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服人的异化:马克思、马尔库塞、罗萨的哲学诊疗 大问题Dialectic 2026-04-29

本期我们要探讨的大问题是「异化」这个词,我们从中小学的时候就听过,它是卡尔·马克思(Karl Marx: 德国哲学家、经济学家,共产主义理论的奠基者)提出来的一个经典哲学概念。但其实很多人并不了解其中的深意。本期节目是全网最全的关于「异化」的梳理和探讨,一口气带你从哲学上看懂异化,帮助你在这个容易迷失自我的时代,克服异化、回归真我。

那什么是异化呢?我们先从日常经验说起。屏幕前的你或许经常有这样的感觉:你每天都在辛勤工作,但是你做的事并不是你想做的事;你每天都在努力消费,但是你买来的东西并没有让你真正感到满足;你尽力在和这个世界、在和他人保持联系,可是这些联系总是浅尝辄止,很少留存下真正深刻的生命体验。你前所未有的忙碌,却也前所未有的空虚。每当午夜梦回的时候,你会时不时冒出这个疑问:“这是我真正想要的生活吗?我还是我自己吗?”哲学家把这种经验叫做「异化」。从字面上讲,异化就是说一个人“变异”了,变成了不是他自己本来应当有的样子。那是什么导致了一个人的“变异”,以及我们如何克服异化、回归真我呢?

本期大问题节目属于是“哲学家治病救人”系列。本期节目将采取哲学家“专家会诊”的形式,我们邀请了三位“哲学家大夫”,他们会针对人的异化这个病情,做出不同的病因诊断,然后针对他们不同的病因诊断,开出相应的药方。

第一位出场的哲学家大夫是马克思,他认为异化的病因是劳动的异化(Alienation of Labor: 劳动产品和劳动过程与劳动者分离)。他开的药方是改变资本主义生产关系

第二位出场的哲学家大夫是马尔库塞,他认为异化的病因是欲望的异化(Alienation of Desire: 人的真实需求被消费社会虚假塑造)。他开的药方是「大拒绝」(Great Refusal: 对异化社会系统性的否定和抵抗)。

第三位出场的哲学家大夫是罗萨,他认为异化的病因是关系的异化(Alienation of Relationship: 现代社会加速导致人与世界联结的断裂)。他开的药方是与世界共鸣

本期节目接下来就会详细介绍这三位哲学家大夫给出的诊断和药方。最终,你需要来评一评,哪位哲学家大夫给出的诊断和药方,最能切中你自身当下的处境。

好,下面进入“会诊”正片。

马克思:劳动异化与共产主义的救赎

首先有请第一位哲学家,卡尔·马克思(Karl Marx)出场。在马克思看来,异化这个概念最直接的意思就是你造出来的东西,反过来支配你。如果说的学术一点,异化(Alienation: 人所创造的东西获得独立力量,反过来支配人自身的状态)就是指人所创造的东西,无论是劳动成果、社会关系,还是制度与观念,获得了一种相对独立的力量,反过来开始支配人自身。

那按照马克思的看法,人的异化,用最简单的话说就是人不再是人了,人与他本来应当有的样子相分离了,人变成了一种动物式的存在。所以我们今天也把异化了的打工人称作“牛马”,这符合马克思的原意。

那人究竟为什么会异化成一种动物式的存在呢?马克思给出的病因诊断就是:人的劳动异化了。为什么劳动的异化导致了人的异化呢?这就要说到马克思对人类类本质(Species-Essence: 人类区别于动物的根本特性)的描述了。马克思这里所说的人类的类本质就是人类区别于一般动物的最根本的特性是什么。马克思认为那就是劳动。劳动是区分人类与一般动物的本质区别。当然,这并不是说动物并不会劳动,但动物的劳动受限于直接的肉体需要,动物的生产是片面的。它只为自己的进食、繁殖或照顾幼仔的直接需要,且只在肉体的需要支配下才能进行生产。比如蜜蜂采蜜或者鸟儿筑巢都是这样的,动物的劳动是被本能所驱使的一种被迫劳动。

但人类的劳动和动物不一样,人的劳动是能够超越肉体需要的直接支配。作为人类的类本质的劳动,第一,它是自觉的。人在劳动前会先设想目的、组织手段、预见结果,不是被本能直接驱使的。第二,它是自由的。劳动不只是为了立刻满足生理需要,而是能够超出眼前的匮乏,按照对象本身的尺度、按照美的规律,按照自己理解到的目的去创造。

更重要的是,人的这种自觉自由的劳动是一种「对象化」(Objectification: 人将自身本质力量注入到外部对象中以实现自我确认的过程)的活动。什么意思?就是人对自己的本质的确认,它不是自己照镜子就能自己认识自己的。人要认识自己,是需要通过在外部对象上得到确证的。当人的劳动作用于自然界,把自己的理念和想法注入到一个物质对象上的时候,这个过程就是对象化。人在这种对象化的过程中,就达成了人性的自我认识和自我实现。通过对象化的劳动,人不仅在物质上改造了世界,更在精神上确认了自己。用马克思的话说,人是「在他所创造的世界中直观自身」。

比如一个工匠亲手打造了一件器具,当他凝视劳动成果的时候,他看到的就不仅是个物件,更是直观到了自己个性的外化。其实简单说,人是闲不住的,人总想做点事情来发挥自己的才能,体现自己的价值。比如说,做木工活就是很有乐趣的事情。它的乐趣就体现在你做出了一个你做出来的东西。比如你要打一把椅子,你在制作椅子的过程中,你的设计理念,你对于什么是一把好椅子的构想,全部通过你的劳动而注入到一块木材里面。这块木材被你否定掉了,而注入了你自己的人性,于是这块木材转化成了一个“你”做出来的劳动产品。你的人性也通过劳动而对象化了,因而就实现出来了。再比如,你喜欢做饭,炒菜、炖菜、煲汤、蒸煮,你施展了十八般武艺做了一桌子菜,然后邀请朋友来家里聚会。朋友吃了你的菜都夸奖说真不错!你真是一个会做饭的能人!于是,你的人性就通过你的劳动的对象化而实现出来了。

这种自觉自由的对象化的劳动是挡都挡不住的。我们都想通过做一些事情来发挥自己的才能,实现自己的价值,从而印证自己生活的价值和意义。所以我们在中学课本上读到过,马克思说「人是热爱劳动的」。现在我们就能理解了,这种自觉自由的对象化的劳动本身就是一种目的,这种劳动是不给钱都愿意干的!那是什么时候我们却不热爱劳动了呢?还真就是有人付你钱让你劳动的时候。确切说,是由于资本主义生产资料私有制(Capitalist Private Ownership of Means of Production: 生产工具和资源归私人所有)决定了工人不占有生产资料,而只能靠出卖劳动力为生。一旦工人被迫出卖劳动力,他的劳动就不再是自觉自由的创造活动了,而变成了为资本增殖服务的强制劳动了。这就是异化劳动的根源。

