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教育的困境与弗洛伊德的洞察
大家好，非常高兴又有机会来到一席的演讲台上。十年前我曾在此演讲，这是第二次。刚才聆听了李果校长的演讲，我在台下感慨万千：如果中国基础教育的校长中有超过一半是像他这样的，那我今天的话题或许就不必提及了。因为大家知道我从事的专业，早期更多地研究犯罪。然而，在犯罪研究中，我发现一个问题：许多犯罪者从小无家可归，无人管教，四处流窜作案，却鲜有自杀倾向。后来，我关注到大学生自杀问题，过去我们认为自杀多发于大学生群体，但现在这个年龄趋势正在下降。听到一些具体的、令人悲哀的案例后，我开始思考要探讨一个名为「生命教育」的话题。
然而，深入研究后，我发现这个问题异常艰难。首先，生命教育有点像性教育：对一个孩子，你很难讲清楚性的概念；但当他受到伤害时，你又会感到自己的工作没有到位。提前去讲这类事情，给人感觉发生的几率微乎其微。问题是，即便几率低，你也不知道它会在何时何地、发生在什么人身上。许多人告诉我，某个孩子看起来非常阳光、优秀，却突然选择了结自己。这意味着当事情发生时，大家往往觉得已无法挽回。
我们知道，对某些人而言，选择这种方式可能是为了排除烦恼。然而，这种烦恼事实上普遍存在于许多孩子身上。除了我原来研究的专业，还有一些未成年人实施的犯罪行为，他们有时只是一时冲动，预谋后便立即作案。这两个现象——自杀与他杀——都往往源于一念之差。或是赌气，或是烦恼，或是怨恨，或是算计，他们在一瞬间的冲动下，生命便戛然而止。生命消逝时，可能当下并无太多感觉，但却会给身后的人带来无尽的疼痛与悲痛。如果这些事件能被制止或减少，这些活下来的人，未来会成为怎样的人，我们谁能预料？所以，我认为这个话题虽然难以启齿，但我们仍需深入探讨。
继续深入时，你又会发现，我刚才谈论的实际上仍是死亡的话题。也就是说，你想进行生命教育，却要对一个不成熟、正在成长中的人去讲述「死亡」及其危害。那么，我们该如何谈论生命呢？有时我在想，你告诉他生命很珍贵、生命只有一次，所以我们要珍爱自己的生命，说到最后，除了这三句话，你还能说什么？确实很难。
由于我从事心理学研究，只能参照一些前人的研究。我的专业是犯罪心理学，更多地研究人内在的动机问题，这与精神分析（Psychoanalysis: 一种心理治疗方法和理论，着重于潜意识动机和经验对行为的影响）接触较多。我阅读了弗洛伊德（Sigmund Freud: 奥地利精神病学家、精神分析学派创始人）关于人的研究，他谈到人有两种本能（Instinct: 行为的内在驱动力，非习得性），即生本能（Life Instinct: 弗洛伊德理论中驱动生存、繁殖和爱的本能）和死本能（Death Instinct: 弗洛伊德理论中驱动破坏、攻击和自我毁灭的本能）。我有时会想，死亡怎会成为本能？但他也做了一些解释，认为人一方面天生需要爱，甚至会去爱；但还有一类人，他们不懂爱，或者因某种背景而丧失了爱的能力。他们的表现是怨恨、愤怒、仇恨或暴力。我们看到所有伤害生命的行为，包括伤害自己的行为，都带着一种摧毁和破坏的意志。对外，我们知道伤害他人是犯罪；对内，则是了结自己的生命。
爱的唤醒与本能的培养
那么，生本能和死本能，哪一个出现在前？大家都知道，「生」应该在前。但若要发展，你会发现它恰恰相反。人类的婴幼儿，早期0-3岁的孩子，是有本能的，但他会爱吗？你会发现他没有爱的能力，只有生的能力。也就是说，他要求自我满足。在这个过程中，我们知道凡是欲望（Desire: 强烈愿望，弗洛伊德理论中与本能紧密相关）的扩张，通常都伴随着摧毁和死亡。所以，他在那个阶段是不管不顾、不分时间、不分场合，要哭就哭，要拉就拉，甚至你在睡得正香时，一声大哭把全家人闹醒。也就是说，他在这个阶段没有爱的表现。在幼年时，你观察这些孩子，他们的行为是爱意更浓，还是肆意更多？在幼小的时候，他们反而更多地显现出一些破坏性的东西。
