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好，我叫石爱东，在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多年来一直从事故事研究。今天跟大家讨论的话题是故事的套路。对于一个讲故事的人来说，他首先得明白有哪些套路，才能知道如何利用、改良和规避这些套路。最了解故事套路的人，我们所熟知的是金庸。如果放眼世界范围，最了解故事套路的就是迪士尼公司，迪士尼所有的故事都是套路。今天，我将带着大家一起看一看故事都有哪些套路。

故事的本质：密闭时空中的伦理悬置

无论是现在的影视剧、谣言还是短视频，我们专业做民间文学的人很容易就能看出其中民间文学的痕迹。因为民间文学与作家文学不同，其规则更容易总结。首先，我们要了解故事的一般规则。什么是故事？所有的故事其实都是密闭时空中的一种语言游戏。一切行为的因果和人物都要落实在有限的时间和空间中。一个故事就像下一盘棋，所有棋子和角色都有固定的游戏规则。

以金庸小说为例，它就是一个封闭的世界。你永远不知道金庸小说里的人如何赚钱谋生，因为这些与武侠无关的内容都被排斥在外。你会发现，这些行走江湖几十年的人，甚至连一个行李箱都没有，只背着一个简单的包袱就出发了。在民间故事中，不能出现多余的、没有功能的角色，它一般只考虑角色之间的关系，不考虑“吃瓜群众”。

最典型的例子是**《窦娥冤》。窦娥受冤，发誓要大旱三年、六月飞雪。但仔细想想，这能伤害贪官污吏吗？伤害的都是普通老百姓。又如《白蛇传》中白娘子水漫金山救许仙，老百姓的万亩良田怎么办？《水浒传》中李逵劫法场时杀红了眼，见人就杀，很多人会质疑他是否还算英雄好汉，因为他缺乏人文关怀。事实上，这些人完全不懂故事的规则。故事中有一个问题叫做伦理悬置**：在所有故事里，只考虑角色之间的关系和主角，永远不会考虑吃瓜群众。

此外，故事中不能出现没有意义的行为。故事通常很短，比如渔夫和鲸鱼的故事，我们只需要知道渔夫打鱼、遇到小金鱼，而不会讲述他早上几点起床、是否刷牙洗脸、早餐吃了什么、如何与妻子告别、如何整理渔具等“无效行为”。同样，故事中也不能出现没有作用的道具。契诃夫曾说过：“当剧目拉开时，如果墙上挂着一支枪，那么这支枪在剧中一定要拿下来。”如果这支枪直到剧终都没有响，那它挂在那里就是多余的。

角色设定与难题型故事的预设结局

了解了故事的普遍特征后，我们接下来要设定故事的人物，即角色。故事的角色有很多种，但总结起来，最重要的角色其实只有四种：主人公、出题者、神奇助手和搅局者。

首先是主人公，无需过多解释，整个故事将围绕其命运展开，遵循“主角优先”法则。

其次是出题者，他们是给主人公制造麻烦的人。按价值类型划分，出题者可分为两类：

• 加害者：可能是魔鬼、巫婆或背叛的兄弟等。
• 考验者：比如主人公的父亲要求他去摘金苹果，或国王要求完成三项任务才能娶公主。出题者通常比主人公更强大，这样主人公才能以弱胜强，通过艰苦努力完成任务。

第三是神奇助手。正是因为主人公相对弱小，他需要神奇助手来战胜对手。神奇助手包括提供宝物（如宝马、宝剑）、直接提供建议，甚至赋予主人公神奇能力。例如，菩提祖师之于孙悟空，赋予他七十二般变化；东海龙王将定海神针（金箍棒）交给孙悟空，也是神奇助手。

第四是搅局者。当故事按正常流程无法继续时，需要有人搅乱局面，使其朝着讲述者想要的方向发展。这类角色往往比较搞笑，例如**《西游记》中因好色犯错的猪八戒**，或**《水浒传》中因好酒闯祸的李逵**。

回顾**《射雕英雄传》，主人公是郭靖**；出题者中的加害者是欧阳锋，考验者是黄药师；搅局者则是周伯通。

所有民间故事的结局基本上都是事先设定好的，情节只是一个过程。梅兰芳曾说，过去的戏曲多是“才子佳人戏”，才子落魄、赶考中状元、回家娶佳人，故事俗套却受欢迎，因为老百姓喜欢。50年代戏剧改革时，著名戏剧家陈承健团队在乡村演悲剧，谢幕三次老百姓都不走，因为“坏人没有受到惩罚，好人却死了，故事没完！”他们只好加演一场，让好人死而复活，坏人受惩罚，老百姓才心满意足。这说明角色和结局都是预设的。

