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债务困境与“印钱还债”的悖论
2011年，美国因未能及时提高债务上限，面临违约风险，其国债（National Debt: 政府为筹集资金而发行的债券，代表政府向公众或机构的借款）历史上首次被评级公司降级。当时，前美联储主席格林斯潘在一次电视采访中被问及美国国债是否仍是安全的投资品。许多人对政府印钱还债的看法是荒唐且后果严重，这与当时一位旁听者忍俊不禁的表情不谋而合。然而，当前美国国债已超过30万亿美元，美国并未破产，美元依然坚挺，这似乎印证了格林斯潘的观点。
如果询问任何一位经济学家，无论其学派背景，他们都会承认格林斯潘所言是一个技术上的事实。但经济学家的共识仅止于此，他们对“印钱还债”的态度及其潜在后果存在巨大分歧。主流经济学派普遍认为，若美国政府通过印钱还债，将付出惨痛代价，美元也将丧失其国际货币地位。过高的政府赤字和债务通常被认为意味着下一代人将面临更高的税负。因此，无论哪个政党提出赤字预算，反对党都会严厉抨击，质问如何支付账单并实现收支平衡。
现代货币理论（MMT）的崛起
近年来，一种“另类”经济学派的声音日益壮大，他们对“政府如何支付账单”给出的答案是：政府的所有支出都可以通过印钱来实现，任何经济危机都能靠印钱挽救，人们无需担心债务和赤字问题。他们甚至认为政府印钱可以实现全面的福利社会。这个经济学派被称为现代货币理论（Modern Monetary Theory, MMT: 一种经济学理论，认为主权政府发行本国货币，因此在财政上没有破产风险，可以通过印钱支付所有开支，只要不引发通胀）。
这些理论听起来如同“天方夜谭”，自然受到了主流经济学的反对和嘲笑。然而，在过去几年里，MMT获得了越来越多的支持。例如，斯蒂芬妮·凯尔顿作为MMT的代表人物，其2020年关于MMT的新书《赤字迷思》（The Deficit Myth）一经发表便成为畅销书。尽管伯尼·桑德斯从未正面承认信奉MMT，但他的民主党同僚、明星政客AOC（亚历山德里娅·奥卡西奥-科尔特斯）在接受采访时明确表示支持MMT，使该理论突然进入大众视野。
2020年疫情的爆发，让MMT大放异彩。疫情期间美国政府的经济刺激法案以及美联储的无限量化宽松（Quantitative Easing, QE: 中央银行通过购买国债等资产向金融系统注入大量货币，以降低利率并刺激经济增长的货币政策），几乎就是MMT的剧本。在此期间，MMT不断攻城略地，似乎很快就要转变为主流。然而，这种“赢麻了”的态势在疫情后的超高通胀面前戛然而止。许多人指责通胀是MMT的恶果，认为MMT彻底破产。事实果真如此吗？
主流经济学对政府财政与国债的理解
MMT与主流经济学的根本区别在于它们对政府财政和国债本质的不同理解。主流经济学认为政府财政类似于家庭收支，有收入（主要来自税收）、支出和负债。当政府需要开支时，首先使用税收，若不足，则通过发行国债借钱，此时支出大于收入便产生赤字。因此，国债的积累本质上是赤字的积累。本文主要讨论以本国货币发行的国债。
在主流经济学看来，长期财政赤字是不利的，会导致负债累积。一个负责任的政府应至少保持收支平衡或实现财政盈余以降低负债。然而，在近现代世界，这种“负责”的政府很少存在，大多数政府在大多数时间都在产生赤字。经济学家通常用债务占GDP的百分比来衡量国家债务，比例越高，意味着国家需要用更多收入还债，风险也越高。世界银行认为，当国债与GDP之比超过77%时，该国经济大概率会减速。目前美国这一比例为121%，政府预计未来30年将攀升至185%。
当一个国家的债务GDP比值增高，风险增大时，投资者会要求更高的利率，甚至抛售该国债券。这将推高政府的负债成本，进一步增加赤字，导致需要借新债还旧债，可能引发国家经济衰退的恶性循环。如果债务是以他国货币发行，该国可能破产，如斯里兰卡。但若以本国货币发行，理论上国家不可能破产，可以印钱还债，正如格林斯潘所言。
然而，主流经济学认为“印钱还债”本质上是一种隐性的国家破产，代价惨痛。他们称这种做法为债务的货币化（Debt Monetization: 中央银行通过印钱直接购买政府发行的债券，实质上是用新印的钱为政府赤字融资），即中央银行直接印钱购买政府债券并压低市场利率，相当于政府借来的钱是印出来的。这会导致社会货币总量增加，最终引发通货膨胀。长期通胀配合债务货币化造成的低利率，可能使实际利率变为负数，对储蓄者和国债投资者征收“无形税”，让政府逐渐脱债。经济学家将这一系列操作称为金融抑制（Financial Repression: 政府通过各种政策（如压低利率、限制资本流动）将储蓄引导至政府债券，以降低政府融资成本和稀释债务负担）。历史上，许多国家的债务都曾通过此方法降低。根据主流经济学的观点，金融抑制的长期后果是逐步的债务货币化，引发超级通胀、货币贬值和经济崩溃，美元的国际货币地位也将丧失。他们认为，美国及众多西方经济体正走在这条道路上，当前的大通胀就是灾难的开始。
