形而上学:一个被误解的哲学核心概念
大家好,欢迎收看大问题Dialectic。本期要探讨的大问题是:形而上学是什么?你听了这个选题可能会觉得,这个问题我们上过中学的人都知道标准答案,那就是形而上学是一种与辩证法相对立的哲学观,形而上学用孤立、静止、片面的眼光看问题。只要把这些词儿一字不落地写在考卷上,这题就得分了!但是,中学课本上对形而上学这个概念的解释,不能说是错,但至少在主流哲学界,或者说在哲学专业的人看来,并不是这么用的。我们学哲学专业的人,不是这么来解释形而上学这个词儿的。
形而上学(Metaphysics)这个哲学概念是一个外来词。具体这个词源是怎么来的,我们到后面讲亚里士多德的时候会详细说。但我们就看这个单词的字面意思,就是“元物理学”。meta是“元”的意思,physics就是“物理学”的意思。我们现在都说元宇宙、元伦理、元认知、元叙事等等,就是给什么东西前面加一个“元”字,加一个meta,意思就是关于这个东西的源头或者本质。因此,Metaphysics就是要研究超越于物理世界中纷繁芜杂的各种现象背后的那个更底层的、更本质的东西。其实也就是研究这个世界的本质,简单说,形而上学就是本质学。
就像“哲学”这个词是日本人翻译的,“形而上学”这个词也是日本人翻译的。1890年,日本学者井上哲次郎从德国留学回日本以后,就用“形而上学”来翻译Metaphysics。别说,这个翻译还真挺好,它用了《易经》里面的一句话,那就是“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具体的东西是器物,是形而下者,而形而上者是超越于具体事物的,是透过现象看本质,研究的是道。那研究这个超越于万物的道的学问,就是形而上学。
其实,形而上学是哲学这个学问中非常核心的部门。在某种意义上,哲学就等于形而上学。哲学的一个重要作用就是要透过现象找本质。好多哲学问题,无论是认识论的问题、伦理学的问题、心灵哲学的问题,如果还原到最后,背后都是形而上学问题。
形而上学研究的核心课题
我们来看一看形而上学一般研究什么样的课题。比如,这个世界是真实存在的吗?这个世界有目的吗?时间的本质是什么?因果关系是客观自在的吗?人有自由意志吗?昨日之我和今日之我是同一个人吗?上帝存在吗?可能性与必然性的关系是什么?等等等等。
可以说,形而上学就是哲学所有分支中最硬核的核心部门,就像物理学是自然科学的核心部门一样。其实这也很好理解,按照亚里士多德的说法,我们人为什么要去求知呢?就是出于人类天然的好奇心,就是想搞清楚“为什么?这一切都是为了什么?”当你搞清楚一些具体事物的原因以后,你还是会忍不住去发出一些形而上学式的追问。就是当你仰望星空的时候,当你喟叹大自然如此多娇的时候,当你看遍世间纷繁变幻的时候,你不禁还会追问:这一切现象背后有什么?为了什么?这一切都有目的吗?这一切都有个万变不离其宗的本质吗?
就像德国哲学家海德格尔在他的《形而上学导论》开篇的第一句话写的:“为什么万物竟然存在,而不是无?”(Why are there beings at all instead of nothing?)这就是形而上学的基本问题。形而上学的追问,追问到最后,就是在问宇宙万法的那个源头它是什么。
我们今天这期节目就是要跟大家介绍哲学这门学问的核心部门——形而上学是什么。相信看完本期节目,你会对哲学这门学问有更深入的了解。我们通常说哲学晦涩难懂、不说人话,主要就是在说哲学这个核心部门——形而上学不说人话。你要是去读一读伦理学、政治哲学、科学哲学,你会发现哲学还是能读懂的。但就是这个形而上学特别晦涩难读,因为它就不研究世界的现象了,它要透过现象看本质了,那本质必然是比较抽象的。所以,这期节目如果能把形而上学给大家讲懂了,你以后碰上再晦涩难读的哲学著作,虽然可能你依然读不懂,但是至少你能知道你为什么读不懂了。
而且要知道,西方哲学史可以说就是一部形而上学史。哲学这门学问发展演变的一大线索和动力,就是形而上学的演变。大家可能都听说过的哲学史上的几次重大的转向,包括本体论转向、认识论转向、语言学转向,这些哲学重大转向可以说都是形而上学研究课题的转向。所以本期大问题,我们就沿着哲学史的这几次重大转向,来分享几位节点式的哲学家对形而上学的看法。他们分别是:主张形而上学是最高的学问的古希腊哲学家亚里士多德;主张形而上学应当研究人的认识的德国哲学家康德;主张形而上学不存在了的奥地利哲学家维特根斯坦;主张形而上学回归的美国哲学家蒯因。他们会分别发表他们对形而上学的看法,最终需要你来评一评他们的看法是否有道理。
亚里士多德:形而上学是“第一哲学”
首先有请古希腊哲学家亚里士多德出场。说起形而上学就不得不提形而上学这门学问的创始人亚里士多德。但是亚里士多德自己是没用“形而上学”,也就是Metaphysics这个词,来命名自己做的这部分研究万物本质的学问。他自己用的是“第一哲学”(First Philosophy)或者“神学”(Theology)这样的名称。
那为什么后来这门学问被人们叫做Metaphysics呢?这段故事说起来也很蹊跷。我们都知道,亚里士多德是古希腊另一位大哲学家柏拉图的学生。亚里士多德本来想着老师柏拉图退休以后,能继任柏拉图学园掌门人的位置。结果柏拉图没把掌门人的位置传给他,而是传给了自己的外甥。于是气得后来亚里士多德自己单飞出来,另立山头,开办了自己的学校,叫做吕克昂学园(Lyceum),也被人称作是“漫步学派”(Peripatetic School)。