民间故事表面上类型繁多，但从形态上说，只有一个类型，叫做难题型故事。以孟姜女的传说为例，她千里送寒衣找万喜良是第一个难题，发现丈夫已死后，哭倒长城是为报仇的第二个难题。秦始皇爱上孟姜女，孟姜女提出三项任务，秦始皇照做后孟姜女跳海。但老百姓仍不满意，因为秦始皇王朝未被推翻。于是故事继续：孟姜女被海龙王收为义女，得知秦始皇有赶山鞭，于是她又回到秦始皇身边偷鞭。偷得赶山鞭后，她在海边生下孩子，被鸟羽覆盖，后被项姓老头收养，取名项羽。最终，项羽推翻秦始皇王朝，孟姜女的仇才算彻底报了，难题才彻底解决，老百姓才满意。

情节设置的底层逻辑：冲突、转折与原情节

在文人作品中，情节是展现人物性格、表达事物发展的生活过程。但在民间文学中，情节被定义为主人公状态或整个局势的改变，即一个转折。要发生转折，就必须制造矛盾和冲突。为什么电视剧和短视频中，人们不好好说话，总挑最容易刺激对方、激发矛盾的话来说？因为如果大家都理性沟通，故事就没了。

抖音上有一个俗套情节：小伙子打工赚了几十亿，故意穿工服回村，路上遇到前女友和富二代同学的羞辱。小伙子不解释，双方矛盾激化。这时，豪车队出现，毕恭毕敬地称他“董事长”，他随即撤回对前女友同学公司的投资，使其瞬间变穷光蛋。这类故事点击率极高，数量众多。这与传统“穷书生赶考中状元，穿旧衣回乡受老丈人羞辱，报喜队伍到来后才换官服反击”的故事结构如出一辙。尽管时代和价值判断不同，但其骨子里的结构几千年未变。这恰恰说明，越是俗套的情节，越是故事底层逻辑中最坚固的东西。我们把这种故事中永远不变的套路，称为原情节。

所有故事中最重要的一个原情节是：主人公接到挑战或接受任务，通过艰难奋斗，最终战胜对手或完成任务，得到奖赏。在这个套路里，可以不断插入二级、三级情节。设置转折就需要为主人公设置障碍。冲突或转折，其实就是在主人公的初始条件和要达到的目的之间出现了一个障碍。每个障碍都包含出题和解题两个方面，且可以不断出题、不断解题。

以流行全国的**“求好运”**故事为例： 一个穷小伙子去西天问佛爷何时能娶妻。路上，他答应帮财主问女儿为何不会说话、帮大户人家问梨树为何只开花不结果、帮乌龟问何时能化龙。佛祖规定“问三不问四”，小伙子决定不问自己的问题，只问了前三个。

• 乌龟得知因贪财，吐出嘴中夜明珠，化龙升天，夜明珠赠予小伙子。
• 大户人家得知梨树下埋着金子，挖出后梨树结果，金子赠予小伙子。
• 财主女儿得知见到亲老公就能开口说话，小伙子回来时她果然开口叫爹，财主只好将女儿嫁给他。 最终，小伙子的问题也解决了。这个故事中，出题规则是“问三不问四”，解题规则是“好心得好报”，即帮助别人就是帮助自己。故事利用这些规则完整地讲述了情节。

在**《西游记》**中，九九八十一难是不同故事的串联。孙悟空降服妖怪后得到的宝贝，每次回合结束都会交给领导，自己一样也没留下。这是因为每个回合都有其特定的游戏规则。

故事的游戏规则：通则、特则与突破之道

我们讲故事或设置故事时，会用到两种游戏规则：通则和****特则**。

• 通则：所有故事中都通行的、无需特别交代的规则。
• 特则：为特定故事专门设置的规则。

通则可分为三种：

1. 神性规则：关于神灵世界、鬼怪、做梦等，有一套无需解释、听众都明白的规则。例如，所有龙王传说中，龙王下雨必须听玉皇大帝旨意，多下少下都会受罚。《西游记》中魏征斩泾河龙王就是因为龙王违反了此规则。
2. 生活逻辑：普通的生活常识。阿凡提的故事中，他向财主借锅，还锅时多还一个“锅生的孩子”，财主高兴。第三次借金锅不还，财主问起，阿凡提说金锅“难产死了”。财主质疑锅怎会死，阿凡提反问锅能生孩子为何不能死？这利用了普通生活逻辑。
3. 语言和能力的设定：故事中通常没有方言障碍，所有能力体现在名称上。如金庸小说中任我行、东方不败一听便知武艺高强，而劳德诺则显窝囊。

