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普对金砖国家的警惕与关税威胁

美国前总统唐纳德·川普（Donald Trump）一直将金砖国家（BRICS: 巴西、俄罗斯、印度、中国和南非组成的国际组织）视为对美国巨大的威胁。2024年他一赢下大选，就立即警告称，如果金砖国家试图削弱美元，就将面临100%的关税。在金砖巴西峰会期间，川普更进一步，声称对任何与金砖组织结盟的国家，要再加征10%的关税。

然而，与川普的警觉相反，哈萨克斯坦反倒是不看好金砖组织。2024年，中国国家主席习近平（Xi Jinping）访问阿斯塔纳时，曾邀请哈萨克斯坦加入金砖。但最终，哈萨克斯坦只是成为了金砖伙伴国，没有申请成为正式成员。哈萨克斯坦总统卡西姆若马尔特·托卡耶夫（Kassym-Jomart Tokayev）直言，金砖组织结构松散，哈萨克斯坦当观察员就足够了，不想正式加入。那么，金砖国家到底是像托卡耶夫所说的，是一个松散低效的组织，还是像川普担心的，是一个对美国有巨大威胁的机构？本文将探讨金砖国家与美国的关系，审视金砖组织究竟是“真老虎”还是“纸老虎”，以及这些国家凑在一起是否算作“乌合之众”。

巴西的强硬立场与去美元化的底气

首先从巴西说起。之前川普宣布对巴西征收50%关税，巴西总统卢拉（Lula）指责川普要用关税作为武器，干涉巴西内政。卢拉当时回怼说，世界不需要皇帝，美国也不是全世界的皇帝，他表示就算没有与美国的贸易，巴西也能活得很好。

卢拉的这番话并非完全是气话。巴西与美国之间的贸易总额为915亿美元，美国确实是巴西的第二大贸易伙伴。但是，这个贸易量只有中巴贸易额的一半。而且巴西对美国是逆差，每年要亏损五六十亿美元；而与中国则是顺差，每年能赚两三百亿美元。巴西向中国出口农产品和矿产品，从中国进口工业品，双方形成了互补。更重要的是，除了传统贸易，大量中国公司正在大规模投资巴西。例如，前段时间比亚迪在巴西建工厂，这个工厂原来实际上是福特在巴西的装配厂。2021年，福特停止了在巴西的整车组装生产线并退出巴西，留下了几千名被裁员工。后来，比亚迪（BYD）接手了工厂，用15个月完成了生产线改造，现在第一辆车已经下线。将来产能拉满之后，要实现50%以上的零部件在巴西本地采购，号称整个上下游要给巴西创造2万个工作岗位。除了比亚迪，像国家电网（State Grid）、洛阳钼业（CMOC Group），甚至美团（Meituan）和蜜雪冰城（Mixue Bingcheng）都在大笔投资巴西。因此，与中国这边要贸易有贸易，要投资有投资，也就不难理解卢拉为何有底气对川普不低头。

金砖组织的扩张与全球“去魅”现象

巴西和中国都是金砖组织的创始国，是其中的“B”和“C”。再加上俄罗斯、印度和南非，这就是原来的金砖五国。经过2024年和2025年两次扩容，正式成员已经增加到了11个，再加上10个像哈萨克斯坦这样的伙伴国，整个金砖组织的辐射范围已经扩展到了21国，知名度和认可度也越来越高。

今年5月，彭博社（Bloomberg）和阿特拉斯公共舆论（Atlas Public Opinion）在巴西进行了一项联合民调，旨在了解巴西民众的态度。问卷从经济角度提问：巴西应该与金砖结盟，还是与美国结盟？结果显示，整体上亲近金砖的比例比亲近美国的要高出7个百分点。而且，越是高收入、受过高等教育的人群，明显越倾向于金砖。收入在2000到3000雷亚尔之间的巴西人，只有35%倾向金砖；但到了收入超过1万雷亚尔的人群中，对金砖国家的支持率就上升到了61%。同样，受过高等教育的巴西人对金砖国家和美国的支持率之比也达到了48%对26%。

有人可能会认为这是因为巴西现在有一个反美的总统。那么，我们再看几个与美国关系较好的国家。皮尤研究中心（Pew Research Center）的数据显示，墨西哥人对美国的好感度从61%降到了29%，加拿大人从54%降到了34%。欧洲这边，根据欧盟（European Union）标准民调的数据，整个欧盟平均对美国的正面看法从2024年10月份的47%跌到了2025年4月份的29%。

