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炮文化中的社会学洞察:打破晕船、女性高潮与性爱分离的迷思 壽司坦丁 Sociostanding 2023-03-12

引言:约炮文化与“晕船”现象

本期节目将与大家探讨一些关于约炮的社会学研究。由于内容不可避免地会涉及性相关词汇,温馨提醒您,若身处不便收听的环境,建议佩戴耳机。

首先,我们从一个近年来在各类网络论坛上常见的烦恼谈起——约炮晕船(Hookup Infatuation: 指对约炮对象产生感情)。为什么称之为“晕船”呢?因为约炮有一套相应的社会规范,其中最重要的一条是:约炮中发生的性行为是无意义的,结束后双方必须退回原本的关系。因此,如果你对炮友产生感情,就等于失去了社会规范所期待的理性。在这些网络论坛上,约炮晕船显然被认为是一件“逊”事,评论区对“晕船”的人常有嘲讽之语,例如“他是不是很缺爱啊?”或“他是不是很想谈恋爱啊?”

网络上另一种常见说法是“女生比较容易晕船”,因为生理上男性更容易性爱分离(Sex-Love Separation: 指将性行为与情感连接分开)。本文将透过一些社会学研究,探讨这两种常见说法是否正确:约炮晕船是否是一种情感脆弱的表现?女生真的比较无法性爱分离吗?

约炮研究的兴起与女性主义视角

2008年出版的《约炮:大学校园中的性、约会与亲密关系》点燃了新一波约炮研究的热潮。这波针对美国大学约炮文化的研究,共享一个核心问题意识:为什么美国大学生开始出现许多与约炮相关的烦恼,例如我们刚才提到的“约炮晕船”?不仅如此,学者们还注意到,即使是那些没有约炮的学生,他们的喜怒哀乐也深受约炮文化的影响。

OCS(Online College Social Life Survey: 一项针对大学约炮行为的量化分析系列调查)开展了一系列关于大学约炮的量化分析。本文将重点介绍丽莎·韦德(Lisa Wade)于2017年出版的著作**《American Hookup: The New Culture of Sex on Campus》**(《美国约炮:大学校园中的性、约会与亲密关系》)。丽莎·韦德是杜兰大学社会学副教授,社会学博士。这本书刻意面向大众写作,讲述了许多围绕约炮发生的故事,并提出了几个深刻的思考视角。

这本书可以说是女性主义者对女性主义者提出的挑战。在该书出版之前,一些女性主义者曾将约炮的蓬勃发展视为一种推进性别革命的力量。20世纪60、70年代的女权运动,极大地提升了美国社会对女性婚前性行为的接受度,但女性的性行为仍然是社会文化严密监控的对象。当一个女生与非男友或丈夫的人发生性关系时,她通常会遭受许多贬低,被贴上“荡妇”之类的标签。但男生却从未需要面对这种质疑,这种双重标准(Double Standard: 指对不同群体或个体采取不一致的评判标准)至今依然存在。无论是OCS还是其他研究都发现,经常约炮的女生在校园中名声会“臭掉”,被视为“公车”,而经常约炮的男生,不仅名声不会受损,反而会在男生之间取得“真男人”的地位。

这导致女性必须躲在亲密关系的“护盾”下才能满足性需求。这种性愉悦与亲密关系的绑定,必然会产生一个后果:女性在公领域(Public Sphere: 指社会公共生活领域,如工作、政治)的生活会大幅受限。为什么呢?因为我们的社会将私领域(Private Sphere: 指家庭、个人生活领域)中大部分的劳动都标签为女性化的。因此,有些女性主义者认为,约炮的蓬勃发展可以让女性不再需要为了满足性需求而进入正式关系,从而不再被家庭束缚,能够更尽情地在公领域实现自我。

然而,丽莎·韦德认为这种想法过于乐观。她觉得这种想法忽略了一个重要事实:如果婚前性行为、家务劳动分工这些都与父权社会(Patriarchal Society: 指男性在社会、政治、经济和家庭中占据主导地位的社会结构)的性别规范产生共谋关系,进而产生我们刚才提到的那些性别双重标准,那么约炮又怎会例外?难道约炮是在一个“地球文化广播不到的星球”上进行的吗?如果男生和女生在约炮中遵循的不是同一套规则,你还会觉得约炮如此具有解放力吗?