然后亚里士多德去世之前,就把自己的手稿作品都交给了漫步学派的第二代掌门特奥弗拉斯托斯。然后特奥弗拉斯托斯在自己去世之前,又把亚里士多德的作品都交给了自己的侄子。然后这个大侄子不知道发什么神经,就把亚里士多德的作品都藏了起来,藏在了一个地窖里面,直到两个世纪以后,亚里士多德的手稿才被发现。这搞得亚里士多德的学说差点就失传了。
然后亚里士多德的手稿被发现以后,就转到了当时已经在罗马的漫步学派的第十一代掌门人安德罗尼科手里面。因为这些作品都是亚里士多德的手稿,安德罗尼科就开始整理这些手稿,要把它们编纂成书。安德罗尼科先是编纂好了亚里士多德的关于自然科学的手稿,这也就是亚里士多德的《物理学》(Physics)这本书。然后安德罗尼科发现,亚里士多德的手稿里面有一些篇章是研究比自然对象更为根本的本质性的东西的,这好像也没法被直接划进《物理学》这本书里面。于是安德罗尼科就把这些篇章单独整理了出来,编在了《物理学》这本书的后面。也不知道该起什么名字,干脆就叫《物理学之后》。
“物理学之后”的希腊语的拉丁写法就是ta meta ta phusika。后世的人就去掉了这两个冠词ta,就成了metaphusika。非常巧合的是,这个meta也有“元”的意思,就是超越、根本、本质的意思。那正好就和亚里士多德想要表达的“第一哲学”的意思是一样的。这名字也是无巧不成书。然后再连上我们开题时候讲的日本哲学家井上哲次郎用《易经》里面的梗来翻译metaphusika,就成了我们今天讲的“形而上学”。
那亚里士多德在他的形而上学或者第一哲学中想要表达什么呢?为了理解这个,我们就需要从亚里士多德对人类所有知识的划分说起。我们要知道,这个节目给亚里士多德老师打的名片上有一条就写着“多门学科创始人”。如今的大学里面的各个专业院系,如果要往上追溯自己这门专业的祖师爷的话,大多都可以追溯到亚里士多德老师。因为在古希腊的时候,学问还没有分科,当时所有的学问都叫做哲学。而亚里士多德是第一个系统地给人类所有知识划分学科门类的哲学家。
亚里士多德把人类所有的知识分为三大类,也就是理论知识、实践知识和创制知识。理论知识大概对应于我们今天讲的理科,包括数学、物理学和形而上学。物理学也叫自然学,也就对应于我们今天的自然科学。形而上学就是亚里士多德说的第一哲学。实践知识大概对应于我们今天讲的人文社科,包括伦理学、政治学和家政学(家政学就是我们今天讲的经济学)。创制知识就是以创造某种产品或者作品为目标的知识,包括诗学(也就是今天讲的文学和写作的技艺)、修辞学(也就是论证与说服的技艺)以及其他技艺(比如说做鞋子、造船等等技艺),差不多就是我们今天讲的工科。顺带一说,亚里士多德没有把逻辑学这个学科放在这个学科分类中,因为亚里士多德认为逻辑学是普遍适用于一切学科的工具,你研究任何知识都得讲逻辑。
好,说完这人类知识的三个大的类别,亚里士多德认为这三类知识中理论知识是最高等的。我估计也就是今天大学里面的学科鄙视链的源头,就是理科看不上文科和工科,理科处于鄙视链的顶端。而在这个理科中,亚里士多德又认为形而上学又是最高等的。为什么呢?用亚氏的原话说:“如果不存在任何不动的东西,那么物理学就是第一哲学。但如果存在不动的东西,那么它就是第一哲学,而且是普遍的,因为它是第一位的。”这里亚里士多德所谓的不动的东西,就是指一种永恒的、根本的、不变的本质。那物理学研究的显然就不是这种不变的本质,它研究的是现实的物质世界中具体的物体的运动变化。数学研究的对象虽然是不动的,但它不可分离为现实世界中的东西,它不是独立实存的,而是纯粹抽象的。而只有第一哲学或者形而上学才研究既是不变不动的,又是现实世界的那个本质性的东西。
亚里士多德接着说:“如果存在这样的实体,那么它就是第一位的,而且是普遍的。”意思就是说,如果这个现实世界有超越性的本质的话,也就是说这个世界是有本质、有道的话,也就是说形而上学就是最高等的学问。这意思就是说,在人类所有知识中,理论知识是最高等的,而在理论知识中,形而上学又是最高等的,是高等中的高等,是SVIP。如果理论知识是人类所有知识的皇冠的话,那形而上学就是皇冠上的那颗明珠。
亚里士多德说的物理学就是我们今天讲的自然科学,而他讲的第一哲学或者说形而上学就是狭义上的哲学。亚里士多德的意思就是说,哲学是所有人类知识中最硬核的那个内核。亚里士多德认为哲学是高于自然科学的。自然科学是形而下学,是physics,而哲学是形而上学,是metaphysics!这大概就对应于我们今天人会提到的一种说法,那就是“科学的尽头是哲学”。
那有人就要质疑了:“哦,凭什么你们搞哲学的就要高我们搞科学的一头呢?哲学为什么就比科学更高级呢?”你想啊,你们搞科学研究,也就是在追问“为什么会打雷下雨?为什么有冬天夏天?”也就是对这个世界上万物的具体物质生灭运动的原因进行追问。但是你如果在万物的具体物质层面追问完之后,你再往下深挖一步,你就进入到了形而上学或者哲学的领域了。那就是你就要追问“为什么万物存在?”这也是《形而上学》的编纂者安德罗尼科为什么要把形而上学编纂在亚里士多德的《物理学》之后了,并且他当初起的书名就是《物理学之后》。这就是在告诫学生:你如果想要研究哲学的话,你必须先精通科学。当你的科学知识精通以后,你就可以去搞哲学、搞形而上学了。行而上学不行,就回去搞物理学!