很明显，不仅是巴西，现在很多地区都处在一种对美国“去魅”的状态。最主要的原因，自然是川普的关税政策和在俄乌战争上的立场。从冷战以苏联解体结束之后，美国作为胜利一方，就成了自带美颜，全世界的经济、科技、文化，包括安全，都以美国的规则为标准。所以美国也就占据着维护普世价值、维护民主规范、维护经济自由这种道德优势。这些本来都是俄罗斯和中国一直比不了的。但是随着川普二进宫，用俄乌战争敲打欧洲，对全世界无差别地加关税，川普相当于自己主动关了“美颜”。自然，没了这层滤镜，几十年塑造的国家形象马上大打折扣。虽然这对美国的内政有好处，但体现在全世界人民心里，就是前面民调的结果——对美国好感度直线下降。而对各国政府来说，虽然不满，但实力跟美国对比太悬殊，所以有的声音大点，有的是敢怒不敢言，但对美政策都在慢慢调整。

印度：从亲美到被迫转向

这种调整最戏剧性的，肯定要属另一个金砖国家——印度。出乎所有人意料，印度前段时间也“喜提”50%关税。在之前已经宣布的对印度25%关税基础上，8月6号，川普又突然以印度采购俄罗斯石油为借口，又加了25%的惩罚性关税，总税率达到了50%，与巴西并列，紧追中国54%的综合税率。你说是巧合也好，是故意也罢，反正除了像莱索托这样的几个小国以外，在主要国家里，金砖三兄弟的税率是排名最靠前的。

印度总理纳伦德拉·莫迪（Narendra Modi）很伤心，他实际上本来是印度现代史上最亲美的一个领导人，过去十几年也一直是美国印太战略里牵制中国的主力。甚至在金砖组织内部，印度都总是故意扯后腿。印度有个前外交官，叫巴哈德拉·库玛尔（Bahadur Kumar），他在接受采访的时候就曾经说过，如果金砖国家没有朝着发展自己的金融系统的方向发展，川普应该把功劳归于印度，这都是因为印度的反对。印度对用美元交易没有问题，但印度人没想到，话音刚落，50%关税大铡刀就落到了自己头上。莫迪可谓“一颗真心向明月，川普负心汉，竟然不近人情”。

按川普一向漫天要价然后坐地还钱的风格，加惩罚性关税无外乎就是想逼莫迪在其他方面让步。所以他其实还是给留了一个活口，说8月27号要派谈判代表去印度。但没想到，莫迪也搞了个出其不意，印度竟然在25号提前发声明说取消谈判，压根就没让美国人来，一下把川普晾到了半空中。

客观来讲，美国的要求哪条印度都很难答应。像开放农产品市场，印度国内现在42%的劳动人口从事农业，主要都是小农经济，跟美国成规模的大农场根本没法比。美国农产品进来之后，这42%的劳动力怎么办？还有像钢铁、汽车领域，川普也要求印度扩大开放。但问题是像塔塔钢铁、塔塔汽车这些，已经是印度本土工业化最高端最核心的产业，要是一开放受到美国产品冲击，印度自身的工业化还要不要发展？所以这些都不能妥协。对印度来说，不好谈，索性就先不谈，至少要等到莫迪跟习近平见面之后再谈。

中印关系缓和与金砖支付的加速

8月31号，莫迪前往天津参加上海合作组织（SCO）峰会。这是自从2020年中印边境冲突之后，莫迪第一次访华。能有这次破冰访问，就是川普这25%惩罚性关税给促成的。大家可能还记得，6月份上合组织外长会议的时候，因为谈到印巴空战的问题，印度不满意，拒绝签字，最后连个联合声明都没发出来，开了个寂寞。而且去年的上合峰会，莫迪也没去。其实在中国主导的这个上合组织里，印度一向都是我行我素，要形容的话，就是两个字——不服。所以这么长时间，莫迪来不来天津一直不表态。直到8月6号川普宣布惩罚性关税，印度那边突然放风，暗示说莫迪在考虑。习近平心领神会，派王毅紧急访印，走流程当面邀请莫迪。所以上合峰会跟别人都是务虚，只有跟莫迪见面是务实。习近平需要帮手，莫迪也需要支持。川普一不留神，就促成了莫迪和习近平这场双向奔赴。

