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秘社团曝光
[Speaker 0]: A leak of private information reportedly related to an ultra-secret society called Dialogue, founded by PayPal billionaire Peter Thiel, has revealed the inner workings of an elite group to which hundreds of global leaders, business executives, and billionaires belong.
[Speaker 1]: 彼得·蒂尔在二零零六年共同创立的神秘社团“对话”(Dialogue)一直处于保密状态。最近,成员名单在互联网上曝光了,全球两百多位精英人士即将参加一场闭门聚会。他们每年的聚会都是不对外公开的,会议内容也不能公开引用,为的就是鼓励大家畅所欲言。Dialogue社团创建二十年来,确实没有走漏什么风声,直到这次整个通讯录被放到了互联网上。这是一个黑客团体接到了匿名线人的举报,首先发现了网站代码当中的一个目录。
[Speaker 0]: The secret society is a private network of influential individuals across industries ranging from business to government and even academia.
[Speaker 1]: 这个黑客团体比较有名,他们以前入侵过监控摄像头公司Verkada,还曝光过美国政府的禁飞名单(就是不让坐飞机的人士的名单),主要是为了防止恐怖主义。这次曝光的不仅有Dialogue社团的成员名单,还有大量的敏感个人信息,包括电话、住址、邮箱、出生日期、紧急联系人、食物过敏信息。从社团的承诺看,所有这些信息应该是一直处于保密状态的。二零二六年的年度聚会预计是八月十二号到十六号,在爱尔兰首都都柏林举行,有两百二十二个人参加,包括正式的会员(Active Member)和嘉宾(Guest)。有八十七个人标注为首次参加。与会代表当中包括北约欧洲盟军的最高司令兼美国欧洲司令部司令格林凯威奇(Christopher Cavoli),他就职的时间是二零二五年七月,他是从二零二一年起就一直参加Dialogue的聚会。其他人还包括特朗普政府的财政部长贝森特(Scott Bessent)、共和党人德克萨斯的泰德·克鲁兹(Ted Cruz)和民主党人新泽西的科里·布克(Cory Booker)这两位联邦参议员,还有两位州长、美国陆军部长这样的政府高级官员,加上美国几家规模最大的监控数据、经济和广告数据公司的创始人与董事,他们能够提供最重要的经济数据和解读。比如跟蒂尔一起创办Palantir公司的联合创始人。所有与会的政府官员和军人都没有使用政府的电子邮箱,而是使用个人或者是企业的邮箱注册Dialogue。
[Speaker 2]: It is a private, invite-only organization that was founded in 2006 by tech billionaire Peter Thiel and entrepreneur Reid Hoffman.
[Speaker 1]: 也就是说,他们参加活动的记录不会进入政府的电子邮件系统,不受《信息公开法》的约束,就跟没发生过一样。二零二二年的一位Dialogue会员曾在自己的博客上公开过当年的邀请函,介绍了会议的形式,当年的报名费用就超过了一点六万美元。
闭门聚会与AI预言
[Speaker 1]: 这次爱尔兰聚会当中的议题包括:“金钱真的能够买来幸福吗?”、“应对第三次世界大战”、“战场技术”、“你的性生活怎么样?”(由基督教社交网站Pray.com的创始人主持讨论)、“打造个人崇拜(Build a Cult)”(由一位白宫前官员主持讨论)、“打造政党(Build a Party)”。在报名表中,要求与会者预测未来,他们给出了相似的答案:人工智能在未来十年内将重塑就业、战争、信仰和教育。有些人预见了大规模的劳动岗位流失,因此工会和政府福利项目将重新兴起;另外一些人则预测会出现AI寒冬,担心美国各地出现针对数据中心的国内恐怖主义或者是社会剧烈变革,引发宗教复兴;还有刑事被告宁愿选择AI律师,而不是公共辩护人(Public Defender)。公共辩护人是美国为了保障司法正义而设立的制度,但是资源总是处于短缺状态,AI律师的性价比肯定要高很多。但是AI律师缺乏同理心,也没有人文判断,还存在算法偏见,进入到司法系统以后,可能会引发很多问题。
[Speaker 3]: You know, like a very unique basis. But have you heard of Peter Thiel, the tech billionaire who is quietly shaping politics and technology from behind the curtain?