试想你本来是一个特别热爱做鞋子的人,大家都叫你“制鞋仙人”。你在小镇上出售自己精心制作的鞋子给镇上的居民。镇上每个人脚有多大、脚背多高、哪只脚稍微长一点,你全都记在心里。老张走路多了容易脚疼,你会给他鞋子多加一层软垫;小李喜欢爬山,你就会把他的鞋帮做得高一点、皮料选厚实些。每一双鞋都是你精心打造,其中都体现了你的巧思。每个顾客穿了你做的形状各异的鞋子都夸奖真不错!可是,后来城市化和工业化发展了,镇上开了一家制鞋厂,你的小鞋铺的生意没了,你不得不加入了这家制鞋厂打工上班。可是,打工并不能发挥你自己的主观能动性。你是按照工厂里规定好的SOP(Standard Operating Procedure: 标准作业程序)这样一套标准流程做鞋子的。而且,你做出的鞋子并不属于你。顾客买了你做的鞋子也并不会念及你的心灵手巧。这不是你做的鞋子,它们没有名字、没有故事,只是流水线上批量生产的商品。你都不知道自己每天在制鞋厂里面上班有什么意义。那个曾经在木桌前眯着眼,一针一线缝出自己精心打造的作品,然后看见顾客穿上自己的作品露出笑容就心满意足的制鞋仙人,竟然不爱做鞋子了!

你想想是不是?你现在是为资本家打工的,你不占有自己的劳动成果,你是拿死工资的。你的劳动竟然变成了一种领工资的手段了。这种本来是目的的劳动转变成了手段,这就是劳动的异化(Alienated Labor: 劳动沦为谋生手段,失去内在意义)。劳动只是你用来谋生的手段,你上班的全部意义都在于每个月10号发工资的那一天。劳动本身却成了一种苦役。如果能够不劳而获,你是打死也不愿意上班的,你竟然不爱劳动了!

此外,在马克思看来,劳动分工(Division of Labor: 劳动过程被细分为多个单一环节)也是造成劳动异化的一个重要原因。分工造成了劳动活动的碎片化,使工人日复一日地重复同一个单调的动作,从而丧失了全面发挥自己才能的机会。比如说,你这个制鞋仙人,原本是为每个特定的顾客从头到尾打造一双适合他的鞋子,从鞋子的款式、皮料的软硬、鞋底的厚薄、针脚的疏密,到鞋口收得紧一点还是松一点,后跟要不要更贴脚,走路时会不会磨脚,你都要一一考虑。对你来说,做鞋子并不是把几块材料给拼起来,而是在把你自己的经验、判断、审美和心思一点一点放进这双鞋子里面。每一双鞋子都带着你的巧思,体现了你的手艺,也体现了你这个人的人性。

但是后来,你加入了制鞋厂打工以后,情况完全就变了。原来一双鞋从头到尾都要经过你的脑子、你的手、你的判断,现在通通不需要了。工厂早就把整个制鞋过程拆成了一道一道流水线上的工序。有人专门裁皮,有人专门粘底,有人专门打孔,而你每天负责的就只是在鞋帮上缝上两道线。你不需要知道这双鞋最后给谁穿,更不需要知道要发挥什么样的审美和创造力。你只需要动作快一点、误差小一点、一切按照SOP来!今天缝一百双,明天再缝一百双,后天继续缝一百双。你每天朝九晚五打卡上下班,每天重复同样的机械化的动作。久而久之,你整个人就成了工厂流水线上的一个活零件,变成了一个机器人。你不仅不再拥有自己的劳动成果,也就是你做出来的鞋子并不是你做出来的;甚至连你的劳动过程本身,也不是你在劳动了,而更像是一台机器借用了你的手。所以你看,本来是一个热爱劳动的制鞋仙人,当劳动异化以后,制鞋仙人也就变成了机器人。

这就是马克思所言的:作为人类的类本质的劳动异化以后,从而导致了人的异化。被异化了的人再也不热爱劳动,他变成了机器人,他变得麻木、变得贫乏、变得疏离、变得空洞。用马克思的原话说就是:「工人在劳动中耗费的力量越多,他亲手创造出来的反对自身的异己的对象的世界的力量也就越强大,他自身、他内部世界也就越贫乏,归他所有的东西就越少。凡是成为他的劳动的产品的东西,就不再是他自身的东西。因此,这个产品越多,他自身的东西就越少。」

好,说完了马克思对人的异化的病因诊断,也就是资本主义生产资料私有制以及劳动分工的发展,使得工人只能靠出卖劳动力成天机械化地干一些工具人的活。那进行完这个病因诊断,马克思进一步进行了更为细致的「病理分析」,就是说,人的异化体现在四个层面:

  1. 人与自己的劳动产品相异化:你做出来的东西,不仅不属于你,反而开始以一种陌生的方式反过来支配你。比如说,流水线上的工人生产了汽车,但他自己却买不起自己生产的这台汽车。再比如,程序员开发了一套公司考核系统,这个系统是他一行一行代码自己写出来的,但系统上线之后,它不属于他,反而开始规定他自己的工作节奏:几点上线打卡、任务怎么拆分、绩效怎么计算,谁该被惩罚、谁该被优化。也就是说,程序员亲手制造出来的东西,反过来成了规训他自己的力量。

  2. 人与自己的劳动活动相异化:劳动本来应该是人表达自己、实现自己的方式,但在现实中,劳动却是外在的、被迫的。之所以我每天重复劳累的工作,只是为了拿到工资糊口,并不是因为热爱。劳动不再是“我想要做什么”,而是“我不得不做什么”。人不再是在劳动中肯定自己,反而是消耗自己、否定自己。用马克思的原话说就是:「劳动对工人来说是外在的东西,也就是说,不属于他的本质。因此,他在劳动中不是肯定自己,而是否定自己,不是感到幸福,而是感到不幸,不是自由地发挥自己的体力和智力,而是使自己的肉体受折磨、精神遭摧残。因此工人只有在劳动之外才感到自在,而在劳动中则感到不自在。他在不劳动的时候觉得舒畅,而在劳动的时候就觉得不舒畅。因此他的劳动不是自愿的劳动,而是被迫的强制劳动。因此这种劳动不是满足一种需要,而只是满足劳动以外的那些需要的一种手段。劳动的异己性完全表现在,只要肉体的强制或其他强制一停止,人们会像逃避瘟疫那样逃避劳动。」大家听了是不是很能感同身受呢?你想想看是不是?你每天最开心的时间是不是下班以后?每周最开心的时间是不是周六日?每年最开心的时间是不是国庆和春节假期?在上班的日子,真是度日如年,浑身难受。每天我们上班就跟上坟似的,每天早上闹钟响起的时候,第一反应不是期待新一天的工作,而是一种沉重的压抑感。我们在通勤的地铁上就开始焦虑:今天要开那些毫无意义的会,写那些根本没人看的报告、应付那些难缠的客户。劳动本身毫无吸引力!要不是为了领取这么些微薄的工资养活自己,谁愿意来上班啊!打工人的异化让打工人真正难受的地方,不是说资本家给打工人发的工资低的问题,这个问题其实是剥削问题,我们之前有一期大问题节目探讨过了。异化真正让打工人难受的地方,真的就是上班跟上坟似的,成天做一些毫无意义的工具人的活,这真是折磨人。就算资本家给我们发再高的工资,上班还是跟上坟似的。

