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斯克与NASA代理局长的公开冲突
埃隆·马斯克与美国政府体制的冲突再度爆发。美国交通部长兼国家航空航天局(NASA: 负责美国民用太空计划、航空科研和长期空间探索的联邦机构)代理局长肖恩·达菲(Sean Duffy: 美国政治人物,曾任国会众议员,现任美国交通部长兼国家航空航天局代理局长)最近连续出现在两档电视节目当中,表示希望将目前NASA联邦独立机构的地位变成交通部的下属机构,这意味着它可以直接由交通部管理。另外,他正在考虑如何调整重返月球(Return to the Moon: 指美国旨在再次将宇航员送上月球表面的计划)的计划。SpaceX将把新飞船改造为月球飞船,但目前已经落后于NASA在2027年登月的目标,这可能无法实现。因此,他希望扩大竞争,邀请更多公司参与开发,将人类从月球轨道送至月球表面,然后再返回月球轨道上的月球飞船,目的是在竞争当中加快进度,在特朗普任期内实现重返月球的目标,赶在中国前头。
肖恩·达菲提到:“现在阿尔特米斯三号(Artemis III: 美国国家航空航天局“阿尔特米斯计划”中的第三次载人登月任务)的合同是有了,我喜欢阿尔特米斯三号,它是一个很棒的公司。问题是他们在后面,他们把时间线推出了。我们是在对中国的竞争,总统和我都想在总统的任期中到达月球。所以我将开启这个合同,我会让其他宇宙公司和SpaceX比拼,就像是蓝色起源(Blue Origin: 亚马逊创始人杰夫·贝佐斯创立的私人航天公司)。”
马斯克对肖恩·达菲的这些说法很不满意,他给部长改了个名字,肖恩·达菲变成了肖恩·达米(Sean Dummy),即肖恩笨蛋。马斯克说,肖恩·达菲的建议会毁掉NASA,智商只有两位数的人不可能负责美国太空计划。智商两位数最高就是99,在人群当中的百分位大约是47%,就是低于53%的人,低于平均水平了。那可能就是比我稍微高一点点,那这样的自理水平大致状态就是生活基本能够自理,但是不可能分得清楚卷舌不卷舌、前鼻音后鼻音,做点自媒体也需要付出额外的特别努力,管理太空计划肯定是不够的。
NASA局长之争与政治博弈
这次肖恩·达菲上电视应该是精心安排的,最重要的观众是谁呢?答案是特朗普。他需要向特朗普展示自己正在积极推动登月计划,全力实现特朗普任期结束以前重返月球的目标。其次可能就算马斯克了。这个背后其实包括着一场重要的权力斗争,涉及到NASA局长位置的安排。马斯克攻击肖恩·达菲的主要原因也在这。五月份,他在极度的不满当中离开华盛顿,随后跟特朗普闹翻的直接导火索就跟航天局长位置人选有关。
马斯克离开华盛顿的第二天,特朗普团队策划了马斯克的哥们加里德·艾萨克曼(Jared Isaacman: 美国企业家、飞行员和宇航员,曾被提名为NASA局长)的航天局长提名。提名被撤销的原因是,他曾向民主党政治候选人捐款。马斯克对此应该非常愤怒,他在社交媒体平台X上说:“像艾萨克曼这样有能力又善良的人非常罕见。”
艾萨克曼出生于1983年,是一位成功的高科技企业家,也是一位优秀的飞行员。他拥有自己的喷气机队,其中包括一架米格-29战斗机。2024年,他完成了太空行走。我觉得这个问题上马斯克肯定是对的,艾萨克曼显然特别适合管理美国航天局。
此前,特朗普总统曾决定提名加里德·艾萨克曼为下一个宇宙机构的首相。马斯克将这项提名的撤销看作是给自己脸上扇了一耳光,这应该不过分。确实,给民主党人捐过款并不是什么错误,特朗普、马斯克他们自己也都捐过。而且这件事情并不是后来才知道,捐款记录一直就是可以公开查到的,白宫之前做提名人背景调查的时候就会了解这个信息。
