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谊兄弟的困境

主持人: 大家好，欢迎收看本期节目。2026年刚刚开始，影视圈老牌巨头华谊兄弟就贡献了新闻：老板王忠军手里 5.5% 的股份被执行司法拍卖。现在王忠军、王忠磊兄弟俩手里所有的股份只剩下 8.26%。过去8年，华谊兄弟亏损82亿，资产负债率达到87.69%，欠债将近23亿。曾经作为中国最赚钱的三家影视公司之一，华谊兄弟为何会亏成这个样子？

地产投资的泥潭

主持人: 21世纪第三个十年，中国大企业忽然出现了巨额亏损，有九成的可能是投资地产项目失败。这个规律对于华谊兄弟也适用。现在百度搜索一下华谊兄弟和地产，就能发现，全国几乎每一个有一点名气的城市，都有一座华谊兄弟小镇。比如说2017年，华谊兄弟在长沙的大洪山度假区拿了1000亩地，投资34亿，要打造意大利小镇，按照官方宣传，这个小镇1比1复刻了水城威尼斯，建了35栋文艺复兴建筑。同一年，华谊兄弟又跑到了济南长青区，拿了800多亩地，表示要投资50亿建设电影小镇。济南小镇2021年顶着疫情开业，没过一年就倒闭了。南京、郑州都有类似的项目，下场或者是倒闭以后找国资接盘，或者是亏损。2018年，华谊兄弟又找了一个强大的合作伙伴，一起开发电影小镇。在广东阳江市旅游发展大会上，华谊兄弟联手恒大签下电影城项目，预计投资总额达到375亿。自2011年转型以来，华谊兄弟落定地产项目已有至少20个。尤其小镇之风盛行的那几年，华谊兄弟地产小镇不足一年就落下将近10个，圈了上万亩土地。恒大与华谊兄弟计划未来合作开发100个小镇，每个小镇项目华谊都将获得1亿品牌费用加10%股份。在华谊兄弟看来，自己手里有IP，可以直接变现，所以到处圈地。到了2018年，华谊兄弟储备了超过14000亩土地。

主持人: 2013年，华谊兄弟投资了一部烂电影《私人定制》，里面有一个情节，扮演领导的角色问地产商：“苏州阳澄湖重元寺边上的地要不要？” 就在同一年，华谊兄弟真的在阳澄湖岸边，重元寺的正对面拿了400亩地造主题乐园，表示要做中国的迪士尼。他们敢把真实项目拿到电影里面调侃，这说明当时华谊兄弟的自信已经溢出了屏幕了。我就住在苏州工业园区，距离阳澄湖不远，经常路过华谊兄弟这个项目，从来没有看到停车场装满1/4的车。至于说原因，我给大家念一段娱乐项目列表，观众可以自己判断愿不愿意为了这些项目去花钱：90年代老纽约风格的星光大道，夜晚星光闪闪；“非诚勿扰”区夜色撩人，添加浪漫气息；集结号，取民国街道；夜幕降临，歌舞升平；白天平静的陈家沟，入夜变身朋克太极范，嗨翻夏夜；通天帝国神都洛阳，大唐盛世，一派繁华气象。简单来说，华谊兄弟建了一些风情街或者仿古建筑，打上了《非诚勿扰》、《集结号》的名头，想让游客买单。事实证明，华谊兄弟这点IP根本就没有什么吸引力，连回本都困难。2019年，疫情还没来，上海迪士尼的营收是70亿，华谊兄弟的阳澄湖主题乐园不到3500万营收，有200倍的差距。等到2022年，地产项目开始纯亏钱，只为华谊兄弟贡献了47万的收入。

主持人: 华谊兄弟的供应商最早发现问题。2021年底，苏州主题乐园的工程建设方就找到法院，要华谊兄弟支付工程款。华谊兄弟拿不出钱，直接导致名下1.5亿资产被查封。去年5月份，阿里拍卖突然出现一条信息，表示华谊兄弟的苏州华谊项目需要还债，对外招募意向投资人。到了11月份，一家叫做海河安的投资公司，忽然宣布自己作为华谊兄弟的债主，全权收购苏州项目，这个主题乐园也改名为海河安苏州阳澄半岛乐园。华谊兄弟真的就把阳澄湖项目做亏了。