中印关系也终于是在紧张了5年之后，出现缓和迹象。中断了好几年的直飞航线要重开，边境口岸要增加。但仅仅这些肯定还不够。莫迪这次必须得争取到习近平最大限度的承诺。为什么呢？之前莫迪拒绝美国代表团，强硬得不行，其实也就哄哄印度老百姓。各国政要谁不明白，印度之所以拒绝谈判，原因只有一个，就是手里没牌。但凡手里捏着王炸的，都巴不得对手赶紧出牌呢。所以习近平这边能给什么承诺？从投资到贸易，中国的资金能不能补上美国的缺口，能补多少？这直接关系到印度下一步谈判的底线在哪。所以莫迪这次天津之行，只能成功不能失败。万一空手而归，那就真完了。内，没有谈判资源；外，没有强力救兵；到时候就更得让川普往死里欺负。

从另一方面看，习近平也需要莫迪，但程度不一样。中国跟美国贸易战已经八年了，准备比印度充分得多，帮手里就从来没把印度算进来过。这次莫迪无奈之下主动伸橄榄枝，对中国来说只能算是意外之喜。所以习近平在经济上答应莫迪是肯定的，但从印度增加的进口和对印度的投资，一定会要求使用人民币，至少是部分使用人民币。中国不可能拿自己宝贵的外汇去帮印度，而且更何况，把人民币国际化本来就是中国一直以来的战略方向。其实自从2018年，中国就跟印度提出来过用人民币结算，但印度特别警惕，一直设置障碍，所以迟迟没有进展。但此一时彼一时，之前印度是美国的拉拢对象，现在沦落成川普关税大棒的打击重点，形势比人强。莫迪对人民币结算，可能也不得不低头了。

那么从对等互惠的角度，莫迪大概率也会要求使用卢比。所以有意思的就在这儿，按这种方式搞下去，不就成了用本币结算吗？这不就是金砖组织一直想搞，但苦于印度反对，推进不下去的金砖支付（BRICS Pay）吗？用金砖自己的支付系统代替美元的SWIFT系统（环球银行金融电信协会: 全球银行间进行安全信息交换的平台），在金砖内部已经讨论了好多年，尤其是因为俄乌战争俄罗斯被制裁之后，俄罗斯对这个更加迫切。所以去年金砖喀山峰会的时候，俄罗斯已经提出来好几版操作方案。比较靠谱的有两个思路：一个是各国用自己的本币支付，然后在整个清算系统顶部建一个资金池，起到类似中央银行的作用；再一个就是借助区块链发行金砖币（BRICS Coin），再跟各国的本币挂钩。

总而言之，不管用哪种方式，目的都是去美元化（De-dollarization: 减少美元在国际贸易和金融体系中的使用）。这也就是为什么从开场就说川普对金砖极其警惕，指责金砖组织要削弱美元。而且他非常清楚，在这件事上，俄罗斯为了摆脱制裁，中国为了扩大经济影响力，这两个主导国家都有强烈的动机。而以金砖现在的规模，金砖11国加上10个伙伴国，人口达到了45亿，占全世界人口的56%。按购买力评价（Purchasing Power Parity, PPP: 一种衡量不同国家货币之间购买力的经济指标）计算的GDP占到44%，已经超过了占41%的G7（七国集团: 由世界七大工业国组成的政府间政治经济论坛）。再加上中俄本身在技术上没有障碍，金砖支付一旦上线，在这么大的应用场景下，会直接威胁美元作为主要清算货币的地位。美元还会是强势货币，但是作为霸权货币的唯一性会被终结，也就意味着从二战之后建立的美国霸权的终结。

去美元化的深层逻辑与历史意义

很多人一看去美元化是中俄最积极，肯定要定性说这是意识形态问题。其实也不尽然，在这件事上欧洲国家也一样。我们打个比方可能更好理解：二战期间全世界的主要国家几乎都被打烂了，就好像是都退回到了婴儿时代，只有美国是唯一一个成年人。于是就当起了全世界的大老板，而美元就是美国印的饭票。关键是这个时候的美元还能随时换成黄金，大家都喜欢。问题是1971年美元和黄金脱钩之后，这饭票就变味了。没了黄金做约束，美国想印多少就能印多少。因为美元是唯一的结算货币，它就成了全世界经济的总阀门。美国加息、放水，别的国家跟着遭殃；美元涨跌一波动，就能把别人的财富吸到华尔街。谁不听话，美国还能直接把你踢出SWIFT，来个金融制裁。

