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场：在温哥华的红叶季，聊聊AI与生活

Indigo: 欢迎回到 Indigo Talk，今天是一个特别场，我们在线下进行。之前节目里都是两个大脑袋出现在屏幕前，今天我们的话题也会比较轻松一些，不会那么正式，以一种放松的方式来聊一些深刻的话题。我们现在身处一个看上去非常舒适的生活环境里，所以今天我邀请了一位来自日本的朋友，Amber。

Amber: 大家好，我叫Amber，我在东京从事 Venture Capital（风险投资，简称VC）的工作。

Indigo: 我在9月份的时候也和李路成录过一期，你也认识他，我们当时聊了关于日本创投的话题。他算是一个日元基金的VC。

Amber: 对，我是一个美元基金。

Indigo: 美元基金？大家可以屈指一数，日本究竟有哪些美元基金，马上就知道是谁了。

Amber: 我们很低调，大家应该还是不知道的。

Indigo: 正好Amber同学过来这边旅游，就被我抓来工作了。

Amber: 没有没有，就顺带过来。这次来温哥华，正好可以对比一下温哥华和东京的体感。

Indigo: 你是第一次来温哥华吗？

Amber: 我是第一次来温哥华，之前只去过多伦多，所以觉得人生到现在竟然没有来过温哥华。这次真的是来度假的，感觉很幸运，赶上了红叶季的尾巴，非常漂亮。今天看到这个场地，本来Indigo说要我坐在办公桌上聊，我说不要。因为他每一期节目都是他和嘉宾的两张大脸占据整个屏幕，我不想放大我的脸。我觉得这个环境真的非常温哥华，很美，很Chill。在这里会觉得更放松一点，东京会让你觉得更有压力。所以今天能在这个环境里，姿态也非常的舒服，那边沙发可以躺着，还有电子壁炉，感觉非常有意思。可能这期没什么商业价值，大家期待不要太高，但我希望是最轻松、最有趣的一期。

Indigo: 这个环境也是我刚盖好的一个Dream House，这边风景也不错，所以我们今天特意让镜头对着外面，还能看到一点点红叶。既然我们在这样一个生活空间里，我们会聊一些生活、工作与AI的话题。我觉得现在的话题很难离开AI，再过5到10年，AI就是全部了。

Amber: 是的。

Indigo: 昨天晚上我正好在温哥华做了一次线下分享，Amber也去了，坐在后排听了全场。我讲了两个多小时，分享分为上下半场。上半场我们讲AI是不是泡沫，下半场聊了AI如何影响我们的工作。可以看到，在ChatGPT发布之后，美国公开的招聘岗位数量一路下滑，但股市却一路上涨。

Amber: 我就说资本选择做空人类了。

Indigo: 对，所以这是一个比较有趣的话题。昨天分享时Amber也有自己的看法，我们可以慢慢聊。

AI是泡沫吗？一场必要的良性变革

Indigo: 从你的角度来看，因为你来自日本，上次我找李路成也是聊日本视角。你觉得在日本有感受到AI的泡沫吗？

Amber: 这个话题很有意思。前些天有朋友从硅谷来，也跟我聊到，他觉得在美国一线的朋友们现在已经是在FOMO（Fear Of Missing Out：害怕错过）了，他们不是在质疑这是不是泡沫，而是担心自己是不是错过了什么。比如一个公司可能几个月估值就会涨几倍，这在以前的产业新概念出现时是很少见的。我自己也感觉到，只要是跟AI相关的公司，它的估值就会更高。甚至你问创业者为什么估值是这样，他就会说：“我们是AI公司。”

所以从这一点就可以说，现在肯定是有泡沫的，这毫无疑问。但是泡沫不一定是坏事，这一点我非常同意你昨天的分享。

Indigo: 我昨天说的是，没有泡沫就没有变革。历史上从工业革命开始，很多次长期的技术变革都伴随着泡沫。从修铁路开始，到后来的电力、个人电脑，以及移动网络。当时**.Com**（互联网泡沫：指20世纪90年代末的互联网投机泡沫）的泡沫破灭了，但移动互联网的基础设施没有破灭，后来的云计算也没有破灭。

每一次技术变革都是一个平台性技术，所有的商业都会在这个技术之上运行。铁路是运输，后来有电报电信，再到个人电脑、互联网、移动互联网、云计算，这些都是基础设施。它们的投资建设最终造福了全世界，让科技平权，我们能很便宜地使用这些技术。