有个少年曾对我说了一段话，听得我毛骨悚然。他当时跟我讲：“我一直就想杀一个人。” 我问为什么，他说：“我觉得那样特别酷。” 当他在说他的一些愿望和想法时，我听得真的后背发凉。当时我就在想，这东西是从哪来的？所以你会发现，其实在生和死之间，虽然生在前，但更多早年的人往往破坏性更大。有的甚至小孩厌烦父母的管教，就给父母下毒；有的是因为一点点对父母或成年人的不满，就以自杀去报复他们。我之所以讲这些，是想说死本能几乎不用培养。而生本能，却是人类特有的，需要唤醒。
我们知道，人类的幼子不同于所有动物。人虽是高级动物，但越高级，他在生命的初期越无能。所以，上天的一个设计是让这个无能的人在出生之后需要别人的爱。在别人的爱当中，去抑制他的死本能，唤醒他的爱本能。刚才我讲的孩子这种状态，大人们常常说他们小、不懂事，但事实上，选择死亡真的不需要太久的生命。
除了刚才我讲的这些难点之外，生命教育的难点在于，你光靠爱的唤醒还不够。人的爱本能还需要辛苦的培养，让他学会去爱。因为爱在发展过程中，是需要能力的；而死则不需要能力，我刚才说了，瞬间的事情，一念之差就可以决定。但是去爱，它需要经历什么呢？我将其拉出了一个时间表。
爱的生命周期：从依恋到大爱
人出生时，在前半年几乎完全无能无助。在早期半年内，到四个月左右会出现一个现象：他之前谁抱他、喂奶都行，但之后他开始认一个人了。只要这个人来，他马上就没有声音了，就会很安静地该睡觉睡觉，该吃就吃。这便是依恋（Attachment: 早期发展中，孩子与主要照顾者形成的情感联结）。依恋可以说是人最早表现的一种爱，但这种爱是什么？是索取，他要这个爱，而且这个爱他只认一个人。只要这个人来，我就很开心很幸福。
一岁到三岁之前，他慢慢地开始接受家里其他人的照顾，开始知道了还有奶奶、爸爸、以及其他人。这时爱他的人很多，当然他那个“恋”还是不变的，是一个人。
三岁左右，孩子基本能够走路，带出去后他开始愿意找小朋友玩了。这时，他的爱就开始不分男孩女孩，只要是同龄人，他都要跟他们玩。这个过程一直发展到十岁左右。
然而，到了四五年级之后，也就是过了十岁，孩子开始认性别了，女孩愿意找女孩，男孩愿意找男孩。这时，他开始慢慢地进入一种性的发育（Sexual Development: 生理和心理上走向成熟的性特征发展）。一般孩子在十一二岁（男孩晚一点，十三四岁）性发育，发育几年后，到了十六岁，他开始关注什么？即使与同性在一起，他也开始关注异性了。只不过这种关注异性，有的悄悄进行，有的则大胆接触。所以我们将十六岁称为花季。
再往后，到二十岁上下（二十一岁左右），很多人就开始有「恋」的表现了。这个恋，我们称之为恋爱。初恋还不一定是他婚姻的对象，只是他也开始寻觅一个人，这个人让他心动。也就是说，人生第二个恋开始了。
再往后发展是什么？他结婚，然后生育孩子。当他进入到这种有家庭的状态下，他的爱开始变得立体了。恋爱是两个人，而家庭则是上有父母，身边有妻子，下面有孩子，还有自己的朋友，以及过去对自己有恩的老师、师长等等。这时，他开始情感发展“掉个儿”了，变成了立体关系，他要“一对多”了。我们知道“一对多”的情感有一个特点：你情感越丰富，你情感越多就越累。实际上当你真正想爱的话，那是很累的；而且你想不辜负对你好的人，那也是很累的。
