邦交正常化后的互相理解危机

高原明生: 今天非常高兴有这样的机会跟你们交流，非常感谢吴老师、马老师。我的目标是尽量谈得短一点。第一个原因是我的中文太差了，怕你们听得太吃力；而且我很想听听你们的问题，能够进行坦率的交流，我是非常高兴的。

中日关系现在的情况太糟糕了，问题在于什么地方？一个基本的问题是，我觉得日本和中国之间的邦交正常化以后已经过了几十年了，但是我们增加互相理解了吗？问题太大了。为了准确地理解对方，我觉得最重要的原则是实事求是。

一个问题是我们总是认为自己是对的，对方是错的。但是真的是这样吗？我们要客观地看，不要相信自己总是代表正义，正义也是比较相对的。

钓鱼岛冲突中的叙事偏差

高原明生: 我先举几个例子。你们知道 2010 年发生渔船冲突事件，这是新华社讲的故事。这个冲突事件发生的前一天，有一位艺术家很仔细、很漂亮地描写了当时的情况：两艘日本很大的监视船撞了这个小小的渔船，不仅是一次，是两次。当时很多中国人看这种纸质报纸，很多报纸登了这个画。

那个时候，或者两年以后更大的冲突发生时，中国官方的说法是日本开始挑衅，日本改变了政策，所以中国不得不对他做反应。比如说，他们说 2010 年冲突事件时，日本第一次用国内法来逮捕船长了。两年以后，当时的东京都知事石原慎太郎突然讲东京都政府要购买钓鱼岛（日本称尖阁列岛），要在岛上建立港口、驻留警察等。

为了防止这个，当时的日本中央政府决定由政府来买。但在中国看来，这都是一种“戏”，其实石原和当时的野田佳彦首相是早已沟通好的。当时中国主流看法是，海洋权益保护领导小组刚刚成立，领导是习近平，他们决定对日方的挑衅要强硬对应。

“改变现状”的谁是谁非

高原明生: 安倍晋三上台后提出了一系列新的防卫政策，中国认为日本政策转强硬了，我们要对应。但是日本版的故事完全相反：是中国的小渔船转了舵，撞了日本大船的后部。

日本的看法是，是中国改变了现状，中国挑衅我们，所以我们不得不对应。这个问题不是 2010 年开始的，日方认为 1992 年中国通过**《领海法》**时就已经开始了。我们原来有一种默契，1972 年邦交正常化时，双方都不要接触这个问题，但日方认为中方违背了这个默契。

2006 年，中国国家海洋局制定了东海维权定期巡视制度。2008 年 12 月，海监船第一次进入钓鱼岛领海主张主权。所以日本方面的看法完全相反，是中方更强硬了，我们要应对。现在进入领海的船只数字在 2012 年以后突然增加。你们可以理解日方得到的压力是多么大，因为海警船过来的时候，每次都有海军在背后。

那个 2010 年被抓的渔民回到晋江后，日本记者问他船上的洞是怎么回事，渔民回答说这是日本船只撞我们的地方。这种信息的偏差导致了巨大的隔阂。

霸权的定义与克制的重要性

高原明生: 我觉得很重要的是要记取《中日和平友好条约》的教训。我们都同意“不要称霸”，这非常重要。但在国际法里面，“反对霸权”这种说法是罕见的，是中国特色。

日方曾几次问中方“反霸”是什么意思，但中方没有明确回答。我查了《现代汉语大词典》，霸权是指在国际关系上以实力为基础的控制权或操纵权，用实力来控制对方，把自己的意志强加强于对方。

为了遵守这个原则，权力比较大的一方的克制是非常重要的。不要用自己的实力来强制对方。邓小平曾说过，在钓鱼岛问题上我们绝对不会动手，但是现在的领导人都忘记了。

媒体误读与“原文主义”

高原明生: 两国的媒体也有很多问题，因为他们有政治动机或商业动机。11 年前，习近平在人民大会堂给 3000 个日本客人做演讲，他说了很多友好的话。但中间有一句：在任何企图歪曲美化日本军国主义侵略历史的言行，中国人民不答应。

一般来讲，日本人看这个没有问题。但如果断章取义，一部分媒体给出的 caption（标题）是“不允许历史歪曲”，得到的印象就非常不一样。这种事情在两国媒体上常常发生。

