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虹邓煜获菲尔兹奖:中国教育的闭环筛选、工具化与科学种树的学术生态之思 夸克说 2026-07-29

菲尔兹奖的双星闪耀与舆论场上的体系之争

这两天,相信大家都已经被王虹和邓煜荣获菲尔兹奖(Fields Medal: 国际数学联盟主持颁发的数学领域最高奖项)的消息刷屏了。从中国大陆内部的各大社交媒体,到境外的YouTube、Twitter,整个中文互联网舆论圈几乎都在围绕着这起重磅学术新闻展开热烈的讨论。围绕着这则新闻,民间和学术界产生了大批关于中国和西方国家在教育体制以及科研环境上优劣的讨论和比较。

在这场交锋中,一种观点非常具有代表性,他们认为王虹和邓煜双双荣获菲尔兹奖,是中国作为大国崛起、学术科研力量不断增强的标志性事件。在此之前,虽然也有华裔数学家获得过菲尔兹奖,例如丘成桐陶哲轩,但这两位学者都没有在中国大陆接受过完整的基础教育,在获奖时的国籍也不是中国国籍。而这一次获奖的王虹和邓煜,不仅是货真价实的中国国籍,而且两人的本科阶段都毕业于北京大学数学科学学院,甚至他们的小学、中学阶段教育也完全是在中国国内完成的。因此,支持这一观点的人认为,这足以说明中国的基础教育水平在全世界范围内都是遥遥领先的。他们甚至乐观地预见,在未来的若干年内,中国的基础科研水平将迎来井喷式的发展,在诺贝尔奖、菲尔兹奖等国际顶尖学术奖项上也会出现拿到手软的盛况。

然而,硬币的另一面是截然相反的冷思考。另一派观点则尖锐地指出,中国的基础教育虽然扎实,能够通过极其严苛的选拔机制把最具天赋的学生筛选出来,但是中国的高等教育、学术评价机制以及整体的科研人文环境存在重大缺陷。这二位获奖者虽然本科阶段都在北大,但他们最具代表性、最关键的数学研究成果,全部是在法国和美国等西方顶尖学府和科研机构里做出来的。中国现行的教育体系有能力把天才识别并筛选出来,却做不到在研究阶段给予他们真正的托举与自由的学术探索空间,无法把他们培养成为世界顶尖的数学家。要实现科学的重大突破,还是需要国外那种更加纯粹、不受世俗干扰的学术氛围。那么,这两种针锋相对的观点,究竟哪一个更接近事实的真相?我们应当如何客观地评估这背后的教育与科研体系?接下来,我们将深入探讨这些核心问题。

天才的分野:显性做题家与隐性慢思维者

为了理解顶尖人才的成长路径,我们需要首先建立一个关于数学天才的分类模型。在中国,能够进入顶尖高校数学专业深造的天才,通常可以分为两类。第一类是显性天才,也就是在极早阶段就能被现有的学校和选拔体系识别出来的天才。这种天才的典型特征是在各类数学竞赛中脱颖而出,在中学时代就能代表国家队去参加国际数学奥林匹克竞赛(International Mathematical Olympiad: 简称IMO)并斩获金牌。我们所熟知的韦东奕以及本次获奖的邓煜,都属于这一类显性天才的代表。

而另一类则是隐性天才。他们或许并不擅长高度程式化的竞技性竞赛,做题的速度没那么快,在早期的考试成绩中也没有呈现出压倒性的绝对优势。在求学阶段的前半程,他们往往显得不显山不露水,直到进入深入的学术研究阶段,他们才能够厚积薄发,展现出极其惊人的思考深度和长期的专注力。这一类天才的代表人物正是本次菲尔兹奖的得主王虹。

为了对比这两类天才在不同环境下的命运,我们可以引入另一个极具传奇色彩的人物,也是王虹和邓煜在北大数学学院的同学——柳智宇。柳智宇出生于1988年,湖北武汉人,高中毕业于湖北省知名的华中师范大学第一附属中学。他的父亲是该校的物理老师,柳智宇在学生时代就表现出了在数学上异乎寻常的天分。他的高中数学竞赛教练曾给出极高的评价,称自己教了一辈子书,柳智宇脑筋的灵活程度在其教过的学生中绝对是第一人。除了无与伦比的天分,柳智宇对数学的学习热情也远远超出了常人的理解。在中学时代,他不看电视,也不上网,哪怕是在寒暑假期间,他也整天守在书桌前看书做题。有一次学校组织全体师生观看电影,所有同学都借此机会放松玩耍,唯独他一个人默不作声地在座位上做完了一整套极其复杂的物理试卷。