硅谷特立独行者
[Speaker 1]: 来自硅谷的彼得·蒂尔并不特别适合展示魅力和个人风采,但是他却成功塑造出一种非常神秘的光环。他早就跻身亿万富豪行列,目前身家的最高估值是两百八十亿美元。他是数字支付公司PayPal的联合创始人,也是Facebook的第一位外部投资者。接下来,他又参与创办了与美国政府合作的数据分析公司Palantir,这家公司目前已经成长为大型的国防承包商。他跟自己的门徒合作了超级畅销书**《从零到一》(Zero to One)**,创办了一家对冲基金,目前掌握着三家风险投资公司。不过蒂尔的吸引力,与其说来自这些成就,还不如说来自他身上那种始终显得跟美国社会格格不入的特质。硅谷似乎每隔一段时间就能制造出一位好像来自未来的人。二零一八年,他以“硅谷对保守派观点包容不够”为理由,南下搬到了洛杉矶。他曾经为特朗普二零一六年的选战站台,在当年的共和党全国代表大会上发表演讲的时候,宣布:“我为自己是一位同性恋者而感到骄傲。”
[Speaker 4]: I'm Peter Thiel. I build companies, and I support people who are building new things, from social networks to rocket ships. I'm not a politician, but neither is Donald Trump. He is a builder, and it's time to rebuild America.
[Speaker 1]: 特朗普取胜以后,他加入了总统的过渡团队。他向人类的长寿研究投入了大量资金,也资助过计划在公海上建立漂浮城市的自由意志主义组织。他在知名的刊物上发表过很多篇幅比较长、旁征博引的文章,讨论政治、经济、全球化和人性的本质。他常常会引用《圣经》,也会提到已故的导师兼好友、人类学家兼哲学家勒内·吉拉尔(René Girard)。吉拉尔的哲学思想让蒂尔的商业操盘轻松地披上了哲学和信仰的外衣。蒂尔还办过不少的副业,包括餐厅、杂志,虽然都没有延续下来,但对他说这就算行为艺术吧。
[Speaker 5]: You might know him as the multi-billionaire who co-founded PayPal, Palantir, and was Facebook's first outside investor. The guy who funds outlier projects like floating countries, private space travel, and the quest to conquer mortality.
[Speaker 1]: 蒂尔拥有一批一路追随他脚步的拥趸。他已经成为硅谷文化当中的一个引力中心,无论支持者还是反对者,都会传播、分析他的演讲和文章。他创造了一套定义硅谷的意识形态,大致的含义是说:应当不遗余力地推动技术进步,无需特别顾及可能给社会带来的成本或者是风险,也就是“油门踩死,不用看后视镜”。对追随者来说,蒂尔就是一位自由意志主义者,也是跟马斯克相似的技术未来主义者(Techno-futurists)。他相信技术进步带来个人自由、科学发展乃至灵魂的救赎。福音可以压缩进零和一组成的代码,强大的算力足够消融人类琐碎的苦难。
[Speaker 7]: The PayPal co-founder was one of President Trump's most ardent supporters during the 2016 campaign, a political position that was not popular in Silicon Valley.
[Speaker 1]: 蒂尔在多年来表面上崇尚进步主义、与民主党人更接近的高科技行业中,是一个另类的保守人物,为一部分人提供了一个不同的选择。但是他在硅谷英雄榜当中,的确非常非常不同。他不是技术发明家,也不是产品愿景的塑造者,没有直接领导过一家以显著方式改变了人们日常生活的高科技公司。史蒂夫·乔布斯、比尔·盖茨、杰夫·贝佐斯或者是马克·扎克伯格都拥有各自的粉丝群体,但是没有人像对待蒂尔那样,对其他几位的思想展开经文式的注解和阐释,或者是费心探究他们商业哲学的思想根源。那么蒂尔到底有什么特别之处,能够捕捉到人们的想象力呢?
[Speaker 8]: He is one of the most successful entrepreneurs of his generation, very aggressive in investing. He looks for the future.
[Speaker 5]: Thiel's legendary status in business is hard to overstate.