所以再往后发展，人就会出现社会性情感（Social Emotion: 在社会互动中产生的情感，如同情、感激、羞耻等）。社会性情感是指随着一个人的社会活动范围增大，他开始记住很多人：你对我好，你对我好等等；但谁对他不好，他也会记住。这种社会性情感仍然有低级和高级之分。低级的社会性情感是“熟人社会”，即我对认识的人会更好一点，对不认识的人就稍微差一点。我们知道爱发展到最高阶段是什么？那叫基于人性的爱。这时他已经不分是不是认识了，只要是从人性的角度，他甚至可以跨种族，他对动物、对其他生命也会有爱。所以人到这个阶段，他才能够慢慢地更多地学会爱。比如自己拖家带口，就知道特别不容易，然后再看一个跟自己差不多的兄弟，你看他晚上都已经很晚了，还在那跑送外卖，你会想：“哎呀，哥们儿你真辛苦！” 我们有时看到一些人你会感触，是因为你有这样的生活经历了。
情感缺失的家庭教育与成长
因此，我们便知道了，许多生命教育要教会他的东西，你会发现他没到那个年龄，他就很难去理解。我们还会发现，其实很多人的成长经历是有爱的，但这种爱质量有问题。这种有问题的爱，在我们国家的很多家庭中都存在。我将其概括为两类。
一类爱是：他有条件去爱孩子，他也有钱，这家也有地位。可是他正是因为这种状态，不愿意太辛苦，于是就出钱去爱孩子。孩子成长过程中，他没那心思、没那耐心去陪伴，怎么办？给他买玩具，像现在就是买iPad、买电脑。所以你会发现这种孩子长大，他与人、与自己的亲人没有这种“亲”的接触，没有真的这样的经历。这种孩子大了就跟爸妈就是要钱，要完钱该干嘛干嘛。所以我们会发现这种爱它会出现什么问题？这种孩子最容易出现空心病（Empty Heart Syndrome: 指内心缺乏目标和意义，感到空虚、失落的心理状态）。你别看有些孩子学习很好，但他没有情感。为什么？因为他没有情感的记忆。
那么还有一类家庭它也有爱，这种爱是什么？“我为你好”，我所有的事都是为你好，我甚至牺牲我自己都是为你好。这种“爱你不商量”在生活中特别多见，尤其是母亲。这种母亲往往有什么特点？她把自己的意志强加在孩子头上：“你就应该怎么样，我给你做了哪些规划，然后你就照着规划走，你就应该达到一个什么水平，你为什么达不到这个水平？” 在这种家庭长大的孩子会出现什么？这类孩子就很容易出现“活着没劲”，他表现为抑郁。实际上就是因为在他的生命中，根本没有生的体验。所以这种孩子往往出问题比较多。我讲缺陷家庭还有很多，我只是概括了这两种比较典型的类型。
死亡觉醒与心理制动力量的缺失
最后一点，生命教育难在哪里？有时你会发现他有觉醒，他是经历了死亡觉醒（Death Awareness: 对死亡的意识和理解，常能促使人重新审视生命）。而经历死亡觉醒的人，通常都是已经犯罪了。当他把别人杀掉的时候，他会觉得很简单：“大不了我一命抵一命。” 但这个过程，当他经历了以后，开始都出现了后悔。所以我有时跟犯罪人聊天，经常问他们这个问题：“你们之前怎么想的？之后怎么想的？你们信不信报应？”
在此，我也想简单讲两个案例。有些岁数稍微大一点的可能会知道2004年发生在一所大学的马某案：一个大学生在宿舍里杀害了四名同学。马某当时作案之前，他就是恨。用他自己的话讲：“那几天我就是恨。” 为什么？因为吵架。然后他特别愤怒，就是恨。他买了作案工具，当时藏在厕所里，结果被人偷了。他特别偏执，又去买了一个，买完以后，继续做成作案工具，然后三天杀了四个人。杀完以后他就跑了，当时买了两张火车票，自己都不知道坐哪一趟，觉得哪趟离得近就坐哪趟。他觉得这样的情况下“你们抓不到我，我出去打工去了”。但是我们知道，当时发出了通缉令以后，他无路可走了。最后当他面对大海的时候，他本来想听外语，买了很多录音带，但到最后他听不进去了。然后自己对着录音带，跟家人说了很多的话。这时他发现了，当他无路可走的时候，他最思念、最想的就是家人。可是他突然发现他永远回不去了，而且他也给父母留下了没有未来的悲痛。所以他当时对大姐讲：“以后我为家里做不了什么了，爸爸妈妈只有指望你们了。” 他是他们家四个孩子中唯一一个大学生。他说：“以前我不知道人活着是为什么，现在我明白了，人生的意义在于人间有真情。” 这个真情在哪里？在他走投无路的时候，他开始思念他的家人。当他想到家人、想到他的父母的时候，他开始后悔了。所以他后来又说了一句话：“被害人的家人也一样，他们没有了希望。” 你看，他明白了，他知道错了，但是已经没有机会了。