特则也有三种：

1. 神设定的规则：只在特定故事中出现，如“求好运”故事中的“问三不问四”。
2. 故事角色设定的规则：故事中角色提出的要求，如国王限大臣三天内交出攻鸡蛋。
3. 讲述者自己设定的规则：我们常忽略，如阿凡提故事中财主“特别讲道理”，若财主不讲理，故事就无法进行。

如果这些规则都无法实施，就需要突破规则。突破规则有几种方式：

1. 偶遇和巧合：俗语“无巧不成书”。侦探小说中，案情毫无头绪时，警察会偶遇某事或某物，突然获得转机。金庸小说也常利用此规则，让主人公偷听，坏人总等主人公来才开始从头讲起。
2. 误解和犯错：梁山伯与祝英台的“十八相送”中，祝英台反复暗示自己是女孩，梁山伯却听不懂，因为他一旦听懂，故事就没了。即使他听懂了，也可能因山下桃花开得早、山上开得迟而错过提亲。在潮州，甚至演变为桃子掉下来打到屁股才想起，形成“桃子打屁股，一切都过时了”的俗语。
3. 搅局者：
   • 负向搅局：如“半路杀出个程咬金”，把事情搅得更糟。
   • 正向搅局：如**《西游记》中的观音菩萨**，孙悟空降服不了妖怪时，观音菩萨前来施法，降服妖怪。
4. 规则失效：让规则在特定时刻不起作用。在“求好运”故事中，女孩见到亲老公才能说话，但小伙子第一次问路时她为何不开口？规则在前面失效，等到他回来时才起作用。

叙事技巧与不落俗套的创新

除了出题和解题的情节设置，还有一些叙事技巧：

1. 减省：讲故事时要学会简化。天津师范大学李立丹教授调查河北耿村的**《聊斋志异》口头叙事，发现蒲松龄原著平均八个人物，口头叙事平均只有五个人物，相同功能人物被合并。口头故事不能太复杂，人物要尽可能面具化**。传统故事中路人叫张三、李四；抖音视频中男主人公叫大壮、小帅、阿强，女主人公叫小美、翠花，甚至直接叫“女人”；黑社会叫“上标”，小喽啰叫“卡拉米”；理发师叫托尼；邻居永远姓王。
2. 就近原则：时间和空间上，故事会贴近听众。讲述唐代长安的鬼故事不如讲述“昨天剧场里发生的事”恐怖。“狼外婆”故事在南方没有狼的地方会变成“人熊婆”（广州）或**“猪哥精”**（潮州），反映当地物种。
3. 极化原则：尽量激化矛盾双方的冲突。谣言中尤其明显，如“天啊，最常吃的水果居然比砒霜还毒”或“99%的人都不知道，有一种东西吃了就一定会得癌症”，利用极化原则吸引点击和转发。

我们说了这么多游戏规则和技巧，但如果故事都按照套路来讲，也会很无趣。我们看到开头，就知道结尾。事实上，真正的故事讲述家，好的故事家，一定会设置变量，在传统故事中做出改变。

思考萧峰和马夫人的故事，它在结构上与武松杀嫂有何区别？传统的武松杀嫂、燕青杀嫂、石秀杀嫂、张骞杀嫂等故事结构相似，嫂子的所作所为也一样。但我们为何不觉得萧峰和马夫人是“杀嫂”关系？因为金庸将故事放在更广阔的丐帮内部展开斗争，与各种政治斗争、民族国家问题交织在一起，在一个更开阔的世界中敷衍故事，使其具有更深重的意义。

相对而言，古龙就没有金庸这般文化底蕴，他不大懂得套路。古龙小说塑造的人物形象太多，不懂得节制。一个人物好不容易快立起来了，你觉得他可能是主角，结果一翻页就被杀掉了。既然要让他这么快死，前面何必花费那么多笔墨塑造？所以古龙小说没有塑造出经典的英雄人物或其他类型人物。而金庸小说中，左冷禅、东方不败、任我行，包括著名的伪君子岳不群，形象都栩栩如生。

我们了解故事的套路，同时也要去改良它。我们熟悉套路是为了利用它、改良它，甚至规避它。只有这样，我们的故事才会好听而不落俗套。这是我今天要讲的所有内容，是我倾尽当初的故事法则里面的一部分。希望大家喜欢，谢谢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