模仿欲望与哲学根源
[Speaker 1]: 蒂尔一九六七年出生在德国的法兰克福,还在襁褓之中的时候就随父母来到了美国,在钢铁城市俄亥俄州的克里夫兰生活。他父亲是化学工程师,后来又带着一家人去纳米比亚的铀矿工作。过几年回到美国以后,就一直在旧金山湾区。青年时期的蒂尔就是一位极客,技术狂热者。他成绩优异,擅长国际象棋,痴迷科幻小说,也是加州高中数学竞赛的冠军。他一九八五年上了斯坦福大学,经常下国际象棋的同时,对**安·兰德(Ayn Rand)的思想产生了兴趣,她是客观主义、理性利己主义哲学家。蒂尔逐渐被斯坦福自己的人类学和哲学教授勒内·吉拉尔的著作吸引,尤其是他提出的模仿欲望理论(Mimetic Desire)**和替罪羊机制。吉拉尔来自法国,在斯坦福执教近三十年。吉拉尔的模仿性欲望理论是说,我们很多时候并不知道自己该渴望什么,因此会转向他人来决定自己的欲望。我们渴望别人渴望的事情,因为我们在模仿他们的渴望。
[Speaker 9]: ...in order to invent desire, because desire is not natural, desire is not animal, it is deeply human...
[Speaker 1]: 模仿性欲望意味着人们更可能主动放弃自主性,让别人来决定自己的欲望。这种机制会催生嫉妒、竞争、内斗和怨恨。人们最终会以暴力方式寻找替罪羊,通过共同迫害某个群体或者是个人来避免更大规模的冲突。毕竟,把责任归结到某个群体或者是个人,比直接应对复杂的问题本身要容易得多。蒂尔是借助吉拉尔的理论框架,发展出了自己关于政治、文化和科技投资的观点。蒂尔念大学期间,跟朋友一起创办了一份月刊。在年轻学生倾向于自由派、抗议学校为筹建当中的里根总统图书馆提供场地、抗议南非种族隔离政策的时候,他公开宣称自己的保守派立场,说斯坦福的部分自由派教授其实是隐藏的马克思主义者。跟他一起办刊的人当中,就有目前同样在硅谷英雄榜上的大卫·萨克斯(David Sacks),他是硅谷的风投资本家,目前还担任特朗普政府的加密货币与人工智能沙皇。
[Speaker 5]: Nowadays, Sacks is also an influential figure on the American right. He currently serves the Trump administration as the White House's AI and Crypto Czar.
贝宝黑帮与帕兰提尔
[Speaker 1]: 蒂尔在斯坦福大学,从本科开始一路读完法学院,总共七年时间。他到美国南方的亚特兰大给一位保守派法官做过书记员,随后进入一家律所,但七个月以后就辞职去做金融市场衍生品(Derivatives)的交易员。同时,他跟在斯坦福一起编辑学生杂志的好友大卫·萨克斯合写了一本讨论校园政治的书——《多元化神话》(The Diversity Myth),全面批判了他形容的精英大学当中所谓左派的疯狂、荒谬、愚蠢和邪恶。随后,他利用从亲友那里筹集到的资金创办了对冲基金。接下来就是一九九八年,与投资伙伴一起创建PayPal的电子钱包、电子转账服务。跟PayPal在同一层办公楼的是马斯克的X.com公司。两家公司合并以后,进入快速发展当中。蒂尔跟马斯克之间出现过权力争斗。趁马斯克度蜜月期间,一群PayPal的高管发动了政变,用蒂尔取代了马斯克担任CEO。二零零二年PayPal上市以后不久,蒂尔将公司出售给了拍卖网站eBay,交易金额为十五亿美元。收购完成以后,他立即宣布辞职。他对领导PayPal的日常运作没有什么兴趣,他更希望创办一家新的对冲基金。他之前运营PayPal的时候,善于规避规则,拉伸到法律许可的边缘。所以蒂尔手下的高管和员工被戏称为“PayPal黑帮”。美国最顶尖的斯坦福法学院毕业以后,蒂尔可能发现法律最大的价值就在于给他提供在法律边界活动的参考。
[Speaker 5]: He built a network of like-minded men, the beginnings of a network that would support him throughout his career, what would later be known as the so-called PayPal Mafia.
