应该用一种什么样的心态和策略去面对这个转折的时代。
最近我观察到一个非常幽默且讽刺的现象。在这次YouTube平台大清洗、众多频道叫苦连天的时候,网上突然冒出了很多博主,尤其是那种专门做付费社群、教别人怎么进行自媒体创业的“创业导师”。
他们在视频里大肆鼓吹:“哎呀,虽然现在平台在进行所谓的‘大清洗’和算法降权,但这说明劣质内容正在被淘汰,现在正是我们普通人做自媒体创业的黄金时代呀!如果你脑子里也有做自媒体的想法,千万不要犹豫了,赶紧加入我们的课程,现在就是最好的入局时机!”
看到这,我立刻就想到了德国韩裔哲学家韩炳哲(Byung-Chul Han)在《妥协社会》(The Agony of Eros: 探讨现代社会中痛觉消失、妥协蔓延的哲学著作)里对现代新自由主义劳动体制的一段辛辣吐槽。他在书里写道:
“那些激励者和其他积极思想的代言人,总是有源源不断的好消息送给那些由于劳动力市场不断变革而面临破产、失业的人:‘欢迎每一个改变吧!把它们视为提升自我和转型的机会,就算它们在当下看起来是多么令人害怕。’”
没想到,韩炳哲对于这种“积极性暴力”的哲学批判,在今天的互联网导师身上得到了如此完美的呈现。哲学家对于现代社会病灶的精准洞察力,真的让人不得不佩服。
说实话,我真的无法理解这些创业导师是怎么能够如此大言不惭地说出这些话的。AI的出现毫无疑问大幅度降低了内容的生产门槛和成本,导致垃圾信息和低成本内容呈现指数级爆发。然而,作为内容消费者的用户,他们的整体注意力和每天可支配的时间,不仅没有增加,反而在各种短视频的轰炸下变得越来越碎片化。
在供需关系如此失衡的情况下,内容创作者唯一的结局就是陷入无休止的“内卷”,去疯狂地争夺用户那点所剩无几的注意力。自媒体行业的野蛮生长红利期已经彻底终结了,往后走的每一步,都是残酷的存量博弈、内卷和淘汰的过程。这是一个稍微具备常识的人都能看明白的现实。
我当初之所以去点开那些自媒体创业指导的内容,本来是抱着谦虚的心态,想看看同行们有没有什么切实可行的思路,期待能看到有人从“行业正在慢性死亡”的客观事实出发,给像我这种中小型自媒体创作者提供一些务实的、能保住饭碗的指导建议。
结果,我看完之后发现,他们这帮人一个两个都在试图侮辱我的独立思考能力,用毫无逻辑的廉价鸡汤来诱骗焦虑的入局者。
还有那些整天在网络上建议普通人去借钱投资美股的人也是一样。我在这里需要澄清,我并不是在说我那位美国的朋友,因为他的建议是基于对我个人资产状况、性格特质的深度了解而提出的点对点建议,这跟那些在公域流量里广泛忽悠人的理财导师有着本质的区别。
美股市场就算在过去几十年表现得再稳健,那它本质上也是金融股市,也属于高风险的波动投资。在宏观环境如此复杂的情况下,普通人哪有那么容易随随便便在里面赚到钱?如果炒股赚钱真有那么容易,那美国街头的流浪汉和所有的普通美国人天天在家里数钱就行了,而且人家操作美股还不像我们一样有出金和门槛的限制,他们还上什么班呢?
“人是赚不到自己认知之外的钱的。”这句被说烂了的话,难道不是稍微动用一下独立思考能力就能得出的常识吗?但是,现在的现实就是,无论你打开哪个社交平台,都充斥着这种剥离了具体语境、极其不负责任的所谓“致富建议”和“投资指南”。
稀缺心态的破局:在停运的电梯里优雅生活
不过,虽然看这些垃圾信息浪费了我不少时间,但我也并不是完全没有收获。恰恰是通过对这些不靠谱的导师以及盲信他们的受众进行长期的观察,我突然发现了在这个焦躁的时代里,究竟什么能力才是最稀缺、最宝贵的。
大家不妨顺着我的逻辑往下想一想:这些自媒体创业导师能够靠这种低劣的套话一直生存下去,并且赚得盆满钵满,这说明了什么?
