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静反思杨永信事件:比电击更恐怖的是高压思想控制 柴静 Chai Jing 2025-09-14

十六年后,阴影仍在

这是16年前我在央视的一期节目。过去一年中,我收到的很多来信都与他有关。写信的人都曾在同一个地方,被同一个叫杨永信的医生限制人身自由,接受电击治疗,并且对他们的人生造成了严重影响。

这家网瘾戒治中心的问诊和收治都没有标准,治疗方式也没有向卫生部申报。我去山东临沂采访时,杨永信本人回避了,是由家长委员会来接待。当时,这家机构的家长委员会要求我们签署一份“正面报道承诺协议”,才允许进入。我说媒体不能签这样的协议,他说之前来的都已经签了。我说我们不能,你们可以拒绝采访,我会在节目中交代你们不接受采访的原因,是要求我们签署这样的协议。

在我回到酒店之后,很快有人来通知我,说杨永信医生邀请我去一趟。

13号室的“奇迹”与恐惧

这就是13号室,现在已经挂上了“行为校正治疗室”的牌子。每一个被从这儿送进去治疗的小孩,在经过几十分钟之后,出来时都有了判若两人的改变,这被称之为“奇迹”。

杨永信是这个网络成瘾治疗中心的主任,1982年毕业于沂水医专,分配到临沂地区精神病医院从事精神卫生专业已有27年,曾获国务院特殊津贴专家。这个让人感到很神秘的所谓13号室,里面的仪器实际上是一种低频电子脉冲治疗仪(Low-frequency electronic pulse therapy device: 一种通过电流刺激神经的医疗设备,在此被用作惩罚工具)。新入院的孩子的第一次治疗都在13号室进行。

治疗开始后,一瞬间的碰触就能让她产生剧烈的反应。杨永信会问:“你爸妈为什么把你送到这里来?”女孩说:“我妈骗我来的。”接下来,他就直接用仪器电击她,并问道:“知道为什么吗?因为我上网玩游戏,对吗?”女孩答:“不对。”杨永信继续:“你不对。你爸妈把你送到这里来,你认为错了吗?你妈骗你一次,你骗你妈多少次?觉得委屈吗?还抱怨父母不?”女孩的声音变小了:“不抱怨,不委屈了。”“那能不能很好地在这配合治疗呢?”“行。”

时间最长的沟通,往往需要一个多小时。有人听了这段后,觉得这孩子是因为忍受不了肉体的痛苦而服从你的意志,他们会认为这是一种刑罚。杨永信则回应:“这个是人云亦云的事,就是你怎么理解的事。”

身处机构中的学员面对记者也不敢说出真相。我问一个流泪的女孩为什么哭,她立刻否认:“没有,你在流眼泪。”“没有,我想待在这。”杨永信对这种现象的解释是:“他们说他们是在伪装。我说,如果你的这种行为能够伪装一辈子的话,是不是也很好?”

就在这个节目播出的同一年,卫生部叫停了这种电击治疗网瘾的疗法。我以为这件事情就已经过去了。

节目播出六年后的受害者

但是,今天我要访问的人物阿良,他是在我的节目报道六年之后,被收治进了杨永信所在的机构。在接受这个访问之前,三个月里他反复迟疑,最终决定匿名蒙面接受采访。

我问他:“如果是一段十年前的往事,而且你现在是一个独立的成年人了,为什么你在说它的时候会有这么大的恐惧?”

他回答:“因为在那个地方会亲眼看到,隔两天就会有一个人被抓回去。有一个人就是隔了八年被抓回去的。”

“稍等,隔了八年?”

“对,他那时候应该已经是三十来岁了。”

“那他怎么可能用这种非法拘禁的方式被带走呢?”

“我只知道当时我在逃跑之后被抓回去,是家长们来抓的。”

被杨永信机构的家长“别动队”带回之后,阿良说他遭受了四台机器的同时电击。电线连接在他的太阳穴、眉心、虎口、脚底、指甲缝,这些痛感神经分布最密集的位置。那是什么感觉?“像电钻去钻的感觉。”

杨永信曾这样问学员:“我问你,当你知道这种疼痛让你给你带了一辈子的幸福,带了一辈子的幸福,你愿不愿意忍受这一时的疼痛?”他又说,“必须让他潜入一种不舒适的体验,才能产生效果。”