还有一个案件，这个案件也曾非常轰动，那是2011年。我因为这个案件被网暴了一年多，就因为在央视上对他做了一个分析。但是，在这个案件中我看到了什么？我当时给他出了20道提问。这些提问因为我没有去成，没有采访，是记者采访的。我在直播之后才看到这个视频。我的第一个问题就是：“从小到大，父母在你耳边，或者给你印象最深的一句话是什么？” 他一边哭着（记者在问他这问题），一边哭一边在找，左右摆着头。我认为他是在从心里找这个记忆。最后他说记忆最深的是：当他知道自己错了，跟母亲坦白说自己杀人了，母亲要带着他去自首。在路上，母亲就给父亲打电话。他哭着求母亲说：“你不要给他打电话，我怕。” 因为他特别怕他父亲。但他母亲说了一段话。他母亲说：“你怕什么怕？你不知道你父亲有多爱你！他在背后多么为你骄傲，他背后多么地为你，就是经常在别人面前表扬你！” 他说：“这句话我印象最深。我这个时候才知道父亲是爱我的。” 所以到最后，他在被判死刑之前，对他父亲讲了一番话：“我对不起你，你那么爱我，给我们付出了这么多。我现在先走一步，然后我特别希望，我先去投身当父亲，以后你当我的孩子，我来报答你。”
我们看到这两起案件的当事人，都是非常聪明的，或者都已经学业将近毕业的大四学生了。当他们知道自己错的时候，已经没有机会了。所以有些事，你事后觉醒，但为时已晚。因此，要保持距离，敬而远之，更需要提前为人安置心里的制动力量（Braking Power: 内在的约束和自我控制力）。
敬畏之心的培养：心理的制动系统
这个制动力量是什么？我们会发现，作为一个动态的人，他就像一辆汽车。车好不好在哪里？不是发动机好就行，制动系统（Braking System: 汽车或人内在的自我约束机制）相当重要。因此，人就像一辆汽车，它有发动机（Engine: 驱动人的欲望、兴趣爱好的内在动力），这是人的欲望，包括人的兴趣爱好，都是动力。同时有方向，方向盘是什么？就是我们的认知。我们学习，我们的成长，我们的大脑，知道很多东西，我们知道怎么选择利和弊。那么还有一个是什么？制动。那制动在我们的教育中归到哪里去？你会发现没有！所有的教育都是给予知识，没有说“不让你干什么”。所以制动在我们的成长过程中是相当缺乏的。
正是因为谈到生命教育，我才关注到这个话题。我们讲，生命教育它不同于记忆性的知识教育。它不是理解不理解的问题，而是要安装一种不用思考就自动发生的，他内在的一种自动阻抗力量。这就是我们谈到的一个特殊的心理现象，叫敬畏现象（Awe and Reverence: 对崇高、强大或神秘事物产生的敬重和畏惧之情）。人有一些比如像羞耻之心（Sense of Shame: 因自身行为不当而产生的负面情感），属于一种反应性的行为，并不是教育教出来的。那么敬畏之心就跟它是同一类的心理现象，只不过我们忽略了怎么在人的内心当中去给予这种敬畏心的安置问题。
首先我们简单说说什么是敬畏。“敬”这个词一般表现为外在。外在的东西，就是我对你很客气，哈哈哈，一扭头“真不是东西”。也就是说，他是敬于形的，当然也有人敬于心。那么“畏”则不一样了，怕，绝对是心里的了。如果我真的害怕，不管我是敬怕还是不敬的怕，那我都会躲你远点的。畏它实际上源于内心对外部某种不可预测和把控的感觉，进而伴随着担忧恐惧。因为他不希望这个不好的结果发生，所以他不敢不敬。我们知道，因为有畏，人才会有忌讳、有忌惮，避之、逃离这样的现象。因为“畏”而产生的“敬”，这种现象才能够阻止（因为它内心的）一些人轻举妄动的力量。
