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斯拉投资的过山车与“噪音”的本质

对于特斯拉（Tesla: 一家美国电动汽车及清洁能源公司）的长期投资者而言，2024年上半年无疑是一段坐过山车般的经历。本文旨在总结这半年投资特斯拉所带来的关于信号与噪音的四个重要道理，并分享一位长期投资者在持续购买两年后，决定停止加仓特斯拉的原因。

回顾特斯拉过去半年的股价走势，从年初的250美元左右一路下跌，到4月最低跌至140多美元，如今7月又回到了年初的250美元水平。在这半年里，特斯拉风波不断，包括高管离职、Model 2（特斯拉正在研发的入门级电动汽车）从传闻被取消又被提前、Elon Musk（埃隆·马斯克: 特斯拉和SpaceX的首席执行官）的新酬计划被法院否定，以及超级充电桩（Supercharger: 特斯拉电动汽车专用快速充电站）团队被裁等一系列事件，带来了无数的悬念。市场上充斥着对特斯拉的负面报道和怀疑，许多所谓的特斯拉长期投资者也纷纷转变立场，选择在低点卖出并唱衰特斯拉。

将过去半年特斯拉的投资市场比喻成一个战场一点也不夸张，而其中一个决战恐怕就是6月13日股东大会（Shareholder Meeting: 公司股东定期召开的会议，讨论并投票决定公司重要事项）上关于Elon新酬计划和公司总部搬到德州的投票。在投票前，特斯拉投资者普遍感到超高的不确定性，甚至是恐慌。许多想法在脑海中发芽，例如投票会不会通过、特斯拉投资者是否四分五裂、Elon会不会把AI从特斯拉带走等。然而，最终结果是投票大规模通过，之前那些疑虑一扫而光。Elon Musk也因此收到了一个重要信号，即他拥有大多数投资者的支持，他也承诺将特斯拉打造成地球上最值钱的公司。这件事其实教会我们一个道理：原来前面的那些戏剧性事件和想法，大多数都只是噪音。我们看到，只需要很小一部分人大声发声，就可以制造出足够大的噪音，让你感到恐慌，甚至在低点卖掉手中的股票。

投资中的信噪比概念

现在回头看，我们才知道原来大多数听到和看到的都是噪音。但当我们身处漩涡当中时，如何才能分辨出噪音并避免其影响呢？我认为，想要做到这一点，首先要清楚投资中的信噪比（Signal-to-Noise Ratio: 有用信息与无关信息之间的比例）概念。信噪比简单来说就是有用信息（信号）和无关信息（噪音）的比例。信噪比越高，代表你从信息中提取到的有用内容越多；相反，信噪比越低，意味着无关信息更多，真正有用的信息被掩盖。想要提高信噪比，减少噪音的影响，你需要理解以下四个重要的道理。

道理一：观测频率越高，噪音越多

在《Antifragile》（反脆弱: 纳西姆·塔勒布所著的一本书，探讨系统在面对冲击时如何变得更强而非更弱）一书中，作者塔勒布提出了一个非常有趣的现象：随着我们观察数据频率的提升，我们获得的噪音就会越多，信噪比就越低。作者指出，这并非一个心理现象，它更反映了数据的本质特点。他举例说，假如你以年为单位观察一只股票的数据，信噪比是1比1；当你把观测周期增加到每天观察时，噪音的比例就会骤然增加到95%，而真正有用的信号比例则只有5%。如果你把观测周期变成小时，噪音将占到99.5%，信号只有0.5%，噪音是信号的将近200倍。

这其实也解释了为什么无数过来人都提醒我们应该关注长期，而不是每天的股价波动和新闻，因为这种频繁的观测会导致我们听到和看到的绝大多数都是噪音。反思前半年特斯拉投资者的经历，很多人每天甚至每小时都在关注着股价，看别人的分析和观点，关注各种新闻和小道消息。这不仅没有帮助，反而把你置于劣势地位，因为你的信噪比大大降低，你收获的噪音是其他不怎么关注每天动态的长期投资者的几倍到几十倍。毫不夸张地说，对大多数投资者而言，每天看新闻走势不仅是在浪费时间，更是在伤害自己。

道理二：不要错把信息当成信号

我们很多人有个错觉，认为信息越多越好，掌握了全面的信息就代表掌握了全部的真相，从而在做投资决策时更有信心。但实际上，你需要的并不是信息，而是信息中那些有用的信号。那么，如何才能更好地获取这些信号呢？