本体论转向:从具体存在到存在本身
好,介绍了这么多亚里士多德对形而上学的重视,那亚里士多德他老人家到底提出了什么样的形而上学呢?他认为宇宙万法的源头到底是什么呢?具体要说到亚里士多德的形而上学理论,要把它在这个节目里面用几十分钟时间说成人话,让非专业人士听懂,这比较困难。而且对亚氏的形而上学的解读在学界也还是有不同争议的。我们这里只是分享一种概览。
我们说了形而上学是哲学的核心部门,而在形而上学之中也有一个核心部门,叫做本体论(Ontology)。其实本体论这个翻译有很多中文学者认为翻译得并不准确,准确翻译应该叫做存在论。存在论就是研究存在本身,研究存在之为存在的这么一门学问。这个本体论或者存在论,可以说就是由亚里士多德开创的。
为什么说是由亚里士多德开创的呢?要知道,在亚里士多德之前的一些哲学家也在追问“世界的本质是什么?宇宙万法的源头是什么?”这样的问题。但是他们给出的答案都是一些比较具体的东西。比如说泰勒斯说宇宙万物的本原是水,赫拉克利特说是火,阿那克西美尼说是气,毕达哥拉斯说是数,恩培多克勒说是水火土气,德莫克里特说是原子等等等等。这些哲学家对万物本原的回答,就是把一些物理层面的具体东西看做是万物本原。所以这些哲学家都被称作是自然哲学家。自然哲学就大概类似于哲学家干了物理学家的活儿,就是根据自己的一些经验观察就得出了一个哲学结论。
可是哲学不是这么玩的,哲学家不做实验,不研究经验事物的。哲学不应当研究具体的存在物,哲学,尤其是形而上学,研究的是存在本身。哲学的研究课题从自然哲学家研究的具体的存在物,转向研究存在本身,这在哲学史上史称“本体论转向”或者“存在论转向”。而这一转向的直接后果就是形而上学作为哲学的核心研究课题而得以诞生。
以存在论为核心的形而上学研究的是存在本身。那什么是存在本身?听起来挺玄乎的吧?不要怕,我们来解释一下。我们在大自然中看到,无论是水火土气、山川树木、花鸟鱼虫、张三李四、桌椅板凳,这些万物、这些现象都存在。它们的运动变化都是可以通过以物理学为基础的自然科学解释得通的。但是,如果我们进一步追问,透过这些万物的现象,它背后究竟有什么样的本质让它们都存在呢?亚里士多德把这个让万物都存在的那个本质,叫做作为存在的存在,或者叫做存在本身。物理学研究事物如何存在,而第一哲学研究存在本身。亚里士多德就要追问,我们都能看到万物存在,可是存在本身是什么呢?
亚里士多德于是就来分析了,就是我们看一个东西存在,它的存在包含两个方面:一是实体(ousia),二是属性。比如说有一个苹果,它有哪些属性呢?它位于我家厨房里,用手掂一掂大概三四两重,看起来是红色的,闻起来有清香味,吃起来酸酸甜甜的。这些苹果的位置、重量、颜色、味道,都可以说是这个苹果的属性。但是这些属性是不能独立存在的。比如说,红色是不能独立存在的,必须有一种红色的东西才能让红色这种颜色得以存在。那这个让属性得以依附而存在的东西,就是实体,就是苹果的存在本身,这就是苹果的本质。亚里士多德认为,实体是让万物得以存在的那个最根本的东西,是作为存在的存在,实体是存在本身。
大家不要看到实体这两个字,被它中文翻译的字面意思给误导,认为这个实体必须是结结实实的物体,不是的。实体的古希腊词是ousia,也就是“是其所是”,就是使得一个东西成其为一个东西的那个东西。所以也有学者把ousia翻译成“本体”。我们这里可以大致理解为,实体就是本质的意思。亚里士多德认为本质必然是不变的东西,而实体或者本体就是那个变化中的不变。比如说,苏格拉底这个人就是个实体,他的属性都会发生变化,他会变胖、变瘦、变黑、变白。这些会变化的属性都是物理学研究的对象,但是苏格拉底这个实体本身是始终不变的。这就是形而上学要研究的永恒不变的万物本质。
然后亚里士多德又引入了另一组概念来讨论实体这个概念,那就是形式(form)与质料(matter)。我们都知道,世间万物都是质料和形式的结合。比如说,人造物的质料就是一些原始材料,而人造物的形式是工匠的设计理念和功能设计。自然物的质料就是大自然中的各种元素,而自然物形式用我们今天的科学语言来说,就是各种原子分子的排列组合的方式。比如说,苏格拉底的雕像这么一个东西,它的质料就是大理石或者石膏,而它的形式就是苏格拉底的形象。那在亚里士多德看来,形式和质料哪个才是一个东西的本质呢?用我们今天的流行语说,形式和质料哪个才是一个东西的“灵魂”呢?亚里士多德认为显然是形式。形式才是一个东西的“灵魂”,形式是让这个东西成其为这个东西的本质。所以在亚里士多德看来,形式比质料更是实体,更是本质。万物的质料都会变化朽坏,而形式则是永恒不变的,因此形式才是更为根本的实体。