撤销艾萨克曼提名的决定未必是特朗普本人的想法,而是核心团队当中的一些人对马斯克不满的标志。从背后捅刀的主要是总统人事办公室主任Sergio Gore。他曾经跟马斯克有过冲突,撤销艾萨克曼的任命这个决定是不好的。他的提名已经在参议院商务委员会过关,只等全体投票就可以正式上任了,而且几乎可以肯定会是高票通过。之前他已经以代理局长的身份在领导NASA的工作,撤销提名以后当然就被迫离开了。
特朗普总统曾说:“我和我有一个任务,美国在地上领导,也在太空领导。我们要回到月球。这一次,当我们插上旗帜时,我们就会留下。”后来,肖恩·达菲部长是代理局长。部长的位置上还有许多其他事情,而且他没有太空经验。虽然他有很多知识和经验,从真人秀到脱口秀,他的形象经过了一系列的变化。
肖恩·达菲其人:从真人秀到政坛
肖恩·达菲是1971年出生,成长在寒冷的威斯康辛州。1990年代,25岁前后他在电视真人秀当中是一个荷尔蒙分泌超级旺盛的小伙子,像一瓶摇晃过的啤酒随时都可以涌出来。在这一秀当中,他跟女生在台球桌上扭动身体,显示出性对这些年轻人来说就是具有高娱乐价值的一项运动,有益身心健康。到现在他是一个虔诚的天主教徒,有九个孩子,全都是新生儿。
肖恩·达菲的妻子Rachel Campos Duffy也是真人秀演员出身,她搁置了事业,直到生完九个孩子以后的2021年,在50岁的时候成为福克斯新闻(Fox News: 美国一家有线电视新闻频道)的脱口秀主持人。全家人出现在镜头前的时候,应该说形象是非常好的,如同展示一个特大家庭就有的各种好吃的宣传画。Rachel曾说:“Sean一直跟我调情,我的一部分觉得他喜欢我。”
肖恩·达菲从法学院毕业以后,在威斯康辛担任地方检察官。2011年他首次当选为国会众议员。2019年,因为要照顾当年出生的最小的女儿,他辞职了。当时肖恩·达菲48岁,这个孩子患有唐氏综合症(Down Syndrome: 一种由染色体异常导致的遗传性疾病),当时还有心脏先天缺陷。接下来肖恩·达菲继续担任律师,同时成为电视评论员,从CNN(CNN: 美国一家有线电视新闻频道)开始,落脚到主持福克斯星网的节目。一家人也从威斯康辛搬到了纽约近郊的新泽西。
所有这些事情以外,2021年肖恩·达菲和妻子Rachel还联手开了一档播客节目,就在两人家里的厨房录制。他们倡导的就是大家庭的概念,题目往往比较能吸引注意力,比如说“女人到底想要什么?”答案是“女人想要一个养家的男人”。“男人到底想要什么?”答案是“男人想要闻起来像女人的女人”。“避孕药是不是让你变得悲伤、肥胖并且愿意找不出色的男性?”答案是“是的,避孕药会让你变得悲伤、肥胖,愿意去找不出色的男性。”
肖恩·达菲在节目中说:“大家好,欢迎来到《从厨房到厨房》,我是Sean Duffy,与我的主持人和我的妻子Rachel Campos Duffy。很高兴回来,这周我们庆祝了我们的生日。”
2024大选取胜以后,特朗普任命肖恩·达菲为交通部长。在特朗普最低谷的时候,肖恩·达菲是电视上最坚定的捍卫者之一,特朗普也就给了他高额的奖励。特朗普原本会认为肖恩·达菲在利用担任NASA代理局长这个机会,会稳定这个机构的领导层,同时寻找新的候选人。但是达菲部长并没有刻意表现出努力寻找接任者的样子,更像是在应付。实际管理航天局日常运作的是一位数学硕士背景的印度裔副局长Amit。他对马斯克的星舰(Starship: SpaceX公司研发的重型运载火箭和飞船系统)用于登月并不感兴趣,他转而在提议传统航天企业的方案,比如洛克希德·马丁公司(Lockheed Martin: 美国主要的航空航天、防务、安全和先进技术公司)。洛马说,30个月内可以造出类似阿波罗登月舱(Apollo Lunar Module: 美国阿波罗计划中用于载人登月的飞行器)的着陆器。