阿良说:“一个人如果他明天可能、或者后天、或者明年他就要被关监狱,他就没有办法去好好地规划自己的人生。后来这十年,都没有能够洗掉这个印记。这么深,给我的感觉这十年就是一瞬间,就是从那个地方开始,我整个人生就断了。”

他的恐惧让我想起当年做这个采访时,最困难的是找人。有一天为了找到采访对象,我们开车开了500公里,因为他不断地在更换电话和地址,用来测试我们是不是网戒中心派来抓捕他们的人。这种恐惧并非多疑。因为当我进入这个网戒中心时,我看到了一对双胞胎,他们是这个机构最早的宣传海报男孩。而我见到他们的时候,是他们第七次被送回这个机构。这个机构有一个口号:“只要你在这里挂上号,我们对你负责一辈子。”

社会的默许与监管的空白

杨永信的这种模式被很多电视台,包括央视正面报道过。我记得其中一位审片人在后来带着震惊对我说,他当时看这些镜头的时候并没有多想,有一种不假思索就接受的心理惯性。这是当时的社会现实。

“网瘾”这个问题,几乎是除了争议之外,我在央视做的最多的题材。原因是一样的:社会冲突太普遍、太尖锐。独生子女一代在长大成人,父母有高度的期待和焦虑;这个社会在高度发展,但是心理健康领域却刚刚起步。父母在遇到困境的时候,会本能地向传统孝道和带着体罚性质的管教方式寻找答案。所以,以此为名的各种矫治机构纷纷出台,法律和监管却都空白,因为这两者需要新的价值观和共识,而它们还没有形成。

我当年也是在困惑中摸索,这件事是否应该有一个底线。我认为,这个底线就是**《赫尔辛基宣言》**(Declaration of Helsinki: 一套关于人体医学研究的伦理原则)中所提到的不伤害原则、知情同意原则和合法性原则。不论目的多么正确,也不能突破。因为如果抛弃了这些原则,那么最终受害的会是患者。

“包治百病”的真相

阿良的父亲是一位受过良好教育的知识分子,他曾经是北京大学的毕业生。我问阿良:“那你爸妈应该很清楚里面这个电击作为手段,或者说痛苦跟恐惧作为一种思想改造的方式,他们是清楚的是吗?”

“他们是清楚的。他们只是,我觉得他们唯一不明白的就是这个电击有多痛,或者说也不明白这种思想高压是一种什么感受。因为他们是监管者,监管者阵营是不同的,那感受肯定是完全不同的。”

阿良说,他在11岁时就被送入了类似的机构。当时他还在小学,成绩优秀,只是因为和同学一起逃了一堂体育课。父母崇尚“苦难教育”,就把他送去了一家“行走学校”。在那个学校,只要有一个孩子的成绩达不到100分,所有人就都被吊在单杠上,底下是钉耙,教官拿着皮带抽他们。这给他心理上造成了阴影。上初中之后,他出现了心理问题,被第二次送进了类似的机构。此后,他多次跟父亲尝试沟通此事,最终引发了肢体冲突。

“我会经常拿小时候把我送去这两个机构的事情跟他们吵架,跟他们说事。他们也很苦恼,就是我总提这件事情。”最终,他被送到了第三个,也是更糟糕的机构。父母的逻辑可能就像是“电视机不是真的坏了,拍一拍就好了”。

“那你爸爸当年为什么要送你去呢?如果你没有网瘾。”

“他所谓的‘包治百病’,就是只要是不符合父母理念的,他都可以管。因为只要电一下,说什么你都会听的。”

我09年采访的时候,这家机构就已经收治了超过3000人,它的范围远远大于网瘾。家长委员会的负责人跟我说,这里有辍学的、有早恋的、有抑郁的、有焦虑的,其中也有成人、有同性恋,还有婚外恋(是妻子送进来的),他们称之为“反社会人格”。一位男家长对我说:“昨天还来了一个声称美国制度比中国好,太反动了,也得电!”他用一句话形容了这家机构收治的标准:“不听话的都能治。”

强大的精神控制与氛围营造

写信给我的小安,因为青春期的抑郁和焦虑辍学,被送到了这个地方。他出生于北京的高知家庭,父母都是硕士和博士。他后来问过他妈妈:“你来之前就没有在网上查查这个地方吗?”他妈妈说:“我怕查完之后,犹犹豫豫就不来了。”