约炮市场中的社会地位交换

丽莎·韦德在观察中发现一个有趣的现象:社会地位(Social Status: 指个体在社会结构中所处的位置及其被赋予的声望和尊重)是大学生约炮交易的重要货币。这里所说的约炮,指的是英文中的“casual sex”,即在正式亲密关系之外发生的性行为。Casual sex有一个重要特点,就是它不涉及任何金钱交易,这让约炮似乎披上了一层带着自由解放光彩的外衣。

然而,丽莎·韦德观察到的大学校园中的约炮,虽然不涉及金钱交易,却有很浓厚的利益交换色彩。交换什么利益呢?交换社会地位。社会地位低的人会倾向与社会地位比自己高的人约炮。套用书中学生的说法,与地位高的人约炮,可以让自己“沾染上这个人的地位”,从而在同性之间的社交地位提高,在异性眼中的“行情”也会提升。

那么问题来了,约炮市场中的地位高低是如何决定的?对女生来说,有两种男生被认为是“超辣”、地位最高的:第一种是运动员。如果你是棒球、美式足球、篮球校队的风云人物,那你就“超辣”。第二种是兄弟会成员。美国大学中的希腊社团(兄弟会、姐妹会)通常是邀请制的,顶尖、历史悠久的社交兄弟会通常由白人、富裕家庭的子弟占据,种族影响力也很大。

丽莎·韦德观察到的约炮市场中的种族阶级与大部分研究发现的差不多:对男生来说,白人女性和亚裔女性最受欢迎,拉丁裔次之,非裔最后。对女生来说,白人男性最受欢迎,非裔和亚裔男性比较不受欢迎。2013年,台湾学者林根后刊登在《AJ》(一项期刊)的论文探讨得更细,他发现非裔男性甚至比在美国文化中普遍被认为最不阳刚的亚裔男性还不受欢迎。这显示对黑人的负面种族歧视,远胜过美国文化对黑人男性性能力卓越的想象。

在丽莎·韦德的受访者中,有一个白人女生的说法很能体现约炮的地位交换功能。这个女生说她其实很讨厌某一个男生,但是因为这个男生是一个很有名的校队运动员,是其他女生眼中很“辣”的男生,所以她毫不犹豫地就和这个男生约炮。有一个男生也说,当他约到一个“超正的金发白女”时,最让他感到兴奋的,其实不是等一下可以“爽一下”,而是他想到隔天可以和兄弟们大肆炫耀。另一个与大家眼中“鱼缸”里的人约炮的男生,则隔天就成为了宿舍兄弟们的笑柄。

约炮中的性别不平等:性高潮与性愉悦分工

第二个有趣的发现是,约炮并不是一场公平的游戏,男生和女生在约炮中得到的待遇差异很大。从OCS收集的大样本资料中,我们可以看到,在22000多位异性恋大学生中,男生和女生在约炮中获得性高潮的比例差别很大。当约炮只发生口交(Oral Sex: 指通过口腔对性器官进行刺激的性行为),或是只发生插入性交时,男性高潮的比例大概都是女性的两倍,大约只有三分之一的女生会高潮。但如果同时有口交和插入性交,男生和女生高潮的比例都会大幅上升。虽然与男性84%的高潮率比起来,女生53%的高潮率仍然偏低。

现有研究告诉我们,口交是非常重要的性愉悦(Sexual Pleasure: 指性活动中获得的快感和满足感)环节,无论男女,口交都能够大幅增加达到高潮的几率。但OCS的数据发现,女生在约炮中获得口交的几率和高潮率一样,都只有男生的一半。而且这只是有与没有的比例差异。丽莎·韦德的质性分析发现,即使男生有帮女生口交,投入的时间也与女生相差甚远。男生通常只是敷衍性地“舔个一两下”。

