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言:公共辩论中的反动修辞
2021年12月18日,台湾举行了四大公投,议题涵盖“重启动核四”、“反莱猪”、“公投绑大选”以及“三接迁建”。在这些公共议题的辩论中,我们常常会遇到各种反对改革的声音。美国经济学家阿尔伯特·赫希曼(Albert O. Hirschman)的著作《反动的修辞》(The Rhetoric of Reaction)正是为了帮助我们破解这些公共论述,揭示反改革人士如何运用修辞技巧进行辩论。
赫希曼指出,在过去三百年中,欧美国家经历了三次大型社会变革:18世纪推动普世人权,19世纪推动全民投票权,20世纪推动社会福利。每一次社会进步都遭遇了强大的反对声音。这些反动声音有一个共同特点:它们不直接反对进步价值本身,而是反对将这些价值付诸实践。之所以不敢直接反对,是因为抗拒进步思潮在现代社会本身就是一种“政治不正确”。因此,反对派通常会说:“我同意你提出的价值观,但这个进步政策可能会适得其反、徒劳无功,甚至带来更多危害。”这三种说法就是反动派常用的论证方式,它们可以套用在完全不同的社会问题上,具有很强的煽动力,因此作者将其称作“反动的修辞”。
悖谬论:立意良善,结果适得其反
第一种反动的修辞是悖谬论(Perversity Thesis: 指立意良善的改革行动,最终结果会与目标相反,甚至带来反效果)。它认为看起来很好、立意良善的改革行动,最终结果会与目标相反。改革者试图将社会推向某个方向,但实际推动的却是反方向。
例如,当台湾的劳工团体要求政府调涨基本工资时,反对者会说:“我们不反对调涨基本工资,给劳工更好的生活品质,但这会影响到中小企业,对拼经济很不利。所以,如果要求调涨基本工资,反而会造成更多劳工失业!”这便是典型的悖谬论,认为改革反而会带来反效果。
这种论述并非新鲜事。早在19世纪英国政府推行救济穷人的**《济贫法》**(Poor Law: 旨在救济穷人的法律)时,反对派就曾表示,穷人每天领取失业补助就会不想工作,这反而会鼓励大家不工作,从而制造更多穷人,使他们变得更穷。到了20世纪,悖谬论在社会福利的论辩中再次出现,并披上了市场机制的新包装。例如,经济学家米尔顿·弗里德曼(Milton Friedman)就认为,最低工资法用意良善,但会产生反效果,因为低薪是市场供需调节的结果。政府干预市场只会导致资方聘雇成本增加,从而减少劳工聘雇数量,整体就业率下降,导致更多人失业。
到了21世纪,同样的悖谬论也出现在全民基本收入的辩论中。反对派会说,如果实行基本收入,人们就会不想工作,虽然立意良善,但结果却会使社会变得更糟。
然而,这些悖谬论的说法并不符合历史事实。经济史学家卡尔·波兰尼(Karl Polanyi)发现,在英国通过1795年的Speenhamland法案(Speenhamland Act: 英国在1795年通过的一项地方性济贫法案,为农业工人提供最低工资补贴)后,农业部门的最低工资补贴反而有助于社会安定,例如在拿破仑战争期间,英国就拥有稳定的粮食供应。
再举几个例子:19世纪末欧洲开始实施工业意外险时,报纸上有人用悖谬论替老板辩护,称若有工业意外险,劳工会故意自残来诈领保险金,反而导致更多工伤。美国在二战后提供育儿补助计划(AFDC - Aid to Families with Dependent Children: 美国二战后为无法工作的单亲妈妈提供的育儿补助计划),反对派也用悖谬论说,政府补助破碎家庭等于鼓励更多妇女未婚生子、鼓励离婚。但事实是,这份补助让女性不再被迫留在有问题的婚姻关系中。又如在1970年代,美国实施公路车速限制和强制系安全带,经济学家萨姆·佩尔茨曼(Sam Peltzman)曾说,这会让人以为开车很安全而放松戒备,反而更容易出现交通事故。但实施结果恰恰相反,并未出现更多车祸。