到了2006年,柳智宇代表中国国家队出战国际奥林匹克数学竞赛,并以42分满分的优异成绩斩获金牌,成为当年全球仅有的三位满分选手之一。大赛组委会对他的解法给出了高度评价,认为他的解题步骤比官方提供的标准答案还要精彩和漂亮。值得一提的是,如今手握菲尔兹奖的邓煜同样是当年那一届中国奥数国家队的成员,但他当年的奥赛成绩是35分,并未获得满分。随后,柳智宇被顺利保送至北京大学数学系。在临近本科毕业时,他已经成功申请到了美国麻省理工学院(Massachusetts Institute of Technology: 简称MIT)的全额奖学金。如果沿着这条传统学术道路走下去,凭借他的天分,他大概率会成为一名职业数学家,在国际数学界崭露头角,甚至拿到菲尔兹奖、沃尔夫奖或阿贝尔奖也只是时间问题。

然而,在2010年7月的一个晚上,戏剧性的一幕发生了。柳智宇的父母将他送到了武昌火车站。当时,他已经打包好行李,拿到了MIT的全额奖学金,即将前往北京,并在首都机场转机飞往美国。但当火车抵达北京后,他并没有前往机场,而是毅然决然地走向了北京西郊的龙泉寺,选择剃度出家。

柳智宇的幻灭:竞赛风气与功利主义的围剿

在事后回忆起这段充满争议的个人经历时,柳智宇给出的解释是:他对数学的兴趣已经彻底消退了,他感觉自己曾经的热爱其实一开始就是错的。那么,究竟是什么原因让这位被无数人尊称为“柳神”的数学天才,在即将迈入学术殿堂前夕,丧失了对数学的全部兴趣?

关于这一点,柳智宇在高中时期的日记里写下了他内心深处的困惑。他写道,自己所在的数学竞赛组的氛围越来越让他感到担忧,那里充斥着一种以做出难题为能事、肆意嘲笑和轻视他人的风气。最开始,他仅仅把这当作同学之间的玩笑,甚至也参与其中,但后来他渐渐发现,这种傲慢和功利的风气已经深深伤害了身边的很多人。在后来接受媒体采访时,他又多次明确表示,自己其实非常不喜欢周围的这种学习氛围。每次遇到有人主动来找自己探讨题目时,柳智宇都会表现得异常兴奋,他试图告诉对方如何将复杂的题目化繁为简,讲解公式和定理背后的数学美感与本质含义。然而,周围的同学们对此并不在意。大多数时候,他听到的反馈都是诸如“这道题的具体解题步骤和套路是什么”这样极其功利的问题。相比于他个人所关心的数学对于探求宇宙真理的意义,他的同学们和学校更在意的,是分数的高低以及这些分数对于保送清北名额的直接影响。

除此以外,那种人与人之间表面上维持着和谐、实则在私底下暗暗较劲的相处模式,也让心思细腻的柳智宇感到非常受伤。在一次重要的奥数比赛结束后,他获奖的喜讯和照片被学校贴在了公告墙上。然而就在第二天,他贴在上面的照片居然被人恶意撕了下来。他当天的日记写道,自己其实根本不在乎得这个奖,把照片贴出来让他有一种被钉在十字架上的感觉,而撕掉照片的人,则像是来执行死刑的人。这种人际关系上的冷漠与功利,一直困扰着柳智宇。在他看来,学习数学应当是因为纯粹的热爱,为什么在这个体制里,大家一定要争个第一,一定要通过踩低别人来淘汰掉竞争对手呢?