MMT对货币与国债本质的重新定义
面对主流经济学的描述，MMT的信奉者认为这是对政府赤字和印钱的妖魔化，根本未理解货币和国债的本质。他们提出，社会中的钱并非贝壳或黄金，而是一种法币（Fiat Currency: 不与实物商品（如黄金）挂钩，其价值由政府法令确定的货币），由政府创造。如果政府不印钱，社会中就没有钱。政府创造钱的过程就是印钱并将其投入社会。若政府想控制货币总量，则通过收税将钱从经济中抽出，消灭货币。政府通过印钱和收税来控制经济中的货币总量，调节经济发展和控制通货膨胀。
在MMT的法币社会模型中，并不包含国债。MMT认为，如果政府所有开支都通过印钱实现，政府根本无需发行国债。当前的国债更多是历史遗留产物，一种货币发行和销毁的记账方式，以及政府调节利率的工具。MMT认为现有系统“不干净”，若按其理论改革，央行应印钱购买全部政府债券，且利率为零，政府无需公民或外国投资者购买国债。
MMT认为主流经济学搞反了当代政府的财政过程，政府财政从来都不是先收税后支出，不足时才借钱。MMT主张政府花钱时直接发行国债印钱支出，待收税后再偿还一部分债务，消灭部分货币。若税收不足以完全还债，剩余债务则成为赤字。
MMT理论框架与现实世界的关联
MMT和主流经济学派对政府财政的描述都不完全准确，但MMT更接近事情的本质。当代政府在确定支出预算后，确实无需等待税款，往往通过发行国债将钱花出去。然而，购买国债的一方并非直接是央行，因为美国法律不允许央行直接从政府购买债券。但央行可通过公开市场操作，通过印钱从其他债主那里购买政府发行的债券。数据显示，当前美联储持有超过6万亿国债，联邦政府总负债近31万亿美元，美联储购买了约20%的美国债券。换言之，美国政府每支出100美元，其中约20美元是由央行印出来的。美国政府的支出确实在创造新货币，只是不像MMT所说的那样，100%都是印出来的。
MMT认为其理论更符合真实世界，并提供了一个革命性框架：通过印钱和收税，政府能够通过花钱刺激经济、消灭贫困、实现全面福利社会、全面就业和缩小贫富差距。他们认为将注意力放在政府财政赤字和债务总量上是舍本逐末。MMT将政府账本和经济比作两个水桶：政府支出100、收税100，财政平衡但经济无变化；政府支出90、收税100，财政盈余10但经济减少10，代表国富民穷；政府支出100、收税90，政府赤字10但经济盈余10。因此，MMT认为应关注经济之桶是否受益，政府之桶是平衡、盈余还是赤字并不重要。高额赤字和国债应被视为对社会的投资，是藏富于民。
MMT认为当代社会问题并非政府印钱太多，而是印钱太少。他们提出社会存在一个最大产出值，即经济之桶的大小。当所有人工作、所有资源被利用时，社会经济才能达到最大值。若社会存在失业，代表经济存在松弛（Slack），此时政府应印钱增加社会总需求，甚至直接提供保障性工作，实现全面就业和最大产出。MMT认为，只要货币总量未超过社会最大产出值，就不会出现通货膨胀。政府投资科技、基础建设等可提高生产率，扩大经济之桶，从而印更多钱填满水桶。追求一个时刻填满的水桶是MMT的终极目标之一。
同时，MMT认为政府印钱支出也是资源分配的方式，例如印钱支付免费医疗和教育，再通过向富人收税调节货币总量，本质上是把富人的资源调节给穷人。他们认为这种先直接印钱花钱再收税的方式，比当前先收税后花钱的逻辑更直接有效。MMT指出，政府当前许多花费本质上已通过印钱完成，既然能印钱购买军备、资助他国或建设政府大楼，为何不能印钱支付免费医疗和教育？MMT认为当前政府操作虚伪，对弱势群体吝啬甚至掠夺。尽管当前的QE也在印钱，但其通过银行借贷系统间接进行，最终进入有钱人腰包，导致资产升值，贫富差距加大。
因此，MMT要求政府不要关注赤字多少，而应关注经济之桶是否满，钱流向何处，并保证不通货膨胀。若出现通胀，政府应通过减少开支、增加税收来减少货币总量，或通过发展经济扩大水桶容量。
主流经济学对MMT的批判
主流经济学家对MMT的观点常常叹息，认为其并非“惊天骇俗”的新理论，而是主流经济学已讨论甚至试验过的内容。他们指出：
- 债务货币化即超级通胀：MMT主张央行印钱购买国债，这正是主流经济学所说的债务货币化，其结局必然是超级通胀。