  3. 人与自己的类本质相异化:我们之前说了,马克思认为人之所以不同于动物,是因为人不像动物那样只会吃喝消遣,人是能够进行自由的、自觉的、创造性的劳动,从而在对象化的直观中达成人性的自我实现。人是出于自身的本性,都是热爱劳动的。但是,在资本主义制度下,劳动被异化了,你竟然不热爱劳动了,你上班就跟上坟似的。于是,你上班的意义就在于期待下班,然后每天都期待着10号发工资的那一天。为了什么呢?为了下班以后拿工资去满足自己那些动物欲望。你想着下班以后吃、喝、搞男女关系、买买买、居家装饰、刷短视频等等。用马克思的原话说就是:「因此,结果是人只有在运用自己的动物机能,也就是吃、喝、生殖,至多还有居住、修饰等等的时候,才觉得自己在自由活动,而在运用人的机能的时候,却觉得自己只不过是动物。动物的东西成为人的东西,而人的东西成为动物的东西。」之前说了,人不同于动物的地方就在于人们热爱自由自觉的创造性劳动。但是,当劳动异化以后,你反而就成了一个小动物。满足动物欲望,成了打工人唯一的追求了。我们上班是为了领取工资,领取工资就是为了下班以后买买买满足动物欲望,因而为了买买买而不得不加倍忍受异化劳动的痛苦。那这样的话,打工人就被永远锁死在这个永恒轮回的状态中出不来了,这就是一种人的全面异化的状态,人成了动物。所以我们今天的流行语里面把打工人称作是“牛马”,是符合马克思的原意的。这种“上班就等着下班”的人的全面异化的状态,用我们今天的流行语来概括就是:上班做牛马,下班当韭菜。

  4. 人与他人相异化:当人和自己的劳动产品、与自己的劳动、与自身都发生了分离之后,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也会发生变化。这就是说,人与人之间不再是以一个完整的人去相互理解和连接,而被简化成一种单一的关系,也就是以“买家”和“卖家”的身份出现的一种交换关系。比如,在职场里面,企业看你,并不是把你看做一个具体的、有独特性的人,而是把你看做是“人力资源”,甚至看做是“人矿”。同事之间的关系也是这样,同事之间表面上客客气气,但私底下彼此防备,因为晋升名额有限,每一个人都是潜在的竞争者。人情味被竞争的逻辑给挤干了。再比如,相亲市场上的「简历化」(Resumefication: 人际交往中将对方简化为条件清单)。也就是说,两个人见面,不是为了了解彼此的性格、志趣、情感,而是先交换基本信息:收入、房产、学历、户口、父母职业。这些数字和标签几乎决定了这段关系的走向。在这种情境下,你面对的就不再是一个具体的、作为人的相亲对象,而是一份简历。

如果把这四层连起来,马克思想说的其实是一件很完整的故事:第一步,你做出来的东西不属于你;第二步,你做事的过程也不属于你;第三步,久而久之,你失去了作为自由创造者的自己;第四步,最终连你和别人的关系也被扭曲成了交换、支配和竞争关系。这就是说,本来是人创造世界,但最后却变成了人被自己创造出来的世界反过来支配。这就是马克思所说的「异化」。

马克思的药方:实现共产主义

现在马克思已经对人的异化进行完病因诊断了,那接下来马克思就要来为如何克服异化来开药方了。药方是什么呢?那就是共产主义(Communism: 消灭私有制和阶级,实现生产资料公有,劳动成为自由自觉的活动)。

在说马克思的药方之前,先澄清一下,有些人对马克思的异化理论有所误解,好像马克思是个技术决定论,认为是生产力,也就是技术的发展导致了人的异化,所以要克服异化的药方就是限制技术发展,退回到前工业化的社会中。不是的。在马克思这里,异化的根源不是出自技术,不是出自生产力,而是出自资本主义的生产关系,也就是劳动者与生产资料相分离,劳动力沦为商品,劳动成果被他人占有,从而转化为支配劳动者的力量。那既然异化的病根出在生产关系,那要消除人的异化,马克思给出的药方就是从根本上改变这种资本主义生产关系,也就是进行共产主义革命。只要私有制和资本主义生产关系还在,劳动者就注定很难真正掌握自己的劳动和劳动成果。用马克思的原话说就是:「迄今为止的一切革命都始终没有触动活动的性质,始终不过是按照另外的方式分配这种活动,不过是在另外一些人中间重新分配劳动,而共产主义革命则是针对活动迄今具有的性质,消灭劳动并消灭任何阶级的统治及这些阶级本身。」这里说的「消灭劳动」不是说从此以后大家都不用干活了,而是说要消灭那种把人变成工具,把劳动变成压迫的异化劳动,使得劳动回复到它本来应当有的样子,也就是那种自觉自由的对象化的活动。这就是马克思给出的消除异化的药方,这也就是我们常说的实现共产主义。

如果我们把马克思的共产主义这道「药方」拆开来看,大致可以分为三步走:

  1. 夺回生产资料
  2. 改变所有制结构
  3. 让劳动重新变成一种自由的、自我实现的活动

先说第一步夺回生产资料(Reclaiming Means of Production: 劳动者重新掌握生产工具和过程),意思就是劳动者要重新掌握生产工具和生产过程,不再由资本家单方面说了算。比如一家面包店,几个师傅一起把烤炉和店面盘下来,大家共同拥有、共同决策。赚了钱,扣掉成本,剩下的大家分。遇到大事,比如说要不要扩店,要不要添加设备,也由大家一起决定。再比如,假如外卖平台是由骑手们共同拥有的,那么每一单的配送费是多少、平台抽成多少、保险怎么分,都可以由骑手们集体决定,而不是被算法和平台老板控制。这样一来,劳动者就不再是给别人打工,而是重新成为自己劳动的主人。

实现共产主义的第二步是更进一步地改变所有制结构,建立公有制(Public Ownership: 大型生产资料由社会公共占有和管理)。也就是让大型生产资料不再掌握在少数资本家手里,而是转向公共占有和共同管理。因为像大工厂、大企业这种东西,光靠几十个人凑钱显然是不现实的。这时候,马克思想要的就不是小合作社式的局部改良,而是更彻底的公有化。比如一个汽车厂,不再归某个老板所有,而是由整个社会共同管理,也就是全民所有制(Public Ownership by All People: 生产资料归全民所有),然后再由劳动者通过民主的方式共同管理。生产什么、怎么生产、利润怎么用,不再是老板一个人拍板,而是由劳动者、工程师、甚至消费者代表共同决定。