美国登月计划的挑战与复杂性
NASA目前的计划是在登月任务的关键阶段使用SpaceX的星舰,但是星舰目前还没有进入稳定发挥功能的阶段。总共10次试飞出现了6次细节性的失败,几个重要的测试里程碑还没有迈过去,比如如何在地球轨道上用飞船为星舰补充燃料。为了完成登月任务,目前的估算是SpaceX需要发射10到40艘飞船为星舰补充燃料。大家可以想象,这是一项极其复杂,而且只能够是零误差、零失误的工程,挑战巨大。
SpaceX的星舰飞船目前不能够独自飞到月球,当然它也无法继续前往火星。为了进行这样的飞行,每艘星舰都需要在轨道上与其他飞船会合并补充燃料,然后才能继续地球以外的旅程。
传统航天与商业航天的成本对比
但是NASA目前撤销跟SpaceX还有贝佐斯的蓝色起源这两家私营公司的合同,回到洛克希德·马丁、波音(Boeing: 美国航空航天公司,主要生产民用飞机和军用产品)这些传统的航天承包商可能性并不大,因为这直接涉及到向国会要钱,而且数量级完全不一样。SpaceX拿到的登月合同是29亿美元,蓝色起源的后续计划是34亿美元。相比较之下,根据NASA自己2017年的研究,如果交给洛克希德·马丁这样的传统承包商,成本将达到300亿美元,这就是SpaceX和蓝色起源的十倍了。而且他们现在可以说30个月完成任务,但从过往记录看,延误工期是常态,而且往往是严重滞后。
星舰改造成登月舱的合同进度确实落后了,这是事实。但是一般来说,航天局的其他重大项目进展其实也不会理想,比如登月需要的宇航服肯定没有办法在2027年以前准备就绪。
美中太空竞赛:历史与现实
NASA计划被迫推迟的同时,强大的竞争对手中国步伐稳健,未来五年内几乎可以肯定让宇航员登上月球。两个国家在登月上的竞争应该具有比较强烈的象征意义,所以谁都不愿意轻易让对方在这个人类探索太空的关键性历史时刻占据上风。
美国人不会忘记1961年4月12号经历的震惊和羞辱。当天苏联将宇航员尤里·加加林(Yuri Gagarin: 苏联宇航员,人类历史上第一位进入太空的人)送入地球轨道108分钟,成为人类第一个进入太空的成员。《纽约时报》(New York Times: 美国一家日报)称之为“苏联优越性的名震”。假如中国这次抢在美国之前将宇航员送上月球,不管《纽约时报》到时候会怎么说,美国总统百分之百会觉得灰头土脸。
最近这几个月以来,特朗普团队当中的关键人物开始为艾萨克曼辩护。当初的总统人事办公室主任Sergio Gore与马斯克关系不太好,他现在已经离开了白宫,到新德里担任美国驻印度大使。国会议员当中也出现了支持艾萨克曼的浪潮,夸奖他的飞行经验、金融背景、现代化NASA运作的愿望和促进美国航天产业进一步商业化的热情,说他担任航天局长有助于在太空领域保持对中国的领先。特朗普听进去了,这以后艾萨克曼几次到佛罗里达海湖庄园(Mar-a-Lago: 位于佛罗里达州棕榈滩的私人俱乐部,唐纳德·特朗普的私人住所)见过特朗普,留下的印象很好,重新得到提名的可能性非常大。我们从数据上知道,在最近几个星期中,加里德·艾萨克曼和总统见过面。
那问题是交通部传的消息是,现在肖恩·达菲部长发现自己其实非常喜欢航天局,他没有强烈的冲动要放弃这个位置。就交通部来说,下属的空中交通管制出新闻相对比较多,但基本都是罢工或者出事的负面报道。而太空飞行大多是正面消息,航天局长上电视的机会往往比交通部长还多一些。肖恩·达菲可能是觉得自己同时担任部长和局长精力应该是够用了。