这种心理危机在2006年国际奥数竞赛前夕达到了顶点。当时正在国家队参加封闭式集训的柳智宇突然关掉了手机,独自一人跑到了位于北京昌平的白虎涧景区,整整一天处于失联状态。当他深夜回到宿舍时,集训队的老师又气又急,质问他到底去了哪里。柳智宇给出的回答却让所有人大吃一惊,他说自己不想继续参加接下来的国际比赛了。几天后,得知消息的华中师大一附中校长特地从武汉飞到北京探望并开导他。在饭桌上,柳智宇直接对校长说,自己其实一点也不在意是否能拿到这枚国际奥赛金牌,真正需要这枚金牌的并不是他自己,而是学校。校长听后无言以对。

如果了解了柳智宇在基础教育阶段所经历的这些心理挣扎与价值观上的冲突,你大概就能理解他为什么会在拿到美国顶尖名校的录取通知书后,选择遁入空门。当然,历史的荒谬在于,八年之后,他发现自己所在的龙泉寺也并非净土,其中的人情世故、权力斗争比世俗社会有过之而无不及。和尚们在寺庙里勾心斗角,他耗费心血翻译整理的多部佛教经书,还被他一度无比崇拜的师父剥夺了署名权。这位师父,就是后来因为性侵多名女弟子而身败名裂的前中国佛教协会会长、龙泉寺住持学诚。

王虹的失意:非竞赛生的挣扎与法国重建数学自信

事实上,在中国的教育选拔体制中经历过类似心理困境和学术挫折的人绝不在少数。即使是本次菲尔兹奖的得主王虹,也曾在北大的求学经历中感到极度挫败。王虹在后来接受采访时曾多次坦言,自己在北京大学的求学经历并不令人愉快,她甚至用了一个英文单词来形容那段时光:灰心丧气(Discouraged: 失去信心与动力)。

王虹之所以感到挫败,是因为她并不是传统的奥数竞赛生。她当年的高考成绩虽然优秀,但还达不到直接进入北大数学科学学院的标准。一开始,她是作为调剂生被录取到北京大学地球与空间科学学院的,直到大二阶段,她才通过选拔考试成功转入数学系。由于在中学阶段没有接受过系统化、高强度的奥数套路训练,再加上比数学系的其他同学晚了一年接触大学专业数学课程,王虹在刚刚转入数学系时学得异常吃力。看着身边那些解题飞快的竞赛生,她一度陷入了严重的自我怀疑,甚至怀疑自己到底有没有学习数学的天分。这种挫败感是如此强烈,以至于她本科毕业前往巴黎求学时,还因为不确定自己是否适合做数学研究,而转去修读了一段时间的建筑学课程。

对于王虹的这段低谷期,中国互联网上的一些网民却给出了一些令人啼笑皆非的解读。有人留言说,王虹不过是出国“捡漏”了更好的学术发展机会,如果真让她和韦东奕现场比试做试卷,她肯定会被韦东奕秒杀;还有人认为,做研究、证难题很多时候纯粹看运气,而韦东奕那种在奥赛中展现出来的绝对统治力,才是真正无可争议的实力。这些言论反映了相当一部分中国人根深蒂固的认知模式——做题论。在这种认知体系中,只有卷子上的分数和做题的速度才是衡量智商与才能的唯一硬性指标,而真正的科学研究和未知探索,在他们眼里反而被轻描淡写地归结为“运气”。

然而,这种做题思维恰恰忽略了学生时代做卷子与真正从事前沿科学研究之间本质上的不同。简单来说,做卷子和应试,面对的是一个已经被前人梳理好、并且明确存在标准答案的问题。你所需要使用的解题工具和公式都是已知的,你不需要进行任何范式上的创新,只需要在受限的时间内,以最快的速度把答案算出来。而真正的科学研究则完全相反,研究者面对的是一片没有路标、甚至没有人走过的荒野。你不仅不知道眼前的这个问题该用什么方法解决,甚至连这个问题本身是否存在正确答案、值不值得研究都无法确定。有很多数学家在同一个方向上钻研了许多年却一无所获,这并不是因为他们不够聪明,而可能仅仅是因为这个方向本身就是一条死胡同。应试追求的是效率和速度,而研究追求的是深度和原创性,它需要研究者能够在一个问题上进行长达数年乃至数数十年的长期思考。

正因如此,擅长应试的“做题家”未必适合做科学研究,而擅长深度思考的学者也往往在快速应试的体制中表现得不尽如人意。阿尔伯特·爱因斯坦曾经对此有过一段非常精妙的论述。当有人问他为什么能够提出伟大的相对论时,爱因斯坦回答说,关于空间和时间这些基本问题,普通人在很小的时候就已经想明白了,长大后便不再追问。而他自己的智力发育比较慢,到了成年之后还在琢磨这些看似简单的问题,因此反而能够比别人思考得更加深入。这并非天才的自谦,而是道出了一条科学研究的真理:过快地得到答案,往往会促使一个人过早地停止对事物本质的思考。

