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短信与旧账危机
Speaker 0: 2018年1月，洛杉矶有一个男人在手机上敲出了六个字，按了发送：“我一直在恶心”。发这条短信的人叫莱斯·墨菲维斯（Les Moonves）。那一年，他68岁，手里掌管着 CBS 全美收视率第一的电视网络。收到这条短信的人叫做马文·道尔（Marv Dauer），一个在好莱坞已经很久说不上话的老经纪人，也就是上一期我们提到的那个哥们。这两人一个多月前还几乎不认识。
Speaker 1: 那会儿 CBS 的日子好得很。
Speaker 0: 12月董事会上的墨菲维斯自己刚刚汇报完，最近一个季度营收还在增长。
Speaker 1: 跨年他住在马里布海边那栋价值两千八百万美金的别墅里，财报非常出色，股价也在创新高，更没有什么台柱子要跳槽。
Speaker 0: 那他到底在恶心什么呢？
Speaker 1: 这件事可就说来话长了。
Speaker 0: 这背后压着六个星期的全力运作。从2017年12月初到2018年1月底，六个星期，他就在办一件事情：让一桩三十年前的旧事永远不要再被人提起。
Speaker 1: 我们现在把时间倒回到2017年的秋天。那年10月，哈维·韦恩斯坦（Harvey Weinstein）倒了；11月，查理·罗斯（Charlie Rose）倒了；到了12月，《时代周刊》把年度人物给了这些打破沉默的人，封面上站着一排排的指控者。整个好莱坞的空气都变了，每个人在心里都要悄悄过一遍：他自己有没有什么旧账会被翻起呢？
Speaker 0: 可是墨菲维斯不一样。韦恩斯坦是什么人？圈里早就知道他是个恶霸了，他从来也没有装过好人。但墨菲维斯不是，他长得好、会说话、办事漂亮。屏幕上年轻的墨菲维斯长得还是挺正派的，从一个跑龙套的演员一路做到全美第一大电视网的老板，他是好莱坞公认的金童，办公室桌上摆着老婆孩子的照片，公认的好男人嘛。所以都觉得墨菲维斯是个好人。
Speaker 1: 后来有位女编剧说过一句很重的话，她说韦恩斯坦反倒没让她觉得有多难受，因为韦恩斯坦从来不装，他就是一个败类流氓；可这么多年真正让她咽不下这口气的，是墨菲维斯。
人情捆绑与隐秘交易
Speaker 0: 2017年12月初，这通电话打了过去。
Speaker 1: 道尔在电话里头跟墨菲维斯说：“我去跟他谈，谈完之后给你回话。”这个“他”，就是我们上集提到的三十年前的一个女演员。道尔很多年前当过她的经纪人，那一件让墨菲维斯睡不着的旧事就是发生在她身上。
Speaker 0: 话说到这个地方本来可以挂了，可是道尔没挂。挂之前他就轻轻地补了一句，他提醒墨菲维斯：这位女演员一直在找活干。然后他又顺嘴提了一下自己手里另外两个客户，他说这两个人，我觉得他们的实力完全应该能上 CBS 的黄金档。言外之意已非常明确了。
Speaker 1: 这笔交换的意思明摆在那里，他一句要求都没有提，一个字的把柄都没有留。
Speaker 0: 可是墨菲维斯心里听得明白。他给道尔两个号码，两个私人的手机号。你要知道 CBS 公司的通讯全都会留痕迹的，想查随时能查出来，两个私人手机号就是为了躲开这些查询。
Speaker 1: 墨菲维斯心里门清，这事见不得光。从这一刻开始，这两人从一个月前还互不认识，变成了天天互发短信的笔友。
Speaker 0: 你想想，一个手里管着几千号人、掌管着全美第一大电视网的 CEO，权倾天下；另一个连自己客户都快带不了的老经纪人。从这一天起，两人拴在一根绳上。屏幕上这个人就是道尔。
Speaker 1: 两天后，墨菲维斯发来一条短信，就说一句话：“都还安静吗？”那几天洛杉矶正烧着大火。