实现共产主义的第三步是最根本的一步,就是让劳动重新回复到那种自觉自由的对象化的活动。也就是说,劳动不再只是为了谋生、为了拿工资、为了不被淘汰,而是重新变成人表达自己、发展能力、参与共同生活的一种方式。在马克思的设想里面,经过这样的变革,社会最终会走向一种新的形态,他把它叫作「自由人联合体」(Association of Free Individuals: 共产主义社会中每个人自由发展、全面联合的社会形态)。在这样的社会里,每个人都能得到全面的发展,人可以根据自己的兴趣和能力自由安排生活,实现那句很著名的话,也就是「上午打猎,下午捕鱼,傍晚从事畜牧,晚饭后从事批判」。这里马克思说的「批判」就是探讨哲学。在共产主义社会中,劳动将不再是谋生的手段,劳动本身就是目的。比如你喜欢艺术,你就去雕刻;你喜欢大自然,你就去钓鱼。劳动成为生活本身的一部分,而且是「生活的第一需要」。异化将彻底消失,人类将重新获得完整的、自由的存在。用马克思的原话说就是:「共产主义是私有财产即人的自我异化的积极的扬弃,因而是通过人并且为了人而对人的本质的真正占有;因此,它是人向自身、向社会的即合乎人性的人的复归,这种复归是完全的、自觉的和在以往发展的全部财富的范围内生成的。这种共产主义,作为完成了的自然主义=人道主义,而作为完成了的人道主义=自然主义,它是人和自然之间、人和人之间矛盾的真正解决,是存在和本质、对象化和自我确证、自由和必然、个体和类之间斗争的真正解决。它是历史之谜的解答,而且知道自己就是这种解答。」在马克思看来,共产主义就是消除异化的终极解决方案。而这种共产主义的实现是必然的。因为随着资本主义生产力的进一步发展,资本主义社会会进入发达资本主义社会(Developed Capitalism: 物质极其丰裕的资本主义阶段),而这时候资本主义的生产关系就会越来越不能适应生产力发展的需要。而我们知道,生产力决定生产关系,那么当旧有的生产关系开始束缚生产力发展的时候,这种旧有的生产关系必然是绷不住的,它就会崩溃,它会被新的生产关系,也就是被共产主义的生产关系所取代。而这种旧的生产关系的崩溃,就是通过无产阶级革命(Proletarian Revolution: 无产阶级推翻资产阶级统治的革命)来实现的。在资本主义社会中,工人阶级与资本家的阶级矛盾不可调和,于是阶级斗争愈演愈烈。最终工人阶级通过暴力革命的方式推翻资产阶级的统治,建立无产阶级社会,最终实现共产主义。所以在马克思看来,共产主义的实现是必然的,因此无产阶级革命的发生也是必然的。

马尔库塞:欲望异化与大拒绝的反抗

好,介绍完马克思对于人的异化的诊断和药方,那接下来要出场的马尔库塞(Herbert Marcuse: 德国哲学家、社会评论家,法兰克福学派重要成员),他是一个20世纪的马克思主义者。他发现无产阶级革命并没有发生,反而无产阶级的打工人们一个个都躺平了。好,接下来我们有请马尔库塞登场。

马克思是活在19世纪的人,而马尔库塞生活的时代已经到了20世纪,这过了一百年。同样是作为一个马克思主义者的马尔库塞,他再来观察这个资本主义社会。马尔库塞主要观察的是20世纪五、六十年代的美国社会,他就发现美国社会的阶级斗争,并没有像当年马克思预言的那样愈演愈烈。反而,无产阶级一个个都躺平了。为什么美国的无产阶级一个个都躺平了呢?是因为他们都被资本收买了。我们知道,在马克思和马尔库塞之间这一百年的时间,资本主义社会发展成了所谓的发达资本主义社会(Developed Capitalism: 物质极大丰富,通过消费麻痹阶级矛盾的社会)。所谓发达资本主义社会也就是一种物质极其丰裕的社会。马尔库塞观察到的美国这种发达资本主义社会中的景象是:没有明显的压迫和贫困,经济高度发达,消费极其丰富,科技迅速进步。人们可以通过购买商品和娱乐的方式获得前所未有的满足。在这样的社会中,工人阶级已经被丰富的物质条件收买了,他们的革命意志已经麻痹了。就像马尔库塞说的:「如果工人和他的老板享受同样的电视节目,并漫游同样的游乐胜地;如果打字员打扮得同她雇主的女儿一样漂亮;如果黑人也拥有凯迪拉克牌高级轿车;如果他们阅读同样的报纸……」那谁还放着这么舒服的日子不过去闹革命啊!马克思那个年代可以说,无产阶级要砸烂这个旧世界,马克思在《共产党宣言》(The Communist Manifesto: 马克思主义经典文献)里面说:「无产阶级失去的只是锁链,赢得的却是全世界」。那今天的美国打工人失去的就不单单是锁链了,他们失去的就是iPhone 17了。

在马尔库塞看来,在发达资本主义社会中,异化的问题并不是出在马克思指出的劳动的领域了。它转移了!它从打工人上班时候的打工时间,转移到了下班以后的消费时间了。马尔库塞指出的人的异化的病因诊断,并不是劳动的异化了,而是欲望的异化(Alienation of Desire: 人的真实需求被消费社会虚假塑造)。

所谓的欲望的异化,就是指人已经无法真正回答「我真正欲求什么」这个问题。在发达资本主义社会,人的所有欲望都是被这个发达资本主义消费社会塑造出来的。大家想,当下我们很多人,都会把自己的身份认同,也就是对「我是谁」这个问题的回答,都系于我们欲求什么东西之上的。比如“我用的是这个品牌的包包,所以我与众不同”、“我开的是这个型号的汽车,所以我与众不同”、“我会去这个旅游景点打卡旅游,所以我与众不同”。我们很多人对自己的身份认同都是归在我们欲求的商品之上。但是,马尔库塞就要问了,这真的是你真正想要的东西吗?这些东西真的能代表你是谁吗?并不能。这些所谓的「你想要的东西」,其实是发达资本主义消费社会塑造出来的,并不是你真正想要的。这就是欲望的异化,我们不断满足自己被塑造出来的欲望,却离真实的自己越来越远。

在马克思那里,异化的表现是「我生产了东西,但它不属于我」,而到了马尔库塞这里,异化的表现变成了「连我以为属于我的欲望,都不是我的」。那这个发达资本主义机器是怎么塑造人们的欲望,造成人们欲望的异化的呢?那就是给广大打工人营造出大量的虚假的需求(False Needs: 并非源于人的本质,而是被消费社会制造出来的需求)。