[Speaker 1]: 二零零七年的时候,《财富》杂志拍了一张充满幽默视觉隐喻的集体照。十二位前PayPal的员工围坐在一家餐厅,大家身穿各式昂贵的服装,从西装、衬衣、皮夹克到运动服,气氛如同黑帮密室的聚会。蒂尔坐在最前排,他跟前的餐桌上放着扑克牌和几堆筹码,整体造型仿照电影《教父》当中的柯里昂家族。蒂尔当然就是黑帮头目了。在他左后方的就是大卫·萨克斯。马斯克不在这张照片里。上个世纪九十年代末,蒂尔的主要名气来自PayPal,也有一些人通过文章认识了他,其中包括一篇发表在《华尔街日报》上抨击斯坦福大学多元文化主义的文章,还有另外一篇发表在《斯坦福》杂志上反对平权运动(Affirmative Action)的文章,都是跟大卫·萨克斯合写的。接下来几十年,美国文化战争里出现的关键词,相当一部分都有这两篇文章预见到了。
[Speaker 1]: 进入二十一世纪以后,蒂尔的兴趣和公众形象开始发生变化。九一一恐怖袭击发生以后,蒂尔陷入担忧之中。他极为关注伊斯兰恐怖主义带来的威胁,进而对移民和其他形式的全球化产生怀疑。在经营自己对冲基金的同时,二零零四年蒂尔创办了一个叫做Palantir的公司。这个名字来自《魔戒》三部曲当中的真知晶石(Palantír/Seeing Stone)。目标是分析海量的政府数据,包括金融记录、手机通讯记录等等,用于识别犯罪网络和防范欺诈。背后的逻辑是,如果Palantir能够识别洗钱的骗子,那么它也能够识别恐怖分子。蒂尔至少读过《魔戒》三部曲十遍。作者托尔金对他世界观的影响显而易见:中土世界是争夺终极权力的舞台,一群非凡的人物在崛起的过程当中完成自己的使命。《魔戒》里有永生的精灵,他们远离人类,生活在受到魔法庇护的幽静山谷当中,蒂尔自己希望成为精灵。
[Speaker 10]: Palantir is kind of like a crystal ball or a seeing stone. Is that a reference to the story?
[Speaker 1]: 在最初阶段,Palantir基本上能够起到演示的作用,并没有带来多少实际的应用效应,更谈不上是一款真正的产品。后来中央情报局(CIA)和纽约市警察局逐步成为客户,Palantir也就逐步走上了正轨。后来的发展只能说神速。Palantir二零二零年上市了,目前的市值是两千五百亿美元左右。这家公司的产品在伊拉克/阿富汗战争、边境管控这些领域成为重要的工具,蒂尔已经是一家新型大型国防承包商的大股东。
[Speaker 10]: Thiel's companies, he's involved with are named after objects, places, and concepts from The Lord of the Rings.
[Speaker 1]: 二零零四年蒂尔投资了Facebook五十万美元,这笔钱后来折算成约百分之十的股份。二零一二年他套现了十二亿美元,出手还是太早了。如果一直持有到Facebook在二零二一年达到市值巅峰的时候,蒂尔的股份价值将远远高于十二亿美元。
启蒙批判与末日防备
[Speaker 1]: 同时期,蒂尔在斯坦福大学组织讨论会,主题叫做“政治与启示录”(Politics and Apocalypse)。蒂尔在会议上发表的言论,后来以**《施特劳斯时刻》(The Straussian Moment)**为题公开发表。列奥·施特劳斯(Leo Strauss)是一位德裔美国政治哲学家。蒂尔的核心观点是,九一一事件已经彻底颠覆了十九世纪和二十世纪的整个政治 and 军事框架,因此必须重新审视当下政治运作的基础。这篇文章结合了古典保守派的一些理论与吉拉尔的模仿性欲望理论,以此来诊断现代性的问题。在蒂尔看来,一场宗教战争降临到了一个早已经不再关心宗教战争的国家。
[Speaker 5]: For Thiel, the trade-off is clear: the West must compromise: more security, less freedom.
