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避自由”的重担:为什么奴才与暴民是一体两面? 徒步的騎手•劉宗坤 2026-08-21

自从朱镕基(Zhu Rongji: 前中国国务院总理)逝世后,本频道连续制作了四期关于中国政治、经济与社会体制的专题探讨。本篇作为该系列的第五期,也是收官之作,旨在深入探讨个人人格与社会体制之间的深层映射关系。在上一期中,我们详细分析了权力的运作机制,探讨了为什么许多中国人宁愿寄望于“清官”来获得心理上的自娱自乐,也不愿意去争取和维护能够真正保护自身切身利益的合法权利。

在该期节目的末尾,我曾预料到会有两波立场截然相反的人群表达强烈的不满:第一波人持有一种为体制辩护的观点,认为“不能对中国政府苛求太多,国家已经发展得很不错了,你作为一个旁观者懂什么?”而另一波人则走向了另一个极端,他们认为“讲这些道理毫无用处,这个国家已经彻底没救了,早就该彻底完蛋”。这两波人群在中文互联网的舆论场上犹如死敌,经常互相指责、唾骂——前者将后者斥为“反贼”、“恨国党”或“境外势力”;后者则将前者蔑称为“五毛”、“粉红”或“粉蛆”。然而,如果仔细剖析其底层的深层心理,我们会发现这两者其实是一体两面,代表着在同一种权力结构压制下的同一种生存处境的两个不同版本。今天,我们就要揭开这层表象,探讨这种一体两面的心理机制及其对个体人格的异化。

自由的重量与逃避的本能

在开始具体的分析之前,我们不妨引入一位听众在留言中提到的学术视角。这位听众提到了德国著名心理学家艾利希·弗洛姆(Erich Fromm: 20世纪著名的社会心理学家,法兰克福学派重要代表人物)的经典著作《逃避自由》(Escape from Freedom: 探讨现代人因无法承受自由带来的孤独与责任而选择依附威权制度的心理学著作)。他指出,有人认为弗洛姆所描述的“逃避自由”实际上才是人类最原始的天性,因为真正拥抱自由需要一个极其苛刻的前提,那就是认清自由的代价——即个体必须完全为自己的选择承担无限责任。在现实中,许多中国人宁愿主动交出一部分个人自由,以换取某种宏大叙事或强权“牢笼”的庇护,也不肯接受这种需要自我负责的沉重负担。

为了更清晰地理解这一观点,我们需要回顾艾利希·弗洛姆撰写该书的历史背景。作为一名犹太裔心理学家,弗洛姆在1934年为了躲避纳粹的迫害而逃离纳粹德国,并于1941年在美国发表了《逃避自由》这部著作。在面对纳粹主义的崛起时,弗洛姆内心始终盘旋着一个巨大的困惑:德国作为当时欧洲受教育程度最高、文化底蕴最深厚的国家之一,诞生过康德歌德贝多芬尼采以及瓦格纳等无数人类文明的巨擘,为什么在1933年以后,成千上万受过良好教育的普通德国人会心甘情愿地拥戴阿道夫·希特勒(Adolf Hitler),疯狂地投身于纳粹运动?他们并非全部是在刺刀的逆境逼迫下做出的选择,在纳粹彻底上台之前,希特勒也尚未完全掌控国家所有的宣传机器。换言之,大批普通德国人是自愿交出了手中的个人自由,将其奉献给了纳粹党。

这种自愿放弃自由的心理根源,正是因为自由背后伴随着沉重的代价。自由意味着个体摆脱了外在威权束缚的同时,也失去了权威给予的明确指引,必须独立面对充满不确定性的世界,并为自身的每一个选择承担后果。这种“自由的重量”并不是每个人的心理结构都能承受的,一旦承受不起,个体便会产生强烈的焦虑与不安全感,从而急于寻找某种机制将责任的重量“卸下来”。

威权依附与巨婴心理的共生

为了卸下自由的重量,弗洛姆在心理学层面上总结了人类常见的几种心理防御机制。第一种机制就是威权主义(Authoritarianism: 一种通过使自我顺从于外在的强大力量,以消除个体孤独感与无力感的心理防御机制)。表现为个体主动寻找一个在力量上远超自己的实体——可以是一个伟大的领袖、一个无所不能的组织或政党、一个宏大的国家,甚至是一个全知全能的神明——然后将自我的意志与选择权完全奉献出去。通过将自身依附在这个强大的实体之上,个体不再觉得自己是一个孤立无援的弱小个体,不再需要为自己的生命轨迹负责,反而在此过程中获得了一种虚幻的强大感与崇高感。