然后亚里士多德又引入了另一组概念来讨论实体这个概念,那就是潜能(potentiality)与实现(actuality)。世间万物任何东西的存在都是从潜能实现成现实的过程。潜能就对应于之前讲的质料,而一旦质料获得了自身的形式,它便实现出来,成为了现实的存在,成为了它自己。如果说形式比质料更是实体,更是事物本质,那么一个获得了自身形式因而实现出来的现实事物,才更是实体。
世界上每一个东西都是自身的质料与形式的结合,而每一个东西相比于更高级的东西,这个东西又是更高级东西的质料。更高级的东西为这个相对低级的东西赋予了它的形式,从而就让它从潜能状态实现出来。那么以此类推,亚里士多德这里就提出了一种“最高实体”或者“永恒实体”,它没有任何质料,是纯粹的形式;它没有任何潜能,是完全的现实性;它凭借自己就实现了自己;它是不动的推动者,因此实现了宇宙万物;它是宇宙万法的终极原因,是宇宙万物的第一推动者。亚里士多德把这个最高实体、这个纯粹的形式、这个完全现实性叫做神。这里说的神不是宗教意义上的神仙,而就是一种哲学神,就是一种最高的实体。哲学家们总爱说神,倒不是在宣扬宗教信仰,因为你要搞形而上学,难免最终就会推出一个超越性的东西,这东西就是神。
那神是什么样的呢?用亚里士多德的话说:“就其自身的思想,是关于就其自身为最善的东西而思想。最高层次的思想,是以至善为对象的思想。理智通过分享思想对象而思想自身,它由于接触和思想而变成思想的对象,所以思想和被思想的东西是同一的。”后世的德国哲学家黑格尔就直接将亚里士多德的这段话原话照搬,作为黑格尔他自己的《哲学全书》的结束语。
好,说到这里,我们再来捋一下。亚里士多德认为万物的本质是实体。亚里士多德从像苹果这样的一个个具体的东西本身是实体,发展到形式是更为根本的实体,最终又发展到纯形式或者神是最高的实体。这一路演进又对应了今天流行的梗:我们之前拿哲学和科学比的时候说科学的尽头是哲学,那哲学的尽头是什么呢?哲学的尽头是神学。
亚里士多德的这套世界观统治了西方世界很久。虽然牛顿的物理学相比于亚里士多德的物理学已经发生了范式转变了,但牛顿在形而上学上依然是接受了亚里士多德的这个第一推动者的。力是改变物体运动状态的原因,那你推导到最后,总得有一个第一推动者在一开始的时候推了一把,而这个第一推动者就是亚里士多德说的纯形式的最高实体。这个世界因它而起,并以它为终极目的,它是这个世界的最为根本的本质。
康德:形而上学的“认识论转向”
好,介绍完亚里士多德的形而上学,这时候即将登场的康德在台下坐不住了:“什么?这个世界有一个终极的本质?你亚里士多德咋说的这么笃定呢?你能告诉我这个终极本质它几斤几两吗?这个世界的本质其实并不外在于我们,世界的本质内在于人心之中。”好,接下来有请德国哲学家康德出场。
康德并不会认同亚里士多德关于世界本质的看法。用一个并不准确但能够帮助大家理解的说法来描述亚里士多德的形而上学:亚里士多德的形而上学属于是客观唯心主义,认为这个世界本身有个客观的本质。这个本质是实体也好,是形式也好,是纯形式的神也好,总之就是这个世界本身有一个客观的本质。哲学或者说形而上学的任务,就是要找到这个客观的本质。
但是康德就要问了:“这个所谓的客观的本质,我们人能认识得到吗?如果我们成天去研究一个根本认识不到的东西,那这种形而上学研究只能是研究个寂寞。”为什么说这个客观的本质人认识不到呢?我们还是拿苹果的例子来说事儿。在亚里士多德看来,这个苹果的位置、重量、颜色、味道,都是这个苹果的属性。这些属性是不能独立存在的,必须是有一个所谓的苹果本身使得这些属性得以附着。亚里士多德认为这个让属性得以附着的东西就是实体,就是苹果的存在本身,这就是苹果的本质。
但是康德就要问了:“你说这个苹果本身是什么?这就是个没法回答的问题。”我们只能感受到苹果透过我们的感官而产生的经验。比如说,我能通过我的视觉感受到它是红色的,我能通过我的触觉感受到它丝滑的手感和它的重量,我能通过我的味觉感受到它酸酸甜甜的味道等等等等。康德把这些事物对我们的感官刺激而得来的认知叫做现象(phenomenon)或者叫做表象。但是,撇除这些现象,你如果再问我,你一定要问我苹果的客观的本质是什么,问我如果脱离我们人类的感官和认知结构,这个苹果本身是什么,那这个问题就没法回答了。
我们再举个例子来说明所谓脱离了人的认知结构,事物本身的本质是无法认知的。这就好比说,你去问一个盲人“红色是怎样一种颜色?”你这个问法就不对,这个盲人就没法回答这个问题。对于一个盲人而言,红色这种颜色根本不存在。再举个例子,我们设想如果有一种具有智能的外星人,他们的眼睛的构造和我们人类完全不一样,就大概类似于我们地球昆虫的那种复眼,那么他所能感知到的世界,就和我们人类感知到的完全不一样,甚至他们的空间感、时间感和我们人类完全不可同日而语。所以你跟他聊世界的本质是什么,这就没法聊了。