关于南海问题，中方报纸常认为日本是为了阻止中国的影响力或配合美国的“亚太再平衡战略”。中方理解日本要做政治大国、军事大国，所以要警惕。但大多数日本人没有那样的想法。这可能跟中国共产党的基本思维方式有关系，他们非常现实，跟基辛格一样。基辛格多次预言日本肯定会成为军事大国，因为日本是经济大国。但是日本并没有成为。

坚持“一面的面孔”与真正的道歉

高原明生: 日本的看法是，中国在东海、南海用实力改变现状是不能接受的。我们反对这个。日方的措施一是加强日美同盟和自身遏制力，二是对话合作。

当时王毅外长批评日本是“两面人”，我的反应是：日本不是两面人，也不想做军事大国。我们想要防止战争，防止霸权主义行为，这是我们的真实想法。同时，我们也想要好好沟通、对话。

最近中国官媒常说日本还没有承认侵略历史。但温家宝总理 19 年前在日本国会讲过，中日邦交正常化以来，日本领导人多次公开承认侵略并表示反省和道歉，对此中国政府给予积极评价。我很感动。和解的必要条件是加害者道歉，充分条件是受害国接受道歉。温家宝是第一次在公开场合正正堂堂地接受日方道歉的中国领导人，但很可惜，以后没有领导人跟随他说同样的话。

高市早苗发言引发的红线风波

高原明生: 我还有一个原则是尽量实行“原文主义”。比如最近高市早苗关于台湾问题的发言，你们要看原文。

她在《产经新闻》的答辩中说，日本行使武力仅限于“武力行使三要件”，即为了防卫我国所必须的、最小限度的自卫措施。她并没有承认一般性的集体自卫权，也不允许以防卫他国为目的的行使。

问题在于后一半，她可能太累了，自豪地说一天只睡两个小时。她说如果为了将台湾完全置于北京控制之下而采取封锁或直接使用武力，伴随战舰行使武力的情况，可能变成“重大危机事态”。但那个“重大危机事态”指的是日本的危机，她完全没有讲日本要去防卫台湾。

但是包括《纽约时报》在内的国际媒体都报错了，说高市说“如果大陆攻击台湾，日本去防卫”。中方的反应非常强烈，说日本超越了红线、粗暴干涉内政。王毅在慕尼黑安全会议上也说“日本侵略殖民台湾的野心未泯”。这些宣传我觉得太过分了，是一种愚民政策，对中国也不好。现在学术、学生、地方等交流几乎全部停止了，这太遗憾了。

习近平的战略目标与接班人效应

高原明生: 为什么中国反应这么强烈？我的看法是：第一，统一是中国人的夙愿，厌恶外部干涉可以理解。第二，习近平可能有强烈的统一愿望。

大东文化大学的林慕龙教授写了本厚厚的《习近平研究》，里面介绍习在 2017 年给海军高官的内部讲话。他说真正的世界强国是“陆权海权兼备”的国家，以后一定要有。他认为由于“第一岛链”的存在，中国处于半封锁状态，如果能得到台湾，战略位置将大大改善。

第三点跟“接班人”有关系。老板有目标，下属就揣摩。最近进临战状态的现象，可能是下属过分反应的结果。而且日本曾统治台湾，台湾人对日本亲近感强，加上高市被认为是“亲台派”，所以抓这个机会给日本施加压力。

未来构想：控制民族主义这个共同敌人

高原明生: 我们应该怎么办？第一，还是要实事求是，冷静地想，我们的国家利益在于合作。第二，要确认对方的意图和为什么有那样的认识。第三，要确认邻国国民怎样评价自己的行为。很多中国人相信中国是爱和平的民族，但邻国的看法可能不一样。

第四点是讨论最严重的问题，也就是军事安全问题。我们要很坦白地谈。最后是谈谈未来的亚洲秩序构想。这不仅对亚洲，对整个世界都有很大影响。

今后的日中关系不要紧，现在虽然在下降局面，但如果能维持和平，肯定有恢复上升的一天。日中关系有脆弱性，也有强韧性。

一个重要的课题是控制民族主义，民族主义是我们共同的敌人。现在的下降局面可能比较长，因为信息不对称非常严重。交流的时候要告诉对方：“我知道的事实是这样，所以我这么想。”信息的交流和想法的交流是非常重要的。谢谢你们耐心地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