所以现在看AI，我个人的结论是，有泡沫是好事。因为没有泡沫就没有热钱进来，没有热钱进来就没有人超额投资，就不会有人在里面砸钱。

Amber: 我觉得AI也是一个更偏向基础设施的东西，它会全面地改变我们的生活，现在真的还只是个开始。我觉得现在去讨论它是不是一个泡沫，意义不是特别大。

Indigo: 但是“大空头”们要做空嘛，他们已经开了做空Nvidia和Palantir的仓位了。

Amber: 我觉得Palantir可以做一下，但是Nvidia就不要随便做了。

资本做空人类：AI加剧的社会撕裂

Amber: 昨天最大的新闻是Elon Musk那一万亿的Bonus，史上人类最大的Bonus。而且我们其实都觉得他能拿到，因为要把Tesla的市值做到8.5万亿，虽然对我们来说很难，但对Tesla来说，如果这个事情非常不可能，Elon Musk不会把它设为一个条件。所以这个事情大概率会实现。

但你去想象一下，现在我们人类在说Bonus的时候，会用“万亿”这样的单位了。跟Elon Musk比起来，我们还在担心工作能不能保住，这个鸿沟是如此之大。有人在拿一万亿，有人在担心下个月的工资，我觉得AI带来的革命就在这里，会有一种撕裂的感觉。

Indigo: 对，这就是我们昨天分享的内容，世界在被资本撕裂。过去资本主义最开始是雇佣人力开工厂，人力是杠杆。后来有了机械，资本可以买生产工具，杠杆更大了。但现在，AI最大的变化在于它提供了算力。就像黄仁勋（Jensen Huang）几年前在他的GDC发布会上说的，他们在生产TOKEN（通证：在AI领域指模型处理信息的基本单元，类似于电力时代的电子）。100年前电力革命时生产的是电子，现在生产的是TOKEN。所有的设备接上TOKEN之后，就有了智能。

智能变成可以生产出来的东西了。过去，人的智力是无法生产的，只能雇人，而人又很麻烦，需要教育、管理，还要考虑他的心情。现在资本被强化了，我不用雇人了，我买AI就好了。

Amber: 2025年，我们叫智能体（Agent: 能够自主感知环境、进行决策并执行动作的AI程序），它勉强可以工作。

Indigo: 我听了Andrej Karpathy最新的一期访谈，他说智能体想做好还需要5到10年时间，2025年才只是刚开始。我觉得后面会是一个非常矛盾和斗争的过程。智能体AI每年以两倍、三倍、五倍的速度变好，但我们人类的智力不会每年往上涨。所以再过两三年，我开公司买AI就好了，不用雇人了。

AI会取代我们的工作吗？从个人助理到价值重塑

Amber: 我这次来旅行，最开心的是去了维多利亚岛，那个岛特别符合我的审美。我看到一个很大的标志立在路边，上面写着：“Night is for Sleeping, Day is for Resting.” 我看了以后特别感动，来自东京的“牛马”简直泪流满面。我就想，我什么时候能够过上这样的生活？虽然是度假，我还是要算着时差开电话会，每天检查邮件。

如果AI取代了我，我就会失业。所以讲到AI，个人比较悲观的第一反应就是，大家都用智能体了，还需要我吗？尤其像最近Amazon的大裁员，我觉得一定还是会有些恐慌。

Indigo: Amazon解释说和AI关系不大，是为了怕制造恐慌。但他们是工厂和程序员岗位都普遍裁员，大家传言是把人力省下来去买算力，又是资本在做空人类。

这确实是大家都很关心的话题。我们现在还在为工作发愁，觉得有工作才有存在的意义。但这其实是工业革命之后才有的观念。

Amber: 我觉得是我工作我才有工资，我不需要意义，我需要工资。在工业革命之前，大家都是自给自足的生活。但分工出现后，没有自己资产的人去工厂干活才能养活自己。工作是为了养活自己，这是我们很多年被灌输的观念。

Indigo: 我们估算一下这个时间，劳动力市场结构的转化可能会在2035年左右发生一次大型变革。你想想看，在电力革命时期，1925年到1935年，中间经历了一个大萧条。很多书里提到，这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当时劳动力市场结构产生了巨变，很多工作因为自动化和流水线而不再需要人了。那一次的职业变化，带来了大萧条和两次世界大战，世界版图都变了。

我觉得我们现在也进入了一个巨变的时期。当然，这一次世界上的应对措施更多，社会的复杂程度和容错机制也变大了，希望震荡不会像以前那么剧烈。

Amber: 我有一个自己的小观点，什么样的工作特别容易被AI取代？我觉得你的工作用电脑用得越多，就越容易被AI取代。

Indigo: 我也想问这个问题。

Amber: 我还记得上次问你，为什么你能够这么紧跟潮流（Keep Up With The Trend），你当时的回答是大量的阅读。但做阅读、做输入、归纳整理再输出，AI不是比你更擅长吗？你觉得你会不会被AI取代？