- 凯恩斯主义的失败：MMT通过政府支出刺激经济、提高总需求以实现全面就业，这与凯恩斯主义（Keynesianism: 一种经济学理论，主张政府应通过财政政策（如增加支出或减税）干预经济，以应对经济衰退和实现充分就业）理念相似。主流经济学认为70年代的大通胀已证明其局限性。
- 货币主义的简化：MMT通过印钱和收税控制货币总量以控制通胀，这与货币主义（Monetarism: 一种经济学理论，强调货币供应量在经济活动和通货膨胀中的关键作用，主张通过控制货币供应来稳定经济）类似。然而，主流经济学认为这种理论将通胀原因过于简单化，通胀可能是货币政策、复杂外部因素或社会行为学等多种原因造成，连主流经济学都无法准确预测通胀，MMT仅靠单纯印钱和收税来预测和控制通胀过于天真。此外，当前哪个政府敢轻易加税？
- 大政府与计划经济风险：MMT本质上要求一个大政府，扩大政府对市场的干预，统筹安排一切。主流经济学认为这会压制自由市场，挤兑私人投资。他们还认为MMT将政府设想得过于美好，认为政府一定为百姓、不作恶、高效，这听起来更像是计划经济、平均主义，甚至走向社会主义道路。
对于这些指控，MMT支持者的反应往往非常激烈，并总能提供自己的解释。此处不再深入探讨这些争论，有兴趣的读者可查阅相关文献。
MMT的实践与通胀挑战
MMT之所以在近年来开始流行，除了新的政治思潮外，更主要的原因是美国及西方发达经济体的发展道路越来越接近MMT所描述的事实。以美国为例，2008年美联储通过QE救市，政府加大开支刺激经济，本质上就是MMT的实践。当时主流经济学认为这必将导致超级通胀、推高利率，并丧失美元的国际货币地位。然而事实是，从2008年至今，美国政府赤字和债务不断攀升，美联储持有的国债也越来越多，但美国长期保持低利率、低通胀，国债不愁买家，主流经济学家预测的债务危机和超级通胀一直未出现。
前几年的COVID-19疫情更是给了MMT大放异彩的机会。发达经济体的各国央行无限量购入政府债券，帮助政府印钱刺激经济，将钱直接发放给民众，彻底进行了一场MMT社会试验。结果是经济避免了危机，GDP迅速反弹，且当时并未出现高通胀。MMT经济学家们为此欢欣鼓舞，认为这是一次伟大的胜利。
然而，当通货膨胀数字从2021年下半年开始猛增时，MMT的理论似乎开始站不住脚。主流经济学随即宣称MMT彻底失败。对此，MMT给出的解释是，政府并未完全按照其框架运行，且通胀并非单纯印钱造成，经济也远未恢复到最大产出值。他们认为通胀更多是由外部因素导致，如俄乌战争造成的能源价格飞涨、各国封城以及中国无休止的清零运动造成的供应链紊乱等。MMT主张政府此时不应通过提高利率、导致经济衰退和失业来降低需求以控制通胀，而应积极想办法对症下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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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来展望：债务货币化与经济新秩序
回到最初探讨的问题：“政府的赤字和负债到底重不重要？”我相信现在无论是MMT还是主流经济学派都会认为它们有意义，区别在于看待角度和关注指标不同。MMT和主流经济学孰是孰非，在此很难下定论。然而一个值得关注的现实是，在很长一段时间内，各国政府高赤字、高负债将成为常态，降低债务客观上非常困难。
此时，大多数经济体都面临一个现实问题：如何对待这超高的债务？在这个问题上，我更赞同雷·达利欧（Ray Dalio: 桥水基金创始人，著名对冲基金经理）的看法，即面对超高债务，世界不可避免地会走向MMT的道路。这意味着债务货币化，各国央行通过发行货币持有更多国债，并通过长期金融抑制，让通货膨胀高于利率，逐渐消融一部分负债，惩罚现金和债券的拥有者。
就在我录制本视频时，英国国债被抛售导致价格崩塌，几个重要的退休基金面临崩溃，金融系统面临系统性危机。英国央行不得不暂停正在对抗高通胀的缩表计划，转而大量购买国债救市。在当代，各国央行手中的选项越来越少。世界对政府赤字和国家债务的观点，不得不从排斥变为接受。MMT大概率会与主流经济学进行某种融合，形成一个新的主流。
我们的世界正处于雷·达利欧所说的一个大的债务周期的末端。这个债务周期的结束可能意味着经济的崩溃和重启，以及新世界秩序和货币的建立。在此过程中，MMT既可能是让当前债务周期走向终点的加速器，也可能是未来新周期新体系的奠基石。
最后，再次感谢Milanote对本期视频的赞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