在德国魏玛共和国时期,虽然国民拥有了宪法、民主选举和前所未有的个人自由,但现实社会的剧烈动荡和经济不确定性让许多人感到无所适从。在这种精神迷茫中,希特勒的出现提供了一个极具诱惑力的避难所。当国家被赋予了宏大的目标,个人的生活仿佛也有了确定的意义。成千上万的德国人感到扬眉吐气,即便付出的代价是彻底丧失个人自由。他们认为,用个人自由去换取一个伟大领袖为自己做主、换取国家的强大,是一笔非常划算的交易。然而,这种将决定权交出的心理防御,本质上不过是一种拒绝长大的退行行为。

对于中国人而言,这种交出自由、寻求依附的心理起点要早得多。在长期的传统文化与权力结构中,大部分中国人从小就没有被作为一个拥有独立人格的个体来尊重,也不被鼓励形成自己独立的理性判断。在家庭与学校的双重压迫下,个体的自我意识被严重压抑,难以发育出成年人应有的健全理性和独立人格。这种教育与成长环境的缺失,导致了许多人在生理上虽然已经成年,但在心理和人格结构上依然停留在幼儿阶段,也就是社会学和心理学上常说的巨婴

一个从未为自己的人生做过主的人,一旦面对真正的自由,非但感受不到快乐,反而会觉得这是一种极其沉重的精神负担。为了摆脱这种因自由而产生的内在焦虑,他们必须在社会中寻找一个强大的依附对象,以此来建立脆弱的安全感与归属感。这种依附关系本质上是一种精神上的“寄生虫人生”。他们寄生在所谓的宏大叙事之上:当寄生的宿主显得强大时,他们便觉得自己也同样强壮;当国家显得不可一世时,他们便觉得自自我跟着尊贵起来。然而,一旦有人指出这个体制存在弊病,他们就会产生极度的痛苦与愤怒,因为他们已经将自我与宿主进行了病态的绑定,否定国家就等同于否定他们赖以寄生的人生价值。

这种寄生虫人格在现实中表现为一种极其滑稽的逻辑错位:许多人在日常生活中被体制当成牛马一样使唤,在各级官僚面前唯唯诺诺、毫无尊严,却在网络上整天叫嚣着要“维护国家尊严”和“宏大崛起”。这就像一个人把自己所有的积蓄存进了银行,当他急需用钱去银行取款却被无理拒绝时,他不去捍卫自己对这笔钱的所有权,反而整天在外面维护这家银行的声誉和尊严。他们并不觉得自己是在做奴才,反而认为自己顾全大局、懂得感恩。这种真诚的愚蠢,恰恰是因为他们已经把人之所以为人的核心要素——个人自由与独立责任——双手奉献了出去,以换取虚幻的集体安全感。

破坏性冲动与大龄青春期叛逆

除了通过依附威权来逃避自由之外,弗洛姆指出的第二种放弃自由的方式是破坏性(Destructiveness: 企图通过消灭外部世界的所有对象,来消除自我面临的威胁与无力感的心理机制)。这种机制与威权依附的顺从表现截然相反,它不表现为依附,而是表现为强烈的“掀桌子”欲望,企图砸烂一切现存的社会秩序与结构。

这两种看似对立的心理,在本质上是互通的。如果说威权依附类似于一种受虐关系,个体甘愿被强大的权力吞噬以求得安全;那么破坏性则是一种施虐和毁灭的冲动,企图通过消灭世界来消除自身的无力感。在中文互联网上,那些整天叫嚣着“这个国家彻底没救了,早该完蛋了”、“必须彻底砸烂重新洗牌”的人,正是这种心理的典型体现。他们误以为,只要把眼前的秩序全部摧毁,他们内在的无能为力感就会自动消失,自身就能获得解放。

然而,弗洛姆在《逃避自由》中给出了一个极其深刻的论断:破坏欲是未曾活过的人生的产物。这句话精准地揭示了怨恨与毁灭欲望的底层心理机制。在现实中,那些怨恨情绪最深重、破坏欲最强烈的人,往往不是那些物质上承受苦难最多的人,而是那些在生命力上活得最不充分、自我价值被完全压抑的人。当一个人的生命力找不到健康的出口,无法在建设性的事务中实现自我价值时,这股被压抑的能量并不会凭空消失,而是会转化为对整个外部世界的极度怨恨,最终以砸烂一切、掀翻桌子的毁灭性冲动爆发出来。