而阿良的母亲到了之后,犹豫很快就打消了。阿良说:“杨永信上课的时候,他经常是前一秒笑呵呵的,下一瞬间就立马声泪俱下,会有一个情绪的极端的切换,然后所有人吓得一身冷汗。我妈第二天的时候跟我私下里说过一句,她说‘那杨叔跟个神经病一样’。然后呢,到了第三天分享完之后,我妈就说‘杨叔真的很神’。”

这种看法的陡然改变,源于那里的氛围。“所有的家长全部站起来,然后所有的这个学员也全部站起来,去同时批判一个人,同时去感恩,同时落泪的时候,我觉得对家长,尤其是本身就很相信感恩这一套的家长的这种带动性是极强的。”

我自己也体会过这种强大的带动性。当年我第一次进这个点评课(Critique Session: 杨永信机构中用于公开批判和思想改造的集体课程),所有的学员和家长起立鼓掌,我从来没有听过那么高强度、那么高频率的掌声。然后杨医生满脸笑容,指着第一排已经放好的板凳对我们说:“请坐在这里。”我想坐在旁边,掌声突然更高了,杨医生还是满面笑容看着我们不发一言,直到我们在第一排落座之后,他手一挥,掌声才停下。

当天的点评课由杨永信本人主持,他点评的是一个被自己父母举报的女孩,因为她跟父亲顶嘴。根据我当时的笔记,这段点评非常短。杨永信问这个女孩:“你父母学过心理学吗?”女孩说没有。杨永信问她:“如果你当了父母,你知道该怎么办吗?”女孩说不知道。然后杨永信就说:“你要不要对你爸爸表达一下你这种愧疚的心理呢?”女孩小声说:“爸,对不起。”杨永信说:“你这么远他听不见呢。”女孩大声说:“爸爸,对不起!”“你要不要走近他,面对面地跟他说呢?”

这种“成功的改变”很快就成为点评课上的实例,以此来感化像小张这样刚刚加入的盟友(Ally: 该机构对新成员的称呼)。又是那种高强度的掌声,一直持续到这个女孩走过去拥抱父亲说“对不起”为止。在心理大课堂上,如果出现不配合的情况,也会被送进行为治疗室。

比电击更恐怖的东西

课后,我采访了刚刚向父亲道歉的那个女孩小张。她的回答和我采访的所有孩子都一模一样:“有电击,但不怎么疼,就像针灸一样。它让我清醒,我愿意留在这里。”就在我准备结束这段采访的时候,我看到了她的眼泪。我问:“你觉得你是真的清醒了,还是说你因为害怕就服从了?”她坚持说:“真的清醒了,真的。”

阿良解释道:“杨永信那里的核心,就是以他营造出来的权力和地位的感觉,把‘可以做’的事情变成了‘必须要做’的事情。我以前理解的孝道,是我喜欢我爸妈,所以我对他们好。他那里的要求是,无论你父母对你怎么样,你都要对他们好。他的感恩是一种非常强制性的,会让人觉得非常恐怖。这个东西,我觉得是比电击更恐怖的东西。”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真的,就是在去之前是无法想象,真的有一个地方、一个群体,它能够除了你睡着的时候之外的任何时候,是真的可以监控你的思想的。”

我坐在第一排,听着学员和家长们唱《感恩的心》,学员被要求跪在地上。然后杨永信医生一挥手说:“盟友们,要怎么样向父母们表示一下呢?”所有人都离开座位,向自己的父母奔去,扑在他们怀里或者跪在地上。

阿良说,当他是其中之一的时候,他需要掐自己让眼泪出来。“因为我们的家长和学员是对着坐的,每一个家长都会紧紧地盯着自己的孩子,看你在这个感恩歌曲中有没有受到触动。我们所有人都在一边唱一边哭,每天都要哭。别人都在哭,你为什么不哭?他妈妈就会很生气。”如果父母生气,后果就是父母有权利直接建议“治疗”。

“所以你需要在你最亲近的人面前做伪装。在那个地方,他破坏亲情的很大一方面就是,所有人必须得在最亲近的人面前去伪装。”

逃亡、自杀与彻底的绝望

我09年采访时,这份规定是86条。而六年之后阿良进入时,他告诉我,这些规训已经增加到了180条。每个刚进入治疗中心的人,首先要接受同伴的监督,他跟另外一个学员的手要始终扣在一起,就连去厕所也要同去,这叫结对子(Pairing Up: 一种两人一组、时刻互相捆绑和监视的制度)。