[Speaker 1]: 为了生存延续,美国人可能不得不重新审视这个世界,接触原本陌生的新思想,从所谓的启蒙时代中醒过来。启蒙时代(Enlightenment)漫长而富有成果,同时也非常具有误导性,在蒂尔看来,因为它实际上造成思想进入沉睡和失忆的状态。从应对伊斯兰恐怖主义看,如果始终坚持自由与正义的原则,美国很难找到意识形态上自洽的报复方式。除非偶尔偏离。蒂尔认为,美国的伟大不仅源自他始终坚持自由与正义的原则,也源于他偶尔偏离原则。虽然这种偏离会被视作政治不正确,但是美国仍然需要某些隐蔽的、不受问责的、超越法律程序和司法体系的跨国力量投放渠道来行动。借助他的导师吉拉尔的模仿理论,蒂尔给自己的观点赋予了更多的紧迫感。比如各个国家基于模仿性的竞争相继发展核武器,因此有可能将世界带入末日。
[Speaker 11]: And if you go to the anthropological model of the Enlightenment, it is the model of the social contract. So what happens when everybody is at everybody else's throat? What the Enlightenment says is everybody in the middle of the crisis sits down, has a nice legal chat, and draws up a social contract. And that's maybe, maybe that's the founding myth, the central lie of the Enlightenment, if you will.
[Speaker 1]: 蒂尔在这篇文章当中,最后写到未来世界的命运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模仿欲望驱动下导致失控的无限暴力,要么就是世界帝国的和平。蒂尔像一个伟大人物一样,渴望能够按照自己的意志自由地去塑造社会,不受监管、制度约束,也不受对整个人类需要承担义务的约束。他渴望出现新技术和关键性的科学突破,他相信这种格局上的进步最终将惠及整个人类社会。
[Speaker 2]: Billionaire investor Peter Thiel reportedly moved his family from the US or Argentine capital, viewing those areas as a refuge from high taxes, political turmoil, and potential catastrophes like nuclear war and an AI meltdown.
[Speaker 1]: 蒂尔从九一一之后对全球化的批评,到近年来看似拥抱民族主义的立场,都可以理解为他的一种努力,就是要为世界末日来临之前争取时间。为了未来大灾难之后的幸存,在美国和德国国籍之外,蒂尔还拥有新西兰和马耳他国籍。他也在阿根廷和邻近的乌拉圭购买了大片的房产。他绝不会将所有的鸡蛋都放在美国,而是在世界上不同的地方构建避难的地堡。创建Palantir公司,在九一一以后思考全球情报体系,对硅谷创业者来说不算奇怪,但一个投资家发表宏大关于现代社会特性的论述极为罕见。蒂尔为什么需要这样一套关于文明及其困境的宏大理论、成为科技福音主义者呢?究竟是他的世界观推动着他的行动,还是他为自己的行动在寻找理论上的合理性?批评者从蒂尔的观点里看到的是毫无原则、充满自相矛盾的混乱思想,他只不过是为科技精英的私利和厚颜无耻披上了一层知识分子的外衣;仰慕者看到的是思想深度,认为蒂尔提供了一种全新的、让人着迷的未来认知框架。在蒂尔的世界观当中,自由民主制度当下的运作过程,或者造成了妨碍,或者分散了注意力,技术创新才是压倒一切的目标。蒂尔提供的是一种完全由技术塑造的未来。
[Speaker 2]: Thiel has two children with his husband. Media sources told the paper that Thiel made the move due to concerns about the political direction of the US, especially in California, where over half of voters supported the proposed wealth tax on billionaires.
兼容质疑与太空救援
[Speaker 1]: 现实当中,确实越来越多的美国人意识到了全球化的负面效应。但是无论未来最终走向乌托邦还是世界末日,蒂尔都能够在这个过程当中获利。二零零五年起,他的风投公司开始关注延长寿命和抗衰老的技术。最早的投资是通过开发基因测序技术来应对衰老。同时,他也投资了马斯克的太空公司SpaceX。二零零八年SpaceX连续三次火箭发射失败以后陷入生死挣扎,蒂尔注入了两千万美元,让SpaceX得到了救命钱,度过了现金危机。最近SpaceX升值以后,蒂尔的投资增值了五十到百倍。
[Speaker 1]: 二零零九年,蒂尔在由自由意志主义者主导的华盛顿智库**卡托研究所(Cato Institute)**的出版物上发表文章说,自己已经不再相信自由与民主的兼容性。依靠政府福利的人数大幅增加,以及女性获得投票权,这些事情出现以后,这些群体的投票走向已经使得通过选举政治来改造社会不再可能了。资本主义下的民主这个概念已经沦为一个自相矛盾的词汇(Oxymoron),因为民众并不值得信任,没有办法承担重大决策,没有办法做主。所以民主成了一个自相矛盾的概念,老百姓不能够做主。这篇文章引发了强烈的反弹。蒂尔随后补充说,自己并没有说某个群体(比如女性)的选举权应该被剥夺,但是的确是不太相信投票能够让事情变得更好,他也没有明确表示支持女性选举权,很有意思。
[Speaker 13]: You've given more than two and a half million dollars to Ron Paul. Is that not, I mean, in practical terms, just flushing money down the drain?