那有人就问我了：“那有的自杀的人他连死都不怕，那你这个‘畏’能解决问题吗？” 问得好！这个确实是我们需要进一步来探讨的。这种心理的力量到底是什么？那么畏和怕，它既可以内容不同，也可以层次不同。我讲一种畏是“就自己”，还有一种畏是“就他人”。“就自己”的畏，那肯定心里想的就是自己，他为了自己的欲望，可以去杀人；他因为自己的痛苦，就不管不顾，然后就去选择自杀。那么“就他人”的畏则不是这样，这种人他们心中有大爱。刚才我谈到了爱的层次，当他面对死亡的时候，他心里想的一定是其他活着的人，尤其是他爱的人。他所畏怕的，是自己的死会使需要他的人陷入绝境。我把这种“畏”称为“不舍”（Reluctance to Part: 因情感牵挂而舍不得离开）。
这个不舍是什么？这是一种社会性情感。也就是说，他心里一定有另外一个人。因为如果没有别人的话，我自己是死是活都无所谓了，对吧？所以你会发现，“不舍”里头一定含有其他的生命。就是如果他还有留恋与牵挂，他才会有不舍。那么什么叫留恋、牵挂？这个恋，就涉及到早年的心理抚养。如果你这个抚养过程真的到位的话，这个孩子从小就看到性情非常和缓的母亲，然后每当他哭喊的时候，妈妈就会及时赶过来。这个“恋”才是人的心，留恋和不舍的起点。
那么还有一个“恋”，我们知道就是第二个，自己的恋。他自己的恋是为了自己的家庭，繁衍后代。那么在这个过程当中，这个“恋”和第一个“恋”不同在哪里？第一个恋是需要索取爱，第二个恋是他开始要学会付出了。当生命扩展到亲人增多，爱也自然扩展到大爱。这时候的人往往会畏惧生命的消失，除了舍不得的人之外，人生还有很多的不舍。如自己的心爱之物：初次的生日礼物、祖传的家宝、初恋的信物、先人的照片、珍贵的合影，甚至小时候的一个特别可爱的玩具。那么还有痴迷的爱好：比如早年的绘画、喜爱的乐器、玩游戏的装备、第一次制作出来的产品作品。那么还有一生的事业：当成年之后，自己开始特别热爱一个事业的时候，很多人在这个过程中体验了成功，还有经历了无数的不眠之夜。那么还有日常生活的美好画面：人在内心当中，最重要的跟情感情绪有关的是什么？就是画面。日常生活当中很多美好的经历和画面记忆，这个东西也是人很重要的心理力量。那么人生美好和快乐的记忆越多，他留恋的事情越多，人生的不舍才越多。
所以我想说的是，生命教育不是告诉他生命很宝贵这一句话能解决的，是需要通过我们的养育和教育，让成长中的孩子感受到生命的美好。尤其像体育竞赛（Sports Competition: 激发协作与竞争意识的体育活动），还有像文艺活动（Cultural and Artistic Activities: 培养审美情趣和团队协作的艺术实践），它往往不是一个人能完成的。当他和对手在比赛时，既不能分开又不能离开，还得较劲。这时，他们往往最后不得不成为好朋友。因为他要想玩，必须别人跟他一起才能玩，对吧？所以我们会发现，人生需要经历，他才会有这样一种美好的记忆和画面。
培养敬畏：早期干预与多方协作
刚才我谈到情感是一个重要的力量之外，我还想概括地说，很多伤害生命的无畏都发生在人生经历短浅的未成年人身上。因为无畏，他们才以最粗鲁的方式去处理欲望和冲突，甚至轻易地摧毁人的生命。然后还因为无畏，他还有一个自认为聪明，也会去敢于做这个事情。所以事先告知、及时警告、适度惩罚非常必要。
