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序员的“石器时代”已成往事

Indigo: 欢迎回到 Indigo Talk。今天我来到了一个湾区的朋友家里录制。今天的嘉宾是双亚（松下）。哈喽，大家好。

松下: 大家好，我叫松下。之前参加过那个 New Year's Conference 认识了 Indigo。到目前为止，我觉得 AI 的发展跟以前相比已经感觉翻天覆地了。

Indigo: 是的，已经翻天覆地了。我们上一次聊还是 2024 年 12 月份，到现在才一年零四个月，我感觉好像已经过了快 10 年了。我们今天想聊的话题是关于 Programmer（程序员）、关于 AI 和编码，以及由这个延伸出来的一些变化。松下是硬核程序员出身，要不你先介绍一下你的背景？

松下: 我的 Career 比较跳跃。其实我最早第一份工作做的是投行，本科学的是经济学。做投行一段时间后，我觉得很多东西就应该自动化。后来我比较幸运，回到 UC Berkeley 读了一个 Data Science 项目。当时已经开始接触很多 AI 相关的东西，用模型做各种训练。

松下: 后来我在一次会议上碰到了 Peter Abbeel 教授，他是 Robotic（机器人学）领域非常有名的专家，门下有很多做 Humanoid Robotics（通用人形机器人）的创始人。后来我拿到了 Meta 的 Offer，就去了 Meta。在 Meta 主要做搜索引擎相关的东西，比如 Marketplace Search 还有 Instagram 的好友推荐。其实 Large Language Model（大语言模型）本质上也是搜索的一种，只是现在通过 Natural Prompt（自然语言提示）来做。

松下: 真正让我意识到 AI Is Something Big 的时候，是 2022 年底、2023 年初，当时 ChatGPT 刚出来，震惊了整个硅谷。大家都觉得这是像蒸汽机时代一样的生产力变革。我现在已经离开 Meta 一年多了，最近在做一些 AI 与生物医药（AI Pharmaceutical）相关的项目。

每季度性能翻倍：从推理计算到 Agent 时代

Indigo: 我们从 2024 年底那次大会之后，那个时候大家还在聊 o1 的推理能力和强化学习。你想想看，就这么一年多时间，我们从推理式计算到了 Agent，然后到 Coding Agent，一直到现在的智能体能够持续工作 4 到 6 个小时。这有点太快了。

松下: 基本上每一个季度性能就翻倍。一年下来就是 2 的四次方，16 倍，后面就是指数级增长了。而且现在它能够自己写代码、自己进化、自己迭代。像 Anthropic 这样的公司，发版本速度这么快，是因为它整个公司是非常扁平的，全员都在用 AI 和 Coding 软件，分成小组让 AI 快速往上加速。

松下: 我真的觉得天变了。因为我是转码的，我经历过那个“石器时代”，就是一行行写代码的年代。到现在，我写代码时也是 AI Coding 了。你真的可以通过讲一段话，就让它生成一个甚至整个项目。虽然不能说每一行都是高质量的，或者能比拼最顶尖的程序员，但对于绝大部分 Coding 工作来说，它极大地提高了效率。

Agent Harnessing：程序员转型“系统哲学家”

松下: 最近有个词很火，叫 Harnessing（驾驭）。因为 Native Coding 的改变，整个写程序的方式会发生根本性变化。以后好的程序不再只是 Line By Line 去写代码，而是你要设计一个 Philosophy（哲学），让代码实现自我进化。

松下: Autopilot 让模型自己进化的概念并不新，但现在 Anthropic 和 OpenAI 提得越来越多，比如 Agent Harness。人类需要去做 Harnessing 的设计。这就像是一个哲学家，你需要设计一个架构，设计一个理念，让代码在遵守这个理念的情况下自我进化。

Indigo: 作为一个女性工程师，你从你的角度来看，这个 Harness 工程有没有什么特殊的加分项？

松下: 我觉得以前写代码更像是一种机械的东西，Rule by Rule，Line by Line。你要非常 Down To Earth（接地气）。现在你会发现顶尖的 AI 科学家，像 Ilya Sutskever，他们其实会读很多哲学。

Indigo: 是的，上次活动看到 Ilya 出场的时候，很有“AI 之神”的感觉。他那种眼神好像已经预见到了一切。

松下: 这种 Harness 框架会把人类工程师强行拉到更高的高度。你必须是一个更好的系统设计者。比如数据库管理的理念、推荐机制的价值观——你认为什么样的推荐是有益的，什么样的有害的。你不再手动设计算法，而是设计一个理念，让 Agent 在这个理念下自我设计方法。

知道“什么是好的”比“能写出好的”更重要

Indigo: 我今天看到了一个做音乐的编程大神，他用 Prompt 让 Anthropic 的模型写了一套英文版的《道德经》解释。他有一段很有名的话：“我不会写代码，但我知道什么是好代码。”

松下: 这个点非常重要。以后人类知道什么是“好的”，比能不能亲手写出好的更重要。但大家不要小看这一点，学会什么是“好的”其实很难。如果你不会写，你可能不知道这个东西在长期或短期内会造成什么样的累积影响。

