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迷雾与肖木的见证
Speaker 0: 一直有人问我能不能做一期关于王洪文的节目。他在三十多岁的时候,作为一个工人,被毛泽东选择为接班人,但在三年之后,他进了监狱,
Speaker 1: 本院从判决之日起……
Speaker 0: 并且被关押致死。除了这张脸,关于他的事实是非常模糊的。他的判决书中那些定罪的依据是经过筛选的,因为但凡是毛泽东曾经同意或者许可的行为,都不能够入罪而写在纸上。那些罪行很多在今天已经失去了意义,王洪文这三个字留在历史上的,几乎是一个哈哈镜里的形象。
我想他本人也很痛苦,因为在去世之前、弥留之际,他曾经委托他的家里人找一个人,请那个人在将来实事求是为他写一点东西。这个人就是他的马列老师叫肖木,曾经与他共事六年,在之后也被关押了十六年。肖木说,我看到了第一幕,也看到了最后一幕。
大幕拉开之前,王洪文是上海国棉十七厂保卫科的干事。他用两个字形容那个阶段的生活:无聊。周末的时候,他经常是两个胳膊底下各夹两瓶啤酒,两个手再各拎一瓶,坐上电车看街景,喝完这六瓶再晃晃悠悠地回去。而肖木是市委办公厅党刊的编辑,喜欢小说,喜欢篆刻,每次他站到窗口,同事就会笑他在伤春悲秋。这两个人都在等待某种说不清的东西。
安亭事件与奉命造反
Speaker 0: 造反是一个颠覆的动作,把整个世界翻了过去。大幕拉开的时候,一九六六年的冬天,上海大乱,一片红色的海洋,彩旗招展,锣鼓喧天。
Speaker 5: ……一片红的海洋,彩旗招展,锣鼓喧天……
Speaker 0: 肖木远远看到舞台上的王洪文,现在他是上海工人革命造反总司令部的王司令,振臂而呼,要打倒肖木所在的市委。肖木害怕挨打,躲在公园的枯叶堆里。这里贴满了大字报,彻夜灯火通明,人潮如海。他的恐惧慢慢变成了如醉如痴,决定脱胎换骨,在文化大革命当中彻底地改造自己,他也反了。
这个世界翻过来了,但只是上下颠倒,轴心不变。肖木说,王洪文是奉命造反,唯一的标准是最高指示。他是党员,党委不承认这个造反组织,他就进京上访。他们被拦在了安亭站。雨中工人堵住了铁路,京沪线中断三十小时以上。日后肖木问王洪文哪来的胆子,他的回答大概是:胆子来自恐惧。
中央文革小组的张春桥赶到现场谈判。跟他谈判的不止一个人,但他说安亭事件的第一天起,他就决定启用王洪文,因为其他人不好驾驭。他违背政治局决定签字承认工人组织合法,事后得到了毛泽东的追认,说“先有事实,再有概念”。张春桥对王洪文说:“我是提着头签这个字的。”王洪文的手下人说:“没有春桥就没有我们。”日后张春桥形容他们的关系,说:“上海的工人造反派把我当成他们的‘老头子’了。”指的是旧上海的黑帮领袖。
张春桥同时经营着另一帮人——笔杆子。六六年底大雪将至,肖木从枯叶堆里出来,到市委写作班的负责人徐景贤那里避难。徐景贤正在高喊“造反方知主席亲”。肖木加入了上海市委写作班,此后文人和工人联手,双双奉命造反。
一月夺权与军管时期
Speaker 0: 一九六六年十二月二十六日,毛泽东在生日宴会上提出“全面内战”,当晚电话就传回到上海。两天之后,王洪文发动了全国第一场武斗。一月六日,张春桥飞回上海亲自指挥夺权,王洪文在万人大会的中心宣布打倒上海市委。一月革命迅速把武斗和夺权推向了全国。
此后冲突升级,在怀仁堂会议风波时,叶剑英质问张春桥搞乱一切是要干什么,毛泽东回应:“谁反对中央文革,我就反对谁!”此后政治局停摆,中央文革小组被抬升为最高权力机关,大批干部被下放。王洪文的说法很直接:“不听话的通通送去劳动。”
中国党政系统瘫痪,奉毛泽东之命由军队全面接管。
Speaker 3: ……奉毛泽东之命由军队全面接管……
Speaker 0: 在一九六七年,中国百分之八十二的省市是由军队直管的,但是在上海这样一个全国最大的工业城市当中,是由工人造反派在掌握实权。一九六八年,在宣布处理刘少奇跟邓小平的会议上,毛泽东说:“介绍一个人,王洪文,安亭事件就是他搞的。”张春桥对肖木说:“安亭事件之后,我已经别无选择。”而肖木写:“恐怕连毛泽东本人也没有什么选择,只能将文革进行到底。”