所以,我们只能认知事物透过我们的感官和认知形式而产生的现象,但如果你要透过这些现象找到事物的本质,对我们而言就是无法认知的。就好像红色对于盲人,我们的世界对于外星人一样,都是没法认知的。康德把这个本质世界里的东西叫做物自体(thing-in-itself),或者翻译叫做事物本身,或者叫做自在之物(Ding an sich)。这个物自体确实是那个让我们对具体事物能够产生认知的“第一推动力”,因为表象不是平白无故产生的,它必须要有这么一个“第一推动力”来刺激我们的认知形式才行。但是对于这个“第一推动力”本身,我们无法对其做出任何描述。我们只能认识到物自体所发出的能够被我们的感官和认知形式get到的信息,但对于这个物自体本身是什么,我们没法认识。
因此,在康德的世界观里面,世界分为现象世界和本质世界,而我们人只能认识现象世界,但对于事物的本质,我们的认识是无法涉足的。因此,在康德看来,形而上学的任务并不是去研究什么世界本身是什么,形而上学的研究方向应当转向到“我们能认识到什么?”这一形而上学研究方向的重大转向,哲学史上史称“认识论转向”。也就是从本体论或者存在论,转向了认识论。康德自己把这一转向称作是“哥白尼式的倒转”(Copernican Revolution)。
在康德看来,一种正确的、未来的形而上学应当研究的课题是那些使得我们对这个世界的经验得以产生的基础设施。这些基础设施是什么呢?就是我们的认知结构,包括我们的感性、知性和理性的结构。这是先于经验,并且使得我们对世界的经验得以产生的先决条件。比如说,空间和时间是感知世界的先验(a priori)条件,而不是外在的实在。未来形而上学应当研究的不是外在的空间和时间,这是物理学家的活儿。我们哲学家应该研究人内在的时间感和空间感。所以康德认为,未来的形而上学应当是一种先验哲学,就是研究先于经验并且使得经验现象得以可能的认知结构的哲学。
所以我们都知道康德最有名的一部著作叫什么名字,叫做《纯粹理性批判》(Critique of Pure Reason),讲的就是对人类自身的理性认识结构进行批判。康德这里讲的“批判”(critique)不是指去批评去反驳的意思,说要批评贬低人的纯粹理性。康德这里说的“批判”就是指反思,是指辨析,是把我们自己的理性认知结构,包括感性、知性、理性都掰开了揉碎了好好去捋一捋,是我们人自己研究自己。所以在康德哲学这里,人的地位,或者说人作为一种理性存在者的地位,就蹭一下提上来了。所以康德哲学也是一种启蒙哲学,就是咱要好好研究咱们自己,咱自己是块宝。咱的感性、知性、理性以及判断力、道德理性等等等等,这里面宝贵的东西、神圣的东西多得很。而传统的形而上学就成天搁那儿研究外在的本质、神什么的,企图在外在的世界里面寻找纯形式,殊不知纯形式其实是内在于我们人心之中的。宇宙万法不是外在的,是人为自然立法!
所以,形而上学的研究重点是研究我们人的认知结构,而不是去直接回答关于物自体的问题。而以亚里士多德为代表的传统形而上学,就是妄图去直接回答关于物自体的问题了,这在康德看来就是人类对自身的理性做出了非法的、超验的运用了,这会导致矛盾和幻象。康德也承认人都有点形而上学本能或者叫做形而上学倾向,就是人忍不住就要问:宇宙万法的源头是什么?这个世界到底有没有个整体性的安排和目的?这个世界到底有没有上帝?人就好这口,就喜欢问这些个大问题。但是,在康德看来,你不能当真,这些都不是理性或者知识的对象。你要真把他当成个知识,理性地去研究它的话,这就会造成二律背反。也就是说,怎么说都对,怎么说都行。你说这个世界上有上帝,说得通;你说这个世界没上帝,也说得通。到底有没有?这些个传统形而上学问题,理性既证实不了它,也证伪不了它。在康德看来,这就不是理性该干的活儿,这是道德和信仰的领域,而这就是另外一个话题了。
总之在康德哲学这里,形而上学的研究方向历经了一个认识论的转向,从研究世界本身是什么,转向到研究人自身的理性是什么。康德的这一努力其实也是挽救了当时有些摇摇欲坠的形而上学,或者说就是挽救了哲学。康德开辟的哲学新局面其实也算是恢复了亚里士多德所言的哲学为自然科学奠基的这么一个使命。要知道,康德所在的时代是一个科学革命、科学大发展的时代,像伽利略、牛顿这些自然科学家已经搞出了经典物理学了,那你们哲学家还有什么活儿可干呢?哲学家如果还按照传统形而上学的路子去研究世界的规律、本质,你能研究得过人家科学家吗?你跟人家物理学家卷这个干嘛?康德就给哲学系指明了新的就业方向,那就是研究人,研究人的理性。这个活儿是哲学家可以干的。我们的理性认识是什么样的,决定了我们能在大自然中发现什么样的法则。人为自然立法,我们哲学家还是能够指导科学家的工作的!
维特根斯坦:形而上学“不存在了”
好,介绍完康德的形而上学观,这时候台下的维特根斯坦等人坐不住了:“什么?哲学指导自然科学?最烦你们这些以哲学家自居的文科生了,居然还有脸来指导我们理科生搞科研。形而上学的研究课题,既不是外在的世界,也不是人的理性认识。形而上学,不存在了!”