在正式的亲密关系中,也就是正式的男女朋友之间,男生帮女生口交的几率会提高很多。其他有助于达到高潮的性愉悦工作,比如亲吻、刺激性器官的爱抚、前戏等,也都会做得比较完整。所以在亲密关系中,男女高潮的差异缩小到只剩下不到10%。这些资料告诉我们,男生在约炮或亲密关系中获得高潮的比例其实差不多,但是女生却差异很大,而其中最关键的原因就是男生在约炮中把原本就做得很少的性愉悦工作做得更少。如果说异性恋文化原本就赋予男性性愉悦更高的优先性,那么我们在约炮中看到的是这个优先性变得更加夸张。

破除迷思:女性高潮与性爱分离的真相

这些资料破除了我们社会中常见的两种迷思:女性高潮迷思(指认为女性天生不容易高潮的观念)以及女性比较没办法性爱分离的迷思

我们社会存在一个很普遍的观念,那就是女性比较不容易高潮,是因为女生生理结构的问题。透过OCS的数据分析,我们很容易发现女生不容易高潮的真正原因,是因为女生的性愉悦在异性恋关系中被摆放在很低的优先位置。我们的文化要求男生重视自己的性愉悦,不用去管女生有没有“爽到”。除了刚才提到的口交率的悬殊差异,男性性高潮的优先性也很明显。我们早就习惯一场性行为的结束,是以男性达到高潮为标准。你从来不会看到某个A片是女生高潮了,就整片结束,不用去管男生射了没。

另外,如果我们跳出异性恋的框架,也可以看到一些很清晰的证据。2007年使用大样本调查数据的资料发现,异性恋男性、异性恋女性、女同志、男同志这四个群体当中,异性恋女性是最“可怜”的,高潮率远不如其他三个族群。有趣的是,女同志和男同志的高潮率几乎是一样的,都蛮高的。但只要人类进入异性恋关系,高潮率就会高度性别化,异性恋男性变成最“爽”,异性恋女性变成最“惨”。这很明显地揭示一个事实:男女高潮的能力是一样的。让女性高潮率变低的主要因素并不是生理结构,而是异性恋关系中不平等的性愉悦分工。在异性恋关系中,女性几乎单向地承担性愉悦的工作。

丽莎·韦德发现,男性性愉悦优先的文化规范,不止男性内化,女性也内化这些规范。这导致很多女大学生自己会不好意思接受口交,很怕自己“下面”的气味破坏性爱的氛围或自己的形象。我们在药妆店也可以看到一整排女性私处保养或香氛的产品,但男性相关的产品却很少。男性很常接受口交,却很少进行生殖器保养工作。既然如此,各位女性其实可以自信一点。

这些资料也破除另一种迷思:女人天生就是情感性的动物,所以女生需要爱才能高潮,女生没办法性爱分离。这种迷思还衍生出另一种迷思,因为女生没办法性爱分离,所以女生容易爱上性行为。“通往女人心的是阴道”,就是很经典体现这种观念的金句。这种观念是很典型的错把混淆变项当成解释变项(指将一个与因果关系无关但与解释变项相关的因素误认为是原因),因此因果颠倒(Reverse Causality: 指将因果关系的方向弄反)的逻辑谬误。真正的解释变项(Explanatory Variable: 指在研究中被认为是原因或影响因素的变量)应该是性取悦的数量或程度。亲密关系,也就是俗世论述中所谓的“爱”,只是与解释变项高度相关的混淆变项(Confounding Variable: 指与自变量和因变量都有关联,可能导致虚假关联的变量)。

研究当中,她的样本全部都是在稳定亲密关系中的人。但是我们却会看到,同样身处在“爱”之中,女同志和异性恋女性的幸福程度却是天壤之别。所以,“爱”并不是关键,性行为的进行方式才是关键。OCS的调查同样也告诉我们,女性之所以在正式亲密关系中比较容易高潮,是因为她们在正式亲密关系中得到性愉悦的几率比较高。所以重点并不是亲密关系本身,而是性愉悦的数量。像这组数据对比也很清楚地告诉我们,女生并不会“用爱高潮”,有爱没有口交,女生照样不会高潮。