红色风暴与法制瓦解
Speaker 0: 和王洪文一起造反的潘国平曾经说过:“工人造反最初是为了反抗当权者的压制,在革命成功之后,很快就变成了当权者压制别人的工具。”
当王洪文率众攻打他的对手上海“联司”的时候,毛泽东正在上海击节称赞。当上海出现张春桥妻子被日军俘虏之后自首的传言,一个专案组成立,把多人关进了防空洞,用私刑逼供。王洪文并不分管这个案件,但是他去审过一次,回来之后告诉徐景贤说:“人被打得很厉害,屁股都打烂了。桌子被叠起来,让人跪在三角铁上,头顶着房顶,膝盖都红肿溃烂。”王洪文私下说太过分了,但他没有阻止。防空洞里的人向他喊冤,说材料都是被逼出来的,他也没有出手相救。那个跪在三角铁上的人最后逃了出来,但是无处可去,他满头白发在河边坐了很久,当中午有人发现他的时候,他已经脸朝下倒在河中。
造反派“打烂公检法”,破坏了中国原本已经非常脆弱的法制。日后王洪文自己受到刑讯逼供的时候也无从申诉。他受到身体虐待、睡眠剥夺、单独囚禁,曾经身心崩溃,他常常在走路的时候像门板一样直直地摔下来,满脸是血。
从现有的资料看,王洪文不像是一个心性残忍的人。文革之前他同情被儿女虐待的邻居老人;在工厂主持批斗的时候,他没有体罚过领导;在他能够控制的案件中,他主张不株连家人。虽然有人认为他是笼络人心的政治考虑,但仍然可以从这一瞬间感受到他的人性。只不过在文革中,人性必须“以阶级斗争为纲”。
王洪文自己贴出的第一张大字报,就是要求把两位同事划为反革命。在这场号称“大鸣、大放、大字报、大辩论”的四大自由运动中,不允许批评当下的制度,更不允许批评领袖,所谓的言论自由不会给予“地富反坏右”。
造反派执掌上海之后,清理阶级队伍,在两年时间内揪斗将近十七万人。一九六八年四月,上海处决了一批人,包括北京大学学生林昭。之后他们通知林昭的母亲:“你的女儿已被枪决,要交子弹费五分钱。”上海所有的死刑案件都是自行决定的,由常委会集体讨论通过,王洪文、徐景贤都在其中。这些徐景贤没有写,他只说了一句:“在当时情况下,《公安六条》规定直接反对毛主席的要判死刑,肯定错杀了一些人。”肖木也没有写,他仅仅写下了那个阶段他在写的文革小说的名字,叫《初春的早晨》。林昭是以“反革命罪”被抓捕的。反革命,这是全世界其他国家的刑法中都没有的罪,也是王洪文日后被定的罪名。
九大裂痕与庐山交锋
Speaker 0: 中国共产党第九次全国代表大会是在毛主席亲自发动和领导的。一九六九年四月,毛泽东在中共九大上亲自点名王洪文同志讲话。
Speaker 7: 中共九大上亲自点名王洪文同志讲话,这个通知来得极为突然……
Speaker 0: 前一天才告知,所以王洪文毫无准备。他向同时开会的徐景贤借了十五块钱,在大会堂的小卖部里面买了一条黑色的的确良裤子用来上台演讲。按照惯例,代表工人阶级发言的应该是劳模,但是王洪文在最后时刻被毛泽东点名。在重大政治会议上,惯例被打破往往意味着幕后的尖锐冲突。
在这次会议上,林彪作为“毛泽东同志的亲密战友和接班人”列入党章,但此时两人严重分裂。林彪的政治报告是陈伯达起草的,提出以后任务是发展生产。毛泽东连信封都没有拆,就直接退回给陈伯达,要求张春桥等人重写。肖木作为上海的写作班成员参与了起草,主题是“继续革命”。而根据汪东兴回忆,林彪拒绝看这份报告,到开会的时候他才第一次打开,直接宣读,念得磕磕巴巴。
Speaker 0: 根本的……我们参加一直跟着毛主席……嗯,我们团结的人员,进行了非常大辩论的邀请……
Speaker 1: 林彪这种读报告的方式,有人困惑,有人忧心,有人会觉得是在抗议。毛泽东当场施压,林彪本子不读了,工作报告该怎么读呢?赞成票的时候是这样的……
Speaker 0: 表决几乎是双方的破裂,而王洪文就在这样的裂缝中升了起来。
Speaker 1: 在大……
Speaker 3: 大会公报中,他和毛泽东、林彪并列。
Speaker 0: 不久之后在苏州谈话,毛泽东对林彪说:“我年纪大了,你身体也不好,以后准备把班交给谁?”