Speaker 0: 前一天加州州长刚刚宣布洛杉矶县进入紧急状态，满天橘红色的烟，灰落在车顶上一层。不得不说洛杉矶基本上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发生一场山火，而且没有什么好的灭火手段，有的时候经常一烧整个天气都变了，看着挺像世界末日的，挺可怕的。
Speaker 1: 道尔当时就困在自己住的小区都出不来。他说我们这里4点05分就封门了，哪也去不了。然后他写了一句关键的话：“我手里有不少东西可以告诉你，但是不当面说我不踏实。”随后又跟了一句：“我谁的电话都没接。”
Speaker 0: 墨菲维斯回得很客气：“你家的事我很遗憾，注意安全，能电话上说吗？”
Speaker 1: 道尔说：“能。我不信任媒体，我本来想把我听到的全都告诉你，万一哪天真上了报，你自己得想办法应付。”
Speaker 0: 墨菲维斯回得很短：“不用多说，我很感谢你。”
Speaker 1: 道尔立刻接住了：“我无法想象这对你来说是什么滋味。”你看这道尔情商也挺高的。
Speaker 0: 第二天，《纽约时报》的记者又打来了。道尔挂断，挂完之后他发短信过去：“他们打了我个措手不及，我说我会回电话，下一步我听你的。”
Speaker 1: 墨菲维斯说：“不用跟他们说。”
Speaker 0: 道尔回：“我不会。”
Speaker 1: 所以你看，每一条坏消息都是从道尔嘴里说出来的，然后墨菲维斯不停地感谢他、安慰他。表面上看这是一个老经纪人在替大老板挡枪，但你再想想，这把刀真正攥在谁手里呢？道尔明显是拥有这个控制权的人。火还在烧，电话还在响，可是山下那个人已经开始睡不好觉了。
劝说菲利普斯
Speaker 0: 没过多就，多伦多那边回了个电话，打过来的就是那位女演员，她叫做芭比·菲利普斯（Bobbie Phillips），我们上一期也提到过的，就是屏幕上这位女演员，形象还是挺漂亮的。道尔跟她说《时报》在找我，她说他们也在找我，我没接；我有几个朋友知道当年的事儿，一直劝我说出来。
Speaker 1: 话到这里，道尔开始替墨菲维斯说情了。他说：“他还有个小儿子，别毁了那个孩子一辈子。”
Speaker 0: 这话戳中菲利普斯了，因为她自己也失去过孩子。她跟道尔说：“我没有打算去找媒体。”她说这些年她靠的就是两件事情往前走：原谅，不这样她过不去，她不想再把那些东西翻出来了。
Speaker 1: 道尔一听到“原谅”，马上就接上去。他说墨菲维斯心里也难受得很，这么多年他一直放不下，墨菲维斯觉得不找个办法弥补，他自己一辈子都迈不过去。
Speaker 0: 菲利普斯说：“我不想要他任何东西。”可“弥补”这两个字她记住了，她想知道对方打算怎么样弥补。
Speaker 1: 道尔说：“也许他想让你上 CBS 的戏。”
Speaker 0: 菲利普斯拒绝了，她说：“我又不是没活干。”
Speaker 1: 道尔不松口，他说：“就这样吧，要是真有本子送过来我给你转过去，行不行？你现在什么都不用定。”这话总听着没毛病吧？
Speaker 0: 菲利普斯答应了，她答应一件小事：把道尔重新写回自己资料页上经纪人的一栏。就这一步，一个填表格的动作，菲利普斯心里其实隐隐觉得哪里有点不对。
Speaker 1: 她丈夫更直接，直接问了一句：“墨菲维斯要是真过不去，为什么自己不去面对呢？为什么非得再把芭比拉进来呢？”这个问题当时没人回答。
Speaker 0: 道尔挂上电话，转头就给墨菲维斯发了个短信：“我刚跟芭比聊了三十分钟，我觉得你会非常非常满意。”他说他得先去见一个演员朋友，一个小时之后给他打电话，最后一句是：“准备好纸笔。”
堆叠人情与角色兑现