这种未曾充分活过的生命状态,在中文舆论场上常常表现为一种“大龄青春期叛逆”。在正常的心理发育过程中,个体在十二岁到十八岁之间会经历叛逆期,通过与父母的争执、对规则的试探来确立自我边界,从而发育出独立的人格。进入成年后,一个心智成熟的人会清楚地知道自己是谁,不再需要通过无谓的反叛来证明自我的存在,而是开始进入建设性阶段,学会合作、妥协以及理性地学习他人的长处。

然而,在中国的教育与社会环境中,许多人的青春期叛逆被强行压制,成为了表面上的“乖孩子”。等到他们二三十岁甚至人到中年,脱离了家庭的直接管束,社会的言论和网络空间又提供了一定的缝隙时,他们才突然爆发迟到的叛逆。此时,他们虽然拥有成年人的肉身,但情绪和心理机制依然停留在幼稚的青春期。他们满世界寻找可以反叛的“爹”:老板是爹,行业专家是爹,甚至连善意帮助他们的同事也被他们解读为想要管教他们的爹。

这种心理在学术上被称为负向求关注(Negative Attention Seeking: 通过破坏性的不良行为或反叛态度来引起他人注意的心理行为)。就像一个在街头打滚哭闹的小孩,当大人不让他吃糖时,他哭闹的潜台词是“凭什么管我”;而当大人转身离开不理睬他时,他继续哭闹的潜台词则变成了“凭什么不管我”。在网上疯狂宣泄情绪、反叛各种权威的巨婴们,表面上在痛骂各种“爹”,但他们心理上最渴望的,恰恰是一个能够招之即来、挥之即去、时刻顺着他们、无微不至哄着他们的“完美的爹”。他们把成年人社会中所有合理的规则、契约与道理都当作“爹”来反叛,却无法承担自我负责的代价,一旦反叛导致了恶劣的后果,他们又会力求哭喊着质问“为什么没有人来管我、保护我”。

奴才与暴民的一体两面

正因为这两种逃避自由的方式——威权依附与破坏性冲动——共享着同样的“缺乏独立人格”的内核,因此它们在现实中绝非水火不容,而是非常频繁地在同一个人身上交替出现。这也就是许多中国学者所观察到的,社会中存在着大量集奴才与暴民于一身的奇特个体。在权力铁桶江山、高压统治稳固的时候,他们是无比温顺、处处维护银行尊严的奴才;而一旦统治的铁板稍微出现一丝松动,或者当他们得到了某种豁免权时,他们便会在瞬间暴发出极其残忍的破坏力,化身为打砸抢的暴民。

这种国民性格的退化与双重人格的交替,在中国历史上有深远的根源。1793年,英国派遣乔治·马嘎尔尼(George Macartney: 18世纪英国外交官)率领使团访问大清国。在他们的旅行见闻中,详细记录了大清国官僚如何肆无忌惮地用鞭子抽打沿途被强征的民夫,而老百姓则毫无反抗地接受这种凌辱。在那个庞大的帝国里,下级在上级面前是奴才,官员在皇帝面前是奴才,所有普通人在官僚面前都是奴才。高压的专制统治彻底驯化了国民,消磨了人性的尊严。

然而,这种温顺的奴才性格只是冰山的一面。仅仅在马嘎尔尼使团访问大清国几十年后,广西便爆发了太平天国运动。这场由邪教色彩的组织发起的暴动席卷南方数省,最终导致大清国人口剧烈减少了四千万到八千万人。对于当时总人口仅为四亿左右的国家而言,这意味着有一成到两成的国民在暴乱中消亡。前一刻还在官僚皮鞭下瑟瑟发抖的奴才们,在秩序失控的瞬间变成了最残暴的暴民,展现出了毁灭一切的疯狂破坏力。

同样的一体两面在更为临近的历史——文化大革命(Cultural Revolution: 1966年至1976年在中国境内发生的一场政治运动)中得到了淋漓尽致的体现。1966年,无数平时对领袖无比崇拜、自诩为好学生的青年人,在一夜之间化身为红卫兵。他们冲进老师和邻居的家中抄家、殴打无辜者、砸毁珍贵的历史文物,展现出极端的暴民姿态。然而到了1968年,随着上山下乡运动的开展,当权者不再允许他们继续扮演暴民时,他们又顺从地接受了命运的安排,重新回到了唯唯诺诺的奴才状态。

