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的真相与迷思

许多朋友羡慕我作为 YouTuber（视频博主：通过在YouTube平台发布视频内容获取收入和影响力的创作者）的生活，可以完全掌控自己的时间，并实现一定程度的财务自由。例如，我刚结束了一个多月的旅行，先后去了京都、大阪，与在日本的几个频道社群成员见面；回国看望家人后，在北京举办了一场将近40人的社群见面会；五月初又去了台湾，在台北举办了一场50人的见面会。我不否认这听起来确实令人向往，这也是很多人对时间与财务自由的理解和想象。

然而，这并非财务自由与时间自由的真相。当你真正经历了这种生活，你会发现所谓的“想走就走的旅行”没有太大的意义。自由并非幸福本身，它最多只能算一张通往幸福的车票，但当你上车后，前面依然充满坎坷，有一条很长的路要走。

我知道很多人听到这里，可能会认为这是一个“站着说话不腰疼”，说什么钱不重要、人应该寻找意义的“何不食肉糜”（典故：指不知民间疾苦，脱离实际的言行）的矫情视频。但事实并非如此。我想做的是分享我人生的四个章节，告诉你我所经历的那些迷失、探索和思考，以及我所领悟到的关于时间与财务自由的微妙真相。

第一章：获取自由

2014年，我辞去了人生最后一份全职工作，开始了创业。虽然我掌握了自己的时间，但这并非时间自由，更不是财务自由。我从之前的朝九晚五变成了朝五晚十一，每天工作16个小时以上，每周只休息半天。与此相比，996（工作制度：指早上9点上班，晚上9点下班，每周工作6天的工作模式）的工作模式甚至幸福得多。没有创业者会去谈论工作与生活的平衡，生命中唯一的事情就是赚钱。

尽管我的工作不受地理位置限制，但无论到哪里，工作都会如影随形。这比上班还要痛苦，这也是为什么我一直到现在都不向往所谓的数字游民（Digital Nomad: 指可以远程工作，不被地理位置限制的生活方式）生活。因为它很难让你有机会专注，你既不能专注赚钱，也不能专注生活。

经历一年多的努力后，我有了合作伙伴和高效的团队，可以利用他人的时间作为杠杆。我的工作时间突然降低到每周只需花一天来做重要决策。这时，我的人生终于第一次获得了时间和财务上的自由。

紧接着一个问题摆在我面前：我应该如何利用这份自由呢？我不知道别人是否如此，但我当时没有能力驾驭这份自由，于是便开始挥霍它。

首先，我像所有财务自由者一样，开始了固定的剧本——旅行，似乎旅行能给人生找到意义。我跑遍了加拿大，然后进行跨国旅行，每年都回国一到两个月。当时的我很为这份自由感到骄傲。例如，这张照片是我们去纽芬兰旅行时拍的，我们在一条船上，大多是老年人，只有我们两个年轻人。我对我太太说：“你看，我不想像他们那样，一辈子待在办公室的小盒子里，熬到白发苍苍的时候再去探索世界。我很庆幸我们现在就做到了。”这听起来似乎是我已经理解了一切，并成功找到了意义，但事实并非如此。

后来我发现，其实旅行不过如此，我并没有从旅行中找到自己的意义。我一直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是不是我太肤浅了？但是几个月前，我读了一本书《The Geometry of Wealth》，它很好地解释了这种感觉。原来我的大多数旅行本质上是一种体验式幸福（Experienced Happiness: 指当下情绪或心境带来的短暂幸福感）。

这本书将幸福感分为一个光谱，存在两个极端：体验式幸福和反思式幸福（Reflective Happiness: 指更深层次、更持久的满足感，通常来自有意义的活动、关系或目标）。

所谓的体验式幸福，指的是你当前的情绪或心境，例如你是开心还是忧郁。我在旅行时的一大乐趣就是吃东西，无论是台湾的各种小吃、日本的拉面，还是墨西哥街头我叫不上名字的各种食物，它们都属于体验式幸福感。作者说这种体验式的幸福，往往和我们大脑的系统一思考（System 1 Thinking: 指快速、直觉、下意识的思考模式）有关。这个系统一思考来自那本著名的《Thinking Fast and Slow》，它将我们的大脑分成两个部分：系统一和系统二思考（System 2 Thinking: 指缓慢、理性、需要投入精力的思考模式）。系统一指的是快的那部分，往往是下意识的，不需要深入思考的本能反应。例如，饿了你就想吃，渴了想喝水，看到危险就会逃跑。