王虹在北大时期的痛苦,本质上就源于这种评价体系的错位。她身边充斥着解题速度极快的竞赛生,这让她在短期的课程考试中感到巨大的压力,并产生了自我怀疑。但这并不能证明那些竞赛生就比王虹更有研究天分。如果用体育来打个比方,这就像两个年轻的篮球运动员参加选拔,一个是身高两米二、在青年队比赛中靠身体优势轻松得分的内线球员,另一个是身高只有一米八、但拥有历史顶级传球视野和篮球智商的控球后卫。如果选拔机制只硬性规定只录取身高两米以上的球员,那么后者就注定会被遗漏。在中国高度单一的应试和分数评价体系下,像王虹这样缺乏竞赛背景但具备极高学术潜质的隐性天才,极易被直接过滤和淘汰。

真正发现王虹身上的数学才华、并帮助她重新建立起学术自信的,是她在法国巴黎综合理工学院就读时的教授伊万·马泰尔(Yvan Martel)。王虹当时选修了他的课程,马泰尔教授在发现王虹的困惑后明确告诉她,在面对一时半会解决不了的数学难题时,不需要一个人死磕,可以把这些疑问记录下来,等到下次见面时和老师一起讨论。王虹在后来的获奖感言中专门向他致谢,表示正是马泰尔教授让她第一次意识到,原来学习和研究数学并不需要一个人去孤军奋战,而是可以通过与导师、团队的深入交流来共同寻找灵感。随后,在另一位教授布勒亚尔(Emmanuel Breuillard)的指导下,王虹研读了一篇复杂的学术论文,并成功改进了其中的证明方法,这个科研项目最终获得了20分的满分。正是从这个阶段开始,王虹才真正相信自己不仅能够学懂数学,而且确实具备从事前沿数学研究的能力。因此,她后来多次感叹,法国是她真正建立起数学自信的地方。

在前往麻省理工学院攻读博士学位后,她的导师拉里·古斯(Larry Guth)将这种信心进一步向前推进。王虹有时候会带着一些非常模糊、混乱、甚至连她自己都不确定是否正确的直觉想法去找古斯教授。古斯从来不会打断她,也不会急于指出她逻辑中的错误,而是会非常耐心地听她讲完,努力去理解她的思路,并鼓励她沿着这个方向继续深入思考。这三位西方导师的共同点在于,他们从来不要求学生在极短的时间内给出一个完美的正确答案,而是引导学生慢下来,去享受推演和探索的过程。这种对慢思考的包容与鼓励,正是当年的柳智宇在中国的体制中梦寐以求、却始终无法得到的奢侈品。

逆向淘汰机制:中国基础教育的逻辑陷阱与田忌赛马

每当有人指出西方高等教育和学术环境的优越时,总会有支持中国教育体制的人站出来反驳。他们的核心逻辑是:王虹和邓煜的小学、中学教育完全是在中国国内完成的,并且两人都考入了北京大学,如果不是中国扎实的基础教育和义务教育为他们打下了坚实的数学地基,如果不是北大高强度的课程和竞争激烈的淘汰机制对他们进行了锤炼,他们后来怎么可能在国外做出如此顶尖的成果?因此,欧美的大学最多只是帮他们走完了学术生涯的最后一步,真正起到决定性作用的“地基”,依然是中国教育。

这种观点乍听之下似乎颇有道理,但在逻辑上却犯了经典的归因谬误——将“参与了某个过程”直接等同于“对最终结果起到了决定性的正面作用”。为了看清这个逻辑陷阱,我们可以举一个通俗的例子。假设王红在广西南宁长大,从小非常喜欢吃某一家特定牌子的螺蛳粉。在王红获得菲尔兹奖之后,这家螺蛳粉店的老板在门口挂起横幅,宣称“王红之所以能取得今天的巨大成就,是因为她从小就吃我家螺蛳粉,没有我们家螺蛳粉的滋养,她什么都不是”。人们显然会觉得这极其荒谬。基础教育与学术成就之间的关系,虽然肯定比螺蛳粉要紧密得多,但其背后的逻辑是一致的:仅仅因为一个体系参与了一个人的成长过程,并不能推导出他的成功必须归功于这个体系。