如何给孩子一种敬畏？首先它源于父母早年的严厉警告。也就是说，这第一道线应该在父母那里来设置。此外，在小学到中学，规则教育也非常重要。我去一所中学，他们每周一下午都会拿一些案例让同学们去讨论。我后来就说，这比你们讲法律更好。为什么？一个案例讨论到最后，比如包括校园欺凌、拦路抢劫，甚至合谋打群架等等。讨论这个结果是什么？然后现在如果是你，你面对这种情况，比如同学邀请你去打架，你应该怎么去面对？我觉得像这样的法制教育（Legal Education: 普及法律知识，培养法律意识的教育）才真正有意义。
此外，我们还应该启发儿童对生命的真切尊重。我认为这个东西还要早。刚才我说的是学校和社会，其实幼儿园有些事情就可以做。当他打人的时候，你就要赶快制止他，让他形成一种反应：你只要打人就是不对的。我最近在网上看有些姐妹关系，妹妹打姐姐，然后姐姐打妹妹，这家长就看着，看她们俩谁打过谁。我认为这种教育都是不对的，当时就应该制止，这种行为本身就是错的。所以像这些，都属于我们要从儿童做起，让他们知道彼此的一种尊重，人和人相处应该用其他的方式。所以在这个过程中，包括学校老师提出一些问题，让孩子讨论，列举冲突，让他们探讨最佳的解决方案，还有选择案例，进行为什么不能违法的教育。然后最后直接讨论生命为何不能轻易地伤害。
我记得我在一个中学做讲座，曾经问他们：“对于我们来讲，人最宝贵的是什么？” 孩子特别痛快地说：“生命。” 我说：“为什么宝贵？” 他说：“就一次。” 那我问下一个问题：“就一次的生命怎么去宝贵？” 结果鸦雀无声。我等他们半天，半天没有回答。后来我就发现这是一个重点中学，都已经上到初中了，居然这个问题没有探讨过。所以这是什么？这是我们早年教育的一个缺失。
那么还有，就是家校社（Family-School-Community: 家庭、学校、社会三位一体的协同教育模式），我们现在强调共同培养孩子、共同培养学生。那我认为它应该培养孩子的情感力。这个“力”就刚才我讲了，就是生本能。它虽然是爱，但这个爱是需要唤醒的，不光要唤醒，还需要发展，不光要发展，还要有意培养。这个培养是什么？要培养他体察别人的感受、理解别人的感受、能够给人传递情感的力量。这个只要在孩子初中这个阶段就要开始。比如说我们看很多国家，都有初中生的社会志愿者（Social Volunteer: 参与社会公益活动的青少年）这样的安排。我们什么时候让孩子拿出一个月，去做做社会志愿，去做做社会的服务性工作，让他去跨年龄、跨代地去做做这个不同人群的接触。所以我讲，成长当中要有特殊的经历，来“过一下别人的日子”，哪怕你去看一下别人的日子，经历一下无助这样的感觉。
然后还要给孩子以思想。什么叫思想？就是有的时候，我们这方面的教育很麻烦在哪里？我们常常说助人为乐。我在刚工作的时候，就听到我们一个从国外学习回来的社会心理学老师，跟我讲了一个观点。他说在国外从来不讲助人为乐，他说助人就是助己。什么叫助人就是助己？这是一个规则。只要有人在路上翘起大拇指，就是车胎爆了，他一人换不了，所有过路车看见，马上就停下来帮他换。也就是说，当你形成了这样的规则，只要有人翘大拇指，你就停下来换，你遇到这个事，就会有人停下来帮你。所以他说这个问题，实际上就是要给孩子讲一个道理：我们社会有很多时候是一个循环，你怎么对待别人，可能最后别人就怎么对待你。此外就是要跨代的交流，多听听前人的故事，多一些社会的接触。
然后这个爱的养育不能单向，尤其在孩子进入到十岁之后，甚至还可以再早点，六岁左右都可以。就是父母要学会有意地向孩子索要爱，不是光给予。我们很多家庭都疏忽了，往往孩子到上了大学还跟着伺候，又帮洗衣服，又帮做饭，结果养了一个虽然认知水平很高，但真的人生能力很弱，更不会爱别人。
发现孩子心理异样的七点建议
后面我想讲两个具体的话题：就是发现孩子心里有异的时候，我们要做什么。这对于父母、对于老师都很重要。