[Speaker 12]: Well,
[Speaker 14]: It's not flushing money down the drain if you are hoping to achieve power. I think it's an investment in the future. I think the future of this country will be more libertarian. I think the future of the Republican Party will be more libertarian.
政治豪赌与局部分歧
[Speaker 1]: 蒂尔越来越不愿意安于现状。二零一二年,他投入两百万美元支持自由意志主义者群体的代表人物**罗恩·保罗(Ron Paul)竞选总统——即目前代表肯塔基州的联邦参议员兰德·保罗(Rand Paul)**的父亲。接下来,蒂尔又投入两百万美元来支持德克萨斯州的保守主义者泰德·克鲁兹(Ted Cruz)角逐联邦参议员。在继续推动传统保守主义和自由意志主义之外,蒂尔还在寻找与自己的政治信念更加契合的政坛新人。二零一六年参选总统的特朗普几乎就是完美的对象。作为候选人,特朗普愿意说出别人不敢说的心里话。蒂尔从特朗普身上看到了摆脱美国社会停滞状态(Stasis)的可能性。
[Speaker 15]: We're voting for Trump because we judge the leadership of our country to have failed, now that someone different is in the running, someone who rejects the false reassuring stories that tell us everything is fine.
[Speaker 1]: 二零一六年的共和党初选当中,蒂尔本人支持惠普公司的前CEO、也是斯坦福校友的卡莉·菲奥莉娜(Carly Fiorina)。他捐了两百万美元。菲奥莉娜败选以后,特朗普的儿子小唐纳德打来了电话。在此之前,蒂尔从来没有接触过特朗普父子。当时离共和党全国代表大会召开只剩下十天,特朗普仍然缺少重量级人物的公开支持,影响力拼图上还差几块。小唐纳德邀请蒂尔上台演讲,蒂尔接受了。蒂尔在政治选举当中喜欢支持世界观偏悲观的候选人,而不是里根总统风格的乐观——将美国描述成“在山巅上闪耀的城市”。特朗普描绘的美国相对支离破碎、四面受敌,蒂尔喜欢这种视角。他特别接受“让美国再次伟大”(MAGA)的口号,这是过去一百年来美国总统候选人提出的所有口号当中最悲观的一句,因为MAGA的真实含义是“美国已经不再伟大”,这在大选历史上极为罕见。
[Speaker 15]: Very unusually for a presidential candidate, he has questioned the core concept of American exceptionalism. He doesn't think the force of optimism alone can change reality without hard work.
[Speaker 1]: 蒂尔比较欣赏一九三零到一九五零年代的美国政府,那个时候政府比较有效率,建成了胡佛大坝,完成了曼哈顿计划,打赢二战,开启了太空计划。他认为,罗斯福总统之所以能够推动美国社会极其剧烈的变化,实际上依靠的是一种美国版的“轻度集权”。罗斯福总统拥有处于支配地位的行政权,他面对的是顺从的国会和压力之下的最高法院。但是,蒂尔认为,伟大人物能够在政府体系内成就伟大事业的时代已经过去了。他鄙视当今墨守成规、扼杀创新的联邦政府体系,所以已经滑落成“老年昏聩的中左翼政权”(The Central Regime)。在描述美国的时候,我们通常用“政府”(Government)或“行政当局”(Administration),而“政权”(Regime)一般留给那些美国希望实现民主自由、经常愿意提供帮助来实现“政权更迭”(Regime Change)但效果不一定总是很好的国家,比如伊朗。蒂尔从自由意志主义者的角度,对联邦政府体系的批判已经很彻底了。他希望摧毁整个系统,将现有秩序拆个精光,然后再重新组装。在他看来,联邦政府就像一位手里拿着所有的钥匙、但完全忘记了哪把钥匙开哪个门的老人。
[Speaker 15]: The Trump agenda is about making America a normal country. A normal country doesn't have a half-trillion-dollar trade deficit. A normal country doesn't fight five simultaneous, undeclared wars.