Speaker 1: 刚刚当上接班人的林彪沉默。
Speaker 0: 毛泽东又问:“你看小张怎么样?”关于这次谈话,张春桥对肖木说过五个字:“根本谈不拢。”
四个月之后庐山会议上,以林彪为首的力量对张春桥发起攻势,而王洪文保护了他的“老头子”。在当时的条件下,双方互攻的依据只能是谁更忠于毛主席。张春桥反对林彪提出的毛泽东“天才论”,引起了群情愤慨。华北组讨论的时候称他为野心家、阴谋家,应该揪出来示众,“斗倒批臭,千刀万剐”。王洪文和徐景贤看到这份简报,迅速把它交给还不知情的张春桥。“千刀万剐”这四个字让张春桥刻骨铭心,此后多次提起。他和江青拿着这份简报去往毛泽东的住处向他求救。
Speaker 0: 江青带着张春桥、姚文元八月二十五号到毛那块去紧急求见毛。张、姚都下跪大哭,据说把毛的裤腿都哭湿了。
Speaker 8: 当天召开会议,下令停止讨论林彪讲话,收回华北组的六号简报,全党学马列。
Speaker 8: 离开庐山之前,江青找来了王洪文,对他说:“知道吧,对你的希望是很大的。”
Speaker 0: 这句话没有主语,但是在场的人谁都听懂了。“大海航行靠舵手,万物生长靠太阳。”
就在庐山会议几天之后,肖木第一次面对面见到了王洪文。在徐景贤的家里,桌子上摆着三只又红又亮的大闸蟹。
Speaker 7: 肖木一愣,因为王洪文跟徐景贤此前一直水火不容……
Speaker 0: 他们俩一直在争谁排在张春桥和姚文元之后的老三的位置。这次徐景贤介绍说:“这个是肖木同志,是个工人作家,以前是铁路工人。”画的重点在“工人”。肖木立刻就懂了。王洪文对自己的身份很敏感,他小学没有毕业,而徐景贤是著名的笔杆子。曾经在喝酒之后,王洪文拉着徐景贤的手说:“我知道你们看不起我。”
吃完大闸蟹之后,这两个剑拔弩张的人关上了门,给肖木讲了庐山会议上地动山摇的经过。肖木感到强烈的震动,他意识到文人和工人正在结成新的联盟,共同对抗军方的力量,而他自己正如毛泽东的要求,成为双方的共同纽带——他们的马列主义老师。
林彪出逃与反潮流契约
Speaker 0: 很快毛泽东南巡,目标是林彪。在一九七一年的九月十号,他的车停靠在上海。当天晚上王洪文没有离开,而是睡在毛泽东的专列附近,仿佛守卫。第二天,毛泽东车上又同时见了他跟许世友。汪东兴回忆,毛泽东说有人在搞阴谋诡计,不讲光明正大,不搞团结在搞分裂。这是一个强烈的政治信号,通过王洪文折射了出去。两天之后,林彪出逃。
此后王洪文奉命抓捕所谓的林彪余党,他也审查了许世友,因为在林彪住处搜出了许写的信。结果许世友心脏病发住进了医院,最后向毛泽东写检讨才算过关。肖木说他第一次见许世友的时候,许世友跟他握手,痛得他大叫起来,许世友大笑。肖木意识到许世友在做给王洪文看,用一种不能翻脸的方式示威。
“万岁毛泽东思想万岁!伟大的领袖毛主席万岁万岁万万岁!”