首先，对于老师来讲，如果发现你的学生最近出现了一些问题，你要很快地去了解他的家庭，了解他的母子、父子以及家庭亲人的关系和祖辈的关系。
第二，要了解孩子目前的压力源。就是他因为什么事有压力感了？是学习、是人际关系，还是受到了一种威胁？
第三，父母和老师要经常跟孩子聊天。弗洛伊德说过一句话，叫“谈话可以治病”。我们都知道，心理咨询师和心理学家都是靠谈话给病人治病的。所以谈话就要求了一个水平问题。而且我们要知道谈话是什么？谈话实际上是人与人之间一种特殊的心理营养的交流。所以这就要求一个什么问题？就是父母和老师要有一种更广阔的人生视野，不要就天天讲那点跟你的专业有关的。那父母更重要，你要经常看一些新书，跟孩子推荐一些新的东西，然后让孩子去听听他可能不知道的一些东西。
第四点，要跟孩子交流。比如说有很多家长都说：“我这孩子就玩手机，天天不放下。” 我经常问他：“他手机都玩什么？他对手机什么内容最感兴趣？” 我那第三代有一次跟我们告状，说爸爸妈妈不让他接触手机。后来他的姥爷就问他说：“那你这手机干嘛用？” 他说：“有时候同学聊天，聊到一个话题我都不知道，所以我这不看东西，我就跟他没有话聊了。” 我马上告诉他爸妈，你还是要给手机，可以限制范围，但至少让他知道点新闻，否则同学聊他什么都不知道，跟傻乎乎的一样，他就没有这个自尊了，对吧？所以我们有时候跟孩子应该有交流，就是你要告诉他你哪些时候可以看，哪些时候你要该学习，那么需要什么时候，在什么时候看。
第五点，了解孩子每天的户外体力活动时间，还有周末的体育。刚才李校长都说了，我不多说了。
第六点，要了解孩子的睡眠。尤其老师，这个孩子一旦发现有问题了，你就了解这两点：一个户外，他有没有活动？你像有些人说：“这个人怎么怎么样……” 我马上就问他：“有没有什么体育爱好？” 说“没有。” 我说：“那糟了！培养，马上培养。” 对吧？然后第六点就是几点睡、入睡快慢、整宿睡眠时间。其实在我现在这个年龄，我就发现人生很好过。第一，你要吃得健康；第二，你要让自己睡好觉；第三，你别太懒了，一定要动。你只要保证这三点，你活得好着呢。就这三点。那么我们孩子成长也一样。所以我现在再讲家庭教育，我都浓缩了。我说孩子教育：
- 你要给他一个健康的身体。健康的身体不光是遗传，至少十年以上的运动习惯。所以从他四五岁，你就要折腾他到十二三四岁去。等到后面他自己就动了，但一定要养成运动习惯。
- 让他掌握一项技能。技能很容易，他就重复操作。理发、做饭、打球、弹音乐，只要学会一条，他今后找不着工作，这就成为一个过渡。
- 第三才是认知。认知是智商。因此我讲，孩子是什么料，你就顺其自然，千万不要在认知上跟他过不去，因为那是取决于你遗传不好。
第七点，就是当他出现了厌烦眼下生活的想法的时候，你要研究他，或者你问他：“怎么才能改变？你觉得你的生活应该怎么改变？” 当然孩子有时说不出来，我们大人要给他一些建议。
此外，如果有些孩子表现出要逃避，出现这种情况，你要问原因了，他因为什么想逃避？尤其是那些不想上学的孩子。他不想上学，有的是学习的课堂的问题，学不进去；有的是老师的问题，他怕这个老师；还有的是怕同学；还有的怕路上有人拦截。那么这些问题你不解决，那么他肯定就会出现一些心理上的问题。这个春季我要强调一点，春天是心理疾病的高发期。因为他经过一冬天闷在屋里，让他们走出这个房间，走出教室，要大量地去运动。这个运动，就刚才李校长讲的，一天至少不能低于两个小时。
那么在班级内，要做那种互助小组（Mutual Aid Group: 成员间互相支持、帮助的团队）。这个互助小组要做到每个人都有朋友。这是我最后的结尾，每个生命都会有光彩，只要活着。谢谢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