电影产业的盈利困境

主持人: 华谊兄弟已经在影视圈做到了龙头，为什么还要冒险去做旅游地产？这是因为在中国拍电影没有想象中能赚钱。另外一方面，华谊兄弟在中国影视圈的地位也没有很多人想象的那么稳。先说电影产业链，把片子拍出来只是其中一环，真正决定收入的很多时候不是电影质量，而是院线数量和排片情况。所以全世界的电影市场都是发行商和电影院拿大头，制片公司赚不到多少钱。“渠道为王”这句话在电影行业尤其适用。就拿2016年中国电影票房冠军《美人鱼》来说，总票房34亿，扣掉税以后的钱，院线分成将近57%，留给制片公司13亿出头。扣除《美人鱼》本身的制造成本将近4亿，9亿的毛利润，22家参与投资的公司来分，周星驰最多也拿到1亿出头。2018年，北京文化投资《战狼2》，电影拿到了56亿票房，最后分到手利润不到2亿。刚才介绍这两部电影都创造过票房记录，所以制片方能够赚一些钱。但是整个中国电影市场亏损率将近70%。这么算下来，绝大多数中国制片公司赚的都是辛苦钱。所以华谊兄弟想把名气变现，还是盯上了赚钱的房地产行业。掌握渠道的发行商，拿走大多数的钱，这是中国特色吗？

大片场模式的演变

主持人: 这里介绍一个概念，大片场模式，专门形容上世纪40年代好莱坞发行模式。简单来说，米高梅、派拉蒙这些电影巨头同时拥有电影制片厂、发行公司和电影院。全美国市中心地段，将近20%的电影院都在大企业手里，可以拿到全美将近2/3的票房收入。除了用自己的电影院赚钱，大公司还可以欺负其他小电影院，赚到超额利润。比如说今天很多电影迷喜欢看的恐怖片，一开始都属于B级片。大公司有很低的成本，快速拍摄出来，跟自己的大片捆绑到一起，要求小电影院打包购买。如果小电影院想第一时间拿到大片的播放权，还在拍摄期，那就要提前付款。就算电影质量不好，最后亏了钱，也跟制作公司没有关系。

主持人: 为了打击美国电影巨头的垄断地位，提高内容制作方的地位，小罗斯福从上任开始，就对几家巨头提起了反垄断诉讼。只是因为二战爆发，暂时停止了诉讼。等到二战结束，美国联邦法院正式裁定大片场制度属于垄断，要求电影巨头卖掉所有的电影院，这就是派拉蒙法案。但是很快，电影巨头又找到了新的垄断渠道，跟电视台和录像带公司合并，组建传媒巨头。比如说华纳跟时代集团合并，组成了时代华纳集团；派拉蒙跟美国最大的电视网CBS合并。等到2020年，美国宣布派拉蒙法案作废。现在美国最赚钱的电影公司依然延续了大片场模式，比如说Netflix和迪士尼频道都是自己制片，使得自己的流媒体频道播放。

主持人: 美国这种大片场模式在全世界都是主流。就拿日本来说，东宝株式会社在拍电影的同时，还运营超过350家电影院，同时还入股了富士电视台。香港的情况也差不多。80后比较熟悉的厂牌，比如说邵氏、嘉禾都在香港本土和东南亚拥有大量的院线。邵氏直接就模仿了好莱坞的传统手艺，在清水湾建设制片厂流水线生产电影。嘉禾换了一种做法，就是李小龙、成龙等明星，成立小型工作室等片子，拍出了一起分钱。

主持人: 到了80年代，电影明星开始要求高片酬，东南亚国家保护本国的电影产业，限制港片进口，院线资源保不住，香港这些电影巨头就撑不下去了。这个时候，邵逸夫果断换了赛道，重点经营TVB。原来在电影城改成电视城，用来拍电视剧。TVB用电影资源拍电视剧，很快就碾压了同时代的竞争对手。嘉禾公司没有能及时调整赛道，最后只能破产。美国、日本、香港这些例子都说明，电影公司能不能赚到钱，跟电影的质量关系不大，重点是能不能控制院线？如果不能控制院线渠道，转头去控制电视台，也算是替代方案。

渠道为王的逻辑

主持人: 中国商业电影起步比较晚。上世纪90年代以前，北影厂、上映这些电影厂根本就不考虑销售问题。电影厂拍出片子来，按照固定价格卖给中影，中影再把拷贝发到各个省市的电影公司，票房怎么样，跟制片厂没有任何关系。1993年，国家发布了深化电影行业机制改革若干意见，改变了电影制片厂的盈利方式。从此以后，国产片制作方要自己去找地方电影公司谈价钱，找市场。进口电影，还是保持特许经营，由中影公司负责。这段时间，因为电视机的快速普及，中国电影市场还不大，电影院基本上都是国有企业管理，制片厂拍出的电影能不能放，重点不是价格，更不是质量，而是关系。中国第一家民营电影发行企业博纳，老板于东曾经是北京电影制片厂的员工，也是韩三平的老下属了。