因为他曾经两次经过类似的机构,所以从一开始就表现得非常阳光和积极,杨永信甚至当众表扬了他。这成为他策划逃跑的契机。他以看不清杨叔讲课为由,说服父母让他坐到更靠前的位置,赢得了信任。最终,他被允许出外配眼镜,但在两名年长男性的看守下,手被胶带缠在一起。在父亲交钱的时候,他说要上厕所,被暂时松绑,从厕所窗户翻出逃亡。

他在半夜里躲在一家居民楼的天台,下雨后翻下天梯时被人发现报警,被带到了警察局。一个年轻警察问他:“是不是网戒中心的?”他马上摇头说不是。他害怕如果承认,会被送回去。警察帮他联系了救助站,他握着警察的手说:“人民警察真好。”

进入救助站之后,铁门被锁住了。阿良在里面越等越着急,直到工作人员来通知他:“有人来接你了。”他说他当时感觉五雷轰顶。

被带回机构之后,阿良接受了四台机器的加强电击。此后他回到了宿舍,那是全楼唯一一个可以锁门的房间,他企图跳楼自杀。他把门反锁,拿椅子砸窗户,但那是钢化玻璃,砸了半天没砸开。直到人撞开门进来,把他抬下去又进行电击。

“抓下去电之前,先是一群人按住我,然后我跪在我爸跟前。我爸妈看到我要自杀肯定是很心痛的,他们也在哭。然后我也跪在我爸妈跟前忏悔,但是我一边忏悔的过程中是一边咬自己舌头,因为我马上又要去被电了,不想活下去了。但是没有咬断,然后就被按到了那个电击的椅子上,给嘴里塞了防咬的护垫,然后就又电了一顿。电完就乖了,就老实了。”

之后,他“结对子”结了五个月,手和另一个学员扣在一起,不能分开。他说,他一生中最自由的时刻,不是离开这家机构的时候,而是当别人终于松开扣着他的手时。此后,他彻底放弃了出逃的冲动。

权威的崩塌与信仰的建立

当他看到他的父亲向杨永信下跪时,他的世界崩塌了。“他是从北大毕业的,所以小时候我对他的感觉也就是很权威的感觉。所以当他给杨永信跪下来那一刻,我就觉得好像我所非常最坚实的依靠,或者说是最信的一个东西,他倒了。”

“从那一刻你对他什么看法?”

“可能在某种理念下或者某种信仰下,这个亲情不是最牢靠的东西。自己的父母给这个人下跪的时候,对自己的孩子冲击是很大的。我觉得一个高傲的父母,他只会向神低头。那他们怎么会奉人为神?这就是用这个氛围营造起来的,这种每一天持续高强度的灌输,他的这些理念是非常非常非常厉害的。”

我这才说,我当时坐在第一排,正看到学员们仆跪在父母的怀里,出乎意料的是,他们突然转身向杨永信跪去。电视里这一段没有声音,但实际上他们当时都在大喊,喊的是同一句话:“谢谢杨叔!”我可以听到小伙子们的额头磕在水泥地上咣咣作响的声音。

杨永信说:“我认为很值,我认为我很激动,我认为我所有付出的辛苦、付出的委屈、付出的心酸,今天都得到了回报。”

而阿良的感受是:“找个好点的角度,离杨永信比较近一点,或者是更容易被自己的父母认为你是诚心的一个状态。”

此后,在镜头前,杨永信医生问大家:“这个中心被跪得最多的是谁?”所有人齐声回答:“杨叔!”然后他问:“你们为什么要跪杨叔?”我以为这种开放性的问题会让所有人愣一下,但没有,所有的声音整齐划一:“感恩!”

自我审查与求生法则

阿良认为,杨永信可能真的认为自己在做好事。“他经常会讲到他每天批日记到凌晨四点,灯都是亮的,把所有的学员的思想动态都了解得非常清楚。”

但这些规定并非杨永信一人设计。“这些规定全部都是家长们,或者说是我们学员自己,为了讨好杨永信,自己对自己去增加规定,发现了什么漏洞自己去补。这样的话会给所有人造成一种‘我是真的很信仰杨叔,我是诚心实意地改变,我没有在装’的错觉。所以如果能发现问题去上报,或者发现别人的问题去打别人的小报告,对所有人来说算是一种救赎的机会。因为所有人不知道哪一天可以离开,但是只有抓住这个东西,才会觉得我可能离离开又近了一天。”

