互联网的“第一次死亡”与Dotcom泡沫

许多年轻人可能不知道，互联网曾经“死”过一次。我们如今所熟悉的这个互联网，实际上是涅槃重生后的“第二世”。时间回到2000年3月，在多种利空因素的影响下，纳斯达克（NASDAQ: 美国的一个电子股票交易市场，以高科技公司为主）上的互联网概念股开始集体暴跌。在短短两年内，绝大部分互联网公司破产、退市，纳斯达克指数也被抹去了将近80%，导致全美陷入又一轮的金融危机。这就是著名的Dotcom Bubble（Dotcom Bubble: 指20世纪末互联网公司股票投机泡沫破裂的事件）。这项在1993年才向公众公开的技术，甚至还没等来它的10岁生日，就走向了墓地。互联网也因此与臭名昭著的荷兰郁金香一样，成为载入史册的经济泡沫。

回顾这个“死去”的互联网第一世，我们会发现一个神奇的地方：当下某个热度高到爆炸的技术热潮，几乎就是在重走互联网第一世的老路。果然，人类在历史中吸取的唯一教训，就是人类从未在历史中吸取任何教训。

互联网的萌芽与Netscape的崛起

在公开之初，互联网还带着浓厚的实验性质。80年代的互联网，与其说是一个真正的互联网，不如说是一个大号的共享网盘。万维网之父（World Wide Web Father）Tim Berners-Lee（Tim Berners-Lee: 被认为是万维网的发明者）在1990年发布的第一个浏览器，甚至还不支持在网页中插入图片之类的多媒体内容。当然，就那个年代的网速而言，图片这种“奢侈品”一般人也享受不起。直到1993年，第一个支持图文混合页面的浏览器才在伊利诺伊大学的实验室里出现。

“一图胜千言”，这个叫做Mosaic（Mosaic: 第一个广泛使用的图形化网页浏览器）的浏览器，让互联网的玩法上升了一个维度。就像微软（Microsoft: 美国跨国科技公司）和苹果（Apple: 美国跨国科技公司）让操作系统变成普通人都能操作的工具一样，Mosaic浏览器也让互联网打开了大众市场的大门。Mosaic开发组的组长，是当时还在读大四的Marc Andreessen（Marc Andreessen: 美国企业家、投资者，Mosaic和Netscape的创始人之一）。Andreessen在毕业后成立了Mosaic Communications（Mosaic Communications: 由Marc Andreessen创立的互联网公司），并基于原有的开发经验和教训，于1994年年底发布了一个新的浏览器：Netscape（Netscape: 由Marc Andreessen创立的浏览器公司及其开发的网页浏览器）。仅仅过去半年，Netscape就以摧枯拉朽之势垄断了整个浏览器市场。

虽然此时的互联网还是一个小众玩具，全世界的用户加起来也不过千万，但如此亮眼的增长数据，让团队嗅到了金钱的气息。论商业头脑，估计全世界没有几个人比得过Marc Andreessen。他在十多年后创立了著名风投机构A16Z（Andreessen Horowitz: 美国著名的风险投资公司），投资了超过1000家公司，可以说是美国科技界的半壁江山。

资本狂潮：Netscape的IPO与“Dotcom”泡沫的形成

所以在1995年，Andreessen把目光投向了纳斯达克。但是，想要上市并非易事，毕竟公司成立还不到一年，也没有任何盈利。那么，要如何“吹”才能够吸引到投资者呢？Andreessen想到了一个很好的切入点：他不吹Netscape，他吹互联网。于是在接下来的几个月里，他到处露面宣传互联网，“互联网就是未来”、“市场前景将会无穷大”之类的概念在媒体上被大量炒作。作为当时具有垄断地位的浏览器，互联网最具代表性的产品，Netscape在资本的眼里就约等于互联网了。

资本市场对这个概念的期待值到了什么程度呢？在8月9日Netscape正式开盘前的最后一刻，报价从14美元翻倍到28美元。就算这样，它也在开市的第一时间被推到了75美元，最后以58美元收盘结束首日。虽然纳斯达克历史上也不是没有这种开盘首日就暴涨的股票，但Netscape这种完全没有业绩历史、没有任何盈利，纯粹贩卖未来和期待的公司，获得如此成功的IPO（Initial Public Offering: 首次公开募股，指公司首次将股票向公众出售）成绩，无疑是对资本市场的一次历史性的颠覆。

这一下就打开了潘多拉的魔盒。众多企业看到了互联网的商机，纷纷开启互联网业务。因为硬件软件都还在发育早期，各种网络技术尚未成熟，大家还没有像现在那样把互联网玩出个花来。当时的互联网，最大的价值就是网络本身。作为一个全新的渠道，不管是传播速度还是覆盖的广度，都可以彻底“吊打”报刊、电话、电视等传统渠道。只要你有产品、有服务、有客户，理论上，互联网就能够帮你把它放大百倍、千倍，甚至万倍。本质上，这就是我们熟悉的电子商务的雏形。