林彪死后,那份写着“亲密战友和接班人”的党章变得刺目,每一天都在向全世界提醒某一个选择的失败,它必须修改。这个任务交给了王洪文。
Speaker 5: 肖木参与起草,删除了林彪的接班人表述……
Speaker 0: 毛泽东审阅之后,把标题从“说明”改成了“报告”,亲笔写下了王洪文这三个字。这一刻肖木意识到,王洪文的政治前途将远远超过所有人,包括他自己的预料。
但在草稿上,毛泽东还要求要加上一句“反潮流”。什么是反潮流?好像没有明确的定义。我只看到《纽约时报》报道王洪文的时候曾经举了一个例子,说他把上海的交通灯改成了“红灯行,绿灯停”,因为红色象征革命,结果是混乱。把现行的秩序颠倒过来,依据是反潮流的含义,但它有代价。所以肖木在报告中写下了一句不祥的铁誓言:“不怕撤职,不怕开除党籍,不怕坐牢,不怕杀头,不怕离婚,敢于反潮流!”
这句话由王洪文在十大闭幕的时候念出,作为权力交换的契约,念的人、写的人都要执行。
十大接班与体制悖论
Speaker 0: 十大闭幕的时候毛泽东没有出席,由王洪文代为投票。这是一个向全世界宣告的明确信号:新的接班人已经选定。他的身份象征着“工人阶级领导一切”。
但是肖木的报告中同时写着“要加强党的一元化领导,工农商学兵政党领导一切”,这意味着工人阶级领导一切,但同时必须绝对服从。早在上海造反派成立上海人民公社,宣告要依照巴黎公社原则直接选举的时候,被毛泽东在十八天之后否定了,他说:“把党摆在哪里?”
所以十大百分之六十七的新代表是工农兵,但他们并不是选出来的。王洪文连夜电话让上海多送代表来,他的朋友陈阿大连入党志愿书都还没有填,火线入党成为十大代表。肖木曾经相信毛泽东试图让工人农民直接参与国家治理,这是通往共产主义的实验。后来他写:“这只是毛泽东还有我们这些积极投入文革的人的一厢情愿。”他认为这是因为老干部掌握了实权,而工农兵被架空。
但是现实也许比他想的更复杂。这个文化大革命就是好的宣传片,其实是上海市民在抢购物资。造反一开始上海经济接近崩溃,工人停产要求涨工资,钱到手之后马上抢购,银行几乎被提空,城市一度濒临停产、停电、停运。恐慌中有一个老太太在阁楼上囤积了很多煤球,楼板倒塌当场身亡。王洪文说:“上海的煤只够三四天了。”为了维持运转,那些被批判的干部被重新拉回岗位,造反派押着他们,让他们在自己看不懂的文件上签字。
王洪文的朋友陈阿大负责公交,他自述自己上午睡觉,下午下棋,晚上在办公室踢球,所以白粉墙上全部都是黑球印。连造反派内部也有人想不通,说张春桥为什么会喜欢这样的草包?另一个人回答:“因为陈阿大一窍不通,所以什么都不管,不会干扰别人做事。”日后陈阿大当选为全国人大常委。
一九四九年之后,中国官僚体系达到历史上前所未有的规模,所以在文革之前,减少干部特权、减少贫富差距,这本来是造反的重大动力。但是当《上海公社宣言》初稿中写到“公社委员是人民公仆,工资收入不得超过普通工人”时,这句话被张春桥删掉。结果就是像张春桥这样的老干部工资不减,而像王洪文这样的新干部得增加补助。根据徐景贤记录,王洪文住进了有游泳池和网球场的别墅之后,提出把东湖电影院划为自己的私家影院。日后审讯的时候问到特权,王洪文的解释是他以为国家高级干部都是如此。
文革十年,上海工人的平均工资从四十二元降到了三十六元。造反派的解释是:“宁要社会主义的低工资,不要资本主义的钞票。”张春桥在毛泽东授意之下写了《论对资产阶级的全面专政》,并且试图按照文章中的理念,以实物的分配来代替工资,在上海这个中国第一工业大城市推行全面供给制。上海反复计算,结论是三个字:不可能。学者李逊的研究结论是:“工人们从来没有把他们当成代言人,而他们也从来没有真正地替工人代言过。这是工人造反派的悲哀。”
进京受阻与东宫困局
Speaker 0: 十大之后,王洪文打电话调肖木去北京,因为他需要一位老师。政治局开会的时候,当周恩来宣布他的副主席职位,全场沉默。
Speaker 0: 比如说有这样讲,他说我看中央设一个副主席最好,就是周总理。因为当时提名王洪文是副主席,然后呢周总理说一个人是忙不过来的。其实有人说那就设三个:周恩来、康生、叶剑英,就是不要王洪文。然后张春桥就继续给他讲道理,给他说服。
Speaker 9: 所以我眼睛一瞪,这回不说王洪文了,说你……你算老几?你来跟我说这些工作了,你算老几?