要客观评估中国的基础教育是否在培养顶尖学者中起到了不可替代的作用,我们需要在方法论上引入“平行宇宙对照组”的概念。也就是说,如果同样天赋的王红出生在法国或美国,接受当地的基础教育,她最终是会变得更平庸,还是会更早地被教育体系识别并给予更好的学术支持?如果研究发现,在全世界一百多个国家里,只有接受了中国基础教育的王红能够拿到菲尔兹奖,而其他国家的教育体制下都没有产生类似的顶尖数学家,那么我们才能有说服力地得出结论:中国的基础教育在培养顶尖人才方面具有独特的优越性。

然而现实情况并非如此。许多人常常引用中美两国学生平均数学成绩的差异来论证中国基础教育的强大。他们指出,中国的小学生早早地就开始学习复杂的方程和三角函数,而很多同龄的美国公立学校学生甚至连分数的加减法都算不明白。不少前往国外留学的中国学生,也经常在网络上分享自己是如何在国外的数学课堂上轻松碾压当地同学的经历。

但这在统计学和逻辑上其实存在着典型的样本选择偏差(Sample Selection Bias: 样本选择不随机导致的系统性偏差),属于典型的“田忌赛马”。能够选择出国留学、或者能够在国外跨国公司和高校立足的中国学生,本身就已经是通过了中国社会重重筛选的社会精英。他们绝大多数毕业于国内的“985”高校或清华、北大,其家庭背景通常也属于中产阶级或高级知识分子家庭。而他们拿来作为对比的美国同学,却往往只是美国普通公立学校里没有经过任何筛选的学生。这种用己方的顶级精英去对比对方的普通大众的做法,显然无法得出客观的结论。正如我们在社交媒体上经常看到有人采访美国的普通年轻人,发现他们连美国某个州的首府在哪、甚至连地球在宇宙中的位置都说不清楚,从而产生了一种“美国的基础教育彻底垮掉、快乐教育误人子弟”的优越感。但如果我们在中国的中专、职业高中或者偏远农村地区做同样的随机街头采访,问他们一些基本的地理或历史常识,是否也能得出“中国的基础教育也彻底垮掉”的结论呢?

另一个经常被引用的论据是国际学生评估项目(Program for International Student Assessment: 简称PISA测试)的成绩。在2018年的PISA测试中,中国学生的数学平均分高达591分,位列全球第一,而美国只有478分,排在30名开外。这似乎是一份无可辩驳的证据。然而,如果仔细阅读经合组织的官方抽样报告,就会发现这个所谓的“中国第一”同样存在严重的取样偏差。因为美国在测试中采用的是涵盖了纽约、加州、中西部农村地区以及公立和私立学校的全国随机抽样;而中国当时参与测试的样本,并不是全国随机抽取,而是只挑选了北京、上海、江苏、浙江这四个全国经济最发达、教育资源最集中的省市。这四个省市的成绩,显然无法代表整个中国(尤其是中西部省份和农村地区)的基础教育平均水平。

即便我们退一万步,承认中国普通学生的平均数学计算能力和解题速度确实高于西方国家,这也无法推导出一个国家能够批量培养出顶尖数学家的结论。在这方面,法国提供了一个最典型的反例。在2023年的国际数学与科学趋势研究(TIMSS)测试中,法国四年级学生的数学平均分仅为484分,不仅低于欧盟的平均分524分,也低于经合组织的平均分525分。在法国的八年级学生中,能够达到数学最高等级的比例仅为3%,而国际平均水平是11%。这表明法国普通中小学生的平均数学水平,在整个欧洲都属于相对落后的梯队。

在国际奥数竞赛(IMO)的成绩上,法国同样并不突出。截止到2025年,法国历史上总共只获得过28枚国际奥数金牌。相比之下,中国获得了一百九十一枚,伊朗获得了五十三枚,罗马尼亚和保加利亚等前东欧国家也分别拿到了几十枚。我们不难发现,凡是热衷于采用国家集训、举国体制来选拔和训练竞赛选手的国家,其奥数金牌数量都非常抢眼。然而,如果做题的速度、平均分和奥数金牌能够直接转化为前沿的顶尖科研成果,那么法国在现代数学界的地位应当是非常边缘的。但事实恰恰相反。截止到2022年,法国一共诞生了13位菲尔兹奖得主,数量仅次于美国。更令人惊叹的是,王虹目前任职的法国高等科学研究所(Institut des Hautes Études Scientifiques: 简称IHÉS),自成立以来一共只聘用过13位常任数学教授,而这13人中竟然有8人获得过菲尔兹奖。

