认知方式与现代世界的开启

最近，DeepSeek（DeepSeek：一家中国AI公司，在此文中作为讨论信息认知的案例）事件闹得沸沸扬扬。如何看待这个事件呢？它反映了一个人的认知方式（Cognitive Style：个人处理、理解和解释信息的方式）。认知方式听起来高大上，但实际上你每天都离不开它。比如，你交了个男朋友或女朋友，想约他/她出来，他/她却说病了不舒服。你是选择相信他/她，还是选择不相信他/她？这就涉及认知方式。一个人是选择相信还是不相信DeepSeek，与他/她选择相信还是不相信自己的男友/女友，在认知方式上道理是相同的。

我们生活的现代世界，包括现代科技以及相应的思想和制度，是几百年以前随着认知范式的转变才开启的。这种认知范式的转变说起来很复杂，这里只说它一个侧面，那就是怀疑论（Skepticism：一种对知识、事实或信仰持怀疑态度的哲学立场或认知方式）摧毁了独断论（Dogmatism：一种不加批判地接受特定教条或原则的思维方式），存疑（Suspension of Judgment：在未有充分证据前，不轻易下结论或不完全相信的态度）代替了标准答案。如果没有这个认知范式的转变，你现在的科学、现代思想、现代制度，甚至整个现代生活方式都无从谈起。

世界上发生的大多数事情没有标准答案，是真是假，或者说有多少真的成分、有多少假的成分，需要复杂的过程才能验证，需要很长的时间才能看清楚。在验证之前，或者说在人们看清楚之前，你就要把这些事情存疑。这是一种现代认知，可以说存疑是这种现代认知的一个要件。在现代世界，你少了存疑这个要件，就称不上是正确的认知，顶多算是盲信盲从，或者说是简单的条件反射。在现代人的正常认知当中，对不确定性的东西、对还没有定论的东西，你就要存疑。不确定的东西就会有两种可能性，既有可能是真的，也有可能是假的。如果你不能确定一个人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你就需要做出选择：你是选择相信这个人，还是选择不相信这个人？这时候认知就变得复杂起来，开始牵扯到一些像社会习俗、个人性格、生活经验等等很多很多的因素。

回到上面说的那个例子，你交了个男朋友或者说交了个女朋友，你想约他/她出来，他/她却说病了不舒服。你是选择相信他/她呢，还是选择不相信他/她呢？

信任的价值：疑点利益归于被疑人

在正常的交往中，大部分人还是会选择相信他/她，因为信任是交往的基础。美国人把这种情况——虽然不确定但还是选择相信——叫做“The benefit of the doubt”（疑点利益归于被疑人：在不确定对方是否可信时，选择相信对方的态度）。在英语世界，你可能会在日常生活当中听到这种说法：“You better give him the benefit of the doubt”，或者说“You better give her the benefit of the doubt”，就是你最好往好处想，虽然可信可不信，你最好还是相信。

信任是正常社会的粘合剂，也是社会正常运转的润滑剂。看到有人乞讨，看到有人得了重病没钱医治在网上募捐，很多人会给钱或者给东西，这就是“give them the benefit of the doubt”，宁可信其真，不可信其假。因为人们都有恻隐之心，这是人性，所以这种认知它也是符合人性的。各种文化中都会提倡这种做法，像基督教说你希望别人怎么对待你，你就怎么对待别人，放到我们今天的话说就是你希望别人信任你，你就先信任别人。孔子从反面说出了同样的道理，他说“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你不想被别人不信任，你就不要不相信别人。

对朋友、同事、邻居、靠谱的公众人物，人们一般会采取信任的态度。这种态度对于维持正常人际关系，还有维持社会的正常运转都是必不可少的。人跟人交往，在私人场合也好，在工作场合也好，都先倾向于相信别人，除非有证据证明对方不可信。

我们还是举上面的例子。一个人约他的男友或者女友出来，他的男友或者女友说不舒服在家休息，但转眼他就跟别人出去吃饭，然后在朋友圈晒美食照。这时候他就不再可信，一个正常人就不会再继续给他“the benefit of the doubt”。他再说什么呢，你就不再继续往好处想，不再继续先相信了再说。这都是人之常情。在工作场合也是这样的。比如说你一个员工请病假，你最好是相信他真病了，不要怀疑他请病假是为了出门旅游。但是呢，如果一个员工经常请病假，然后在网上晒他病假期间的旅游照，他再请病假的时候呢，你就不应该继续往好处想。不是你不相信他，而是他破坏了你对他的信任，他不配再享有你给他的“the benefit of the doubt”。