肖恩·达菲曾说:“不管谁能够先来给我们登月,我们都会接受。如果SpaceX落后了,但蓝色起源能比他们先做到,那蓝色起源就做得好。但顺便说一句,我们可能也会有两家公司能在2028年让我们重返月球。但再说一次,我们不会等待一家公司。我们将推动这项工作,赢得对中国人的第二次太空竞赛,重返月球,建立营地,一个基地。”
他因此进一步提升知名度,未来加入共和党总统初选的角逐也不是没有可能。美国的一个经典政治笑话是说,一百个参议员每个人每天早上照镜子的时候,他们从镜子里看到的都是一个美国总统。那这个笑话放到部长们身上也差不太多。
另外,如果航天局纳入交通部,肖恩·达菲可以保持领导权。局长这个时候不再是独立的联邦机构的负责人,他一定要直接听命于交通部长。达菲单独将SpaceX挑出来说事,除了向特朗普表明自己对完成登月任务非常上心,一定要抢在中国前面,还有就是想显示他并不在乎与马斯克公开对抗。达菲和他的助理最近打电话联系了SpaceX的主要竞争对手,包括贝佐斯的蓝色起源,请求他们支持自己继续留任NASA。我们又看到有报道说,特朗普和马斯克在NASA局长议题上进一步沟通过,马斯克肯定是希望艾萨克曼上。没问题,艾萨克曼本人保持低调。
NASA的黄金时代与衰落
现在有一个重要的问题就是NASA自己现在的状况好吗?答案肯定是不好。NASA遭遇了预算削减,加上自愿退休买断,员工人数已经减少20%以上,所以目前的士气比较低迷。局长人选和机构未来地位的不确定性只能说雪上加霜。
肖恩·达菲曾说:“我们的任务是保持美国在太空中的主导地位。中国想去那里,但我们先去。我们将赢得第二次太空竞赛。我致力于在特朗普总统离任前让我们重返月球。”
目前NASA规划当中的登月任务围绕着阿尔特米斯三号火箭,流程比20世纪60和70年代登月要复杂得多。那个时候的登月旅程当中,NASA只需要发射一枚土星五号(Saturn V: 美国阿波罗计划中使用的重型运载火箭)火箭就可以承载宇航员需要的一切,包括月球轨道上的阿波罗指令舱和着陆到月球表面的登月舱。但是当年的火箭生产流程已经不复存在了,而且现在的目标远不止于到月球表面插上一面旗帜,采集一些岩石样本,而是逐步建立起长期的运营基地。
现在的流程是由阿尔特米斯三号火箭首先将一艘简化配置的星舰飞船发射升空,它充当燃料仓库,在地球轨道上等待其他星舰发射以后实现对接。这些星舰的功能就是携带燃料转移到仓库当中储存。等到燃料加满以后,SpaceX就会发射另外一艘搭载载人登月系统的星舰。这个载人登月系统叫HLS(Human Landing System: 载人登月系统,指用于将宇航员从月球轨道运送到月球表面的系统)。它配备有完善的生命维持系统。HLS星舰飞到地球轨道上,与等候在那的仓库对接以后补充燃料,然后才能启程飞往月球,进入月球轨道。到这个时候,NASA的两名宇航员乘坐猎户座飞船(Orion spacecraft: 美国国家航空航天局为深空探索任务设计的载人飞船)进入太空。飞船从地球轨道飞往月球轨道上,与HLS星舰对接。宇航员进入HLS星舰以后,才能够到布满陡峭陨石坑的月球南极着陆。到南极的原因,实际上应该是有丰富的水冰资源。一个星期以后,两名宇航员回到HLS星舰,从月球表面起飞进入月球轨道,再次与猎户座飞船对接。猎户座飞船搭载着宇航员返回地球,在太平洋溅落着陆。
SpaceX将为NASA的阿尔特米斯三号任务提供并运营一个名为“星舰载人登月系统”(Starship Human Landing System, 或HLS)的月球着陆器。在阿尔特米斯三号任务期间,NASA的太空发射系统火箭将搭载四名宇航员乘坐猎户座飞船,进行多日的月球轨道之旅。HLS星舰由SpaceX的猛禽发动机的两种变体提供动力,将无人发射,由超重型助推器送入月球轨道,以接载宇航员。一旦登上HLS,两名宇航员将前往月球表面,在那里生活和工作大约一周,收集样本并进行科学实验。任务完成后,他们将乘坐星舰返回轨道上的猎户座飞船,并返回地球。