Speaker 1: 接下来一个月，道尔办了很多事儿。好莱坞有一种古老的货币不是金钱，而是人情。欠了人情这种事，以后有什么事人家来找你，你还真不好推。道尔开始往墨菲维斯身上堆人情。他有个老朋友当年是洛杉矶道奇队的球星，他说人家给墨菲维斯小儿子查理上棒球课，还弄了一颗签名球送过去。
Speaker 0: 一个孩子能让退役球星手把手教一节课，这可不是光有钱就能买到的事儿，这是要靠面子。墨菲维斯躲不掉，他只能收。他回了一条：“查理特别期待见到他。”
Speaker 1: 当晚没停，道尔翻出了一套老纪念版的邮票，上面是几位棒球史上的 GOAT。然后他又拍了自己的收藏球衣发过去，里头有乔丹，他还请墨菲维斯带着查理趁着假期过来看看。
Speaker 0: 你数一数：球星授课、签名球、老邮票、球衣，还有上门做客。一个月之内，这个老经纪人给全美第一大电视网的老板堆了那么多人情。
Speaker 1: 这些人情都不是墨菲维斯真正开口想要的，这其实就是这个套路最狠的地方：你不收就是不给面子，你收了之后相当于就欠他人情了。
Speaker 0: 当晚还干了一件事：他让墨菲维斯觉得咱俩是一边的。那阵子《时代周刊》刚刚把年度人物给那个打破沉默的人，封面上站了一排出来指控的女性。道尔发短信过去开口就是一句脏话，大意就是这个世道没救了。他说这地球上总该有些医生、有些维和的、有些当兵的，比这帮女人贡献大吧？这话往那一发，两人的关系就定了性。从这一刻起，他们不是在办一件事情，两个人已经变成了一场战争中的战友。
Speaker 1: 而这场战一开打，就得有战报。道尔给墨菲维斯发的战报发得非常勤。12月13号他发短信过去：“《时报》刚刚又打过来了，当然了我没接，对方留了30秒的言，说在写一篇稿子，能不能聊聊，公开的、不公开的都行。”然后他加了一段安慰：“墨菲维斯，事到如今你只能有信心，他们够不着我，也够不着任何人，所以这篇稿子根本就出不来，你得信这一点。”
Speaker 0: 墨菲维斯回了两个字：“谢谢。”然后又跟了两个字：“祈祷。”
Speaker 1: 同一天晚些时候，道尔又发：“好莱坞另一家媒体也打来了，我挂了。”
Speaker 0: 墨菲维斯追问：“同一个人？”
Speaker 1: 道尔说总有办法治这帮混蛋，他又补了一句：“连我最近都睡不好了。下周你要是在城里，咱俩吃个饭，在那之前我随时跟你通报，我也但愿什么都没听到。”
Speaker 0: 过几天又是一通：“还是那个女的，我就纳闷了，她什么时候能明白我是不会跟她说话的。”他加了一句特别有画面感的话：“五分钟之内我又接到两个陌生号码，我都没接。”
Speaker 1: 墨菲维斯回道：“这太糟心了。”
Speaker 0: 道尔说：“我完全同意，他们现在连我都烦。”
Speaker 1: 墨菲维斯又回：“他明显是在瞎摸。”
Speaker 0: 道尔立刻接住了：“在我这，他们什么都摸不着。”
Speaker 1: 墨菲维斯最后评价了一句：“你不说话这套防守到目前为止很好。”你看，这是大老板给这个帮他挡枪的经纪人一句赞许。
Speaker 0: 当然了，这时候道尔每天给墨菲维斯发这些消息，其实就在提醒他头一件事情：门外有人还在敲门。道尔当然在效忠了，但你想一想，如果一个人每隔两天就会告诉你“我又替你挡了一枪”，那你会怎么样？你会一天比一天离不开这个人。
Speaker 1: 人情堆到这个份上，该结账了。12月12号，CBS 的选角总监给墨菲维斯发了封邮件，邮件很短，开头就一句“按我们说的”，后面说他们开始考虑让某位女演员出演一个角色。
Speaker 0: 这个女演员就是道尔的客户，就是在第一通电话里头道尔顺嘴提到那两个该上 CBS 黄金档的人之一。
Speaker 1: 两年之后，12月14号，这个名字出现在一部试播剧的选角名单上，而且是主演的位置。那位选角总监后来回忆，他不记得跟墨菲维斯有过那样一次对话，他说的是有可能墨菲维斯给他打过电话把这个名字扔进了盘子里。