什么是虚假需求?顾名思义,就是本来你没有这种消费需求,但是通过一系列市场营销的手段,给你们生造出这些需求,让你觉得如果不花钱实现这种需求,就跟没法活一样。就比如说,本来你手头的手机还能用,没什么特别不方便的地方,但是这时候新款手机发布了,各种媒体和自媒体上的广告、测评、开箱视频都开始铺天盖地地出现:更快的处理器、更清晰的镜头、更高级的设计,再加上一些很微妙的暗示。好像用上这部手机,你的生活也会变得更高效、更精致、更“跟得上时代”。你手上要是没个iPhone17,还能算个人嘛?你必须买个iPhone17才能正常生活,要不然你就会觉得自己不够幸福。智能手机只是其中一个例子。在美国这种发达资本主义消费社会中,有各种各样奇奇怪怪、乱七八糟,但是你又真的相信买了它你的生活会变得更幸福的商品,让深陷发达资本主义大机器中的你,还有一种自己有充分的自由选择权利的幻觉。还有些人热衷于追求一种所谓的小众的需求,觉得自己满足了这种小众的需求,自己就是人上人了。去个所谓的“小众网红”餐馆吃饭,或者去“小众网红”旅游景点打卡,赶紧拍照发个朋友圈:“好厉害,幸福人生了属于是!”但是,这一切的需求都是虚假的,而在这些虚假需求塑造下的你,也并不是真正的你自己。

马尔库塞强调说,发达资本主义社会造成人的异化的机制,比起马克思那个年代更为隐蔽。它不是强制你「自愿加班」,让你忍受上坟一样的异化劳动,而是用一种温情脉脉的方式,通过塑造一系列虚假的需求,让你自己主动愿意上套。你会觉得这个资本主义社会并没有压迫我,是我自己主动要满足这些个欲求,没人压迫我,也没人规训我,我并没有异化,这就是我自己主动想要的,这就是我!压迫最高明的形式是让受压迫者自己主动把压迫延续下去。我们之前在讲马克思的异化的时候说了,人们上班是为了领工资,领工资就是为了下班买买买,因而为了买买买而不得不加倍忍受异化劳动的痛苦。那到了马尔库塞这里,发达资本主义机器塑造出来的虚假需求,已经完全俘获了打工人。他们甚至觉得这种“上班做牛马,下班当韭菜”的生活方式就是天经地义。“我们上班虽然很辛苦,但下班以后买的新手机、新衣服,去的旅游景点,真的让我找到了自我呢!”于是,打工人携手欢唱资本主义好!

那有人听了马尔库塞的论断以后,可能会说,马尔库塞的这种批评有点没事找事。你看,在这个发达资本主义社会里面商品琳琅满目,无论是在消费、娱乐、出行、社交等各个方面,人们的选择毕竟变多了,比起以前商品匮乏的时候,现在的打工人毕竟生活得更丰富了,这难道不是个好事儿吗?对此,马尔库塞回应说,消费社会对人的欲望的异化,不单单是让人成为一种像马克思所言的动物式的存在,在发达资本主义消费社会中,人们的欲望异化以后,人的脑子也跟着秀逗了,就成了一种单向度的人(One-Dimensional Man: 丧失批判性思维和否定性力量,被社会同化的人)。

这就是马尔库塞的招牌概念,也就是当代发达资本主义社会,在科学技术的加持之下,让人们的心智充斥着工具理性(Instrumental Rationality: 只关注效率和手段,忽略目的和价值的理性)和技术理性(Technological Rationality: 以技术为中心,将一切问题工具化的思维模式)。也就是只会算计利益得失:“为了消费享乐,我得打工挣钱;为了更多的消费享乐,我得更加倍地打工挣钱。”脑子里面只会算这个账。这种只会算这么一种账的人,这就是一种单向度的人。单向度的人生活在一个看上去自由、多元、富足的世界里面,每天朋友圈都有新衣服、新手机、新餐馆、新旅游景点,但他们的思想、爱欲和想象力已经萎缩,被压扁成了只有一种方向,那就是:我要更多的商品、更多的娱乐。单向度的人看起来有多种多样的选择,但他们已经完全无法想象另一种生活方式了。大家想想是不是?我们从小一路走来是不是这样?我们好好念小学就是为了考个好中学,好好念中学就是为了考个好大学,考个好大学就是为了找个工资高的工作,找个工资高的工作就是为了买更多更贵的东西。我们努力工作,为了更多商品,更多娱乐。看起来我们好像生活得很丰富,但你不觉得这太机器人了吗?打工赚钱买买买,好像人生只有这么一种活法,我们的爱欲已死,我们的被异化的脑子已经完全无法想象别样的活法了。这就是马尔库塞对当代发达资本主义社会中的人的异化的诊断,那就是人们的欲望的异化。人们所欲求的,并不是自己真正想要的,而是被消费社会塑造出来的。欲望被异化了的人也就成了一种爱欲已死的单向度的人。

马尔库塞的药方:拥抱大拒绝与批判精神

好,那介绍完马尔库塞的病因诊断,接下来马尔库塞就要来开药方了。如果人们变成了「单向度的人」,人们对于自己生活方式的想象力已经匮乏到无法设想别的可能性,那么我们该怎么办呢?马尔库塞给出的药方是:我们要拥有一种「否定性」(Negativity: 拒绝接受现有现实并批判性反思的能力)的能力,或者说一种「批判精神」(Critical Spirit: 对既有秩序和标准保持质疑与反思的态度)。

简单来说,就是你始终要对自己问这两个问题。之前说了,我们之所以会陷入「单向度」,并不是因为强迫,发达资本主义对打工人的压迫是隐性的。是我们自己逐渐接受了这套体系,并且在里面感到「舒服」和「合理」。所以真正的突破,不只是换一个选择,而是对整套标准本身产生怀疑。比如,当所有人都在追求效率、回报、成功的时候,你能不能意识到这些标准本身也是被建构出来的,它不是唯一正确的衡量方式。在一个越来越单一的世界里面,我们要尽可能地保留一点不那么顺从、不那么被同化的空间。

那这种批判精神,马尔库塞把它叫做大拒绝(Great Refusal: 对异化社会系统性的否定和抵抗)。这就是说,既然我们逃无可逃地处在这台大机器之中,我们能做的就是大拒绝!与现存资本主义社会里面的一切设置彻底决裂,丢掉你的iPhone,关掉你家的小爱同学。我们拒绝把现存设置当成唯一合理的秩序。那谁来主导这场大拒绝呢?那既然美国的打工人都已经被资本家收买同化了,他们已经成了单向度的人,已经丢不掉iPhone了,那他们就已经指望不上了。那美国的打工人指望不上了,那无产阶级的暴力革命也就指望不上了。因此马尔库塞主张的大拒绝是一种非暴力的反抗。反抗的主体成了美国的青年学生和一些美国社会的边缘人士,包括流浪汉、失业者和其他一些社会底层人士。他们被这个大机器同化的程度比较小,所以还保留着自身的批判精神。

另外,马尔库塞特别强调艺术和美学在这场大拒绝运动中的作用。他强调要建立一种新感性(New Sensibility: 一种超越现有工具理性和技术理性,更注重情感和审美的感知方式),或者叫做一种艺术理性(Artistic Rationality: 强调审美、情感和想象力的思维方式)。为什么呢?因为这台大机器之所以裹挟着人们,它的武器就是科学技术。它让人们心目中充斥着工具理性和技术理性,无法想象别样的生活方式了。而艺术理性在这个意义上就是对技术理性的解毒剂。人们为什么会被裹挟进这台大机器?就是因为你太理性了,成天只知道算计眼前的苟且。所以我们要培养一种感性的精神,要时刻心怀诗和远方,心怀别样的活法。要通过艺术来唤醒人们心目中压抑已久的爱欲。所以大拒绝与其说是一种政治上和经济上的革命,倒不如说是一种灵魂深处的爱欲革命。这个真的就是「用爱革命」了。当人们心中充满爱,心怀艺术,心怀诗和远方,那么这台大机器对人的控制不就不攻自破了嘛。