为什么会出现普通学生数学平均分极低、但顶尖数学家却层出不穷的现象?IHÉS的运行机制给出了答案。在法国高等科学研究所,常任研究员没有任何教学任务,也不需要承担任何繁琐的行政审批工作,他们可以将全部的时间和精力都投入到自己感兴趣的纯数学研究中。除了极少数的常任教授,研究所每年还会邀请全球约200名优秀的学者进行交流访问。在这里,学者们即使只有一个极其不成熟的直觉想法,也可以随时找到这个领域最顶尖的同行展开深度探讨。一个课题即使研究了两三年没有任何进展,研究员也不用担心会因为年底的绩效考核而不得不发表一些粗制滥造的注水论文。法国的教育和科研理念是:国家不需要把每一个普通学生都训练成解题速度飞快的“做题机器”,而是要建立一个足够宽容、自由的学术生态,为极少数真正热爱并适合做研究的天才提供不受干扰的成长土壤。

科学种树与功利摘桃的学术生态博弈

为了进一步分析人才选拔效率,我们还可以引入伊朗作为对比。根据2024年的数据,伊朗的人口约为九千一百万人,仅为中国人口的十五分之一。然而截止到2025年,伊朗这个国家已经诞生了两位菲尔兹奖得主,在人口比例上远远超过了中国。与王虹和邓煜的轨迹类似,这两位伊朗数学家同样是在伊朗国内完成了本科教育,随后前往美国和英国的顶尖高校完成了他们最核心的学术研究。其中一位已故的著名女性数学家玛丽安·米尔札哈尼(Maryam Mirzakhani),在生前也一直自认为是一个“慢热型”的数学家,不擅长在受限时间内快速做题,但擅长长期死磕复杂的几何难题。

伊朗的例子至少向我们说明了三个基本事实:

  • 第一,一个国家只要拥有足够大的人口基数,在概率上就一定会自然产生一定比例的顶级天才;
  • 第二,识别并筛选出天才,与将他们培养成为顶尖的科学家,是完全不同的两回事,中国和伊朗目前在高等教育和科研环境上都极度欠缺后者的托举能力;
  • 第三,如果仅仅按人口比例来计算,中国在庞大的人口基数下至今仅产生了两位菲尔兹奖得主,其人才的实际筛选和培养效率,在统计学上其实是非常低下的。

因此,所谓的“中国教育体制擅长筛选人才、只是不擅长培养人才”的观点是一个伪命题。真实的情况是,这套体系在筛选阶段就已经存在严重的系统性偏差,它最擅长的是逆向淘汰(Reverse Elimination: 劣币驱逐良币的筛选机制)。

中国现行的选拔体制确实能够高效地筛选出像柳智宇、韦东奕这样在早期极其耀眼的显性天才。然而在筛选出来之后,体制却无法提供一个健康的学术生态来保护他们对科学的纯粹热情。柳智宇年纪轻轻便选择出家,韦东奕在北大多年也未能在前沿研究上取得跨越性的突破,这都是体制未能妥善保护和托举天才的力证。可以合理推测,如果邓煜在大二阶段没有选择转学前往MIT和普林斯顿大学,他如今的学术成就大概率也会受到国内环境的严重掣肘。

而这套体制伤害最深的,是像王红这样思维偏慢、没有竞赛背景的隐性慢热天才。王红当年高考分数为653分(其中还包含了20分的少数民族加分),如果当年没有这20分的加分,她可能根本无法跨入北大的门槛。如果在大学毕业后,她没有那股执着去法国深造的韧劲,她大概率会在一次次的自我怀疑中彻底放弃数学,毕业后成为一名普通的白领。在每年数千万的中国学生里,究竟有多少个天赋异禀、但因为偏科或总分不够高而无法进入顶尖名校、进而失去深造机会的“王红”被这个体制无情地遗忘和淘汰了?从这个角度来看,王红是极其幸运的极少数。直到她拿到菲尔兹奖,人们才惊觉当年北大的评价体系差一点就彻底漏掉了一位世界顶尖的数学家。而在我们看不见的角落,这套体制可能已经扼杀了几十个本有机会冲击世界顶级科学奖项的人才,只是因为中国庞大的人口基数提供了足够多的基数,才使得极少数“命硬”的天才最终得以幸存。