Speaker 0: 不过有一件事情是确定的，从那份邮件开始，道尔手里的东西变了。之前那是承诺，从12月12日往后他有了实物，他的客户真的进了名单，他真的能办成事儿。而且办成一次就意味着还能办第二次、第三次。这根绳子从这一天起两头都拴死了。
董事会暗流与推特爆料
Speaker 1: 同一天，另一个房间里，另一件事情正在发生：CBS 在开董事会，莎莉·雷石东（Shari Redstone）坐在里头。
Speaker 0: 那年的大环境，流媒体正在疯狂往内容上砸钱，一年几十亿美元的量级，砸的全都是这种自制剧。传统电视台和有线电视台那一套老生意正在一块一块往下掉。
Speaker 1: 就在这一个月前，默多克家族传出消息，打算把福克斯的娱乐资产大部分卖给迪士尼。这个消息在整个行业炸了锅，连默多克都要卖，那剩下的人怎么办呢？
Speaker 0: 于是 CBS 的首席董事请了一家投行来做了一场行业分析，讲讲 CBS 将来应该跟谁合并。墨菲维斯先汇报完最近一个季度业绩，营收还在涨，然后他说下面进入战略分析环节。莎莉抬头看了一眼身边的克里格，这个议程她事先不知道。投行的名字摆出来：CBS 可以收购谁、几家老牌制片厂谁可能来收购 CBS、几家电信和科技巨头，甚至还列上了巴菲特的伯克希尔·哈撒韦。名单很长，可有一个名字几乎没有出现——维亚康姆（Viacom）。
Speaker 1: 投行一笔带过，给了一个简短的评价：“无关紧要。”而就在不久前，Viacom 刚刚交出一份超出华尔街预期的财报。莎莉自己提过也公开支持过 CBS 和 Viacom 的合并，她是这两家公司背后的控股方的人。现在她坐在会议室里听一屋子人讨论 CBS 的未来，而她提的那个方案在这屋里一钱不值。还有一张幻灯片，把默多克家族和雷石东家族这些年的财富做了一个对比，默多克家好得多。你想想，你要是莎莉的话，在这个董事会看到这样一张幻灯片你会舒服吗？肯定不会啊。演示一结束，莎莉马上站起来拿上东西，一句话没说就走了出去。
Speaker 0: 克里格跟在后面。车在楼下等着，上了车她才开口。她说：“如果没人听我说话，也没人在乎我说什么，那我default还待在这个董事会干什么呢？”她刚在 Viacom 打完一场，实在没有力气再打一场了，“要不退出就算了，随 CBS 去。”
Speaker 1: 克里格接了一句，他说与其你自己去琢磨这两家应不应该合并、合完之后还要打官司，为什么不让别人去琢磨呢？意思就是把家族的控股公司整个卖掉。那一刻她没有答应，她说让她再想想，回头让自己的银行家去摸了摸各种可能。
Speaker 0: 可是克里格心里清楚一件事情：莎莉和墨菲维斯之间迟早要有一场战争。只是当时谁都不知道，摊牌的引信并不在董事会，而在推特上。
Speaker 1: 12月19号，一个当年的女演员在推特上参加了一场讨论，这场讨论的话题是“好莱坞为什么总爱把责任推到受害者身上”。她发了一条，她说那正好我也来说一件：当年她跟墨菲维斯有过一次项目的提案会，那时候他还在福克斯管开发，会谈得很好，说好了要做，然后墨菲维斯就凑过来强吻了她。事情发生在几十年前，那时候墨菲维斯还没进 CBS。那条推文当时没有一个记者注意到，但是莎莉看到了。她把这条推文转给了董事会里负责相关事务的米诺（Minow）。
Speaker 0: 她说：“我们可能要处理一件比查理·罗斯更麻烦的事儿。”
Speaker 1: 米诺问要不要告诉董事会，莎莉说这个你决定。她心里有顾虑，她跟董事会的关系已经够紧张了，莎莉不想让人觉得这是她在专门给墨菲维斯找事儿、给他穿小鞋。她只补了一句：“关于墨菲维斯的风言风语，我这边听到了很多。”米诺获得的理解是这事得低调，于是他什么都没有再说。莎莉把这条推文转给了克里格，克里格心里冒出一个念头：这下有意思了。