社会互信的缺失与风险

在有些社会呢，如果信错了可能面临严重的后果。在这种社会呢，人们就不会随便给陌生人“the benefit of the doubt”，就会选择不信。举个简单的例子，在国内，人们看到老人倒在街上却要救助，但没人敢去扶，因为人们害怕可能是碰瓷（Pengci：一种诈骗行为，指故意制造事故以敲诈勒索）。如果真是碰瓷的话，你去扶了后果相当严重。所以在不正常的社会环境中，在有疑虑的时候人们就不相信这是真的。这就是中文世界经常说的社会缺乏互信。中国民间有句俗话说“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这种民间智慧呢，它就反映了缺乏互信的这种方切。

DeepSeek事件：存疑的必要性

这几天呢，网上到处都在讲DeepSeek。我个人对各种说法存疑，不管是说好的还是说不好的，不管是正面的还是反面的，一概存疑。对这件事呢，现在唯一能确定的是它充满不确定性。对不确定的东西存疑呢，这是现代世界正常认知的ABC。

具体讲，我对DeepSeek存疑主要有以下几个理由：第一是最初的一波报道价值含量低。在网络时代，媒体追求快，但大部分记者缺少AI的专业知识，人云亦云，或者转述业界人士或者专家的说法。而业界人士和专家的说法并不完全可信，业界人士有利益冲突，他们说什么呢，首先要考虑的是自己和自己公司的利益，并不是先考虑他们说的是不是符合事实。专家的意见呢，经常是相互冲突，你在很多事情上呢，你可以仔细看一下，两个专家的意见经常不同，甚至是相反。第三是听DeepSeek自己说的话，要看它的可信度记录，但它没有多少可信度记录。这些年很多中国公司有过度炒作的记录，上过几次当以后就不会在第一时间相信它的说法，都是先存疑，观察一段，被验证是真的你再相信也不迟。

正常情况下，公司会在宣传产品的时候打擦边球，不正常的公司会吹牛撒谎，做虚假宣传。这时候对于没有信任度记录可查的公司，如果像对待人际关系那样“give them the benefit of the doubt”，先相信他们再说，宁可信其真，不可信其假，你可能就会上当。这时候存疑就成为避免上当的必要认知环节。

舆论场上的“法官与陪审团”

这些年看到的一些社会现象，一些对公众人物的指责，还有一些公众人物的相互指责，能让人领会到“the benefit of the doubt”的另一种含义，就是不轻易相信一方的指责。比如说某个人指责谁谁谁性骚扰，谁谁谁是骗子，乌合之众经常会马上站队，假定所有的指责都是事实。这种认知它实际上给舆论诈骗提供了土壤。对于各种指控，你最好是先存疑，给它一点时间，让真相慢慢显露出来，你再站队也不迟。

可以说，在正常的判断中，你是你自己的法官和陪审团。你要做你自己的法官和陪审团，你既不是原告的律师，也不是被告的律师。如果你只听原告讲，或者只听被告讲，甚至还没有搞清基本事实就为原告辩护或为被告辩护，一边倒地站队，十有八九你会做出错误判断。所以最好不要轻易相信，也不要轻易不相信。如果你对指控的人和事感兴趣的话，至少先听听双方的说法。如果你要在舆论场上主持正义，主动做原告的舆论律师，或者做被告的舆论律师，却忘记了正确的判断需要你首先做自己的法官和陪审团，你大概率会成为被一方利用的useful idiot（有用的傻瓜：指被他人利用却不自知的人）。

很多人听风就是雨，一天到晚忙着刷手机，什么热点都关注，每天站好几次队。社交媒体按照他们的口味不间断地给他们投喂信息垃圾，他们不加鉴别地吞下这些信息垃圾，不是为了增长知识，而是为了用这些信息垃圾来证明自己头脑中的执念和偏见。时间对他们没有价值，但时间就是生命。他们浪费每天的生命，吞下海量的信息垃圾，然后再被当作流量卖掉。