如果悖谬论不符合事实,为何人们还常常相信它呢?赫希曼认为,悖谬论只是将社会发展的规律夸张化。每个人在社会上行动时,本就可能产生意外事件、出乎意料的结果,这源于人类理性和预测能力的有限。悖谬论抓住这一点,用可能发生的意外后果来否定改革的良善意图。但事实上,没有人能完全预测社会未来的走向,我们不应因此放弃改革。相反,进步的启蒙精神认为人有能力改造社会、改善生活条件。我们应该做的是在政策实施后,侦测并矫正可能产生的副作用,而不是因可能产生副作用就放弃改革行动。
无效论:改革徒劳无功,结构纹丝不动
第二种反动的修辞是无效论(Futility Thesis: 认为各种社会改革根本徒劳无功,表面进步但实质结构未变)。顾名思义,它认为各种社会改革根本徒劳无功,表面上看似进步,但实质上最底层的社会结构并未被改变。
例如在台湾,我们常听到“教改不管怎么改都没用,阶级复制永远存在!”或“多元入学只是多钱入学,还不如回到联考制度!”这种说法虽然能引起很多人共鸣,但如果你去看多元入学的实证研究,就会发现比起联考,它还是更能促进阶级流动一些。因此,教改无效论本身其实不符合实证数据。
这种无效论的修辞在19世纪欧洲推动普选权时就常常出现。意大利政治科学家加埃塔诺·莫斯卡(Gaetano Mosca)就说,欧洲从贵族社会转变为民主制度,表面上好像是进步转型,但事实上民主选举只是让人以为进步的障眼法,社会永远都是统治者和被统治者。莫斯卡之所以提出这种“民主无效论”,是因为他观察到在意大利南部乡下地区,如果给穷人投票权,这些穷人一定会被地方势力收买,因为穷人想要的是钱,根本不在乎要投给谁。所以选举只是强化了统治集团的权力。莫斯卡因此认为,既然选出来的人也都是既得利益的统治者,那又何必争取投票权?反正投不投都一样。这种“民主无效论”现在听起来似乎也有点道理,但请注意,这是在一般大众还没有投票权的时候,用来反对普选权的说法,它直接否定了大众多用投票来改变社会的可能性,就好像说反正教改后也没用,那我们就回到联考制度就好。
这种无效论还有一个问题,就是它忘了把自己的效力考虑进去。当无效论者告诉社会大众改革不会有效果时,他们其实正在对社会产生效果。例如,当莫斯卡否定义大利刚出现的民主制度时,他的理论反而促成了意大利法西斯主义的兴起,结果反而促成了另一种效果。
再举一个无效论的案例:二战后,欧美国家开始转向福利国家(Welfare State: 一种政府在社会、经济方面扮演重要角色的国家模式,旨在保障公民的社会福利和经济安全)。有一派人就用无效论来质疑社会福利。例如,美国詹森总统的福利计划就被无效论者攻击,称纳税人的钱不会真正帮助到穷人,而是提供了工作机会给行政人员、社福机构,拿去养官僚,所以福利计划根本无效。经济学家乔治·施蒂格勒(George Stigler)甚至认为,美国的国家公共支出其实是拿穷人的钱来补贴中产阶级,例如州政府补贴高等教育经费,但有钱就读大学的大部分是中产阶级的子女,所以纳税人的钱其实都拿去养中产阶级了。里根总统的首席经济顾问马丁·费尔德斯坦(Martin Feldstein)甚至说,社会福利有一大部分穷人都领不到,因为穷人更可能做没有失业津贴的工作,或工时太短没资格领,或自动离职而非被资遣。因此,社会福利用意良善,但根本无效。
这些无效论的说法看似非常有说服力,但它们都有一个大问题,就是把话说得太快、讲得太满,不给社会学习和记取教训的机会。但事实上,社会政策本就有修改的空间,没有哪项改革是一次到位的。如果人们质疑社会福利只是被官员中饱私囊,我们就可以再制定相关制度来避免这种情况发生。所以,短期来看可能是无效的,但长远来看却可能有效。同样地,台湾的教改短期来看似无效,但是社会大众可以提出修正,让未来的教改变得更有效。因此,赫希曼认为,要反击无效论,我们必须保持正确的心态,就是与历史保持一段距离,不要急着对某项政策下定论,要等待一段时间,才能知道社会改革到底是成功还是白忙一场。
危害论:变革虽好,却会引发更大灾难