在这场奴才与暴民的循环交替中,这些个体最终无一例外地沦为了历史的牺牲品。文革结束后,回城的红卫兵一代面临着失业与生活的困顿;好不容易在一九九八年前后进入国企获得稳定生活的一批人,又在朱镕基主导的国企改革大潮中遭遇了下岗潮。他们为体制奉献了自由,充当了冲锋陷阵的工具,最终得到的却是被时代无情抛弃的宿命。

暴君臣民的幸免哲学与启蒙困境

关于奴才与暴民的底层逻辑,鲁迅(Lu Xun: 中国近代著名文学家、思想家)早在一百多年前就做出了极其深刻的洞察。1919年11月1日,他在《新青年》上发表了一篇名为《暴君的臣民》的短文。在这篇文字中,鲁迅写下了一句令所有中国人至今依然感到无比扎心的话:“暴君之下的臣民,大抵比暴君更暴。”

鲁迅敏锐地指出,这些生活在暴政之下的臣民,其实内心深处并不真的反对暴政本身。他们唯一的愿望,是希望这残酷的暴政能够精准地降临到别人的头上,而自己能够站在一旁看着别人受苦,以此作为自己无聊生活的娱乐、玩赏与精神慰藉。对于他们而言,在暴政中生存的全部本领,仅仅是祈求自己能够成为那个“幸免者”。

从1919年鲁迅发表这篇文章至今,已经过去了一百零七年。但悲哀的是,将这段话放在当今的中国社会,用来对照今天大多数中国人的心理状态,依然是一个字都不需要修改。大多数人依然无法走出“奴才——暴民——牺牲品”的恶性闭环,他们在这个怪圈中循环往复,而最终走向毁灭只是一个时间问题。

面对这种长期的国民性格异化,历史上许多有抱负的知识分子曾经试图通过“启蒙”来唤醒国人。然而,这一百多年的实践证明,这种努力往往是“雷声大、雨点小”。心理学与历史的规律告诉我们:人可以被启蒙无知,但无法被启蒙愚蠢。这里所说的愚蠢,并不是指智商的低下,而是指一种被权力结构长期塑造、毒化后的主动退化。当一个人被权力教育得足够愚蠢,并在这份愚蠢中获得了一定的安全感后,他已经彻底丧失了改变现状的内在动力。

对于一个完全没有自我改变意愿的人,任何外在的启蒙努力都是徒劳的。更具讽刺意味的是,在现实的冲突中,这些奴才与暴民非但不会感激那些试图启蒙他们的知识分子,反而会非常积极地协助暴君去消灭、迫害这些搞启蒙的有识之士。在这方面,暴民所展现出来的残忍,确实如鲁迅所言,比暴君还要暴虐。

嗷嗷待骗的心理防御与独立人格

要理解这种被骗者主动维护骗局的奇特心理,我们可以借助一句非常经典的英国谚语:“骗我一次,是你可耻;骗我两次,是我可耻”(Fool me once, shame on you; fool me twice, shame on me)。美国著名作家斯蒂芬·金(Stephen King: 现代惊悚与写实小说大师,代表作包括《肖申克的救赎》)在这句谚语的基础上,又加上了第三层逻辑:“骗我一次,是你可耻;骗我两次,是我可耻;骗我三次,你我都可耻”(Fool me once, shame on you; fool me twice, shame on me; fool me three times, shame on both of us)。

在通常情况下,一个人上当受骗一次后,会迅速吸取教训,避免在同一个地方跌倒第二次。但是,如果一个人在长达数十年的时间里,被同一种极为拙劣的骗局反复欺骗,他为什么非但不会醒悟,反而会对揭露骗局的人产生强烈的仇恨?这涉及到一个非常关键的心理保护机制。

承认自己上当受骗一次,只是一次性的、局部的判断失误,这在心理上是容易承受的。但是,如果一个人要承认自己大半辈子都在被同一个组织、同一个政府用同样的谎言反复愚弄,那就等于承认自己整个人生的选择全盘皆输,承认自己大半辈子都白活了。这种对自我人生价值的彻底否定,会带来极其巨大的精神痛苦。为了逃避这种无法承受的痛苦,他们的心理防御机制会强迫他们选择继续相信谎言,甚至主动与骗子共谋,一起建设和维护这个荒谬的诈骗乐园。