Speaker 9: 叶剑英为他解围,说到了孙权跟周瑜都是少年成名。
Speaker 9: 邱会作后来评价叶剑英,说不管是真心还是谋略,叶帅这个人老成,他知道毛泽东决定的事情不可更改。
Speaker 10: 周恩来也知道,他是含着眼泪说:“有的老同志怎么这么糊涂。”
Speaker 10: 这个场面让王洪文非常尴尬。
Speaker 0: 日后他跟徐景贤讲起的时候仍然耿耿于怀。
有一次毛泽东让他读文章《刘盆子》,《后汉书》当中的一个放牛娃被起义军推上了皇位,十五岁的时候因为姓刘,遂靠抽签当上了皇帝,但所有政事都是由将领来决定,在起义军失败之后被逮捕。他的处境还不如刘盆子。
肖木说,如果在古老的皇权时代定一个太子,就算他是白痴,大臣们也会山呼万岁;可是一九四九年的革命已经宣布废除了帝制,这就把王洪文放在一个比刘盆子更加尴尬的处境里。还要过很多年,肖木才会想,为什么在一个社会主义国家要公权私授,由最高领袖来决定接班人?
一九七四年底八大军区司令员对调的时候,毛泽东让王洪文来主持会议、主持点名。当他喊“许世友”,许世友把手里的茶杯重重往桌上一放,水溅了出来。王洪文不知所措,转头看向毛泽东。毛泽东脸色变了,但没有说话。肖木记录,毛泽东对王洪文提到他担心许世友像张勋一样带兵进京复辟。王洪文问:“谁是张勋?”毛泽东不耐烦地说:“自己查!”
《纽约时报》报道毛泽东对接班人忧心忡忡,讽刺的是,正是他本人把这件事情变得如此不确定——通过亲手罢黜了自己资历最深、经验最丰富的老战友。毛泽东交代给他的任务就两个字:学习。而肖木认为,在刘少奇跟林彪之后,毛主席回到了一个更古老的政治结构,就是皇朝的“东宫制度”。太子不能有实权,只是闲职。如此想来,肖木也只能从这样的历史结构当中去寻找一个自己安身立命的位置,他能找到的只是一句话:“君老不事太子。”
肖木唯一能做的就是每天教马列两个小时,雷打不动。王洪文学得怎么样?他说一开始还行,后来就没劲儿了。慢慢地他开始打牌、喝酒、钓鱼、打兔子。廖祖康说我简直恨铁不成钢,后来会发展到居然在中南海骑着摩托车去打鸟去了。“中国中央副主席拿出个鸟枪去打鸟,在中南海里头,你说像样不像样?”
徐景贤评价王洪文说他“猴子屁股坐不住”,但这是他的天性。他从小失学,放牛放猪,十六岁当兵。
Speaker 11: 他自己说看到枪就想打,看到水就想钓鱼。但我并不觉得用花花公子或者酒徒来形容王洪文是公平的。他有他的才干,与他共事的工人多半夸他随和、讲义气、处理事情公道。
Speaker 0: 他尤其擅长调解两派之间的纠纷。这样的品性放在现代社会,也许是个不错的工会领袖,但是他被凭空拎起,放错了位置。
王洪文对肖木用孙悟空来比喻自己:现在他套上了紧箍咒,每天念经,还要配合毛泽东的作息,像在工厂上夜班。王洪文打电话给上海的老相识,说他非常寂寞。慢慢地他每天至少要喝三顿茅台,被捕的时候,他的办公桌上摆满了马列著作,很多书甚至没有裁开。多年之后肖木仍然深深感到没有尽到责任,但也许多真正的问题不在这里。也许应该问的是,就算王洪文成为马列学者,这个结局是否能够更改?