有了Netscape的成功案例，资本对这些新兴的互联网企业通通照单全收。他们甚至都不需要花太多的功夫，简单地在公司名字后面加上一个“dot com”，口头承诺一下未来将会达到互联网级别的业务规模，就行了。比如有一个叫做First Mortgage Network的放贷公司，仅仅是改名为Mortgage.com，再附上一句“我们能通过互联网触及全美国的贷款”的标语，什么别的都没做，公司的市值就从1亿美元涨到了8亿美元。

泡沫的破裂与历史的教训

事后再复盘，我们会发现这些互联网企业都有着惊人的相似之处：首先，他们都没有能证明自己的盈利能力，绝大多数都还在亏本经营；其次，他们的增长都严重依赖烧钱，都没能够形成良性的营收环境；以及最重要的一点，他们的业务究竟要如何通过互联网进行放大，都有着不少尚未解决的技术问题。只是这些疑点都没有引起投资者的担忧，他们只是被归类为会随着时间流逝、技术成熟自然而然会被解决的那些微不足道的细枝末节。所以，再多的疑点也没有阻止投资者们把这些公司的价值推向一波又一波的高峰。

缓存软件CacheFlow的CEO在事后的采访里很坦然地告诉主持人，当时这些投资者基本上都抛弃了他们的职责，没有一个真正做到了尽职调查。因为他们都发现了，在这个互联网热潮里，想要赚到大钱，不要做分析师，要做拉拉队长。这些投资者之所以敢大胆入场炒作，不是因为他们相信这些互联网公司真的能够在5年10年后增长到承诺的那个规模，而是因为他们作为早期的持有者，绝对可以最早离场，保证收益。投资公司Capital Group（Capital Group: 美国著名的投资管理公司）的负责人事后也说过，当时他们经手了500多个互联网公司的IPO，其中有接近一半，他们的持有时间不超过10分钟。用他的话来说就是，按照这些公司给自己定下的增长目标，如果股价在8-10块的范围内，还有一定的合理性，还可以考虑持有；但他们基本都是开盘就被炒到90-100块，作为专业金融人士，是不可能忍得住不抛售的。

于是就形成了恶性的循环：大量投资人入场成为拉拉队长，带动大量企业开始用互联网包装自己，造出大量破纪录的IPO，让操盘手赚爆，然后吸引了更多的投资者和企业入场，开始下一轮的造神运动。这个狂欢从1995年一直持续到2000年，百万富翁、亿万富翁基本就是上市就送，人人有份。

我们从事后诸葛亮的角度来说，这些互联网企业是不可能达到目标的。因为在90年代，互联网还在早期缓慢爬坡的阶段，不管是受众群体的规模、网络基建的规模，还是各种配套的软硬件的成熟度，都不足以支撑那些股价所期待的增长曲线。所以当新千年到来，美联储连续加息，微软被美国政府用反垄断“杀鸡儆猴”，一些抱团取暖的并购案失败，以及多家互联网公司的财报不佳等等，这些利空事件接连发生。从美梦中醒来的“韭菜们”陆续开始抛售互联网企业的股票。抛售一旦开始，就不会停下来了，市场的连锁反应戳破了几乎所有挂牌的互联网企业的泡沫。除了亚马逊（Amazon: 美国跨国科技和电子商务巨头）、eBay（eBay: 美国跨国电子商务公司）等个别有真材实料的企业，其余通通没有熬过这轮洗牌。一个业务加上一个互联网，就等于百亿市值，第一世的互联网就死在这个承诺上。

互联网的“第二世”：真正的互联网思维

想要搞懂第一世的互联网为什么会死，只需要搞清楚第二世的互联网是怎么活下来的就行了。还是用电子商务来举例，如今五花八门的网上卖货方式，和第一世的互联网销售没有本质上的区别，全流程都是宣传、下单、发货、收钱。但第一世的互联网只是在表面上用互联网处理问题。就拿宣传来说，当时绝大部分互联网企业只是简单地开设了一个网站，就当做是打通了互联网，向全世界宣传了。至于怎么吸引大家打开这个网站呢？答案是在电视、报纸、杂志上打广告。下单、发货、收钱这些依赖其他行业服务的步骤，更是完全没有优化，还是按照传统的方式来。就比如下单，当时不少网站只是让你填一个表，写上自己的联系方式，表格在后台通过邮件发到企业，企业再通过你留下来的电话号码，联系你进行下单。有些网站更直接了当，就在网页上面列出订购电话，你自己打。所以第一世的互联网只是一个外壳，内部还是原来的运作方式，没有能兑现承诺也就很合理了。