Speaker 0: 同一天还有一个场景：墨菲维斯在董事会上什么都没露，可是对着道尔他泄了一次气。他说要不要考虑提早退休？道尔立刻把他给摁住了，他说：“你要是这样的话，那坏人就赢了。太多人指望着你活呢，你得按照自己的方式收场。”说完之后他又加了一句：“话我撂在这儿，注意保暖。”
Speaker 1: 墨菲维斯回了两句：“我是个好人，我现在也是。”
Speaker 0: 道尔说：“没人怀疑这个。”
Speaker 1: 而就在这几天，道尔去了一个派对。一个做公关的女人走到他面前，开口就说：“我们要拿下墨菲维斯。”道尔问为什么呢？女人说了三个字：“太多了。”
Speaker 0: 道尔回头就报上去了。他说：“你得小心这个人，他在派对上说你的事儿，我希望他是喝多了，太瘆人了。”
Speaker 1: 墨菲维斯问他：“说什么呢？”
Speaker 0: 道尔说：“这女的特别冲，净是那些混账话，又是那套女权的东西。”
Speaker 1: 墨菲维斯又问他：“知不知道咱俩认识？还是随口说说？”
Speaker 0: 道尔说我不知道，不过他补了一句：“这种女人让我特别庆幸自己还是单身。”
Speaker 1: 墨菲维斯还在追问：“他提到名字了吗？”
Speaker 0: 道尔说没有名字，那个公关就是一个爱嚼口舌的无名之辈，真的什么都没有。然后他发了最后一句：“我不想搅了你的假期。”可是他刚刚已经搅了。
致命早餐与信任崩塌
Speaker 1: 这么一年就这么过去了。墨菲维斯回纽约陪老婆孩子过圣诞，然后又飞回加州跨年。跨年那天早上，他从马里布开车进城跟道尔吃一顿早饭。就在这顿早饭上他说了一句话，一句让他之前所有的努力全都作废的话。
Speaker 0: 2017年12月31号跨年那天早上，墨菲维斯从马里布开车进城，到了片厂附近一家熟食店，圈里人爱去的这种小馆子，隔壁桌可能就坐着哪个制片人。道尔已经在那里等他了。说起来有点荒唐，干了这么多天，道尔其实一直不知道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也没有问过菲利普斯细节，墨菲维斯也从来没有说过。那天早上，墨菲维斯说了。他断然否认自己袭击过她，他承认了两人是在办公室里头发生过性关系的，但他坚持那是自愿的。
Speaker 1: 道尔听完之后又安慰他一遍：“我不说，她也不说。”早饭吃得挺好。
Speaker 0: 当天晚些时候，墨菲维斯发了一条短信：“见到你很高兴，新年快乐。我知道你在替我兜着，你是个好人，谢谢你。”
Speaker 1: 道尔收到这条短信，心里还惦记着另一件事情：为了让那一颗签名棒球赶在圣诞节之前送到查理手上，他费了不少劲，可是墨菲维斯从头到尾一个字都没提。他忍不住问了一句：“查理喜欢那个球吗？”墨菲维斯回：“抱歉，他爱死了。”
Speaker 0: 没过多久，道尔转身就把早餐桌上墨菲维斯说的那句话原封不动地告诉了菲利普斯。他说墨菲维斯说了，那是自愿的。道尔明显犯了一个错误，因为在那之前，菲利普斯是唯一一个真心不想开口的人。
Speaker 1: 多伦多那边，菲利普斯好几天都睡不着了，越想越气。1月6号，她给道尔发了一封长信，大意是这样的：“我一夜没睡，我很生气，因为墨菲维斯根本不觉得抱歉，他基本上在说我撒谎。墨菲维斯不能在这件事情上扮演受害者，这件事情不是我想提起来的，你知道的，我只是说了我相信原谅、相信往前走，但我不会再当一次受害者。我尽量去做一个正面的、能原谅别人的人，谁也不是完人，可这件事情在我这过不去。我要去打坐，去找我自己的平静。”