主持人: 于东最初是北影厂普通的发行员，主要工作就是到全国的各条院线影院发行北影厂的电影。当时的影院和发行有比较固定的分成模式，当时就靠发行员卖拷贝，谈票房分成。过去是要靠定拷贝卖钱，基本每去一个地方就是喝酒，一杯酒就定一个拷贝，就是1万块钱。你多订我几个拷贝，我就多喝几杯酒。于东回忆道，陈凯歌和于东跑了几天，就感慨：“于冬挺有意思的，每天背这个拷贝，哪都跑，哪儿都一顿大酒，从早到晚三顿酒，谁受得了？”这叫推销员之死。

主持人: 华谊兄弟当年起家也靠院线关系，王忠军两兄弟都是北京干部家庭出身。哥哥曾经在国家物资总局出版社做摄影记者，弟弟是北京物价局的干部。在做电影之前，华谊兄弟首先是一个广告公司，通过给中国银行、中石化、国家电力这些大型国企做广告，从电视台手里拿到了不少广告时段。为了扩大广告市场，华谊兄弟开始拍电视剧，比如说《罪证》、《心理连所》。华谊兄弟当时卖电视剧的播映权，不要电视台付钱，而是要拿广告时段来换。通过这种方式，华谊兄弟跟全国很多大城市的文化部门建立联系，拥有了院线渠道，开始联合冯小刚拍电影。

主持人: 刚才提到，电影公司想赚大钱，只能去控制两种渠道：或者是拥有自己的电影院，或者是办电视台。归根结底，要给自己的产品找一个地方去放。但是中国还有另外一个本土特色，就是不允许私营电视台存在。电视台领导同时也是国家干部，所以内容制造方跟电视台紧密合作、拉关系，还容易被牵扯到腐败案件。比如说中国另外一家知名影视公司小马奔腾，曾经出品过《黄金大劫案》、《心花怒放》、《太平轮》。这个小马奔腾的起家经历也跟华谊兄弟差不多，先拿到央视的广告代理权，然后逐渐开始参与影视剧制作。等到2013年小马奔腾准备上市，老板李明直接就被逮捕了，协助调查当年的央视腐败案。

主持人: 华谊兄弟很早就决定要把前途压在院线上。到了2010年左右，已经拥有400多个影厅。当时中国一共只有5000多个电影厅，华谊占了接近10%。但是情况很快发生了变化。2010年之前，中国电影市场规模不大，所以华谊还算得上有实力有渠道。但是跟其他行业巨头的实力比，华谊这点资本不算什么。2006年，万达为了给自己的商业综合体增加吸引力，开始投资电影业，一年时间就建了120个电影厅。到了2015年，万达电影厅的数量翻了将近20倍，达到将近2600个。同一年，中国拥有超过3万个电影厅，比5年前增长了6倍。当时一个IMAX电影厅的造价是300万左右，普通电影厅造价100万。这一年，华谊的利润不到10亿，全部拿来建电影厅，也没有办法跟万达相比了。

主持人: 因为中国没有派拉蒙法案，所以资本快速复制了美国的大片场模式。比如说万达从2015年开始，陆续投资了《夏洛特烦恼》、《唐人街探案》和《寻龙诀》。另外，虽然中国电视台不允许私营，但是流媒体平台可以。所以2014年阿里巴巴也成立了影视公司，投资了《碟中谍5》、《星际迷航3》。同一时间，腾讯影业成立，跟万达一起合作拍摄了《西游记之大圣归来》。

游戏投资的意外收获

主持人: 节目一开始提到，中国70%的电影都亏钱。华谊兄弟的对手有地产项目和互联网平台提供现金流，买得起院线，也办得起视频平台，更亏得起钱。但是华谊兄弟就不一样，如果亏掉两三部电影，可能公司就要直接破产。比如说周星驰要拍《美人鱼2》，华谊兄弟投资了3个亿，结果片子到现在都没上映。2018年，华谊兄弟又投资3亿，拍《手机2》，结果崔永元举报范冰冰，所有的投资全部打水漂，整个公司只能靠借债运转。

主持人: 如果华谊兄弟不搞地产项目，可能不会欠这么多钱，但是也很难赚到钱。王家兄弟清楚这个道理，宁愿赌一把。华谊兄弟赌徒式投资陷入巨大舆论风波，特别是高持股重资产投资。但王忠磊坚信自己的选择，回应外界表示：“我们第一个做这个事情，初期很难取得所有人信任，我们就要自己努力，包括投入较大资金。”为了证明自己的决策正确性，王忠磊对苏州华谊兄弟电影世界强行续命。成立时，拉来资方中国平安进场，随后引入民生信托，并质押了项目股权。从2015年开始，王氏兄弟陆续质押华谊兄弟的股权进行融资。截至2018年7月，两人合计质押18.71亿股，公司股份价值21.97亿元。