Indigo: 首先，我做的工作都在电脑前，所以很多工作确实不需要我自己做了。AI正在增强我，让我的阅读速度提高了5倍以上，这在以前是不敢想象的。这个变化在2024年下半年，ChatGPT发布o1模型后非常明显。我可以把一篇很长的文章，让他按照我的要点结构清晰地整理出来。比如一个两小时的播客，我不可能全听完，现在我花10分钟，带着问题让o1去处理，就能获取主要信息。

Amber: 那好悲哀，今天咱俩在这聊半天，可能有人就让AI去看了。

Indigo: 对，所以我们尽量让聊天不那么干货，让大家感受到我们聊天的状态，让节目值得你用肉身来看，不要扔给ChatGPT。

Amber: 在ChatGPT出来之前，我特别想招一个初级员工来支持我，但我很犹豫，因为管理另一个人会增加我的工作量。人有情绪，犯了错你还要想怎么沟通。等ChatGPT出来了，我立刻觉得我不需要这个招聘名额了。一方面，我为那个素未谋面的年轻人感到遗憾；另一方面，我觉得现在的年轻人比我们更幸运，因为他们能更早接触到AI工具，并且会比我们更善于利用。

所以，你刚才的结论显然是AI不会取代你，因为你能视AI为工具并很好地利用它。将来的技能评估标准可能完全不一样，不再是你的专业是什么，而是你能够多么熟练和优秀地去管理和运用所有的AI Agent。年轻人不应该被动地想“我会不会被取代”，而应该更积极地去想如何学习AI时代的新技能。

“人感”的价值：日本社会带来的独特启示

Indigo: 你刚才提到年轻人，说我是老人，还比较喜欢看活人。我觉得日本社会在这方面走在人类前列，或者说是远远落后，但突然发现自己又在前列了。

Amber: 对，是前列。

Indigo: 他们的社会形态，比如我们所有科幻小说讲赛博朋克（Cyberpunk: 以信息技术为主体的科幻故事分支，通常围绕黑客、人工智能及大型企业之间的矛盾展开）时，都是拿东京做原型。什么叫“公司人”、“社畜”，背景都是日本。未来的年轻人可能不需要很大的生活空间，一张床，一个VR设备，就像《头号玩家》（Ready Player One）里一样，就进入了另一个世界。日本早就这样了，20平米的房间，一张床，一台电脑，有二次元、有漫画、有论坛，就能实现所有生活。

Amber: 这一点也让我觉得很割裂。走出日本后，不管是去中国还是加拿大、美国，都有一种割裂感。比如你分享了很多AI应用都和太空有关，像SpaceX把运输成本降到每公斤200美金。感觉大家都在星辰大海，无边的宇宙，但回到日本，日本还在“卡哇伊”。大家都已经奔向月亮了，日本可能还在原地。

但日本是一个“人感”很强烈的社会。你会看到很多东西，能感受到背后是人的劳动。这次来温哥华，我觉得很多事情特别粗糙。比如四星级酒店的甜品柜台，所有东西都烤得很大一坨，挤在一起。但在日本，甜点的陈设非常精美，每一个都像在说“Hey There”，蛋糕上的螺旋花纹方向都是一致的。

所以我觉得，第一，日本将来会非常珍贵，就在于它有人感。一方面它特别二次元，没有人感；另一方面，在现实生活中，你能感受到很强的人感。第二，资本做空人力不是最近的事。过去二三十年，资本在人力上的投入成本一直在下降。但AI反而是一个机会，也许未来我不需要工作机会，我可以自给自足。年轻人出来后，不是去找一个工作岗位，而是找一件他愿意做的事情。这会是一个很积极的趋势。

Indigo: 日本有一种民族习惯，觉得事情必须付出了人力劳动才有价值。比如有的公司会雇一个人，就在复印机前帮大家复印文件，他觉得这个岗位值得存在。

Amber: 在新冠疫情之前，日本商场的电梯里会有一个非常漂亮的女生帮大家按电梯。

Indigo: 对，他们认为很多事情付出了人的劳动之后才有价值感，是一个很欣赏碳基生命的社会。

当工作不再是必须，我们如何打发时间？

Amber: 假如你真的被AI完全取代了，可以完全休息了，你的时间会拿来干什么？

Indigo: 我觉得大家不要认为现在的娱乐是浪费时间。因为接下来的工作时长会越来越短。你要么做管理和指挥AI的工作，要么就没有工作。当你没有工作，有大量闲暇时间时，社会反而会更加繁荣。因为人是闲不住的，会找各种娱乐来填满时间。