[Speaker 1]: 蒂尔对特朗普的背书,导致一部分支持者离他而去;坚持下来的支持者则进一步被他吸引,他们倾向于相信蒂尔或许确实看到了同时代的其他人没有能够觉察到的事情。过去这些年,硅谷最有影响力的企业高管大多自称是自由派,与民主党立场一致(虽然他们实际上做的事情未必符合进步的理念)。蒂尔一直扮演着“新火力的标准反派”角色,他从涉足政治开始,就是公开的保守与自由意志主义者。到现在硅谷右转以后,他先知先觉者的地位当然就是历史性的,他成为了硅谷主流精神最纯粹的化身。
[Speaker 15]: In a normal country, the government actually does its job.
[Speaker 1]: 我不对。
[Speaker 15]: And today, it's important to recognize that the government has a job to do. What Trump represents isn't crazy,
[Speaker 12]: and it's not going away.
[Speaker 1]: 蒂尔对特朗普的第一个任期其实是感到失望的,因为特朗普并没有成为他期待当中的革命性人物。二零二零年大选,他悄然退到角落,没有捐款,没有发表任何言论。他未必下定决心置身事外,他只是失去了再次参与其中的热情。蒂尔与特朗普之间的距离到二零二四大选周期当中仍然比较远。蒂尔在不同场合表示,自己在二零二四选举周期当中不会向任何候选人捐款,包括特朗普。他回避过筹款的电话,特朗普当然不高兴。特朗普直接找到蒂尔说,两年前的二零二二年中期选举时,蒂尔支持了两位门生——**J.D.万斯(J.D. Vance)和布莱克·马斯特斯(Blake Masters)**竞选联邦参议员,期间自己公开为他们背书起到了重要作用。蒂尔当时分别向两人的竞选投入了一千多万美元。特朗普希望蒂尔也能为自己的二零二四大选捐出同样的金额。蒂尔拒绝了。特朗普当然非常失望,两人的电话就这么结束了。特朗普后来骂蒂尔是“可怜的混蛋”(Scumbag)。
[Speaker 16]: He comes from the Rust Belt, the impoverished southwest corner of Ohio. He detailed it in Hillbilly Elegy, but he has excelled in the centers of America's elite at Yale Law School and the VC firms of Silicon Valley.
[Speaker 1]: J.D.万斯当然是由特朗普选作副手。布莱克·马斯特斯比万斯小两岁,跟蒂尔一样在斯坦福读完本科和法学院,就是他与蒂尔合写了畅销书《从零到一》。马斯特斯二零二二年参选亚利桑那州联邦参议员没有成功,二零二四年转而角逐联邦众议员也没有成功。与万斯比起来,只能说他的仕途坎坷,但是财富自由应该是早就实现了。
[Speaker 17]: I met my wife, Catherine, here in Tucson, in middle school. Now we have three boys of our own, and we go on those same hikes together.
[Speaker 1]: 蒂尔为什么会暂时切断与政治人物的资金联系呢?他可能会认为这些政治人物能力平庸,因此没有办法推动他期待的重大变革——那种足以定义一个文明时代的巨大变革。其实,他的失望也许还更深一些,因为更小的目标也没有办法实现。他支持的这些政治人物始终没有能够让世界朝向他的设想去发展。他在美国政治运作整体上而言感到心灰意冷,所以至少在二零二四选举周期当中,他觉得下任总统是谁已经没有那么重要了。
培养门徒万斯
[Speaker 16]: Here are a few of J.D. Vance's biggest billionaire backers. At number one is Peter Thiel, whose net worth is 7.9 billion dollars and who has given 15 million dollars to Vance groups. Vance once described a talk Thiel gave as, quote, "the most significant moment of my time at Yale Law School."
[Speaker 1]: 但是二零二八年蒂尔的走向至关重要,因为他的门徒万斯目前在共和党当中是头号种子选手。万斯在耶鲁的时候,参加过蒂尔的一场演讲,这成为了他读法学院期间最重要的时刻,他很快与蒂尔建立起联系。蒂尔的悲观主义、认知上的精英主义和自由意志主义,对万斯产生了深刻的影响。他后来写道,未来意识到自己一直在为一场竞赛拼命,但结果得到的头奖却是一份自己根本不喜欢的工作。万斯法学院毕业以后,蒂尔向他发出了长期有效的邀请,就是说:“你随时可以来硅谷”。
[Speaker 16]: Soon after law school, Vance took a job as a principal at Mithril Capital, a VC firm Thiel co-founded. He didn't stay long, but the pair's bond clearly endured.