之前介绍的康德还试图通过认识论转向,也就是改变形而上学的研究方向,来试图挽救形而上学,试图为哲学系的人保住工作。但是以早期维特根斯坦和持类似看法的维也纳学派(Vienna Circle)会认为:“康德,你也甭费半天劲挽救形而上学了,形而上学根本不存在!大学里面就不应当设哲学系。”我们在之前一期探讨科学是否是理中客的大问题节目中,介绍过早期维特根斯坦和维也纳学派的看法。这个维也纳学派,也就是一批逻辑实证主义者(Logical Positivism)组成的学派。虽然在哲学史上被看做是一个哲学学派,但其中绝大部分成员,包括石里克、卡尔纳普、哥德尔等人都是理科生,都是学什么物理学或者数学出身。维特根斯坦本人也是学工科出身的。就像很多搞自然科学的人一样,包括物理学家费曼、杨振宁等人,就特别烦哲学系里面一帮哲学家成天说要给科学家搞科研提供哲学上的指导意见,说哲学要为科学奠基,说什么科学的尽头是哲学,就烦这个。
“你们哲学家是自己做实验了,还是算算术了?就成天坐在小书房的扶手椅上面,就搁那儿想,想出一些莫名其妙的哲学理论,说这是形而上学。你们科学家搞的是形而下学,是physics,我们哲学家搞的是形而上学,是metaphysics,是元物理学,我们哲学把你们物理学给包圆了。”维特根斯坦等人就很烦这种形而上学。
那为什么哲学家们总爱搞出一种所谓的能为科学奠基的形而上学呢?在维特根斯坦看来,所谓的形而上学问题,也就是诸如“万物的本质是什么?宇宙万法的源头是什么?”这样的形而上学问题,其实是由于语言的误用而产生的无意义的命题。维特根斯坦认为,我们只需要从语言分析的角度就能判别出哪些语言是有意义的,哪些语言是无意义的。用维特根斯坦的原话说:“一切哲学都是‘语言批判’。”还记得康德给哲学规定的任务是纯粹理性批判,就是反思反思我们的理性能够认识什么。而维特根斯坦给哲学规定的任务是语言批判,就是看看我们能够通过语言表达什么。在康德看来,世界是什么取决于我们能够认识到什么,而在维特根斯坦看来,世界是什么取决于我们能够通过语言表达什么。维特根斯坦说:“语言的界限意味着我的世界的界限。”所以以维特根斯坦等人为代表的哲学家主张,搞哲学就是要搞语言分析。因此,哲学史发展到维特根斯坦等语言分析哲学家这里,又历经了一次重大的课题转向,史称“语言学转向”(Linguistic Turn)。不要问世界的本质是什么,也不要问我们能认识什么,而要问我们能有意义地说出什么。
而一旦我们通过语言分析的方法来看待过往的哲学问题,我们就会发现,所谓的形而上学问题,都是毫无意义的伪命题。早期维特根斯坦认为,语言的表述要有意义的话必须有几个条件:一是符合逻辑句法,不合逻辑的语言就没有意义;二就是表述经验事实。但传统的形而上学问题,比如说宇宙万法的源头是什么,比如说物质与意识的关系问题等等,都是在经验范围以外的问题。对于这一点,维也纳学派的逻辑实证主义者说得更清楚一点,就是说有意义的命题,要么是分析命题(analytic proposition),要么是综合命题(synthetic proposition)。分析命题也就是逻辑命题,比如说2+3=5,或者说如果A⊆B且B⊆C,那么A就必然⊆C。综合命题就是关于事实经验的命题,比如说“太阳把石头给晒热了”。
为什么只有这两种命题是有意义的呢?是因为这两种命题它有真有假,要么是真,要么是假,没有模棱两可的状态。它们的真假要么就是通过演绎逻辑来证明,要么就是通过观察和实验来检验。所以,人类的知识、人类的学问是应当研究这两种命题的。那些无法检验真假的命题,都是无意义的命题,都应当从人类的知识殿堂中清理出去。而传统形而上学研究的就是这些没有意义的命题,什么宇宙万法的源头是什么,什么物质和意识的关系是什么,这些命题没法检验真假。反正你怎么说都能圆回来,怎么说都对。包括康德提出的那个“物自体”,以及所谓未来形而上学中研究的“先验自我”,都是无法证实也无法证伪的伪命题。
当然,逻辑实证主义者倒也不是说所有无法检验真假的话都不应当说。人还是有抒情的需求,有价值判断的需求。但是问题在于,这些抒情、价值判断,它不是知识,它与真或假无关,它无所谓真假。它们相当于是在搞文艺创作。但是形而上学让人讨厌的地方,就是它有一种欺骗性,明明是在搞文艺创作,却包装成知识的样子,说自己在搞哲学。
当然,维特根斯坦也没说要取缔哲学。那么在维特根斯坦看来,哲学应当怎么搞呢?我们之前说了,维特根斯坦认为一切哲学都是语言批判。哲学的任务不是搞形而上学,而恰恰是通过语言分析来澄清传统形而上学对语言的误用,就是要把形而上学对语言的误用给明确指出来,这就是哲学应有的任务。简单说,哲学的任务就是宣判传统哲学是假学问。传统哲学没有认识到我们的语言表达是有限度的,就像逻辑实证主义者说的那样,要么符合逻辑,要么关乎事实。而传统形而上学的命题超出了语言表达的限度,属于不可说的领域。不要问宇宙万法的本原是什么,这样没有意义因而也不可能有答案的问题。对此,维特根斯坦在《逻辑哲学论》一书的结束语这样写道:“对于不可言说的东西我们必须保持沉默。”
好,这是早期维特根斯坦对于形而上学的看法。那到了后期维特根斯坦,他的哲学出现了一些转变,但是对于形而上学的态度没有发生明显变化,依然是要抨击传统的形而上学的。只不过,早期维特根斯坦认为传统形而上学是一种由于对语言的误用而产生的没有意义的问题,那到了后期维特根斯坦,他认为形而上学归根结底就是一种“哲学病”。