罗萨:关系异化与共鸣的重建

好,介绍完马克思和马尔库塞对人的异化的诊断和药方,接下来最后要出场的这位对异化进行诊断和分析的学者,是当代还在世的一位当红学者。好,我们有请德国社会学家、哲学家哈特穆特·罗萨(Hartmut Rosa: 德国社会学家,加速社会理论的代表人物)出场。

前面我们已经介绍了两种不同形式的异化:马克思指出的是劳动的异化,马尔库塞指出的是欲望的异化。其实这些异化都有一个底层的线索,那就是现代社会无论是在资本、消费以及技术的裹挟下,不断加速运行,搞得现代人是越来越忙。然而成天忙来忙去,都不知道自己成天在干什么。因此,这里登场的德国社会学家和哲学家罗萨,对人的异化的病因诊断是:现代社会不断加速发展,于是导致人和世界的关系越来越被推入一种工具化、冷漠化、失去回应的状态,而这就是一种关系的异化(Alienation of Relationship: 现代社会加速导致人与世界联结的断裂)。

我们一步一步来解释这个关系异化的逻辑。首先,我们为什么总是感觉在这个现代社会里面,活得越来越不是自己了呢?一个初步的感受就是我们成天太忙了。我们每天忙忙碌碌的生活,上班时候忙着搬砖,下班以后忙着买买买,然后又在技术的裹挟之下忙着各种提升效率。但是,我们为什么总是这么忙呢?罗萨指出,是因为现代社会整体在加速。罗萨指出,现代性(Modernity: 以理性、进步、加速为特征的社会形态)就是一种「加速的过程」(Process of Acceleration: 现代社会在技术、社会变迁和生活节奏上的普遍增速)。这个加速包括以下三个维度:

  1. 技术加速(Technological Acceleration: 工具和技术本身更新迭代速度加快):也就是工具和技术本身变得越来越快。这个很好理解,计算机界就有所谓的摩尔定律(Moore's Law: 芯片性能每两年翻一番的经验法则)。简单说就是计算机的性能每隔两年就会翻一倍。再比如,尤其是最近这一波大语言模型(Large Language Model: 基于海量文本训练的 AI 系统)的发展速度,已经不是按年来算的了,可以说就是按天来算的了。更强大的模型是越来越日新月异地冒出来。技术的加速呈现出一种指数级增长的态势。
  2. 社会变迁的加速(Acceleration of Social Change: 社会结构和生活方式本身变化加快):也就是社会结构和生活方式本身变化得越来越快。比如我们在最近这十多年感受得特别明显:以前买东西都得到线下门店,结果突然线上购物开始普及了;以前我们必须自己做饭,结果突然我们通过叫外卖解决伙食问题了;以前打车都得到路边用手拦,结果突然我们都用手机叫车了。在古代,可能好几代人的生活方式都是一成不变的,但在今天,我们的生活方式几乎每年都在发生着重大变化。
  3. 生活节奏的加速(Acceleration of Life Pace: 个人在单位时间内处理更多事务):这也是我们每个人最直接能感受到的。以前一个人每天只能干特定的事情,而现在有了技术的加持之后,一个人在单位时间里面能干的事情越来越多了。我们可以在一天内完成购物、叫保洁阿姨、坐高铁去上海见客户、在高铁上用AI(Artificial Intelligence: 人工智能)生成业务提案,然后在上海见完客户以后回北京,晚上再订个高级餐馆陪女朋友吃饭等等。我们每天的生活被安排得满满当当,同样的时间我们被塞进了更多的事情里面,整个人始终处在一种被推着往前走的状态。

这就是现代社会不断加速的三个维度。而且要注意,这三重加速是相互促进的,形成了一个不断自我强化的循环,使得现代人在这个不断加速的机器里面越来越忙碌。

那接下来的问题就是在于,是什么造成了现代社会不断加速的呢?罗萨认为,驱动这个「加速循环」持续运转的是两大引擎:

  1. 竞争逻辑:就是人们害怕落后。如果你不快,你就会在经济和社会竞争中输掉,所以你就得不停地卷。这个比较好理解。
  2. 文化应许:或者叫做对加速的许诺。就是现代人相信人生是有限的,人生在世2万多天,我们必须在这有限的2万多天里面尽可能地做更多的事情,有更多的体验,包括做更多工作、有更多的娱乐体验、认识更多的人等等。你要是没有在有限的生命里面尽量做更多事情认识更多的人,你就会很焦虑,“人生有限,你好急啊!”你就只能通过不停地做事,好像就能给你带来生活好充实的感觉,仿佛你可以通过加速做更多事情来抵抗有限的人生。

所以人们就越来越忙:忙着挣钱、忙着娱乐、忙着购物、忙着特种兵式的打卡旅游。所以,现代人并不只是被迫加速,而是主动要加速,主动地把自己搞得越来越忙。我们一方面既被逼着奔跑,另一方面又真心以为跑得更快会更幸福。

但是,跑得更快就真的更幸福了吗?并不是的。这里就要指出罗萨认为的异化的根源了。就是我们在这个加速机器中,好像很忙碌,做了很多很多很多的事情,产生了很多很多很多的体验。但是,我们好像每做一件事情,都不是「走心」的。我们越是忙忙碌碌,我们越是碌碌无为。你虽然一直在和这个世界打交道,却越来越感到这个世界不再回应你。你在加速地工作、消费、社交、学习、出行,但这些你和世界、和他人的联系只是浅尝辄止的「接触」,而不是真正走心的「关系」。你做的各种事情更多是「走个流程」,而不是「被世界触动」。在罗萨看来,异化说到底是你和这个世界失去回应的关系

好,说到这里,我们现在就能理解罗萨指出的异化的病因了。再说一遍,现代社会不断加速发展,于是看起来越来越忙碌的人和世界的关系,越来越被推入一种工具化、冷漠化、失去回应的状态,这就是一种关系的异化(Alienation of Relationship: 人与世界之间联结的断裂)。

那做出了初步的病因诊断以后,罗萨进一步进行了更为细致的「病理分析」,就是说,人和世界之间的关系的异化分为五种形式:

  1. 空间的异化(Alienation of Space: 人与物理空间亲密感与归属感的丧失):现代化造成的城市化使得人频繁迁居,不停地搬家,从而使得人无法与物理空间建立亲密感和归属感,导致家乡感的丧失。要知道,人对一个地方产生亲密感,这个地方就成了某个人的「家乡」。比如你小的时候住的那条街,你知道哪棵树底下夏天最凉快,知道巷子口那家早餐店的老板几点收摊,知道哪个拐角能抄近道。你熟悉它,你也认得它。但是,你在这个加速社会里面一次又一次地搬家,就很难对一个地理空间产生这种亲密与熟悉的感觉。这就是罗萨说的「空间异化」,你和物理空间之间的关系变得短暂、可替代,你在空间上没有归属感。