这些体验式的幸福有两个特点：第一，它很短暂，不怎么持续，往往跟当前的感觉有关。想要获取这种幸福感，你需要不断地去重复。这里我多说一句，很多人说买东西不能给你带来幸福，体验可以。但是你要小心这种说法，因为如果这种体验给你带来的是体验式幸福，那么它跟买东西的消费主义没有区别。

体验式幸福的第二个特点是，它并不与我们的收入水平成持续的正相关。在收入较低时，随着收入的提高，你获得的体验式幸福是不断增加的，比如你去旅行、消费、买奢侈品、吃美食等等。但是当你收入达到一定水平之后，再去做这些事情，幸福感就不能继续增加。其实这个理论很多人都听说过，就是大概当你的收入达到十几万美金之后，幸福感就不会随着收入的增加而增加。但是很多人不知道的是，这里说的幸福感指的是和系统一思考相关的体验式幸福。

为什么是这样呢？作者说其实这种体验式幸福，很多时候跟幸福本身无关。它更多的是减少我们的不幸感。例如，饥饿就是一种不幸，吃饭会减少这种不幸。无休止的工作是一种不幸，旅行能减少这种不幸。长途飞行很辛苦是一种不幸，坐商务舱能够减少这种不幸。旅行时人山人海被挤得非常不舒服是一种不幸，找个地方吃个冰淇淋，就会让这种不幸烟消云散。

这些种种的“不幸感”，也往往伴随着我们对生活和时间的不掌控感。例如，你收入很低，家里的宠物突然病了，早上出门车又坏了，你不仅上班会迟到，你更不知道如何负担宠物看病和修车的账单。这时候你会感到非常不幸，没有掌控感。收入的提高能够让我们有资源去消除这些不幸感，让我们获得掌控感、独立性，获得体验式幸福。因为刚才提到的这些问题，在某种程度上都可以用钱来解决。

经常有人问“钱能买来幸福吗？”刚才的例子就给出了答案：钱是可以买来体验式幸福的。但是这里有一个大大的“但是”，这种幸福感是通过减少不幸和无掌控感获得的。当那些不幸被解决之后，你不会感到额外的幸福感。这就是为什么当收入达到一定水平之后，这种体验式幸福就不会再线性增加。掌控感和自由能够让你抵御不幸，但是不能保证幸福。这就是为什么我说自由不等于幸福。

在2016年我有幸达到这种状态，但是我追求的很多其实就是消费主义，是体验式幸福的不断叠加。这无法带来更多的幸福，我也没从旅行中找到所谓的意义。所以钱和时间是资源，而幸福是需要被这些资源资助的。当你的时间和财务资源足够资助那些体验式幸福去减少不幸后，下一步你应该去资助哪种幸福呢？

这本书的作者说，应该去资助那些反思式幸福。所谓的反思式幸福就是一种更深层次的满足感，它可以是与他人建立深厚的关系，精进于某种喜爱的技艺，争取自主选择的自由，或在更大的善中找到目标和意义。要达到这些体验所能产生的满足感，需要通过系统二的思考，和我们大脑进化出来的前额叶皮层相关。因此，它们涉及更深思熟虑，比较慢。

体验式幸福和反思式幸福最大的区别在于时间维度上。体验式幸福发生在此时此刻，它的影响持续时间较短，而且涉及的主题通常范围较窄。而反思式幸福带来的深层满足感，可能持续的时间更长，因为它往往基于更广泛的参与。同时，反思式幸福更难获取，它往往需要你付出更多的时间、努力，甚至是经历挑战和挫折。说到底，体验式幸福是被动体验，而反思式幸福靠的是主动做事。

第二章：迷茫中的尝试与积累

当我发现旅行和消费不能给我带来更多的幸福和意义时，我就开始了各种积极尝试。我开始学习摄影，给人拍婚礼、拍活动、拍家庭、拍宠物，也给模特经纪公司拍时尚。我还做了个摄影的YouTube频道，甚至还给人家拍过说唱的MV。现在回看，真的有些尴尬。但是逐渐我发现，我喜欢摄影，但是不喜欢给别人拍照。