[Speaker 1]: 万斯在法律行业短暂工作以后,搬到旧金山加入蒂尔的风投公司。但是科技投资对他的吸引力并没有超过律师行业,真正让他着迷的还是政治和思想。二零一七年,他跟妻子乌沙(Usha)一起从旧金山搬回家乡俄亥俄,在俄亥俄州的城市辛辛那提安顿下来。二零一九年,在蒂尔提供的启动资金支持下,万斯参与合办了自己的投资公司——Narya。这个名字也是来自蒂尔喜欢的科幻小说《魔戒》。二零二一年初,万斯跟随蒂尔一起前往海湖庄园拜访离任的特朗普,这是他第一次有机会见到前总统本人。二零二二年中期选举时,万斯参选俄亥俄州的联邦参议员,蒂尔投入了一千五百万美元,创造了当时支持单一参议院候选人捐款的最高记录。在共和党初选当中,万斯的名气一直落后,是特朗普的公开背书对他最终取胜起到了关键作用。蒂尔毫无疑问是万斯政治理念上的教父,特朗普则是最终的提携者、政治运作上的教父。
亿万富翁公共知识分子
[Speaker 1]: 目前我们这个时代的知识生活已经越来越简化到短视频的长度。即使是那些广受欢迎的读本,比如尤瓦尔·赫拉利的**《人类简史》(Sapiens)**这样的书,也常常被简化成几段能够带来即时自我满足感的金句,消化泡面的同时就能全部吸收了。相比之下,蒂尔那就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怪人。他的知识身份更加深奥,涉足人类学、政治理论和神学这些不同的领域。在公开场合,蒂尔能够自如地穿梭于高科技、金融和宗教这些不同的话语体系。无论他涉及的内容是不是真正融为一体,他实现的这种组合本身都还是相当罕见的。很多人都能够从他的体系当中找到自己感兴趣的内容,不管是希望建立起一套分析框架的政治爱好者,还是希望快速吸收干货的创业者,或者是对硅谷充满好奇的基督徒。
[Speaker 11]: It was like, it's a harder interview than I was expecting, Peter, way harder than I was expecting. Uh, I think that, I think it is a little bit tricky to say both that you don't want faith to be unreasonable, you don't want it to be merely reasonable because then you could just use reason. And it's always a little bit of a complicated question of how you get faith and reason to work together.
[Speaker 1]: 基督教是蒂尔观察世界的时候使用的棱镜,他乐意讨论耶稣复活、人类可能亲手引发世界末日、效法基督是不是能够走向某种明确乐观主义(Definite Optimism),从而摆脱浮躁的政治纷争。因为蒂尔的存在,美国国会除了对超级富豪用钱到底能买到什么产生好奇心之外,还增加了对高阶思想阐释的探索兴趣。在我看来,蒂尔可能是美国第一位亿万富翁公共知识分子,在不同的重大社会议题上,他是一位立场鲜明的阐释者。对蒂尔来说,他表达当中透露出的神秘,也可能只是一种营造出来的晦涩。学者们有时候会用晦涩难懂的句子来表达思想,那个时候对于真相的揭示隐藏在文字背后,并不是所有读者都能够轻易看到,解读起来可能需要具备一定的知识积累。接受采访的时候,蒂尔经常呈现出神秘的意味,有时候还带着一份神谕的感觉。他擅长在谈话当中不断转换话题方向,论证起来也不一定导向明确的结论。他在商业或者是全球化议题上的观点,经常会被他引用的宗教典故和隐喻赋予神秘色彩。听起来的感觉就是他真正希望表达的含义总是隐藏在没说的那句话当中。也许根本就不存在那句没说的话,但是很多人会相信有那么一句话,蒂尔善于保持这种魅力。如果你值得信赖、足够聪明,你就有能力破解和阐释他的理念,并且产生一种即将获得全新启示的期待。当然,事实可能简单很多,大家愿意倾听,只是因为他钱特别多、影响力特别大。好啦,各位,今天这个关于彼得·蒂尔的话题呢就先聊到这儿,感谢大家的收听收看。欢迎大家以点赞、评论、转发、打赏、加入会员的方式给予鼓励,我们下期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