最后一种反动的修辞是危害论(Jeopardy Thesis: 认为变革本身虽好,但会引发更大的危害,从而反对改革)。剑桥大学的古典学者康福德(Cornford)最先提出了这种修辞技巧:先假装在原则上同意改革目标,再声称改革会带来其他伤害,因此反对改革。
例如,我们常常听到这种说法:“我不是反对同性婚姻,但是有必要为了同性婚姻而摧毁传统家庭价值吗?”或是“我不是反对非核家园的理念,但是必须重启动核四,台湾才不会有缺电危机。”这种危害论的说法在欧美国家盛行了200多年。例如,19世纪时,英国要扩大参选权,让成年男性也有投票权。但因为英国一直有皇室贵族传统,所以“民主”这个字在当时其实含有贬义,听起来更像我们今天讲的民粹恐怖。当时的政治官员罗伯特·洛(Robert Lowe)就说,普选权会让人有权力掠夺富人的财产,但财产权是由宪法保障的自由,所以如果实施民主政治,就等于剥夺有钱人的自由。结果英国实施了全民普选后,有钱人有被剥夺财产自由吗?没有。至今英国仍然是贫富差距极大的国家。
同样地,同性婚姻通过后,台湾人的家庭价值有崩解吗?如果核四不重启动,真的会发生他们所说的危害吗?例如“不重启动核四,台湾就会没电可用”、“不重启动核四,就没办法查弊案”、“不重启动核四,就是放任空污毒害台湾人”。
这种危害论的修辞其实暗藏一种逻辑,就是认为为了达成A,就一定要牺牲B。赫希曼把这称作“根深蒂固的零和心态”(Zero-sum Mentality: 认为为了达成A,就一定要牺牲B,两者完全不相容),仿佛A(反核)跟B(供电、查弊案、减少空污)是完全不相容的。如果我们认为只有重启动核四才能解决能源、空污问题,就等于直接放弃思考其他可能的替代方案。例如,有什么节能方法能减少全国用电量来应对缺电危机?或是为什么需要动用到公投才能查核四弊案?让你不去思考替代方案恰好就是危害论者想要达到的目的,这样一来他们的恐吓就成功了。
有人会说,反核人士也是在宣扬一样的“危害论”啊,他们说如果重启动核四,就可能有核废料污染、核灾发生,这不也是在恐吓人民吗?当正反双方都使用危害论时,一派说反核四会造成灾难性后果,另一派说不反核四才会造成灾难性后果。这时候我们必须回到现实,检视他们的论据:核废料、核灾可能造成的危害,跟停用一座核电厂可能造成的危害,哪一个伤害更大?
赫希曼进一步指出,我们应该怀疑所有危害论所宣称的预期效果。例如,公投通过后,就一定可以重启动核四达到以核养绿吗?并没有,核四还是必须先通过审核,确认没问题才能运转。如果审核没过,公投过了也没有用。或是公投通过后,核四就可以马上运转让台湾不缺电吗?也没有,正方认为要再等五年,反方认为要再等15年才能发电。核四的发电量真的可以补足台湾的缺电吗?公投通过后,就一定能够追查核四的弊案吗?没有人知道,这依旧取决于执政党。所以即便公投过了,核四也不一定能运转、也不能马上发电、弊案也不一定会被揭发。拥核派所说的危害都依然会继续存在。这就是为什么我们应该要去质疑危害论的说法。
结语:超越“聋子的对话”,促进民主讨论
在介绍完三种反动的修辞后,赫希曼也希望提醒大家,所谓的民主讨论,不是你先带着已经定型的一己之见去说服别人。这不叫做讨论,这只是“聋子的对话”,因为双方都在警戒对方的论点可能攻击到自己的立场。相反,民主政治的正当性源自决策过程中,公民通过充分讨论来形成意见。意见是透过与别人讨论慢慢形成的,不是在讨论之前就决定好的。这样才有可能让双方超越坚持己见的僵局,提升到超越正反双方的新层次。正因为这个讨论过程对民主决策是必要的,所以我们才必须更加小心,有些人假装要跟你做民主讨论,但事实上是要偷渡反动的修辞。
如果你想了解更多关于公共辩论的话术分析,你一定不能错过这本《反动的修辞》,它将带你破解各种常见的政治话术。
📌 文中提及的人物和组织
人物: Milton Friedman
媒体/书籍: 《反动的修辞》, 《济贫法》, Speenhamland法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