父权文化对两性的压迫与“不均匀的性别革命”

我们的社会文化把冷漠、隐藏情感这些特质连接到阳刚气质上。所以男生从小哭泣就会被骂,也不被允许撒娇或表达爱意。这是父权文化对男性的压迫,尤其在东亚文化中,我们几乎一生下来就被剥夺哭泣的权利。很多人内化了这些文化规范,以为女性天生就是情感性的动物,女生天生就容易多愁善感。我们社会中很多论述,也鼓励我们本质化(Essentialization: 指将某个群体的特质视为其天生、不可改变的本质)这些差别,把理性、感性与性别连接配对起来。但这些其实同样是倒果为因(指将结果误认为是原因)的论述。我们只不过是实验组跟对照组的差别。女生只不过是另一群在整个长达十几年的社会化过程中,很少因为表达情感被惩罚的人。

但问题是,丽莎·韦德注意到很重要的一点,这个父权压迫男性造成的冷漠特质,正在有意识地被女性学习。英格尔哈特(Ronald Inglehart)在2010年提出了一个现象级的概念——不均匀的性别革命(Uneven Gender Revolution: 指性别不平等缩减方式的不对称性)。她要说的是,性别平等之所以停滞,是因为性别不平等的缩减方式是不均匀、不对称的。这个不对称主要体现在两方面:

第一个是公领域与私领域的不对称。既有研究的共识是,男性和女性在公领域的差别待遇急速缩减。在一些像是教育程度的指标上,女性甚至已经超过男性。但是在私领域,情况基本上没什么改变。除了家务分工依然高度性别化,家庭事物的决策权也经常属于男性。

第二个不对称,则是两性的移动轨迹。女性无论在就读科系和职业上都大量进入之前以男性为主的领域,但是男性却几乎没有往女性的领域移动,比如社工、护理,或是一些身体工作的产业。这其实很合理,因为我们的社会与父权文化的共谋性并没有改变,仍然只有被定义为男性化的活动,被赋予高报酬。所以,一旦女性被解除束缚,她们当然会去追求社会给予高评价、高报酬的这些活动。男生也不是笨蛋,当然不会去追求仍然是低报酬,但其实对社会贡献同样重要的这些活动。于是,我们的社会必然会变成一个越来越男性化的社会。女性会变得越来越像男性,男性则不会改变。

冷漠至上的约炮文化与未来展望

丽莎·韦德认为,约炮的文化规范其实是在这一个更大的趋势中发生的。原本的性别文化鼓励男性“只要自己爽,事后不用理”,但现在女生也开始追求这个男性特质,好让自己摆脱传统女性的形象。丽莎·韦德发现,原本只是事后退回陌生人的约炮规范,已经逐渐进化成整个约炮过程中,你都不用去在乎约炮对象的感受。她发现,不管是男生还是女生,都有很多人在约炮中有过不受尊重、心理受伤的经验。这种冷漠至上的文化,也让性侵很常在约炮中发生。

这一集并不是在说约炮这件事情不好,问题不是出在约炮这个行为,而是逐渐变成目前这样的约炮文化。丽莎·韦德想说的是,约炮可以很美好,也可以很可怕。而现在看起来需要改变的是约炮文化。不过我要再次强调,这一集说的是美国的情形。台湾的约炮文化是怎样呢?目前相关研究非常少,所以也欢迎大家在留言区分享,无论是大学校园内还是校园外的约炮文化情形。

约炮晕船并不是一种值得被“取消”的错误。根据OCS的调查,美国大学生的情侣关系,甚至有非常高比例是缘起于约炮。这代表约炮本来就是一个很容易让人产生感情的社会情境。冷漠其实没有比较酷,多情也没有比较逊,价值判断大部分都是社会性的。在大家根据约炮的游戏规则“取消”别人之前,也许可以先想一下,是谁说这个游戏规则是完全正确的?为什么我们需要遵守这个规则呢?

📌 文中提及的人物和组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