这说明在现实中,有庞大数量的个体正在不假思索地相信他们,并且愿意为这些虚无的希望买单。而能够让自己不假思索地接受如此低质的指导,背后隐藏的心理机制是:这群人已经极度焦虑,焦虑到了“病急乱投医”的病态地步。
由此我们可以推断出,不仅是在自媒体行业,在当前的整个社会大环境中,都充斥着因为技术迭代和经济放缓而焦虑到无以复加的人群。
那么,在这种人人自危、集体焦躁的生态环境下,什么能力最稀缺?
毫无疑问,在面对剧烈变化与未知风险时,保持沉着与冷静的心理建设能力,才是这个时代最稀缺的奢侈品。 这是一个非常符合逻辑的推论。
其实不止自媒体行业,我感觉现在很多传统行业、大厂员工群体里,都弥漫着一股浓厚的焦躁情绪。因为焦虑,人们开始频繁地、盲目地躁动。
就比如我在影片开头提到的那些国内自媒体朋友。一旦国内生态的温水开始变凉,他们便在焦虑的驱使下,一窝蜂地涌入完全不熟悉的海外YouTube平台。他们甚至没有去了解过海外受众的阅读习惯和版权规则,只是盲目地发了一堆视频,结果显而易见,所有的播放量全都是零。
这就是典型的“病急乱投医”的行为模式。我能隔着屏幕在他们发来的长串语音中,感受到那种几乎要溢出来的、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的焦躁情绪。
当然,我们并不能站在道德高地上对他们进行任何苛责,因为这种焦躁和短视,本质上是人类在资源匮乏时的一种极其自然的生理与心理反应。这涉及到了心理学上的一个经典概念:稀缺心态(Scarcity Mindset: 当人处于资源或时间极度匮乏的状态时,大脑认知带宽被过度占用,从而丧失长期规划能力的心理机制)。
当一个人长期处于时间、资金或稳定感严重匮乏的境地时,他的大脑就会被眼前亟待解决的、急迫的生存问题所强行占满。这种状态会导致人类的“认知带宽”急剧变窄,视野变得极其狭隘。
在稀缺心态的主导下,个体在做出决策时,往往会表现出极强的急功近利性、急于求成,失去进行长期战略规划和深度思考的能力。他们往往在忙忙乱乱的瞎折腾中,做出了一个又一个让自己处境更加恶化的错误决定。
相反,当一个人处于资源相对充裕、生活有保障的状态时,他的大脑带宽是开放的,他自然而然就能表现出沉着、冷静和长远的眼光。这种由于资源多寡而导致的心理决策差异,在现实中往往成为了加剧社会阶层不平等的无形推手——富人因为从容而做出对的决策,穷人因为焦虑而不断在折腾中踩坑。
因此,在现在这个科技狂飙、阶层固化的冷酷时代,我们真的非常需要一种能够在资源匮乏、环境恶化的逆境中,依然保持沉着冷静与理性决策的底层智慧。
那么,我们到底应该去哪里寻找这种能够对抗算法剥削和心理焦虑的智慧呢?
我的答案可能会让大家觉得陈旧:去那些人类文明的经典书籍里找。 那些历经千百年大浪淘沙而流传下来的文学、历史、哲学经典,才是对抗现代性焦虑的解药。
所以,亲爱的朋友们,虽然我做的那些略显枯燥的读书分享节目,可能在算法的推荐下不在你们当下的兴趣点上,但是俗话说得好,“开卷有益”,多去读一读这些经典的著作,对你们的内心世界是绝对没有任何坏处的。
我知道,听到这里,屏幕前的一些观众肯定已经在弹幕或评论区里吐槽了:“哎呀,老安,你这期视频绕了这么一大圈,原来在这里等着我们呢!果然是图穷匕见,还是为了宣传你那些没人看的读书视频啊!”
对于这种吐槽,我并不想否认。但是,我想对大家说的是,我的这些看似功利的建议,至少绝对是发自我的真心的。
我是真的切身地觉得,在这个时代,当社会上升的电梯已经停运、甚至开始下坠的时候,我们至少应该学会如何在这个被困住的楼层里,优雅、体面而清醒地生活,而不是像个疯子一样,焦虑地窝在黑暗的电梯轿厢里,对着那些已经失效的控制按键进行疯狂的、无意义的按压。
当然了,还是那句老话,以上我所说的所有观点和思考,都仅仅代表我个人的偏见。我非常欢迎大家在评论区跟我进行不同观点的碰撞,分享你们在这个技术变革时代下的真实处境和思考。
那么,以上就是本期视频的全部内容了。非常感谢大家能够耐心地听到这里。我是安争鸣,我们下期节目再见吧,拜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