那么问题来了，婴儿他会长大。在经济发展程度低的时候，像是青少年，各国都从美国大老板这儿挣学徒工资，这没问题。但后来各国经济发展相当于长大成人，老板不光是不情愿给涨工资，还能动动金手指，通过美元的潮汐效应，把你赚的辛苦钱又变回他兜里。那这些人还能干吗？所以上世纪90年代，欧洲先是羽翼丰满，不想天天再被美元“薅羊毛”，于是搞出了欧元（Euro）。到现在新兴国家也差不多成年了，也不想再用美国饭票交铸币税（Seigniorage: 发行货币的政府所获得的利润），自然就有了发展金砖支付这些另起炉灶的想法。像印度那位前外交官说的，以前这事儿推不动，主要是卡在印度身上。印度怕人民币太强，宁可跟着美国走，也不想让中国占便宜。但川普这一轮加关税，直接把莫迪逼到没得选。

关税武器化：国际法治与政治伦理的挑战

客观地说，川普这一轮关税本身没什么，用不了多长时间，大家都会慢慢消化。但最可怕的一点，是他把关税给武器化。我们前面讲到巴西总统卢拉说川普用关税干涉巴西内政。川普就明说了，他说高关税就是对巴西司法机构起诉他在巴西的盟友、前总统雅伊尔·博索纳罗（Jair Bolsonaro）的报复。他觉得这位“巴西川普”受到了政治迫害。

那么他说的是不是事实？其实这个并不重要。这里边最大的问题是，巴西好歹是个完全的民主国家，不是一党制国家。博索纳罗的案子到底冤不冤，那得法院说了算。再不济，作为外国元首，就算你不满意，也应该是通过外交渠道解决，要不然那还要国务卿、还要外交部干嘛呢？现在直接用关税去影响他国的司法判决，这不明目张胆就是侵犯别国主权吗？再退一步，即便我们都知道大国干涉小国内政历来不是新鲜事，之前的节目也讲过1953年美国中央情报局（CIA）发动颜色革命（Color Revolution: 指21世纪初期在中亚、东欧等地区发生的一系列以非暴力方式进行政权更迭的政治运动）推翻伊朗民选政府的事。但至少以前起码还知道这些事见不得人，都是偷偷摸摸干。现在倒好，关税武器化，完全推翻了全世界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国际法治和政治伦理。所以说到底，全世界各国的担心并不仅是他干涉本身，而是他把干涉给合法化，这才是最要命的。因为这个，卢拉才说世界不需要一个皇帝，美国也不是皇帝。同时卢拉也强烈反击，在金砖峰会上大声疾呼，说金砖组织要尽快建立自己的金砖支付，摆脱美元。

金砖：纸老虎还是长牙的老虎？

那么现在的情况看，川普一阵操作之下，原来可能搞不成的金砖支付，印度大概率是不反对了，巴西也强烈支持，再加上中俄本身就非常迫切，所以金砖支付保不齐是已经按下了加速键。那么我们回到开场的问题，金砖到底是纸老虎还是真老虎？这个呢，可能还得分开说。

要是从制度上看，它确实挺松散的，没有条约义务，没有统一市场，国家之间的矛盾也不少。而且金砖还有硬伤，就是成员国大多都是出口国，彼此其实是竞争关系。巴西出口大豆铁矿石，俄罗斯出口石油天然气，南非出口黄金钻石，就连印度现在也在拼命往外卖药品和IT服务，再加上中国，大家都想往外卖东西，但谁来买呢？这就是为什么金砖组织开了这么多年会，实质性的经济合作始终不温不火。所以金砖很难像欧盟那样做统一市场，就更别提分工一体化了。

但是从另外一个角度看，如果低估它也不对。金砖不应该只看各国之间的内部贸易，更应该看它代表的体量和潜力。几十年以来，美国靠美元这张牌支配着全世界，但现在，原来的这些边缘国家开始琢磨着抱团，抵抗被收割了，这本身就是觉醒。去美元化不可能马上成功，但只要各国的本币结算慢慢铺开，美元一币独大这种垄断就会松动。所以金砖现在或许还是纸老虎，但这只老虎已经要长牙了。就像得过诺贝尔奖的经济学家约瑟夫·斯蒂格利茨（Joseph Stiglitz）的观点：当垄断被打破时，每个人都能得到更好的待遇。这可能就是金砖组织真正的历史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