啥叫哲学病呢?简单说就是哲学家不说人话,脱离了语言的日常使用情境。也就是说,我们在日常语境中并不会觉得有些问题是问题。比如说,“这个苹果存不存在我的房间里面呢?”这个问题我们很清楚它的意思。但是哲学家们这时候坐在自家小书房的扶手椅上面,就搁那儿思考,就说:“这个问题并没有那么简单哦,我们要问的不是哪个具体的东西是否存在,我们要问的是存在本身!什么是作为存在的存在呢?”这就是有病,这就是哲学病。哲学家研究的一些问题就很迷惑,什么是真理?什么是心灵?什么是知识?这咋说呢,感觉就跟没事儿找事似的。物理学家费曼说过一个段子,说自己有一次走错会议室,看见一帮哲学系的人在开会,A对B说:“你知道我对你说的话的意思了吗?”B回答A说:“什么是‘你’?什么是‘我’?什么是‘知道’?”形而上学在后期维特根斯坦看来,就是一种典型的没事儿找事的哲学病的表现。
形而上学就是把语言从具体的日常语境中抽离,然后虚空索敌,虚空地想要寻找到一个抽象的、万物共有的本质。就像哲学家总爱问“什么是真理?什么是心灵?什么是知识?”这种问“什么是”的问法都是试图在找一种共同的本质。但是维特根斯坦认为事物根本没有共有的本质的,有的也仅有一种家族性相似(family resemblance)。就像一个大家族里面各个成员之间,有的是鼻子长得像,有的是眼睛长得像,有的是脾气性格像,但是你非得要问,你一定要问这个家族有什么共有的本质,没有这种本质的。在后期维特根斯坦看来,传统形而上学既然是一种哲学病,那么有病就得治。所以真正的哲学的作用应当是一种治疗。治疗的方法就是通过语言分析,让语言回归到日常生活的使用中去,也就是把语言从不说人话的形而上学的用法,重新带回到日常生活中去。这样的话,那些伪哲学问题就会被消解掉了。很多过去哲学家冥思苦想的哲学问题,其实是语文问题,你说的就是一个病句,你以为是你哲学上没想通,其实是你语文没学好。
蒯因:形而上学的“回归”
好,这就是维特根斯坦等人对形而上学的看法:形而上学不存在了,形而上学都是因为语言的误用而造成的伪问题。这时候即将登场的蒯因在台下有点坐不住了:“维特根斯坦老师,咱也不能对形而上学这么赶尽杀绝,形而上学也并不是完全不存在。即便我站在一个理科生,站在一个语言分析哲学家的角度说,形而上学还是存在的,我们理科生也是离不开形而上学的。”好,接下来有请哲学家蒯因出场。
我们上一part介绍了以维特根斯坦和逻辑实证主义者为代表的哲学家拒斥了形而上学,认为形而上学只是一种对语言的误用而产生的无意义的命题。因此,形而上学被逻辑实证主义者扔进了垃圾堆。也就是说,不需要哲学家搞出个形而上学对我们科学家指手画脚,我们理科生就专心搞科研就好啦。但是这时候美国哲学家蒯因就通过一系列操作,又把形而上学从垃圾堆里面给捡回来了。
蒯因认为,逻辑实证主义者对形而上学的拒斥,其实是建立在两个教条或者迷思的基础之上的,而这两个教条都是错误的,我们一个一个来说。第一个教条就是分析命题与综合命题的二分。还记得逻辑实证主义者拒斥形而上学的理由吗?就是说世界上有意义的命题,要么是分析命题,要么是综合命题。而形而上学研究的命题,既不能通过经验验证,也无法用逻辑证明,因而是没有意义的伪命题。
但是蒯因就指出,并不存在分析命题与综合命题这两者之间严格的二分。就比如说,根本就不存在完全脱离经验事实的分析命题。什么是分析命题?一种典型的分析命题就是逻辑同一律,就是A=A。比如“没有一个单身汉是已婚的”,也就是同义反复的意思。这就是一个典型的分析命题。但是问题在于,什么“单身汉”,什么“已婚”,这些概念是什么意思?是纯然先天的吗?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吗?不是,这些概念的所谓的同义性是哪儿来的呢?是查字典查出来的,就是我们一查字典发现“哦,‘单身汉’的意思就是‘未婚男人’的意思。”但问题在于,这些字典的编纂者是怎么编写这些概念的意思的呢?是通过经验观察来编纂的字典的。同义关系并不是一种纯然先天的关系,而是一种经验事实。所以分析命题是依赖于事实经验的,因此也就不存在什么分析命题与综合命题的严格二分。因此,逻辑实证主义者说的形而上学命题既不是分析命题也不是综合命题,那就没道理,因为不存在任何一种命题仅仅属于其中一种。既然分析命题和综合命题的界限并不存在,那么形而上学的“无意义”的标签也就不攻自破了。好,这是蒯因指出的第一个逻辑实证主义的教条。
那第二个教条就是还原论(reductionism)。什么是还原论?还原论就是逻辑实证主义者主张的一种搞科研的方法论。如果放在语言分析哲学的语境中说,就是任何有意义的科学理论都可以拆解为一个个单独的、能够通过经验事实检验的原子命题。因此,哲学或者说科学的任务,就是要把一些科学理论都拆解为一个个单独的原子命题,看看它们是否都能和经验事实对得上。对得上的就是好的科学理论、正确的科学理论,对不上的就是伪科学,就是他们要批判的说空话的形而上学。
但蒯因则指出,科学不是这么搞的。任何科学理论都是一个有机的整体,整体是大于部分之和的,这个整体不能单独拆解为一个个部分的,这拆出来的部分脱离了这个整体网络,就没那味儿了。没有任何科学命题是能够单独得到检验的,科学理论是作为一个整体而得到检验的。比如说爱因斯坦的广义相对论,你把广义相对论的零件都一个一个都拆出来,你会发现很多东西都对不上事实经验的。比如说星系旋转曲线、引力透镜效应显示可见物质仅占宇宙总质量的5%,命题和经验对不上了。那广义相对论由此被推翻了吗?没有啊,是广义相对论作为一个整体,面对这种观测异常做出了调整,也就是在广义相对论的框架内又提出了暗物质和暗能量假说,就把那些暂时对不上的物质叫做暗物质。科研是这么搞的,科学理论是作为一个整体网络去解释世界的。