重生后的第二世，人们才真正开始用互联网思维（Internet Thinking: 指以互联网为核心，重新审视和优化商业模式、用户体验和运营流程的思维方式）来研究问题。就比如在宣传这一步，不是有网站就有宣传了，宣传的核心是流量的获取。不管是第二次浏览器大战、搜索引擎大战，还是现在各家APP关起门来搞私域流量（Private Domain Traffic: 指企业或个人在自有平台或渠道中直接拥有的、可反复触达用户的流量），都是对流量入口的争夺。因为大家都知道了，把控流量入口就能把控宣传。而其他步骤的瓶颈也在于，所依赖的外部服务的运营流程跟不上互联网的节奏。所以在各行业巨头的共同努力下，传统基金获得了产业升级，我们迎来了自动化的现代仓储管理体系、覆盖每一个角落的现代物流网络，以及更快捷的交易接口服务。这些幕后英雄，让全流程第一次真正打通，真正发挥了互联网的规模效应。此时的互联网才终于兑现了死去的第一世对电子商务的承诺。

AI热潮：历史的重演？

你现在倒回视频的开头，把台词里所有的“互联网”换成“AI”，把所有时间加上30年，再看一遍，你就会发现，这基本上就是在讲当今的AI热潮。这种几乎完美复刻的历史走向，让人怀疑编剧是不是在偷懒。

就拿现在被严重冲击的软件行业来说，现在资本所追捧的承诺是：“因为AI可以自动写代码，所以可以取代程序员这个成本最高的部分，让企业成本锐减，利润暴涨。”就跟电商不只是宣传，宣传不只是上线一个网站是一个道理，一个软件产品要做的也不只是开发，开发也不只是写代码。贯穿一个软件整个生命周期的，是反复拉扯的产品路线、系统设计和项目规划，是怎么回复客户那些离谱的业务需求，怎么把一个复杂的功能拆分成几个阶段去处理，怎么在“更好、更快、更便宜”的无解三角中找到那个最合适的落点。是在无数的会议、讨论、邮件中，投入管理经验、技术知识、沟通能力等技巧之后，得到的平衡所有参与方的需求和利弊的结果。这一切才是奠定一个软件能否获得成功的基石。

就像在第39期视频里提到Linus（Linus Torvalds: Linux内核的创建者）用7天发明Git（Git: 一种分布式版本控制系统，用于跟踪文件变化和协调多人在代码开发中的工作）的故事，但Linus实际上早就对BitKeeper（BitKeeper: 一种专有分布式版本控制系统，Linus Torvalds曾用于Linux内核开发）看不惯了，觉得它设计问题很多，脑子里一直在构思更好的版本管理软件。只是他觉得这东西能用就行，所以一直都没有动手，直到BitKeeper“作死”，Linus才一气之下花了5天时间把自己脑子里的想法写下来，成为了Git。所以在Git的诞生过程中，贡献最大的不是最后写代码的那5天，而是Linus在管理Linux这个超级软件项目的过程中，形成的对于版本管理的需求；是他用了BitKeeper三年多后，对于现有产品的问题的理解；是他花了几个月的时间构思的新设计。请问AI要怎么接管这些工作呢？没有答案。不仅是没有答案，现在的AI企业和投资者，甚至都没有一个关心这个问题的。因为在他们眼里，这些就是微不足道的细枝末节。但历史的镜子在告诉我们，这些才是被包裹在AI外壳下的真相，就像第一世互联网那些只有外壳的电商网站一样，它们是迟早会被戳破的泡沫。

“少写代码”的趋势与重复的陷阱

其实有点讽刺的是，在计算机历史上，“少写代码”一直都是开发的趋势。比如intelliSense（IntelliSense: 微软开发的代码自动补全功能）为首的代码自动补全机制，PHP（PHP: 一种开源的通用脚本语言，尤其适用于Web开发）等鼓励重用的模板语言，Spring（Spring Framework: 一个开源的Java平台应用开发框架）这种将大量的代码逻辑浓缩成几个注解的框架，以及“拿来主义”代表作的依赖/打包体系等等。一生都在为少写几行boilerplate（Boilerplate Code: 指在不同地方重复出现，但几乎没有变化的代码片段）而努力，发明各种新玩意儿的程序员，怎么也想不到有一天要被只会写boilerplate的AI抢走饭碗吧。

为什么现代企业一次又一次地踏进同一个坑里？本质上还是top down结构（Top-down Structure: 自上而下的管理结构）造成的对底层细节的不重视。在现代企业架构里，领导只抓宏观大方向，不关心技术细节。当一个新技术出现，打开了业务发展的理论上限，对他们来说就已经够了。至于要怎么做，能不能做出想要的效果，都不在他们的考虑范围内，那是下面执行的人要处理的。在互联网第一世，“互联网突破了地域限制，能让业务触达全世界，业务规模翻百倍”就是那个宏观叙事。在当今的AI热潮里，“AI能取代人工，能大幅削减成本，利润翻百倍”则是企业掉进了类似的宏观趋势陷阱。

那么，这一次泡沫什么时候会被戳破呢？什么时候会从废墟中重生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