陈伯达是中共党内著名的马列主义理论家,在一九六六年成为中央文革小组组长。他开会的时候公开称自己是刘盆子,对戚本禹说这个称呼来自毛主席。他承认自己是傀儡,以公开的自贬来自保,但是他的副组长江青仍然公开羞辱他,逼到他想要自杀。而他的马列主义唯一的有用之处,是帮助他找到了为什么唯物主义者可以自杀的理论依据。一九八零年十一月二十日,陈伯达和王洪文站在同一个被告席上,两位刘盆子竟然命运捆绑在一起。
邓小平复出与最后挣扎
Speaker 0: 肖木最关心的问题是王洪文接班之后谁来辅佐他。王洪文对他说是毛泽东安排了两个人:周恩来、张春桥。肖木觉得这个顺序大有深意,周恩来代表着治理国家的现实逻辑,张春桥是意识形态的化身。张春桥对周恩来讲:“将来你来当主角。”周恩来回答:“我总是在主席前面死。”
毛泽东在一九七三年选择了周恩来的路线,但只是暂时。年底他就把王洪文跟张春桥叫去,对着他们批评周恩来,说王洪文不要被外交部的老爷骗了,去学点英文。同一个人被要求学习,同时又攻击自己的老师。
一九七四年一月十四日,王洪文在中央读书班做报告,说有人在传达反革命谣言:
Speaker 12: ……在传达反革命谣言:“老帅归位,小兵回营”……
Speaker 0: 他宣布现在小兵都造反了。最初他跟着周恩来学外交还比较紧张跟警惕,慢慢地随着“批林批孔”,周恩来被批“崇洋媚外”、“投降主义”。美国人注意到中国人突然变得咄咄逼人。《时代》杂志说,当王洪文说到“美帝国主义武装到牙齿时”,这是一个极具侵略性的比喻。外交部准备的材料王洪文不肯细看了,他只问“外宾吃得好吗”,被外交部报给了毛泽东。慢慢地王洪文翘起了二郎腿,大庭广众之下开会高层都在的时候,他手中也夹着烟。这个姿势在高层政治里可以是一种权力的宣示。
不过王洪文应该没有留意邓小平从他的身后升起。毛泽东密切关注批周的进展,要求王洪文每天送记录。肖木连夜手抄成大字号呈送给毛,其中有一条记录让他震惊,就是邓小平的发言:
Speaker 0: 最后邓就讲了那一篇话嘛:“你这个人呢,别人跟主席都是可望而不可即,你跟主席是可望又可即,只有一步之遥,今后希望你注意这个问题。”毛是非常高兴,就等于在周邓之间打了一个楔子。日后肖木意识到,也许事情未必如此。
一九七四年四月,邓小平代表中国出访联合国,周恩来安排了最高的规格接待,政治局所有成员到场。
Speaker 8: 王洪文的失落和局促……如果中国有朝一日变了颜色,变成一个超级大国,也在世界上称王称霸,到处欺负人家、侵略人家、剥削人家,那么世界人民就应当给中国戴上一顶社会帝国主义的帽子,就应当揭露它、反对它,并且同中国人民一道打倒它!
Speaker 0: 一个月之后,王洪文最后一次陪毛泽东去见外宾,从此陪在毛身边的是邓小平。日后王洪文在他的供述中写:
Speaker 13: 我想不通,我就是想不通。邓小平是党内第二号走资派,这是他一九六七年亲手送进政治坟墓的人。
Speaker 13: 王洪文的情绪很复杂,他对于邓小平的愤怒当中也掺杂着挫败和焦虑。在上海的时候,他曾经拿出一叠很厚的军委干部的任用名单,对徐景贤说:“邓这个人很厉害,一当上总参谋长,很快就把各大系统都搭起来,用他自己的人。”
Speaker 0: 但他又承认:“最关键的是我不懂,所以连反对的理由都说不出来。”
文革派的阵营能够反击邓小平的只有一点,就是王洪文说的“在一点阶级分析都没有”。如果专业上没有优势,那就只能够去否定专业本身。王洪文在经济领域反对专家治厂,在外交领域反对崇洋媚外,在教育领域推崇交白卷的典型张铁生。他强调要锻炼出一支“张铁生式的反潮流干部队伍”。
反潮流,这是他唯一的、也是最后的武器。一九七四年十月,他发动了攻击。
📌 文中提及的人物和组织
人物: 王洪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