首先，信息源很重要。一手信息（First-hand Information: 直接从原始来源获取的数据或资料）要远比二手信息（Second-hand Information: 经过他人加工或解读的信息）可靠得多。例如，公司的财报和会议、准确客观的统计数据、CEO、高管、技术团队甚至是员工的演讲和采访，都是很好的一手材料。尽管我是一名YouTuber，但我想说，YouTuber给出的信息大多不是一手材料，我们做的所谓总结和解读，往往有很大的局限性。没有人能做到完全客观，所有人都会掺杂自己的偏好和角度。如果你的信息主要来自于YouTuber或社交网络上的一些观点和情绪，那么你无形中就在降低自己的投资信噪比。

其次，想要获得有用的信号，仅有优质的信息源依然不够，你还需要具备从信息中提取信号的能力。假如你没有这种能力，再好的信息源也没有用。这就是为什么很多人绕开一手信息，去依靠像我们这样的YouTuber一样的二手信息源。当你自己无法提取出信号时，你只能依靠别人告诉你结论。但是，别人给你的信号不仅可能不靠谱，因为它没有经过你自己的理解和处理，你所获得的结论也不稳固，你并不真正相信这些结论。当你面临不确定性时，你依然会左右摇摆，不知所措。

那么，我们应该如何获得从信息里筛选信号的能力呢？答案就是“go fundamental”，去学习基本功（Fundamentals: 指通过读书学习投资、行业、科技等领域最本质、最核心的知识）。通过读书去学习关于投资、行业甚至是科技最本质的那些知识，而不是一味沉浸在消费别人的观点中。我很久之前做过一期视频，推荐了一些投资类书籍，建议你可以去看看，应该会对你有帮助。另外我想提醒的是，除了那些基本知识，作为投资者，你也需要对你投资中的这种前沿科技进行不断的学习。例如，如果你投资AI、机器人，那么你真的需要去读上几本相关的书籍，了解它们的历史、原理和未来的发展方向。做一个好的投资者，你首先得是一个好的学习者。

道理三：投资个股更容易降低信噪比

在信噪比这场“战争”中，投资个股更容易把我们放在劣势地位。熟悉我的观众都知道，我在股市里只有两个投资：一个是特斯拉，一个是指数基金（Index Fund: 跟踪特定市场指数表现的投资基金）。它们是完全两种不同的投资思路，这么多年下来，在投资信噪比这个维度上，这两个投资也给我带来了完全不同的体验。

大多数选择指数基金的投资者，默认心态就是长期持有。这无形中就加长了我们观察数据的时间跨度，降低了观测的频率。虽然很多人依然每天会去看指数基金的表现，但是大家都很清楚，真正关心的是至少几个月甚至几年的走势。更重要的是，因为指数每天的波动相对较低，这就在投资心理上给我们带来很大的优势。在去年年底的投资总结视频里，我分享了《The Uncertainty Solution》（不确定性解决方案: 一本探讨人类对不确定性反应的心理学书籍）这本书。书中提到了一个重要的心理学现象，即人类本能是渴望确定性的，当充满不确定性的时候，我们会很容易变成信息收集狂，希望通过获取大量信息来获得一个确切的答案。当股价剧烈波动的时候，人们感受到的不确定性就会增加，所以更加控制不住自己去获取更多的信息，增大观测数据的频率，导致信噪比降低。投资指数基金的时候，除了非常个别的时刻，大多数时期它的波动并不剧烈，所以人们不容易跳入心理上的不确定性陷阱，去寻求更多的信息。

反观投资特斯拉这样的个股，虽然有很多人跟我一样是长期持有，但是因为股价经常剧烈性震荡，投资者感到的不确定性自然会远超指数基金。我们的人类本能会促使我们每天去看股价走势，以更快的频率去获得更多跟这只股票相关的信息，这就大大降低了我们的信噪比。这种情况不仅发生在特斯拉投资者身上，任何个股的投资者都会面临类似的情况。