松下: 比如一个简单的算法，如果我以点赞数作为唯一好的标准，那长期以往平台的内容会变成什么样？如果你没有能力识别 AI 的 Hallucination（幻觉），或者不知道它的建议在某种极端情况下是极其危险的，那你如何做判断？

Indigo: 这就是直觉。直觉是一个非常复杂的模型，它是通过你一步步亲手做、犯错、修正而积累出来的。如果未来的程序员跳过了这一步步的过程，他们还会有直觉吗？这是我非常好奇也觉得很危险的一个问题。

松下: 这确实是人类面临的一个非常困难的问题。如果持续在每个领域保持顶尖专家的能力，这会变得非常重要。如果我们把评判权也完全交给 AI，那真的安全吗？

面向 Agent 编程：Unix 哲学的回归

Indigo: 就像我们现在不需要知道编译器怎么把代码变成机器码一样，我们现在正从面向“文件”编程转向面向“Agent”编程。我不需要管过程怎么执行，但我得知道系统是怎么组合起来的。

松下: 以前大部分人是农民，因为需要人种粮食。现在可能每个领域只需要极少数顶尖专家掌握核心，其他人去用就好了。

Indigo: 那程序员这个职业可能会像“考古”一样，只有一部分真心执着的人会去研究底层。我感觉会形成一个结构：底层是执着的专家，上层是面向 Agent 的 Builder（构建者）。

松下: 现在的博弈在于如何让 AI 做出不那么 Common（平庸）的东西。Creativity（创造力）会变得更重要。最近硅谷那个抗衰专家 Bryan Johnson 提到他通过迷幻药解锁了一些感知。或许以后人类在创造力和体感感知上需要更大的突破，因为执行已经不重要了，你的 Idea 和感知才重要。

Indigo: 这种主观体验在 AI 时代会更重要，做产品更像是一种艺术创作。

组织效率瓶颈与 SaaS 的消亡

Indigo: 现在的软件和 SaaS 都是标准化的，因为小公司请不起团队做定制。但以后任何一个小团队都可以让 Agent 按照需求产生软件。

松下: 以后东西就是“随要随写”，用完即弃。你可以完全定制化你想要的，不再需要固定在 SaaS 的页面上。甚至以后的工具可能不是给人用的，而是给 Agent 用的。网站会有双版本：一个 Web View 给人类，一个 Markdown 版本给 Agent。

Indigo: 这就是我现在的做法。我让 AI 分成几个角色做投资：一个负责 Marketing 观察，一个确定交易，一个搜集新闻，一个评估仓位。我让它们把执行结果写成 Markdown 文件，Agent 之间通过读取这些文件来通讯。这其实回归到了 Unix 哲学：Everything Is File（万物皆文件）。

松下: 这种以文件为核心的系统，让数据、风格、SOP 流程都可以被 Document 化。

Indigo: 最近很多 VC 在问：既然效率提升了 10 倍，为什么还没看到 10 倍的产出？

松下: 因为组织不是 10 倍的。沟通损耗都消耗在组织结构里了。个人可以提升 10 倍，但组织里那个最慢的人就是瓶颈。

Indigo: 传统的组织架构是从罗马军团演变来的，层层指挥，层层损耗。但现在 Agent Swarm（智能体集群）可以直接穿透指挥。如果你是老板，你定下目标，下面全是 Agents，它们分配任务、写代码、处理数字端的一切。组织会变得极度扁平。

意义危机：中产阶级坍塌与星辰大海

松下: 如果人不用写代码、不用做设计、不用搞文档，那人在公司里做什么？

Indigo: 人会转到边缘。AI 在现实世界没有 Experience（体验）。人会去做情绪关怀、做沟通、做需要身体接触的事情，或者给 AI“跑腿”搜集现实数据。人的大脑慢慢被 AI 替代。

松下: 这会导致一个可怕的结果。如果你没有经过一步步的实践，你的推理是不扎实的，很容易被误导。未来会变成两个极端：极少数顶尖专家和大量在生活中寻找意义的人。

Indigo: 这是一个意义危机。过去两三百年工业革命后，人类是为了劳动而活。如果这 5 到 10 年工作不需要了，生活真的没有意义了。

松下: 这种意义的重建过程会非常漫长。以前是为了生存，后来是为了生产，现在这两个都快不需要了。

Indigo: 我的一个结论是：未来任何公司都会变成软件公司，任何业务都会软件化。社会上只会出现一人或几个人的小公司，以及巨型公司，中间形态会消失。中产阶级坍塌是不可避免的，拯救社会的唯一方法可能是提高生存底线，比如 UBI（全民基本收入）。

松下: 立法也改变不了趋势，因为 AI 效率太高了。我一直有一个想法，宇宙这么大，我们每人分一个外太空项目行不行？

Indigo: 那得等我们探索能力变强。Elon Musk 其实是在帮大家解决意义危机——往星辰大海去探索。如果不去开阔新的疆界，我们困在地球上，随着智能体越来越强，人类就会坍塌掉。

松下: 很高兴能聊这些，期待下一次再随便乱聊。

Indigo: 谢谢大家收听，拜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