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融扶貧英雄落馬:萬億貸款背後的碩鼠
中國農業發展銀行(Agricultural Development Bank of China: 中國唯一的政策性農業銀行)的“皇上追債”系列故事又有新篇章了。上個月,我剛做了一期有關農發行的節目,講述該行如何打著支農旗號,將 2 萬億政策性貸款(Policy-based Loan: 旨在實現國家戰略目標而非利潤最大化的融資)違規投向房地產,導致宏觀政策走偏。沒想到才過去沒多久,農發行又出事了。
2 月 7 日晚,中央紀委宣佈,農發行黨委委員、副行長徐一丁涉嫌嚴重違紀違規,目前正在接受調查。這是近 20 年來農發行第一次有行級領導被抓,是當今朝廷的頭一遭,足見其問題之惡劣。更諷刺的是,這位徐大行長當年曾是皇上欽點的“金融系統扶貧第一人”。在 2017 年的全國扶貧攻堅先進人物名單中,金融系統僅他一人入選。扶貧成功作爲皇上最重要的傲人政績之一,如今倒查發現,這位“扶貧第一人”當年放出去的上萬億扶貧貸款竟然充滿貓膩,不知道養肥了多少只碩鼠。
貴州發跡史:借精準扶貧東風扶搖直上
徐一丁的發跡與他的任職地貴州密切相關。貴州曾是皇上轟轟烈烈搞扶貧事業的寶地,算上徐一丁,貴州農發行近期已有三位行級領導落馬,成爲貪腐重災區。徐一丁生於 1965 年,曾在農業部和農發行總行、地方分行任職。2014 年 1 月,他調任農發行貴州省分行行長,而就在兩個月前,皇上正式提出了精準扶貧(Targeted Poverty Alleviation: 通過精確識別與幫扶實現脫貧的政治口號)的戰略。
在扶貧被定義爲“必須完成的政治任務”後,財政資金全面傾斜,農發行也被定位爲扶貧金融主力軍,獲得央行再貸款(Re-lending: 中央銀行向商業銀行提供的貸款)支持,且降低了風險權重。徐一丁敏銳地捕捉到了這一升官機會,因爲貴州的窮困恰恰最適合出政績。此外,時任國務院扶貧開發領導小組副組長的唐仁健是他的同學,“上頭有人”讓他辦事更爲順遂。他迅速提出將貴州打造爲“扶貧開發試驗區”,搶在全國前面立起了金融扶貧的旗幟。
創新信貸外衣:將扶貧款包裝成提款機
憑藉在貴州的表現,徐一丁於當年 12 月被調回總部,負責籌備扶貧開發事業部並出任總經理。那幾年他可謂風光無限,帶領團隊在短時間內開發出了光伏扶貧、旅遊扶貧、教育扶貧、網絡扶貧等多種專項貸款產品,全方位覆蓋資金需求。2017 年 9 月,他榮獲“全國脫貧攻堅創新獎”,並在 2019 年晉升爲總行副行長。
數據顯示,截至 2017 年 10 月,農發行精準扶貧貸款餘額高達 10,834 億元,增量居全國金融機構之首。爲了投放貸款,農發行甚至將網點覆蓋到了全國 832 個貧困縣。徐一丁發明如此多種類的貸款產品,原因很簡單:這種標準化的產品最適合批量放貸,能迅速做大規模,也更有利於地方政府和國企打著扶貧名義要錢。只要產品夠多,什麼貸款都能往裏裝,包裝成扶貧事業後,所有利益相關方都能從中獲取好處。此外,成立“扶貧實驗示範區”可以直接繞開各種限制進行“大膽嘗試”,產生的壞賬則被歸結爲“試錯成本”。
權力連鎖崩塌:政治面子工程的幻滅
徐一丁如今落馬,主因是其背後的靠山倒了,底下的小弟也接連出事。他的核心靠山唐仁健(曾任農業農村部部長)於 2024 年 5 月被抓,涉嫌貪污 2.68 億人民幣。幾乎與此同時,曾任農發行貴州分行行長的李光(徐一丁的第一馬仔)也因涉嫌嚴重違紀違法被查,後被判刑 10 年 9 個月。2025 年 12 月,徐一丁的第二位馬仔吳彪(原貴州分行副行長)也被抓,與他一同落馬的還有貴州省遵義市市長黃偉。
所有的線索都指向了同一個地方——扶貧貸款。這既是徐一丁最大的政績,也是他貪腐的源頭。現在我們知道,當年的扶貧工作很大程度上是專門做給皇上看的“面子工程”,雖然砸下了真金白銀,但資金在發放過程中被層層貪污。農發行作爲專職發放扶貧貸款的機構,手中握有的資源如同金山,其內部的腐敗幾乎無法避免。這也解釋了爲什麼皇上的金融反腐運動連續四年不停歇,因爲在缺乏透明度的制度下,只要權力與金錢高度集中,反腐就永遠無法真正收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