Speaker 0: 你看这封信，前面全是克制，都是体面，都是说我不想计较；但是到最后一句你可以看出来，菲利普斯当时确实有点绷不住了。
Speaker 1: 第二天，1月7号，金球奖，好莱坞的另一个大奖。那一晚全美都在看奥普拉·温弗瑞（Oprah Winfrey）上台领终身成就奖，她是第一个拿到这个奖的黑人女性。她的致辞说的就是那一年所有人都在讨论的事情。她说她这辈子最确定的一件事情，就是把自己的真话讲出来，这是每个人手里最有力的东西。她说她为那些鼓起勇气站出来的女性骄傲，然后她说了一句戳中了电视机前每一个人的话。她说她要感谢那些熬过很多年伤害的女性，因为她们就像她自己的母亲一样，有孩子要养、有账单要付、还有自己的梦要追。她说她们是那些我们永远不会知道名字的女人。
Speaker 0: 多伦多电视机前，菲利普斯感叹道：“我的天啊，这说的就是我。”
Speaker 1: 几天后，道尔给墨菲维斯发了条短信，他说奥普拉这一嗓子把底下这些都给喊躁了。他后面还跟了一句：“我盼着等她有活干了，这一切就会烟消云散了。”他那个时候还天真地以为这是一笔可以谈的生意，他不知道的是，那笔生意早在跨年早餐那张桌上就已经黄了。
詹尼特·琼斯的尘封记忆
Speaker 1: 同一个月，在伦敦，有一个女编剧正在跟朋友吃午饭。那阵子聊天都绕不开韦恩斯坦，可她心里压的是另一个人。这位女编剧就是之前说韦恩斯坦反倒没让她这么难受、但墨菲维斯让她心里一直如鲠在喉的人。朋友突然想起来一件事情，说很多年前我要去见墨菲维斯，是你提醒我一定要带上经纪人一起去，我当时还纳闷你为什么这么说。这一次她说了，这位编剧的名字叫做詹尼特·琼斯（Janet Jones）。
Speaker 0: 1985年，她刚大学毕业没多久，正在剧组里头给编剧当助理。她写完了人生第一个剧本大纲，拿去给自己的引路人看。那位前辈跟墨菲维斯很熟，两人在同一个男性互助小组里，每周三见一次。前面打了个电话，墨菲维斯答应见她。她对前男友把自己的提案演练了一遍，她去百货公司买了一身藏青色的西装，买不起，但是还是咬牙买了，毕竟这是要见一个好莱坞的高管大佬。
Speaker 1: 她穿上了自己最好的一双意大利皮鞋，拎着一个皮包，是那位编剧前辈送她的。前辈跟她说借过一句话：“干这行的人都得有个包。”下午4点半，她进了那间办公室。她注意到墨菲维斯桌上摆满了老婆孩子的照片。墨菲维斯给她倒了酒，她推了，她说作为编剧要保持清醒，她要把这个故事给讲好。两人先是寒暄了一会儿，她提到了自己在圣丹斯电影节实习过，然后开始讲她自己的故事。
Speaker 0: 讲到一半，墨菲维斯突然站了起来，朝她坐的那张沙发走过来了。她当时的念头是：是不是我的声音太小了？于是她提高了嗓门。下一秒，墨菲维斯扑了过来，把她按倒去亲她。一切发生得极快，她喊了出来，挣扎，把墨菲维斯推开了。
Speaker 1: 墨菲维斯被推到沙发另一头。她问墨菲维斯：“你这是干嘛？”墨菲维斯回答是那种毫无波澜的语气：“我在追求你，我想要个吻。”
Speaker 0: 她站了起来，把纸抓回包里往门口走。墨菲维斯在后面说：“哎呀，这算什么，咱们是朋友，坐下。”她走到门口，门锁着，她开始发慌了。她说：“不行，你不开门的话我就喊了。”
Speaker 1: 墨菲维斯在桌子后面按了一个按钮，门开了。
Speaker 0: 你看墨菲维斯这个房间，专门是为自己这个癖好设置的。
Speaker 1: 她气得浑身发抖，不知道还能不能开车。她硬撑到西好莱坞一个朋友家，用了三十分钟才缓过劲来。他们给她的男朋友打了电话，三人的结论是她算是幸运的。要不要报警呢？朋友和男朋友都劝她别报，报了你在这一行就干到头了。
Speaker 0: 第二天她给引路人打电话，她没提细节，只说他太过分了，做了不该做的事情。电话那头沉默了许久，然后说了这么一句：“对不起，他跟我说过他不会这么干了。”