投资个股更容易获得噪音的另一层原因是，个股的投资信号相对于指数基金来说，更加动态多变，这就导致投资者想要获得可靠的有用信号变得更难。我们还拿指数基金为例，投资指数基金的时候，我们的信号可以是整体的经济走势、人们对未来经济的预期、全部公司的整体收益变化趋势等。我不能说这些宏观趋势更容易判断，但是我们很明确知道我们应该看哪些指标。甚至很多指数基金的投资者都不会去看这些指标，因为他们选择指数基金的首要原因是看好长期的经济。一旦你的维度变得很长，你所需要的信号就会极度减少和简化。标普500里有500家左右的公司，指数投资者不需要操心某个公司的财报怎么样，CEO有什么政治倾向，今天又大放什么厥词，明天跟谁生了孩子，或者他是否健康。

但是，当我们投资像特斯拉这样的个股时，即使你是一个长期投资者，你所需要观测的信号也往往是动态多变的。我们就拿特斯拉股东大会上Elon的新酬和公司总部搬家的投票来说，作为一个长期投资者，你是否应该关注这么一个具体的事件呢？一方面，你可以认为这是噪音，因为它和公司的基本面（Fundamentals: 指影响公司内在价值的经济、财务和管理因素）“没那么大的关系”。就算投票没通过，Elon Musk也不会走，它也不可能把特斯拉的AI和数据都带走，Elon只是在单纯地“威胁股东”。甚至你可以认为，即使万一Elon Musk出走了，特斯拉依然可以按照既定路线发展得不错，这短期股价的波动不值得关注。

另一方面，你也可以认为这个投票风波不是噪音，而是一个切实的信号。即使我也认同无论如何Elon也不可能走，但当围绕这个投票风波的舆论和关注度足够大时，它会影响大多数投资者的判断，甚至会改变市场对这家公司和股票的叙事和信心。一个国家的人民对经济丧失信心的时候，能够导致通货紧缩、经济不振的恶性循环，那么对一家公司来说更是这样。当大部分特斯拉投资者、特斯拉的员工和媒体都对这家公司以及Elon Musk抱有怀疑和不信任的时候，它的故事和命运就可能会被改写。在投资上，太多人夸大了理性和事实的力量，过度低估了叙事和情绪的重要性。所以我个人认为，这次投票的结果就是一个非常重要的信号，即使它是短期的，即使它表面看起来和所谓的基本面没有直接关系，即使现在回头看，之前的担心似乎显得多余。

所以你看，投资个股就是这样，你以为你在做长期投资，你以为你可以很放松，不用关心短期的信心和表现，但现实总是会一次次把你拽进巨大的噪音漩涡里，逼得你去分辨到底哪些才是你想要的信号。如果说投资指数基金是把鸡蛋放到不同的篮子里，那么投资个股就像卡内基说的那样，把鸡蛋放到同一个篮子里，然后看好这只篮子。想要看好这只篮子，你不得不面对更多的噪音。请注意，我们一直以来都说的是长期投资者的角度。假如你是个短期投资者，我很难想象你每天每小时要面对的信息量以及你辨别信息的难度。在信噪比这件事情上，一个短期投资者去投资个股，简直就可以用“地狱模式”来形容，你赢的机会更低。

道理四：信号与噪音的语境相关性

关于投资里的信噪比，2024年上半年的特斯拉教给我们的最后一个道理是：投资中的信号和噪音是具有语境（Context: 指特定情况、背景或环境，影响信息解读的因素）的。不同的投资标的、不同的投资周期、不同的市场环境，甚至不同的投资者，所面临的信号和噪音都会不同。你认为准确无误的信号，对别人来说可能是不值得一提的噪音；反之亦然。作为一个投资者，你要做的不是去论证别人的噪音是否是你的信号，而是根据自己的语境去选择和定义自己的一整套信号，做到逻辑自洽。千万不要轻易地把别人的信号当成自己的。

停止加仓特斯拉的个人考量

视频开头提到我决定停止购买特斯拉股票，现在我就用这个来解释一下投资信号和噪音的语境概念。

（广告时间：感谢Interactive Brokers（盈透证券: 一家全球领先的在线券商）长期合作。我从2022年起就把手上的全部特斯拉股票和美股指数转入到了IB。原因很简单，我在加拿大购买美股需要有汇率转换，相比加拿大本地券商动辄1.5%的费用，IB的换汇费用简直太低了，而且它的换汇还十分便捷。除了换汇好用，IB在很多地区都没有手续费，或者手续费低到没有什么影响。而且现在IB还会为你账户中的现金支付有竞争力的利息，这对投资者十分有利，因为你可以先把现金放在那里赚利息，等有合适的投资机会的时候可以立即投资，不用浪费入金的时间。强烈推荐你点击评论区的链接查看一下Interactive Brokers，你的点击会对我有收益，这也算是对我的支持。）