主持人: 华谊兄弟当年为了找出路，还投资了两家游戏公司，现在看来反而是他最划算的投资。2016年，华谊兄弟投资1.5亿，成了掌趣科技第二大股东。2015年，华裔兄弟又花了19亿，做了英雄互娱第二大股东。过去十几年，中国手游产品想赚钱，一般是三种模式：一种是背靠流量入口，复刻成熟的游戏模式做产品，比如说吃鸡、王者荣耀；一种是借助老牌的IP赚品牌粉丝的情怀钱，比如说《三国梦幻模拟战》系列；最后一种就是米哈游带动起来的精品二次元游戏，高投入，但这也有高回报。华谊兄弟投资手游刚好占了前面其中两种。比如说掌趣科技手里面有《拳皇》、《酒吧》和《一拳超人》的IP，2022年的营收将近18亿。同一时间，中国手游市场总营收是2700亿，掌趣科技占了6%。英雄互娱，虽然自己没有什么大牌产品，但是做过库洛科技大股东，也就是精品二次元游戏《战双帕弥什》和《明朝那些事儿》的开发商。过去两年，华谊兄弟全靠卖这些手游公司的股份，把亏损控制到了22.4亿。如果当年王家兄弟没有投资手游，华谊现在可能已经完全破产了，不会到2026年才上这个新闻。

流媒体平台的挑战

主持人: 你也提到，阿里巴巴和腾讯通过视频平台建立了类似大片场的模式。Netflix依靠流媒体平台做到美国第一大媒体公司。如果当年华谊也搞一个视频网站，凭借自己的电影版权会不会过得好一些？按照中国用户的付费习惯，可能华谊撑不到今天。简单来说，Netflix能够在美国甚至更多的国家成功，是因为发达国家都经历过有线电视的年代，用户已经习惯花钱看电视。美国家庭一个月的电视订阅费基本上都在80美元左右。如果想看HBO的收费频道，还要额外再付15美金。Netflix对比HBO月费最低，只要8美元，还提供更多内容，可以对有线电视进行降维打击。办一个视频网站，除了资质节目要花钱，版权和带宽费用也都是成本，每年基本开销都要100亿以上。就拿网络带宽来说，全国所有的视频平台，将近10%的成本都是网费。2023年，B站网费就花了13.7亿。体量更大的抖音，每个月的网费就要花掉10亿。所以，从2022年开始，包括B站在内的各大平台都在减少带宽费用支出，代价就是降低了视频码率。

主持人: 腾讯视频和优酷背后都有中国顶级的互联网巨头输血，所以亏得起。华谊没有金主输血，如果完全靠自己，最多也就是做到爱奇艺的水平。爱奇艺现在情况怎么样？我给大家念一段数据：2025年第三季度财报显示，爱奇艺总收入66.8亿元，同比下降8%，净亏损近2.5亿元。去年同期录得净利润近2.3亿元，由盈转亏。会员服务、在线广告服务、内容发行收入同比均出现下滑。爱奇艺能够坚持到今天，背后也有百度的功劳。百度虽然衰落，但也不是华谊兄弟可以碰瓷的资本。更加值得参考的例子是，PPTV：2013年，苏宁花了35亿人民币买下PPTV，随后三年亏了3亿，最后5亿卖了出去。

主持人: 现在中国所有的文娱产业几乎都依靠大企业输血，或者政府间接承担亏损，才活到了现在。腾讯和阿里亏钱做视频平台，本来就不能指望平台赚钱，只是为了保证流量入口给自己的核心产品引流。类似的赔本业务还有不少，比如说阿里巴巴收购饿了么，到现在已就换了6个CEO，每年给阿里带来百亿的亏损，市场份额一直没有办法突破30%。但是每隔几年，阿里都要再砸一点钱搞一场外卖大战。今年外卖大战，饿了么直接在淘宝App单独开了页面。如果用户走淘宝下单，还能领到更多的红包。现在饿了么品牌直接改名“淘宝闪购”，这说明阿里根本就不在乎外卖业务做的怎么样。只要用户还记得淘宝这个品牌，愿用支付宝来付款，阿里巴巴就能在别的地方把钱赚回来。

未来展望与反垄断

主持人: 不过，上周末最新消息，国务院反垄断反不正当竞争委员会办公室，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反垄断法》，对外卖平台的服务行业市场竞争情况开展调查评估。超级企业砸钱冲击其他行业的事情，以后可能会受到限制。如果反不正当竞争法能够落实到文化领域，未来中国的电影和其他视频市场可能会慢慢回归正常，逐渐的减少补贴，培养用户的付费习惯，也给生产内容的企业提供更多的空间。但是华谊兄弟这种极度越界赚钱的畸形企业肯定是等不到那一天了。感谢各位收看本期节目到此结束，我们周五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