Speaker 1: 她愣住了：“什么？”对方说墨菲维斯在女人这方面有点名声。
Speaker 0: 三十三年过去了，2018年1月，她在伦敦的餐桌上第一次把整个事情完整地说出来。朋友半天说不出话来，只憋出了一句：“这人真他妈混蛋。”可她能怎么办呢？她想到的是墨菲维斯手里的权力比韦恩斯坦大得多。明星指控韦恩斯坦是一回事，一个没有名气的编剧站出来，谁会相信她呢？
董事会敷衍调查与草台班子
Speaker 0: 她没想到的是，这一年有人开始一个一个地找她们了。1月9号，拉斯维加斯消费电子展开幕，这是科技圈一年一度的大场子。那一年的主题演讲人全都是男的，莎莉是这个现场为数不多的女性大佬之一。她走到哪里都有人拉着她聊同一件事情，而同一个名字反复出现：莱斯·墨菲维斯。具体说法是有个记者正在追查他，罗南·法罗（Ronan Farrow），《纽约客》正在写一篇大稿。
Speaker 1: 莎莉给米诺发了封邮件，她说这边风声很大，法罗正在做墨菲维斯的稿子。她说她还没有更具体的东西，一个受害者的名字都还没听到。这位法罗就是非常著名的调查记者，正是他的文章把韦恩斯坦的丑闻公之于众。莎莉还听到一个传闻，说墨菲维斯和公司另一位高管在拉斯维加斯开会的时候，两个人都穿着浴袍。那一年这两个字都很敏感，因为倒掉那几位出事的时候都穿着浴袍。还是那句话，她说不出细节。
Speaker 0: 米诺这次给另一个董事打了电话。那个董事不信，他跟米诺说莎莉又在拆墨菲维斯的台，说不定这些风声就是她自己放的，甚至有可能就是莎莉把这些料递给那个记者的。米诺回了一句：“谁在背后并不重要，不管出了什么事儿，董事会都有责任要查。”
Speaker 1: 同一时间，CBS 的首席公关正在跟记者硬碰硬。1月24号，他给一位打听风声的记者发了一段话，开头就是骂人。他说你们就是在那里瞎刨，刨出来的全是垃圾，可悲。他说你们打交道的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从来没有任何和解协议，没有任何投诉，也没有保密协议可以让你们找，做人得有点底线，去找个真的新闻。
Speaker 0: 而道尔那边火还在往上添，他继续给墨菲维斯汇报媒体那边又来电话了。这回连《时报》都打到多伦多那边去了，打到菲利普斯丈夫开的那家理发店。就是这一天，墨菲维斯发出了那条短信：“我一直在恶心。”
Speaker 1: 在那个月底，董事会终于决定了要查一查。董事会请来一位律师，纽约一家大所的公司业务负责人，他的名字叫艾洛（Allo），任务就是把这些风言风语查清楚，然后回来向董事会汇报。莎莉以为她跟这个委员会的来往是保密的，可这一点从来没有人明说过。结果就是，委员会那两位董事把所有事都原封不动地告诉了墨菲维斯，邮件电话来来回回。调查还没开始，被调查的那个人已经知道了全部。
Speaker 0: 墨菲维斯得到消息后，主动跟这两位董事透了个底。他说有一些几十年前的小事儿，都是自愿的，可是女方会拿出来说事儿。他说他不方便讲细节。两位董事的回答是：“我们不需要也不想听细节，你去跟律师全说了吧。”
Speaker 1: 到了正式问话，墨菲维斯请了两位顶级律师，其中一位当年的辛普森民事诉讼里打出过名声。1月16号问话开始了，艾洛第一句是：“外面要是有什么故事，我们得知道。”
Speaker 0: 墨菲维斯说可能有两件事情要提一下，都是几十年前的，都是在他进 CBS 之前。有一件是在他还在一家电影公司的时候，一个年轻女演员来开会，他不认识对方，他说他向她暴露了自己，然后对方跑出了房间。律师笔记上就一句：“受害者没有吭声”，意思就是她没有投诉。