下面关键来了:任何整体性的科学理论,其实都包含了一种本体论承诺(ontological commitment)。什么是本体论承诺呢?还记得什么是本体论吗?我们之前介绍过,本体论或者更准确翻译叫做存在论,是形而上学的核心部门,就是在问“什么什么存在的学问”。任何科学理论都包含了本体论承诺,这意思就是说,你只要搞科研,你就不得不预设某种本质性的东西的存在,你逃不开这个预设。而这种本质性的东西是没法通过经验事实来验证的。逻辑实证主义者不是说任何东西的存在必须讲求实验证据,必须得到经验事实的检验,否则就是哲学家搞的形而上学。但是蒯因认为,你即便是搞科研,也不得不预设某种本质性的东西的存在,而这种预设是没法通过经验来检验的,它只能像哲学家一样,躲在小书房里面一拍脑袋就预设出来的。
我们举例子来说。比如说你搞物理学,你就不得不预设电子的存在。但是电子的存在是没法被经验事实验证的。如果我们了解一点物理学的话应该知道,就是我们通过物理仪器只能验证电子的一些性质或者运动,比如说电子的自旋、电子的质量、电子的电荷。但是对于电子本身是什么,按照实证主义的物理学是没法回答的。这就有点像康德的“物自体”。电子无法验证其存在,但是物理学家依然会承诺电子是存在的。同样地,数学家搞数学研究肯定也会承诺数是存在的、实数是存在的、集合是存在的,虽然这本身是没法实证的,但依然会预设其存在。
那问题来了,就是对于这些什么电子、实数这些东西的存在,既然没办法通过经验来证实,那我们凭什么承诺它们存在呢?真得像哲学家那样一拍脑袋来决定吗?我们预设这些东西存在的标准是什么呢?蒯因说没有确定不易的标准。蒯因这里引入了实用主义的态度,就是说我们承诺何物存在,只要它有利于把这份科研搞下去,我们就承诺什么。虽然没人见过电子,但假设它存在能完美解释电流现象。虽然数看不见摸不着,但没有数学的物理学寸步难行等等等等。只要能够成功地解释经验现象,成功地把科研搞下去,我们就承诺什么存在。假如承诺上帝存在能够帮助我们进一步研究量子力学,比如说量子力学的强决定论假说,那我们也会承诺上帝存在的。它就主打个方便,主打个省事儿,主打个实用。
所以说回来,蒯因认为,就是你们这帮搞科研的理科生,别以为你们搞科研的就可以摒弃形而上学、摒弃本体论了。其实你们在搞科研的时候,已经承诺了一种本体论,承诺了一种形而上学了。你们其实已经身处某种形而上学之中了。科学和形而上学是不可分的。像逻辑实证主义者那样,想要把形而上学扫进垃圾堆,只留下纯粹的实证科学,这是不可能的。科学和哲学是分不开的,你们不要再打啦,你们其实是一伙儿的。
那在蒯因心目中,形而上学的地位是什么样的呢?当然,它肯定不再像亚里士多德那里说形而上学是SVIP,是皇冠上的明珠了,地位没有那么高了。在蒯因这里,形而上学是一种“科学战略顾问”,也就是帮科学家评估哪些预设,也就是哪些本体论承诺的性价比最高。比如说,现在的物理学承诺电子是存在的,就有利于让物理学研究变得更简洁,这就很实惠,性价比很高。但以前的物理学承诺以太是存在的,这就搞得物理学研究就很麻烦,解释世界还得费半天劲,这就很不实惠,性价比太低。于是后来的物理学就不承诺以太存在了。哲学家或者形而上学家,就是要帮助科学家找到那个最实惠的本体论承诺。这就是蒯因对形而上学的看法,形而上学又回来了,哲学系又可以招人了!哲学系的还是可以对物理学系的指手画脚的!
会议总结与未来追问
好,介绍完蒯因的看法,接下来我们进入本期形而上学研讨会的会议总结。
本期大问题节目我们探讨了什么是形而上学的问题。简单总结一下:
- 开启了本体论转向的亚里士多德认为,形而上学就是研究超越于物理世界具体事物之上的那个万物的本质的学问,是研究存在本身。形而上学是一种最高的学问。
- 开启了认识论转向的康德认为,形而上学不应研究外在世界的本质。世界是什么样的,取决于我们能认识到什么。一种未来的形而上学应当是一种先验哲学,是对我们人类自身的纯粹理性进行批判。
- 开启了语言学转向的维特根斯坦等人认为,形而上学问题是一种对语言的误用而产生的无意义的命题。哲学的作用应当是澄清这些对语言的误用,从而把形而上学给清除出去。对于不可言说的东西,我们必须保持沉默。
- 主张形而上学回归的蒯因认为,形而上学是无法被完全清除的。因为科学研究就脱离不开本体论承诺。任何科研活动都不可避免地和形而上学掺杂在一起。科学和形而上学是不可分的。
今天分享的这四位哲学家关于形而上学的看法,你认为其中哪一种看法更有道理?或者关于形而上学的话题,有没有你认为更有道理的回答?
其实所谓的形而上学,就像它的名字Metaphysics,它就是一种对探究超自然的冲动。就是我们面对的这个自然世界,仅仅只是自然吗?在这一切自然的背后,有没有超自然的存在?还是说,自然只是自然,也只有自然?我们生活的这个世界没有本质、没有目的、没有安排,这一切都仅仅是冰冷的物理规律在起作用?再也没有超越其上的存在了?在这个自然科学占主导,众人宣判形而上学已死的时代,我们还需要形而上学吗?当你下一次仰望星空,观察浩瀚自然的时候,你是否还是会忍不住发问:这一切的背后有目的吗?欢迎你也同哲学家们一起参与到对这个问题的讨论之中。他们的看法发表完了,现在轮到你来发言了。请在视频下方评论里投出你的一票,并发表你的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