从这个高度复杂的计划看,其实2030年以前美国宇航员重返月球极为困难,可能要到2035年前后。虽然星舰的潜力巨大,未来不仅能够完成登月任务,还有能力执行NASA过去整个梦想的任务,但是目前的紧迫期限内执行能力出了问题。我猜在中国宇航员登上月球以前,星舰是不太可能准备就绪的,这场较量中国可能会赢。不过马斯克的潜力也没有人愿意低估,他往往能够做出跟常识判断不同的事情,将科幻变成未来的现实。当然,他首先需要当下现实的配合,比如让艾萨克曼而不是肖恩·达菲来主持航天局的工作。
从人文精神到商业利益:太空探索的变迁
埃隆·马斯克和他在星际基地的团队正以惊人的速度开发有史以来最大、最强大、最能干的太空飞行器。它在太空领域取得了惊人的成就。SpaceX和星链(Starlink: SpaceX公司运营的卫星互联网服务)已经掌握了全球一半以上的火箭发射和数千颗互联网卫星。这相当于拥有巨大的地缘政治力量,俄乌战争双方都需要星链来继续战争,否则甚至连无人机都难以发射。他并不直接制造任何武器,但是越来越多的先进武器离开了它可能就难以发挥作用。从以色列国防军、伊朗的反对派人士、苏丹的叛军,一直到柬埔寨电诈园区的中国人,星链是他们不可或缺的通讯渠道。马斯克有能力关闭整片的卫星星座,让一个国家陷入半隔绝状态,让整支军队陷入半瘫痪状态。
星链目前已经有超过8000颗卫星,最接近的竞争者欧洲卫星公司旗下的OneWeb(OneWeb: 英国一家全球卫星通信公司,提供卫星互联网服务)只有大约630颗,每一颗卫星的带宽还不到星链的十分之一。亚马逊(Amazon: 美国跨国科技公司,也涉足航天领域)可能会快速赶上,他们目前只有102颗卫星,按照从联邦政府获得的许可,到2026年年终之前,他们需要将1600颗卫星送入轨道。但是应该说,近地轨道通讯这个生态系统已经由马斯克在主导,星链已经成为核心基础设施,其他公司只是在寻求一个小的空间立足。
SpaceX几乎每两天就有一枚火箭升空,这个数字比世界其他国家的总和还要多。美国境内95%的火箭发射由SpaceX在执行,NASA现在基本上只是乘客。中国一度有望主导全球发射市场,但现在已经难以跟上马斯克不断攀升的发射频率。过去三年,中国每年发射成功的火箭数量是60多枚,SpaceX达到了中国的两倍以上,送入轨道的有效载荷更是达到了10倍以上。
航天商业化的理念其实存在内在的缺陷,因为没有办法在完全没有政府参与的情况下取得成功。因为火箭发射、小行星采矿、太空服设计这些领域并没有真正的市场,最稳定的客户对马斯克们来说就只有一个预算有限的美国政府。这时候马斯克想到了星链,他用自己的火箭将卫星送上轨道,为地球上的用户提供互联网服务。他这样就有了进一步发展航天的现金支撑。2024年SpaceX的总收入达到130亿美元,星链占到了80亿,远远超过了政府合同的金额。
另外,特朗普在社交媒体上公开威胁要取消马斯克的政府合同。他在社交媒体上写到,削减预算、节省几十亿美元最简单的办法就是终止埃隆的政府补贴和合同。特朗普政府确实审查了NASA和国防部跟SpaceX签的合同,他们最终发现踢出马斯克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他们对SpaceX和星链的依赖一直在不断的加深。SpaceX和星链已经深深相嵌在基础设施当中,对美国的国家利益至关重要。最终马斯克的SpaceX与联邦政府的220亿美元的合同一分钱都没有少。有人这么说:“马斯克是个混蛋,但老实说,这个混蛋的技术比其他所有人都更好用。”