  2. 物界异化(Alienation of Objects: 人与身边物品之间情感联结的消失):你和身边的东西之间的熟悉感也在消失。由于消费模式的快速更新,我们用的东西不再被「用到坏」,所以我们无法与日常物品建立情感联系。从前的时候,我们把一双袜子、一辆自行车、甚至一台计算机,一直用到完全坏掉,能修就修,能打补丁就打补丁,用到实在无法再用。我们会发现这些物品已经变成了自己的一部分。你想想,一双穿了好几年的袜子,你知道它哪里被磨薄了,哪里有个小洞;一辆开了十几年的车,你知道哪个档位有点涩,哪个季节容易出什么小毛病;甚至方向盘上的那道划痕,你都能说出是哪一次长途旅行中留下的。但是在加速社会里面,东西太便宜了,现在商家都是「只换不修」,修东西太麻烦了,还不如直接重新买一个。而且,科技产品更新迭代速度太快,一台手机用不了一两年你就感觉落后了,不停地换。于是这就造成,你与你身边使用的物件之间是陌生的,它们在你手里短暂停留,然后立即就会被下一代产品取代,你没有机会和它们一起累积共同生活的痕迹。

  3. 行动异化(Alienation of Action: 人做事情无法真正投入,失去内在兴趣和连贯性):简单说就是我们明明一直都在做事,却越来越难真正进入一件事。人们做一件事并不是真正想要做这件事,并非来自内在的兴趣和认同,而好像是「为了做而做」,失去了内在的连贯性和沉浸感。比如说,你花钱买了一台昂贵的单反相机,心想着我要认真学习摄影。你看了好几个开箱视频,又买了三脚架、滤镜、广角镜头,先是做了一个装备党,你甚至还报了网课。但是,每次想出门拍照的时候,总是会被别的事情打断:回个工作消息、刷会儿短视频、再看一眼新出的镜头评测。几个月过去了,你的相机用了不到十次,大部分功能还不熟悉。然后你对此开始焦虑,转头又花钱买了三个镜头,报了三门摄影课。你的所谓的「行动」其实一直停留在「准备行动」的阶段,从未真正进入行动本身。

  4. 时间的异化(Alienation of Time: 大量体验却未形成有意义的记忆):一个人经历了大量的「体验」,却积累不下什么「记忆」。这就是说,时间在生命里流过,却没有留下任何痕迹。比如你窝在沙发上刷短视频,手指一划接一划,看了几十个甚至上百个短视频。等你终于停下来,一看时间,已经过去了三个小时了。但你现在回想,刚刚过去的那三个小时,自己到底看了些什么?你能记住几个视频?你大概率一个都想不起来。你「体验」了满满三个小时的画面和声音的「刺激」,但「记忆」几乎为零。

  5. 自我异化与社会异化(Alienation of Self and Society: 失去深层联结后,个体与社会关系的扭曲):这是前四种异化叠加后的最终结果,也是罗萨指出的关系异化的最终表现。当你与空间、物品、行动、时间都失去了深层联系,那么你与自己、以及与他人的关系也必然被扭曲。这其中的自我异化(Self-Alienation: 无法清晰认识和定义自我)指的是你无法清晰地回答「我是谁」,因为你缺少那些能够定义你的锚点:你没有一个从小长大的家乡,没有几件陪你度过漫长岁月的物品,没有几件你全身心投入过的事情,没有几段被你深刻记忆的时间。你每天都很忙,也做了很多事情,但隔一段时间回头看,会突然冒出一句「我到底在干什么?」这不是单纯的迷茫,而是你做过的事、花掉的时间、接触过的人,并没有真正整合成一个你在其中能够认出的自我。这就是自我异化。而社会异化(Social Alienation: 人际关系功能化、快餐化,缺乏深度联结)则是指你与他人之间的关系变得功能化、可替代化和快餐化。你有很多「联系人」,但很少有真正的「朋友」。你参与很多的社交活动,但很少感到被理解、被触动。你在工作上合作对象有很多,但关系都高度功能化。你在交友软件上划拉来的约会对象也是一个接着一个地换,看起来你有很多约会对象,约会也跟走流程似的:先是聊聊音乐,然后聊聊电影,然后聊聊康德,然后说“我家也有好看的”。你们的约会就像交易似的互相提供肉体欢愉和情绪价值。关系进入的成本变得极低,但退出的成本也几乎为零。你与其中任何一个人都无法进入一段能够深度交流的关系。用罗萨的话说,这种人与人之间异化的关系就是一种「缺乏关系的关系」(Relationship without Relationship: 表面亲密实则冷漠的人际关系),表面上看起来很亲密,但实质上很冷漠。

罗萨讲的这五种异化,归根结底,都是一种你与这个世界的关系的异化。你与包括空间、物品、行动、时间、他人在内的整个世界,断却了深层的联系。你住过很多地方,但没有一个地方是你的「家乡」;你手头有很多物品,但那些物品没有变成你生活的一部分;你做了很多事情,但那些事情并不是你真正想做的;你经历了很多时间,但那些时间并没有留下深刻的记忆。你活着,却越来越不清楚自己到底是谁。你交往过很多朋友,但没有任何一个人能与你交心。世界并没有消失,但它越来越不回应你。你的整个生命变得越来越薄、越来越轻,越来越难以感受到自己真正活过。这就是罗萨指出的关系异化。

罗萨的药方:通过共鸣重建联结

好,罗萨为我们现代人的异化做完了病因诊断以后,接下来就要提出他的消除异化的药方了。罗萨对异化的病因诊断是:现代社会不断加速发展,于是越来越忙碌的人和世界的关系,越来越推入一种工具化、冷漠化、失去回应的状态。那罗萨给出的药方,并不是简单地让人不要忙碌了,让人慢下来过一种所谓的慢生活。罗萨的药方并不是追求量的降低,而是追求质的提升。这就是罗萨提出的招牌学说,也就是用「共鸣」(Resonance: 人与世界之间主动回应、相互触动,并带来转变的活的关系)来替代那种由增长、竞争、优化和加速主导的你与世界的关系。共鸣就是一种使得关系重新被点亮的状态,也就是当你接触世界的时候,你不是单向地使用它、消费它,而是会被它触动,同时你也会对它作出回应。简言之,你与世界发生共鸣,才是建立了一种你与世界的活的、真正的关系。

那怎么建立你与世界的共鸣?罗萨认为需要满足以下四个条件,或者四个特征:

  1. 被触动(Being Touched: 外部世界对内心产生情感和意义的冲击):就是你和这个世界上的人或者事物,发生了真正的触碰,而不仅仅是简单的刺激。罗萨特别强调,共鸣不是从我要主动支配这个世界开始的,而是先从一种被动的触动开始。也就是说,外部世界中的某个人、某句话、一段音乐、一种景色、一个问题,触碰到了你的心,打动了你,让你从原本麻木、例行公事、吃瓜的状态里面被叫出来。这种触动不是平淡的信息接收,不是刷手机接受信息,而是带着情感和意义的冲击。它让你停下来,让你感到「这件事与我有关」。罗萨说,这种触动很像是一种被「呼唤」的感觉,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对你发出呼唤,让你从原本那种冷静、理性、甚至有点麻木的状态中一下子被拉出来了。比如,你在路边偶然间听到一首老歌,旋律响起的那一刻你突然愣住了。这首歌是你中学时代和最好的朋友经常一起听的,你早已忘记了它的存在。但现在它毫无预兆地出现了,像一只手轻轻地拨动了你心里那根很久没被碰的弦。你停下脚步,不再看手机,只是安静地听,这就是触动。世界主动向你发出了呼唤。

  2. 能回应(Being Able to Respond: 对触动做出积极主动的参与和反馈):光有被触动还不够,被触动以后的第二个环节是能回应。就是看你对这种触动有没有做出回应。注意,这种回应不是被动的反应,而是一种积极的回应。你不再是一个吃瓜群众或者旁观者,而是你主动参与进去,你在其中能发声、能作答、能让这段关系继续发展。比如,你和一个人谈话时,对方某句话触动了你,你开始认真回答,把自己的想法也坦诚分享出来。谈话从礼貌性的应酬变成了真正的交流,这时候回应就出现了。或者偶然有一天你被一个哲学问题触动了,你不单单是问了一嘴AI要了个简单答案就完事了,而是回去展开调研,充分阅读,做了一期《如何克服人的异化》这样的大问题节目。罗萨想说的是,共鸣一定是有来有回的。不是世界碰了一下你就结束了,而是你也要朝它靠过去,你愿意继续下去,而且你会感觉到你是在这个过程中真正起了作用了。

  3. 能转变(Being Able to Transform: 共鸣带来的自我和世界观念的改变):共鸣一定会带来一种转变。只要你真的和这个世界中的某个人或事物发生了共鸣,你就不可能还是原来的那个自己,世界也不再是原来的那个它。能否带来转变,就把共鸣跟普通的消费体验区分开了。普通的消费体验往往是:我去获取一种体验,获取完了,我还是我,事物也只是被我用过了,然后就没有然后了。而共鸣则是,在这次接触后,我和世界都变了。比如你失恋后非常痛苦,朋友推荐你去听马勒(Gustav Mahler: 奥地利作曲家、指挥家)的交响曲。你原本对古典音乐毫无兴趣,但某个深夜你戴上耳机,听到了第二乐章那个绝望又温柔的旋律时,你哭了。你不仅被触动了,而且开始主动去了解马勒的生平,去听他的其他作品。几个月后,你发现自己对悲伤的理解完全不一样了。你不再害怕悲伤,而是把它当作生命厚度的一部分。你被这首曲子改变了。同时,这首曲子对你来说也不再只是一段音频,它成了你生命某个阶段的背景音乐,你也赋予了它个人化的意义。

  4. 根本不受掌控(Uncontrollable: 共鸣的发生具有偶然性、被动性和不可预测性):除了上面三个特征之外,共鸣最后有一个决定性的特点,可以说是最重要的一个特征,就是它根本不受掌控。也就是说,你没有办法通过策划、通过安排、通过购买,来保证自己一定会被触动、一定会和世界建立共鸣。共鸣总是带着偶然性、被动性和不可预测性。我们可能都有这样的经验:精心准备一次旅行,攻略做满,机票酒店都订到最好,但到了现场却没有什么感觉。相反,有时候你只是某天心情不好,随手走进一间书店,偶然间读到一句话,反而被击中了。就像我们之前有一期讲《AI伴侣》的大问题节目中提到的,你从网店里买来的机器人伴侣不是真爱,真爱是不可策划的。共鸣保证了对方是具有「他者性」(Otherness: 对方作为独立、异于自我的存在)的,和具有他者性的对方的交往,才是和一个真正具有主体性的对方的交往,而不是自己和自己的幻想进行的自恋。总之,共鸣不是你可以制造出来的,而且你越是想安排它出现,反而越容易失败。就像你越是努力想让自己马上睡着,反而越睡不着一样。更重要的是,一旦共鸣真的发生了,它会改变你,而且你事先也无法知道自己会被改变成什么样子。正因为如此,罗萨才会说,共鸣和我们这个不断追求效率、控制和优化的世界之间,其实是有张力的。因为我们习惯了掌控一切,但偏偏那些最具生命力的经验,是无法被掌控的。

好,这就是罗萨对人的异化给出的诊断以及药方:人的异化是一种关系的异化,而克服这种异化的方案是与世界、与他人产生真正的共鸣,从而点亮我们与这个世界的真正联结。

研讨会总结:对异化的多维反思

好,介绍完罗萨对异化的看法,接下来我们进入本期“如何克服人的异化”大问题研讨会的会议总结。

本期大问题节目我们探讨了「异化」的问题。异化给我们的直观感受就是,我们明明活在自己的生活里,却越来越不像我自己。造成异化的原因,马克思说工人生产的东西不属于自己,反而反过来控制自己;马尔库塞说我们的欲望不是自己的,是被消费社会悄悄塞进来的;罗萨说我们连和世界建立真实关系的能力都在消失,体验了很多,却什么都没留下。

本期讨论最重要的启发,也许并不是让我们立刻变成某一种哲学立场的追随者,而是让我们开始对自己的生活多问几个问题:

  • 我每天做的事情,真的是我愿意做的吗?
  • 我拼命追逐的那些东西,真的是我想要的吗?
  • 我和别人、和世界、和我自己之间,还保留着真正有温度、有回应的关系吗?
  • 还是说,我只是一直在忙、一直消费、一直应付,却越来越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而活?

当然,哲学并不能替我们立即把生活过好。马克思并不能替我们辞职,马尔库塞也不能替我们卸载购物软件,罗萨也说共鸣是不可策划的。但是,哲学至少能够帮我们做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那就是它能够帮我们看清我们究竟病在哪里。看清异化,本身就已经是抵抗异化的开始。

也许我们没有办法一下子摆脱整个时代的结构,但至少,我们可以先拒绝彻底的麻木。我们可以重新严肃对待自己的劳动,重新怀疑那些被塞给我们的欲望,重新珍惜那些能够打动我们、改变我们,让我们感到自己还活着的关系。

说到底,克服异化并不意味着我们从此再也不会疲惫、不会迷茫、不会痛苦。它真正意味着一种自我追问的开启,那就是:在这个不断把我们从自身剥离开的时代里面,我们如何重新把生活活成我的生活。

欢迎你也同哲学家们一起参与到对本期大问题的讨论之中,他们的看法发表完了,现在轮到你来发言了。请在视频下方评论里,投出你的一票并发表你的看法!

📌 文中提及的人物和组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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