在尝试摄影的同时，我还做了一个教英文的频道，甚至还做过半年关于英语学习的播客，有段时间我每天都更新。但是发现虽然我以前是老师，但是我不喜欢教英语。于是这两个我都放弃了。

我经常跟我太太说，2016年到2019年这三年，似乎被我们虚度了。虽然很自由，但是很迷茫。我发现当人们说自己希望有一天能够有机会做自己喜欢的事情时，往往是自我欺骗。因为我们大多数时候只知道自己不喜欢什么，但是并不知道到底什么是我们真正喜欢、想要全身心投入的事情。当时的我就是这样。

所以在迷茫中，我的作息变得非常放纵且缺乏规律，想几点睡就几点睡，几点起就几点起。经常睁开眼已经到了中午，然后还没忙什么就一直忙到深夜，根本就没有什么自律或者效率可言。

但是现在往回看，这些所有的迷茫和尝试又都没有浪费。因为这三年相当于我们的间隔年（Gap Years: 指在学业或工作之间暂停一段时间，用于旅行、探索或个人成长），是自我探索的三年。虽然还没有找到人生的下一阶段的意义，没有完全体会到那种反思式幸福，但我做的那些尝试为下一阶段的改变做了准备。我积累了大量的媒体制作知识和经验，包括相机、灯光、声音、设备的操作，剪辑软件的使用，还有YouTube的选题运营等等。这三年也让我清楚了自己不想要什么。

而且我一直在读书学习，研究个人财务、房地产跟股票投资。这些书把我彻底变了一个人，从一个追求消费主义的暴发户，变成了一个追求FIRE（Financial Independence, Retire Early: 财务独立，提前退休的生活目标）的务实投资者。然后在2020年，疫情来了，我们的生活突然变了。

第三章：失去自由与重新出发

疫情把所有人都困在了家里，我的生意也因为疫情收入大幅降低。我不仅突然丧失了行动上的自由，也一定程度上丧失了财务上的自由。但是这也给我带来一个意外的好处，那就是我终于不用再浪费时间去旅游了，可以在家好好地思考下一步究竟要做什么。

走运的是，我疫情之前做的股票投资开始爆发式增长，这让我彻底摆脱了对主动收入的依赖。至少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不需要担心钱的问题。于是我决定再出发。虽然之前做自媒体并没有成功，但这些尝试让我明白了一点，那就是无论我怎么绕圈子，最后我总是想说话、想表达、想创作、想分享。所以我决定重新开始做YouTube。

这次我打算做一个投资理财频道，我想把疫情前几年学的财务投资知识分享出去。而且不能否认的是，疫情期间股票的大涨也让我得到了天时地利的机会。于是这个频道“MoneyXYZ”就出现了。

通过不断的努力，这个频道上了轨道，而我也终于体会到那种反思式幸福。这不只是因为这个频道做起来了，更因为我通过创作去学习，实现了个人成长，分享自己真正相信的东西，也为别人带来了价值。就像刚才说的那样，这种反思式幸福来之不易，创作是很难的，也会面临很多的挫折和失败。但是每完成一个视频，我都感到无限的满足。我可以很骄傲地把自己叫做一个写字儿的、做视频的创作者。这就是我新的身份和意义。

与此同时，我也开始重新整理我自己的生活，不再像以前那样任性地挥霍这份时间上的自由。我开始尝试早起，为生活打造规律。这就是为什么我这个频道会出现那个早上5点起床的视频。有趣的是，它是我这个讲钱的频道播放量最高的视频。它也帮我验证了我一直的一个打算，那就是这个频道它不应该只是关于钱，它应该是关于钱和个人成长的更广泛的话题，也就是MoneyXYZ当中的XYZ。

第四章：重获自由与有目的的选择

疫情过后，我又重获了之前的财务、时间和行动上的自由。但是这时候的我，已经不再像之前那样不知道如何使用这份自由。我选择了“不自由”。

我刚刚结束了一个多月的旅行，我发现相比起旅途中的自由，我更加期待它早点结束，回到我建立好的规律里面。真正的时间自由是懂得保护自己的时间，主动选择把它花到对自己最重要的事情上，而不是去挥霍它。