那么NASA在干什么呢?这个机构曾经代表着美国的崇高理想,1958年创立的宗旨之一是展示美国方式的优越性,它确实做到了。在将人类送上月球的过程当中,NASA显示了美国的能力跟自信。阿波罗登月的宇航员是以人类的名义前往太空的,这个说法出现在创建NASA的法案当中,也刻在阿波罗11号留在月球的纪念牌上。直到1980年代,NASA都还是美国政府的皇冠明珠。那些系着细条的领带、卷着衬衫袖子的工程师们会出现在好莱坞的大荧幕上。肯尼迪时期开始推行的阿波罗登月计划投入了280亿美元,相当于今天的3000多亿美元,高峰时期雇佣人数达到了惊人的40万人。整个项目主要就是为了在苏联的零和较量当中取胜,赢得全球声望,但实际上并没有直接的经济和军事回报。
我们看到人类历史上最不可思议的时刻之一,那是尼尔·阿姆斯特朗(Neil Armstrong: 美国宇航员,人类历史上第一位登上月球的人)和巴兹·奥尔德林(Buzz Aldrin: 美国宇航员,第二位登上月球的人)在月球上行走。
阿波罗计划是社会进步的理想与技术官僚的治理相结合的一个范例。随后的尼克松时代,美国深陷越战泥潭,民权运动领袖们谴责政府将居高开支从社会补助、扶贫、医保项目转移到太空探索之类不着边际的事情。NASA提出的到1982年让两艘核动力行星飞船登陆火星的宏伟计划被迫搁浅。尼克松将100亿美元的预算砍到剩下30亿,只保留空间站和航天飞机两个项目,但是航天飞机到底要飞到哪去定不清楚,NASA失去了明确的工作目标。冯·布劳恩(Wernher von Braun: 德裔美国火箭科学家,对美国太空计划有重要贡献)这些天才工程师们纷纷离开NASA,转投私人部门。NASA不再有能力对承包商进行严格的管理,机构内部开始畏首畏尾,怕担责任,所以不作为的官僚主义缓慢蔓延。到1986年发生挑战者号航天飞机(Space Shuttle Challenger: 美国国家航空航天局的航天飞机,于1986年失事)悲剧之后急剧加深,NASA陷入到一种僵化迟滞的状态当中。
当然,NASA在过去30年也取得了巨大的成就,例如太空飞行项目、伽利略号(Galileo: 美国国家航空航天局的木星探测器)火星探索、哈勃(Hubble: 哈勃空间望远镜,美国国家航空航天局和欧洲空间局合作的太空望远镜)和韦伯空间望远镜(Webb Space Telescope: 詹姆斯·韦伯空间望远镜,美国国家航空航天局等合作的红外空间望远镜),以及一系列火星探索,包括勇气号(Spirit: 美国国家航空航天局的火星探测器)、机遇号(Opportunity: 美国国家航空航天局的火星探测器)、好奇号(Curiosity: 美国国家航空航天局的火星探测器)、毅力号(Perseverance: 美国国家航空航天局的火星探测器)四辆探测机。他们在火星平原上漫游,探测岩层,寻找古老的水迹和生命的痕迹。但是跟阿波罗登月的黄金时代比较起来,浪漫跟传奇已经基本消散,承担人类使命以人文精神探索宇宙奥秘的思绪也差不多退干净了,太空当中的商业利益和军事角逐才是主题曲。
1980年播出的系列电视片《宇宙》(Cosmos: 美国天文学家卡尔·萨根主持的科普电视系列片)是美国航天黄金时代的一个总结。天文学家卡尔·萨根(Carl Sagan: 著名天文学家、科普作家和宇宙学家)主持的这个节目塑造了美国人对太空的想象,也影响到全球数以亿计的观众。他的语调优雅清和,鼓励人们以怀疑、矜持和敬畏之心看待太空,做到了让科学以柔和的人文主义方式感染公众,成功地拆除了天文学和哲学之间的阻隔。他曾说:“我们知道的唯一的世界是在太空中的事物变得生命和知识。”