现在回到视频内容。熟悉我的观众都知道，我从2018年底开始投资特斯拉，一直持续买入，并在疫情中加倍购入。2020年5月，Elon Musk发了一条推文说特斯拉股价太高了，当时的价格是760美元左右，相当于两次分割后现在50美元一股左右。他发了这条推文后，股价就跌了近10%。那是我阶段性的最后一次买入。在2020年底特斯拉进入标普500后，我卖过一小部分，然后就一直没有再加仓（Add to Position: 在已有投资的基础上进一步购买同一资产）。我的特斯拉均价（Average Cost: 购买资产的平均价格）就一直停留在40美元左右一股。

过了两年，从2022年初开始，在特斯拉跌到200多美元的时候，我又开始陆续加仓特斯拉。我知道现在回头看，当时的价格依然很高，我可以说这是典型的“接飞刀”、左侧交易，但我很清楚我自己没办法真正做到抄底，也从不试图那么做。我之所以那个时候开始加仓，是因为我获得了我自己定义的一个信号。老观众都知道，我把卖掉的特斯拉股票换成了一个度假民宿。我当时做这个操作，就给自己定了一个规则：我要把这个民宿的所有租金收入，全都投资到特斯拉的股票里，因为我长期看好这家公司。2022年，我的民宿度过了疫情最困难的时期，开始稳定赚钱了，这就是我再次加仓特斯拉的信号。当然，你不能否定当时特斯拉股价开始下跌也是促成我加仓的原因之一。

在2022年初，我做了一个节目分享了我的加仓计划，我说我会持续买入特斯拉和指数基金。对于特斯拉，我的目标是让我的整体均价不超过当时的200美元，也就是现在的66美元一股。从2022年到现在，我一直陆续买入，今年买入得最多。最后一次买入是6月11日，股东大会投票前的两天。然后我就决定长时间停止加仓，原因是我的均价已经达到65美元一股了，我的停止买入信号出现了。

你可能会好奇，为什么我要制定这么一个目标？这其实就涉及到了投资信号和噪音的语境这个概念。我制定这个目标，有很多非常个人的考虑，包括我想要的安全边际（Margin of Safety: 投资中预留的风险缓冲，以防范未来不确定性）、持仓比例（Position Sizing: 投资组合中某种资产所占的比例）、风险控制、心理承受力、家庭整体资产的配置，甚至税务考量和个人年龄以及健康等非常多的细节。这些语境都是非常个人的，所以你不能把我的目标均价和投资比例作为你的投资决策的信号。

这让我想起发生在我采访的特斯拉前FSD（Full Self-Driving: 特斯拉的全自动驾驶系统）工程师老于身上的一件事。我跟他做的那期采访非常成功，在采访结束后，有很多人开始质疑老于。有人说：“你那么看好特斯拉，觉得它能10倍，为什么你不再加仓特斯拉？而且为什么不全仓特斯拉呢？只让他占到你资产的10%？”甚至还有人会说：“他还是对特斯拉认知不够，或者他就是在忽悠别人。”你看，这就是典型的忽略了投资信噪比中的语境。他们假设老于或者我跟他们看的是同一组投资信号，假设我们的个人情况跟他们相同，这显然是一种误判。

投资之所以复杂，就是因为它掺杂了无数的语境。一个从2012年开始投资特斯拉的人，和从2016年、2018年、2021年、2024年开始投资的人，面临的是不同的语境。一个刚进入职场的年轻人，和一个要退休、面临健康挑战的人的语境不同。一个情绪稳定的高收入者，和一个情绪波动、全仓股市的人的语境又完全不同。

说回到我的投资，我未来很长一段时间内应该不会继续加仓特斯拉，只会长期持有。我的资金会主要投资在指数基金和我自己的生意上，我也会考虑其他可能的投资。未来我还有没有可能再加仓特斯拉呢？我现在还不知道，这取决于我的语境。所以，屏幕前的你在看完这期视频之后，不应该把我的投资决策作为你的“信号”，你只能去充分地了解自己，根据自己的语境去定义信号和噪音。因为很多时候，虽然我们都是在投资同一个标的，但我们可能处在完全不同的两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