既然提到了旅行，我的旅行也跟以前有所不同。我会更加有节制，更重要的是我开始为旅行引入“难度”。我甚至不做攻略，不去景点打卡，完全是探险模式。例如，我去墨西哥选择住在当地人的民宿里，闯到只有本地人去的小酒馆里去聊天。这次去台北我还有幸访问了当地观众的家，体验了一下台北人的日常生活。去年我去欧洲更加不是常规的旅行，我遵循好奇心，探索我感兴趣的历史，并制作了几支小型的纪录片。这种旅行和之前完全不同，它们是有目的的旅行（intentional travel: 指经过深思熟虑，有明确目的和意图的旅行方式），是一种反思式幸福，带给我更加持久的幸福感和回忆。

在自媒体事业上，我决定再进一步建立自己的社群“一口新饭”。从零开始做一个我没有任何经验的社群，非常消耗时间和精力。虽然我丧失了“时间上的自由”，多了份对一千多人的责任，但我做得很开心。经过半年多的学习、尝试、挫折和努力，我可以很骄傲地把“一口新饭”叫做一个有生命力、有自己专属文化的社群，而不是所谓的会员网站。

这个社群给我带来了太多的惊喜和意外，给我打开了全新的世界。在这里我认识了一群志同道合的朋友，我们一起读书，做早起计划，直播分享，录制播客。我这次一个半月的亚洲之行，最主要的目的就是和他们见面。有趣的是，虽然在真实世界里没有见过，但是一见面，大家都有种多年未见的老友的感觉，怎么聊都不够。例如在京都，我们中午吃饭聊到被店家请出去，然后二次会去换个地方聊到傍晚。北京和台北的活动原本都设计从中午开始4个小时，这已经够长的了，但是每一场毫无例外，都会有很多人待到晚上的8点舍不得离去。在台北的活动上，我还收到了一份惊喜，他们为我录制了一份特殊的视频，让我感动不已。还有一位朋友跟他的女儿，给我们手绘了可爱的接机牌，也被我背回到了加拿大。

这就是我现在的状态、现在的意义，和我未来一段时间要做的事情：创作、学习、分享、帮助，通过社群链接志同道合的人，让改变发生，让新剧情发生。当然，如果你想参与，欢迎你加入我们。

总结：幸福门票的真相与启示

说了那么多，财富和时间自由的真相到底是什么？它的真相就是：原来财富和时间是幸福的门票。

这本书里说，人们在追求财富自由之前，应该先想清楚自己人生的意义。这个理念我同意，但是很难做到，至少在我身上不是这样。当你处在生存模式时，你往往没有权利选择对自己有意义的事情，甚至你都不知道喜欢什么。因为你所有的精力和时间，都会花在求生上。就像一个全力运转的电脑一样，你没有多余的带宽去思考人生的意义。在这个阶段，你获得的每一个体验式幸福都是切实的、珍贵的，虽然它只是减少你的不幸。

这让我想起了之前一个关于财富自由视频下面的一个评论，他说这是“何不食肉糜”。我对这条评论很不解，于是我就把它放到了社群里，想听听大家的想法。然后一位成员的回复让我恍然大悟，他说很多事情都是“先有才能无”。是的，对很多人来说，我们在讨论追逐反思式幸福之前，我们先需要体验式幸福。

不过我们要警惕的是，体验式幸福它是一种自然的结果，而不是我们追求的终极目标。因为它能减少不幸，但是不能带来更加持久的幸福。可惜的是，有太多人在求生模式中迷失了自我，错认为这些体验式幸福是全部的幸福。

求生模式追求的应该是更多的安全边际和带宽，而不是止步于体验式幸福。我在2016年之前，一直是在生存模式为别人而活。当我终于有足够的安全边际和带宽为自己而活的时候，我发现很难找到自己的意义。这花了我三年的时间。所以如果你现在也处在迷茫的阶段，请不要担心，因为总会过去。

如果你现在还处在生存模式，我想说的是，你不必等到绝对的财务和时间自由，才能够追寻自己人生的意义。随着你收入的增加，你应该有意识地给自己创造时间和空间，开始思考、探索，追求自己人生的意义。例如我们社区里很多人参加的早起计划，很多人给自己放个假，间隔一年去探索人生的新可能，都是努力地在给人生增加带宽。

所以如果说财富和时间是幸福和意义的门票的话，你不需要等到财富和时间自由再去买这张很贵的门票。你可以在自己能够喘息的时候，就尽早买这张门票，哪怕它很便宜，只能带你走一段路。因为上车只是一个开始，前面还有一段很长的路要走，你最好早些踏上这个旅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