中国国情下的尽责调查与个人责任

讲到DeepSeek，不得不涉及中国的特殊国情。中国它不是一个互信度比较高的社会，先相信别人那种态度，就是给别人“the benefit of the doubt”那种态度，在有些事情上可能后果会比较严重。比如说上面讲的有人在街上把老人扶起来被碰瓷、被讹诈那种情况。再比如说在涉及到钱的时候，尤其是涉及到投资的时候，你只相信别人是不够的，还需要“do diligence”（尽责调查：在进行某项交易或决策前，对相关信息进行全面、细致的调查和评估）。中文把“do diligence”翻译成尽责调查，其实对个人来说没有那么高大上，它就是三思而行，要慎重，要对自己的行为负责。

在你相信一个人能为你钱生钱的时候，要先搞清楚他的资质、他的团队、他以往的业绩等等。如果这些基本功课都不做就掏钱给他，被骗了那不是骗子太狡猾，而是被骗的人认知和行为方式存在重大缺陷。美国人有句话说：“你骗我一次是你的错，你骗我两次是我的错。”这句话体现的就是个人责任。一个人被骗一次，他上当了那是骗子聪明；一个人反复被骗，他还上当，那不是骗子聪明，而是被骗的人太蠢。他放弃了自己对自己的责任。如果放弃了对自己责任的人多了，诈骗市场就会繁荣昌盛。诈骗市场跟其他市场一样，有需求就有供给，蠢货需求量大，骗子供应量就大。

在网络时代，在不涉及直接掏钱的事情上，人们很容易拿出自己的时间做骗子的流量，然后再被骗子当流量卖掉。在此前的节目当中，我们曾经把这种现象叫做网络心智难民（Online Mental Refugees：指在网络信息洪流中迷失方向，缺乏独立思考能力，容易被错误信息误导的人）。DeepSeek事件可以作为互联网时代心智难民行为方式的一个样本。它大概率跟其他炒作起来的热点一样，乌合之众被喂完垃圾信息以后，再被当作流量卖掉。追热点的专家、媒体、自媒体，或者赚点小钱，或者做被免费使用的“useful idiots”。

学会存疑：耐心与知止

要避免成为网络时代的心智难民，就要学会存疑，把存疑作为认知的关键一环。不会一看到新闻就第一时间去相信任何东西，不是否定它，也不是肯定它，而是存疑。大部分时候等水落石出以后，结果都不像新闻最初报道的那样，更不像专家和业内人士最初说的那样，当然肯定不像社交媒体上的流量奴隶忽悠的那样。

存疑也需要耐心，耐心等待水落石出，不要急于做结论。两年前我骑行穿越日本的时候，路过冈崎城。那里出过一位改变日本历史的人物，就是德川家康（Tokugawa Ieyasu：日本战国时代末期、江户时代的开创者，以其耐心和战略闻名）。有关德川家康最著名的传说就是他的耐心。日本的战国时代有两位叱咤风云的人物：织田信长（Oda Nobunaga：日本战国时代著名大名，以其果断和革新著称）和丰臣秀吉（Toyotomi Hideyoshi：日本战国时代著名大名，以其智谋和统一日本的成就闻名）。最初跟他们相比，德川家康并不出色。据说有人问：春天来了，杜鹃你要不啼鸣怎么办？织田信长说不叫就把他杀了；丰臣秀吉说不叫就引诱他叫；但德川家康说要耐心等他叫。这种耐心呢，让德川家康后来居上，善始善终。有这种耐心的人呢，往往才能笑到最后。世界从来就不属于那些心急吃热豆腐的人。

网络时代每天都会有热点，每天都会有新闻。正常人没有时间，也没有精力，也没有足够的知识和资源去验证每个热点的是非真假。这时候存疑，不忙着做结论，更不急于站队，会避免让信息垃圾制造者把你的生命当成流量卖掉，也会生活得更从容。人注定了不可能什么都知道，不可能在所有事情上都有立场。一天到晚不停刷手机追热点，忙着站队，该存疑的时候他确信无疑，该相信的时候他却收缩两端，这不是正常的认知，不是正常的人生。很多东西我们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很多事情我们不清楚，没有立场。这才是正常认知，这才是正常人生。很多东西我们不知道，不知道是正常的。只有上帝和骗子才什么都知道。欧洲历史上出现过的最聪明的人物之一苏格拉底（Socrates：古希腊著名哲学家，以其“我知道我一无所知”的哲学思想闻名），他有句话说：“我知道我一无所知。”中国历史上出现过的最聪明的人物之一孔子（Confucius：中国古代思想家、教育家，儒家学派创始人）说过类似的话，他说：“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你只能知道自己知道的，不可能知道自己不知道的，这才是正常的认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