最终谁可以离开,只有杨永信说了算,而他的标准是待得越久越好。

阿良也是班干部,他负责审查每个人的思想动态。当看到别人的举报材料中有一段时间没有提到他本人时,他就会偷偷地在这些材料中利用职权加入一些自己的轻微错误。“有用。在那15个月期间,我没有见过比我电击更少的。”这首先是一种表忠心的状态,其次,时刻注意言行,不断反省,让他变得安全。但这对人的伤害是巨大的。“后来做事情的时候,我会变成一个很犹豫的人。做所有事情,哪怕是非常简单的按一个开关,我都会想它到底对不对,有没有什么后果,会变得迟钝一点。”

离开与无法摆脱的过去

待了15个月之后,阿良的爷爷去世,他终于得到批准离开。来接他的父亲提出,是不是增加一个四台机器同时电击的治疗,称为“杨叔专场”呢?阿良当即在课堂上站起,主动向杨永信提出要求体验。

“你如果已经知道说这个感受很不妙,你为什么要站起来主动去要求体验呢?”

“因为我那个时候马上就要离开了,我要百分之百确定没有任何的问题。然后我父母就很放心,然后杨永信也会很放心,所有人都会觉得这个人真的改得非常彻底,真的把杨叔信到骨子里了。”

杨永信付之一笑,没有电击他。当他离开时,中心里面所有的家长都来向他的母亲祝贺,祝贺他有一个出奇阳光的孩子。他成了一个样板。

回到生活之后,过去的同龄人已经开始陆续读大学、谈恋爱、成立家庭。但这些年里,阿良说他已经失去了生活的动力,也不想再碰钢琴。“对一切的向往、追求都不存在了。我觉得他会破坏一个人对美好的向往,包括我回家之后,我不会再去喜欢一个人了。可能就是他会破坏一个人喜欢东西、喜欢人的能力。”

最后的提问与无解的抗争

16年前节目的结尾,是在一种很特殊的情况下拍的。当时我们的采访快要结束了,杨永信拿着话筒说:“请柴记者跟我们说几句。”他安排的摄像机已经对准了我,掌声响起来,而且听起来永远不会停。马上就有两个家长上来,一左一右来搀扶我。所以我就离开座位,站在两方之间,做了这个现场调查。

在一个表达受到严格限制的地方,我用提问的方式,希望那些举起的手臂可以让电视机前的更多家庭来反思。我问在场的父母,有多少人曾对孩子使用暴力、过度溺爱、因夫妻关系不好而发泄在孩子身上、不尊重孩子独立人格。我也问孩子们,有多少人认为父母不爱自己、家庭关系存在严重问题、在家庭中感到孤独、有过自杀念头、认为自己的网瘾跟家庭问题有关。几乎每一个问题,都有大量的手举起来。

阿良的妈妈曾问他:“你恨不恨我?”他说:“我从来不会恨你,因为我知道这个东西不是你的问题,不怪你。你从小受到的教育就是这个,你就会信奉这套东西。”

离开那里的人在用不同的方式面对过去。有人投诉,地方管理部门回复未发现医院存在折磨病人等问题。有人起诉,没有结果。有人把它变成了游戏和电视剧的角色,那是带着愤怒的娱乐。

阿良的父亲至今仍然非常崇尚杨永信。阿良曾对他说:“只要你说一句‘杨永信错了’,我们就可以关系回到从前。我这么多年一直在等你说这一句话,因为他不说这句话,我睡不着觉,没有安全感。”他父亲回答:“那你这辈子等不到我说这句话。”

阿良认为,父亲否定杨永信,就是否定了自己,甚至否定了自己的半辈子。这套价值观的核心是顺从——顺从于权力告诉你的“正确的”价值观。

“我只是想他们明白,或者给我自己一个安全感。”阿良说,“如果我爸妈能看到,我想说,我跟我爸妈就还是像小时候那样是最好的。”

“小时候什么样啊?”

“就是正常的亲子关系,可以毫无顾忌地信任。”

他回忆起小学三年级时,有一次尝试在锅里用油炒桃子,味道难吃至极。刚好他爸爸下班回家看到,就拿了根筷子尝了一块,一边吃一边说:“嗯,真好吃。”然后,他把一盘炒桃子都吃完了。

“我觉得那也是我认识的他。”阿良说。

📌 文中提及的人物和组织

人物: 柴静

公司/组织: 央视, 北京大学

媒体/书籍: 《赫尔辛基宣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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