所以我认为文艺创作会极大繁荣。日本以后会更好，因为那里很多人都想做创作。接下来全世界可能要预演日本90年代的风格了，年轻人没工作，就在家里创作。文化会繁荣，社交网络、直播会更强大，人建立网络（Build a Network）的重要性会更大。

Amber: 像日本现在很火的VTuber（Virtual YouTuber: 使用虚拟形象进行直播和视频创作的主播）。

Indigo: 对，背后还是有人在驱动。而且很多设备会让创作变得更方便，比如XR头显、脑机接口。AI会创造虚拟世界，人类进去漫游，甚至扮演NPC。

之前Meta的Horizon World，朋友们在里面创建了很多世界，开派对，虽然画面很丑，但社交体验很好。未来AI可以帮你生成世界，我只需要给一些简单的提示词，就能创造一个漂亮的世界，邀请朋友进来玩。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有江湖就有交易，有交易就会产生经济。

这个真正的Metaverse（元宇宙：一个通过虚拟增强的物理现实和物理持久的虚拟空间融合而成的共享在线空间）时代的虚拟经济一样能繁荣。我们的下一代，可能没有正式工作，他的工作就是在虚拟世界里当一个岛主，在里面社交、传播价值，产生实实在在的金钱交易。

Amber: 以上是一个上一代的、醉心于交易的技术钢铁直男的回答。我的建议是，大家应该认真问问自己，你的爱好是什么？到底什么事情让你有成就感、快乐和幸福感？

也许我们会有更多时间去面对自己。不要6个小时都戴着VR眼镜，可以去骑自行车、滑雪，享受一些我们碳基生物的快乐，跟自然界交流。你刚才想的全部都是虚拟世界，你应该去日本，我来这边。

Indigo: 我太太肯定太贤惠了，你都没有考虑做家务这种事。

Amber: 我特别期待Elon Musk的机器人能帮我干家务。如果AI和机器人能把我从家务中解放出来，我就可以有时间去做我真正想做的事情。那样的世界也挺好的，有没有工作其实没那么重要了。

AI时代，人类最珍贵的特质是什么？

Indigo: 我看过一篇论文，一个有目标的人的寿命，比一个生活幸福感很强的人要长。

Amber: 谁在乎活那么长？生命在好不在长。

Indigo: 我感觉我们俩有分歧了。我强调的是要找到存在的意义。我当然也享受大自然，但我们还是想创造、连接或传递一些东西，这对我来说更有价值感。

Amber: 我将来也可能变成一个管理着很多Agent的“牛马”，我也不觉得我是那种可以真的躺平的性格。但至少我们在讨论，未来的人生会有各种各样的可能性。AI至少会让我们的人生有更多的可能性，这本身就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

Indigo: 这是一个非常好的观点。当你的无意义劳动时间被释放出来之后，你人生的可能性变得更大了。

Amber: 我其实更看好AI在情感上的作用。现在大家更多讨论AI作为工具，但我觉得AI将来一定会很大程度上发挥情感与陪伴的作用。科技可能会让我们人类的连接变少，但在日本，你可以不跟人打交道完成很多事。但只要我们还是碳基生物，就难免有情感需求。

Indigo: 这是一个可能性。就像Hinton教授说的，他不担心AI毁灭人类了，因为他想到了一个办法：让AI有母爱。我的理解是，让AI把人类当宠物一样养着。

Amber: 如果Elon Musk的火星计划成熟了，你会去吗？

Indigo: 我觉得再老一点可以去。

Amber: 我是坚决不会去的。这个很小的问题就能看出我们俩很多性格和价值观的差异。

Indigo: 我的价值观是，我会隔一段时间就换一个新环境生活。我给的总结是，在AI时代，人类最珍贵的东西，第一是好奇心，它是所有动力的来源。第二是品味（Taste），它决定了你的创作、选择和决策，甚至模型本身也有品味。第三是我们的肉身，它是我们体验大自然、享受物理世界快乐的基础，需要保留和强化。

Amber: 我的答案是，第一点是包容性。AI会带来很多观点碰撞和差异放大，我希望我们能接受彼此的不同。第二点是美。我希望我们能继续创造和保留美，无论是艺术、音乐还是美食，而不是变得单调。第三点是情感。这是人类最大的弱点，也是最吸引人的地方。

Indigo: 我觉得真正的情感只有肉身才能产生。AI训练出来的是数字幽灵，不是数字生命。

Amber: 但它也可以提供一些陪伴。总之，AI给了我们很多可能性，整体上是给人类带来希望的一件事情。我是乐观派。

Indigo: 有效加速。好吧，那我们今天先聊到这。

Amber: 期待下一期。

Indigo: 下一期我去日本吧。

Amber: 好，欢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