我曾经创造过一个词叫作“嗷嗷待骗”。婴儿在饥饿时哭着等待母亲喂奶,这叫“嗷嗷待哺”;而很多中国人在生理上虽然已经断奶,但其精神世界却始终无法独立自主,必须时刻等待着国家权力用宏大叙事、虚假宣传来喂养他们,这就是“嗷嗷待骗”。他们被党国欺骗了几代人,本是利益受损的受害者,但当有人试图向他们揭示世界的真相、指出党国体制的腐败与不堪时,他们却会跳起来把这个试图唤醒他们的人当成不共戴天的仇敌。这并非因为他们分不清是非,而是因为他们的自我防卫机制在作祟——他们害怕面对自己悲惨的、白活了一生的现实。他们就像深陷传销泥潭的人,陷得越深,就越是要拼命为传销头目辩护,拼命拉更多的人下水。

同样的逻辑也适用于那些只知道掀桌子的破坏者。面对任何具有建设性的建议或个人的自我成长要求,他们都会表现出极度的不屑和愤怒。因为如果他们承认通过个人努力可以改善哪怕是一点点自身的境遇,就等于承认了他们过去的堕落、怨恨和无所作为完全是由于自身的怯懦与无能,而非全然由于外部世界的黑暗。因此,他们必须将一切归咎于环境的无可救药,以此来保护自己那颗充满怨恨却不愿负责的灵魂。

制度与人格的映射重构

针对这一现象,北京大学历史系教授阎步克(Yan Buke: 中国古代政治制度史专家)曾将中国传统士人所津津乐道的“家国天下”情怀一针见血地评价为一种“寡噪”的喧嚣。他曾提出过一句振聋发聩的名言:“你喜欢什么样的制度,很可能就是你人格的投射。”

这句名言就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无情地剥离了所有包裹在政治观点、文化立场外面的华丽包装,露出了里面最真实的内核——个体的人格结构。一个人在面对社会冲突时,是选择跪下依附权力以苟全,还是选择站立坚守个人的良知与尊严;是选择做一个对自己负责的自由人,还是选择做一个依附于宏大叙事的奴才,这本质上根本不是什么复杂的宏大政治问题,也不是什么高深的文化差异,而首先是一个个体的人格健康问题。

你拥有什么样的人格,你就会本能地追求什么样的制度,并希望生活在一个与之相适应的国家里。这五期中国专题节目层层递进,从评价朱镕基作为引子,探讨国企改革下普通人的悲惨命运,再到分析改革开放希望的破灭,以及中国人为何普遍放弃自身权利。今天,我们终于来到了这个系列的终点站,也就是对个体人格的深刻剖析。

要彻底打破“奴才——暴民——牺牲品”的逆境历史循环,唯一的出路在于在个体层面上培养健全的独立人格。这意味着我们必须彻底断掉精神上的奶水,停止那种“嗷嗷待骗”的巨婴状态。独立人格意味着我们必须勇敢地承担起对自己生命的全部责任,坦然承认我们自身的认知存在局限,承认我们内心的情感容易受到外部强权的操纵与煽动。

当我们在人生的旅途中遭遇挫折或上当受骗时,我们应当具备反思的勇气,敢于直面血淋淋的现实,果断地离开充满欺骗的泥潭,主动打破那个“受骗之后再去欺骗他人”的恶性闭环。当外部的权力机器再次向我们兜售所谓“大国崛起”、“民族复兴”或“东升西降”等虚幻的宏大叙事时,我们的内心应当保持一份清醒的警惕,在心底默默地说一句:“这与我作为一个具体个人的尊严和权利有何关系?”

一个心智健全的正常人,最紧迫的任务是实现自己作为个体的崛起,实现自己人格的尊严复兴,而不是将自己那虚弱的灵魂附着在所谓的国家宏大叙事这张表皮上,做一根毫无分量、随风飘落的羽毛。用弗洛姆的话来说,就是绝不放弃自己的自由,勇敢地对自己负责;用现代法治的语言来说,就是理直气壮地去主张和捍卫自己的每一项基本权利。

在评价朱镕基的那期节目下,有一位听众的留言令我至今记忆犹新。他写道,自己是在江泽民、朱镕基、胡锦涛和温家宝执政的那个时代长大的,他确实深深地怀念那个时期。尽管当时的中国比现在贫穷,但社会处处洋溢着希望。然而在今天,他也开始深刻地反思,自己这种对过去的怀念到底是否正确?因为即便是在那些被公认为中国最有远见、最有能力的领导人治下,这个体制底层的核心问题也从未得到真正触及,那些手握大权的人也从未想过要从根本上改变这个限制个人自由的体制。

这种从怀念走向反思的心理觉醒,正是我们走出奴才与暴民闭环、迈向独立人格最宝贵的第一步。希望我们每一个人在未来的日子里,都能以此共勉,勇敢地去承受自由的重量。

📌 文中提及的人物和组织

媒体/书籍: 逃避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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