1990年旅行者一号太空探测器从60亿公里以外发回来一张地球的照片。卡尔·萨根写了一段话,他说地球就是一个淡蓝色小点(Pale Blue Dot: 旅行者一号探测器从太阳系边缘拍摄的地球照片,卡尔·萨根以此为灵感写下著名文字)。接下来是我自己翻译他写的文字,可能不够好,但基本意思应该还是到位的。卡尔·萨根写到:“我们看一眼这个光点吧,这是我们的家,我们的全部。我们爱的每一个人,认识的每一个人,听说过的每一个人,所有曾经存在过的人类都在这个光点上度过了一生。我们摆出的姿态,我们自以为是的优越感,我们认为自己在宇宙当中占据特殊地位的错觉,都被这个微弱的光点,这个悬浮在太阳光束当中的一粒尘埃所挑战。”
我自己情绪高涨或者情绪低落的时候,首先是喝点IPA(India Pale Ale: 一种苦味较重、酒花风味浓郁的艾尔啤酒),可能到第三瓶以后会看看这张图片,想想卡尔·萨根的句子。这是卡尔·萨根,马斯克不同。他是一位杰出的工程师,长相未必在于精妙的叙述、深邃的思考,他的口头表达能力应该不超过常人的平均水平,问一些高智商的女性愿不愿意做自己孩子妈妈的时候,更是显得比较突兀。但是他擅长提升火箭的原始推力,一种人类能够制造出来的狂暴之力,并且营造出由此产生的震撼力。卡尔·萨根和马斯克是两个不同时代的人物。当然,马斯克面对城市的姿态跟谦逊关系确实不大,这是我看到的两个人另外一个主要的区别,一个科学家,一个是工程师。
美国体系的困境与NASA的未来
NASA的衰落也应该是美国体系出问题的一个显著症状。不管民主党还是共和党,美国应该说仍然怀抱善意与雄心,但是缺少远见、能力跟资金去实现宏图伟业。航天局长的人选还要在艾萨克曼和肖恩·达菲之间摇摆不定,美国国有航天事业现在可能会有一种无力感,竟然难以复制自己吸引的成就。而历任总统不断变化的优先事项影响到NASA长期的发展战略。现在体现人类探索太空雄心的首先是马斯克,他取代了NASA成为领跑者。他也鄙视与NASA紧密合作的几家老牌承包商和官方交流机构,他们彼此支付的费用是一种浪费,预算总是超支,供需总是延迟。每个人都在这个循环中,他们共同构成了一个巨大的利润机器。NASA本身没有能力打破这个机制。
马斯克的SpaceX抓住了航天飞机项目终止,但是美国仍然需要低轨道空间站运行,宇航员仍然需要投放和补给这个空档期,对传统航天业实现了颠覆,彻底的颠覆性创新(disruption: 指通过创新技术或商业模式,彻底改变现有市场格局和竞争规则)。SpaceX固然离不开政府的合同,但马斯克最主要的现金支撑现在已经首先来自他自己星链系统的盈利。
好了,各位,今天这个关于马斯克、肖恩·达菲和NASA的话题就先聊到这。感谢大家的收听收看,欢迎大家以点赞、评论、转发、打赏、加入会员的方式给予鼓励,我们下期再见。
📌 文中提及的人物和组织
人物: Elon Musk, Donald Trump, Jared Isaacman, Yuri Gagarin
公司/组织: NASA, SpaceX, Blue Origin, Lockheed Martin, Boeing, Amazon, Fox News, CNN
产品/模型: Starship, Starlink, Saturn V, Apollo, Galileo, Cosmos
媒体/书籍: X, New York Tim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