Speaker 1: 艾洛说：“等一下，暴露是什么意思？”然后墨菲维斯就改口了，这次他说两人发生了关系，那都是自愿的。他说事后听到她的经纪人在说对方好像不太高兴。他说《时报》一直在打电话，外面有风声，他说这个女性她的朋友都在讲她对这些事情不满意。墨菲维斯说他自己本人从来没有跟她联系过，虽然知道她的名字。
Speaker 0: 律师笔记上写：这个女演员从此没了音讯，关起门来了。笔记还写着：没有诉讼威胁，从来没有投诉，没有任何赔偿，公开的、私下的都没有。其实这个女性明摆着说的就是菲利普斯。第二件是一位几十年前跟他共事过的电视高管最近刚去报了警，他说那是上世纪八十年代的事，过了追诉期就告不了了，他说那一次也是自愿的。
Speaker 1: 现在你像一个普通观众一样听一遍刚才那段话：一个人先暴露了，然后对方跑出房间，然后两人的自愿发生了关系——这两段话能同时成立吗？艾洛没有追问，他没有去问那两个女人叫什么名字，哪怕墨菲维斯说了他知道；他也没问那个经纪人是谁，他更没有找任何人去核实。随便看过刑侦剧的人都知道下一步应该干什么：去找当事人听他们怎么说，看看墨菲维斯有没有说谎。至于墨菲维斯和道尔之间那些事儿，什么替客户要角色、送礼、报信，艾洛的笔记里一个字都没提。
Speaker 0: 同一天中午还是一场饭局，莎莉和墨菲维斯两个人单独吃饭。莎莉把自己的长期计划摊开了讲：两家公司先合并，合并完之后体量更大，将来再被人整体收购，必要的时候家族可以交出控股权。她说她不想再当什么传媒大亨了，她想把精力放回家庭和自己的事业上。她问：“你支持吗？”
Speaker 1: 墨菲维斯说：“我支持。”
Speaker 0: 莎莉又问：“你已经快七十了，将来什么打算？”
Speaker 1: 墨菲维斯说他挺期待人生的下一段，大概两年后就走。他说他明白莎莉得开始物色接班人了。聊到最后，他提到了一些风言风语。莎莉问他：“这些传闻有没有一点是真的？”墨菲维斯的回答是：“你看着我的眼睛，什么都没有。”
Speaker 0: 1月29号，艾洛向委员会汇报，结论就一句话：“董事会没什么可担心的。”你可以看到艾洛做这个工作也是非常的不专业。他说墨菲维斯提了两件事，都是几十年前的了，都是在他进 CBS 之前；墨菲维斯当年可能求爱的方式笨拙了一点，有过一些不受欢迎的嗜好，可这都在他结婚之前，人家现在婚姻幸福，大家公认的好丈夫。
Speaker 1: 米诺问：“那两件事能不能说得再细一点？”艾洛回答是两句话：“你们不会想知道的，我不想往那讲。”米诺不松口：“我们这么查算查到底了吗？”艾洛说：“没什么可查的了。”然后他叮嘱了一句：“这事千万别跟董事会的其他人说，尤其是那几位跟莎莉走得近的。”理由是怕走漏风声。那个档口只要传出去董事会查过墨菲维斯的性侵传闻，那就是一场灾难。
Speaker 0: 后来莎莉去问那位首席董事到底查出了什么，他说墨菲维斯否认了，所以没什么可担心的。
Speaker 1: 莎莉盯着他问了一句：“你的意思是，墨菲维斯说一句否认，就够格算一次经得起法律检验的调查了？”对方说够了。她又去问米诺，米诺说艾洛讲了没什么可查的。莎莉说：“你他妈在逗我吗？”她顿了一下又补了句：“我希望你们的法律意见是靠谱的。”
Speaker 0: 很明显，莎莉觉得董事会对于墨菲维斯的调查太草率了，整个就是一个草台班子，请了一个律师过来敷衍了事。不得不说这个律师的钱真好赚，接这么大一个活啥也没干，就草草地写了一份报告上去敷衍了事。
Speaker 1: 那位首席董事跟莎莉说，你要想知道更多你可以自己去问艾洛。她没有去，她觉得问了也是白问，她该做的都做了。这就是整个董事会调查的结局：全体董事会从头到尾都没有听过一次汇报，而且大部分人巴不得就这么算了。而下一集，有人要开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