这种逆向淘汰机制背后更深层次的根源,在于人的工具化(Instrumentalization of Humans: 将人的生命和价值视为实现某种外部目标的工具或手段)。

在王虹和邓煜获奖后,北大及国内各级毕业学校、甚至地方媒体和各种毫不相干的群体纷纷开始疯狂地“蹭流量”。在短视频平台上,甚至出现了大批网民公开留言,宣称王虹和邓煜应当结婚,理由是“两个数学天才的基因结合,生出来的孩子一定智商极高,可以继续为国家培养人才”。在这些功利主义者的眼里,两位世界顶尖的数学家,其存在的价值仅仅是被简化为了“为国家繁育优秀后代的工具”。

这种将人工具化的价值观不仅存在于民间舆论中,更是被堂而皇之地写进了国内高校的人事和科研管理制度中,演变为了所有科研人员头上的紧箍咒——预聘-长聘制(Tenure-Track: 俗称“飞升即走”的竞争性教职聘用制度)。

虽然“飞升即走”制度最早起源于美国,但在中美两国的实际执行和评价标准上有着天壤之别。在美国的顶尖大学中,如果一个青年学者在六年内只死磕了一个极其重要的前沿难题并发表了一篇重量级论文,而另一个学者每年稳定发表两篇普通论文、六年共发表了十二篇,在晋升长聘教职的评审中,学校会将两人的代表作送给全球该领域最顶尖的同行进行匿名评议,评估其研究是否具有真正的原创性、解决了什么核心问题。在这种同行评议机制下,大家往往会达成共识,认为前者的那一篇论文的学术价值远远超过了后者的十二篇。

而在中国的高校中,科研人员在学术同行看到其成果之前,就已经在行政和人事处那里被硬性的指标卡死了。入职三年内必须发表多少篇核心期刊(如SCI/SSCI)论文、必须拿到什么级别的国家自然科学基金项目,每年还要面临论文数量和科研经费的考核。在这种高压下,学者根本无法安心花五年、十年的时间去攻克一个真正的大问题。为了在体制中生存下去,最稳妥的策略就是将一项完整的成果拆分成数篇短小的论文发表,放弃那些风险极高、但意义重大的前沿探索课题。这种功利主义的考评逻辑,实际上是把基础教育阶段的“做题思维”无限延伸到了学术研究领域。

这种功利主义甚至主导了国家层面的科研经费配置。虽然中国在2024年的研发经费投入位居世界第二,但其中用于基础研究(Basic Research: 为获得关于现象和可观察事实的基本原理的新知识而进行的实验性或理论性研究)的比例仅为6.88%。相比之下,美国、日本等国的比例都在15%左右,法国更是高达23%。

造成这种差异的原因在于,应用研究的投入和产出是非常明确和可控的,例如提高芯片的制程、降低电池的生产成本,这些都能在短时间内转化为直接的经济效益或国家竞争优势。而基础研究(如纯数学)的产出则是高度不可预测的,一个数学定理的论证可能需要数十年的时间,而且一旦公开发表,其成果就会成为全人类的共同财富,无法被某一个国家所独占。从短期功利的角度来看,“种树”是非常不划算的,最划算的策略是“摘桃子”——让其他国家在前面承担基础研究的失败风险,自己则利用庞大的工程师红利和制造能力迅速将公开的科学成果转化为工业产品。这套备战型的科研策略虽然在技术追赶期非常高效,但也导致了中国在前沿原创科学理论上的长期贫瘠。

邓煜在获奖后接受采访时曾谨慎地建议年轻学者,在学术生涯中应当至少有一次完整的海外经历,去亲身体验不同的学术生态。然而这段四平八稳的客观建议,却在北大官方公众号的推文中被直接删去。这再次印证了学术在行政和政治权力面前的附庸地位。七十多年前,大批怀揣爱国情怀回国的顶尖科学家在后来的政治风暴中遭遇了悲惨的命运,历史的教训不可谓不深刻。对于像王虹、邓煜这样纯粹的数学家而言,在缺乏真正言论自由与学术自主的泥潭里,是不可能获得真正持久的学术探索自由的。在行政权力的支配下,无论你取得了多么伟大的科学成就,在管理者的眼里,你依然只是一个需要随时服从管理大局的工具。王虹和邓煜的成功,恰恰证明了只有摆脱了功利主义与过度行政化的束缚,科学的种子才能在自由的学术土壤中真正开花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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