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的稀缺:当代人的隐形贫困与情感消费的兴起 知行小酒馆 2025-09-19

当代社会的悖论:爱的需求与供给失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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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期我们探讨一个敏感却无法回避的真问题:在今天这个时代,我们是否正在集体“缺爱”?为什么陪玩、虚拟恋爱、短视频等,会比真实的亲密关系占据我们更多的时间?显而易见,每个人依然渴望爱,但付出爱的意愿却在降低。这其中的鸿沟由什么来填补?是虚拟伴侣、AI提供的情感价值等技术手段吗?这些真的能满足我们对爱的渴望吗?

这些问题听起来极具争议性,因为它们牵涉到婚姻、性别差异、情感消费等多个领域,几乎每一点都可能引发争论。因此,需要预先说明,本期节目并非要给出一个唯一正确的答案,而是一场开放的思维实验。

爱的量化:我们为何没有时间相爱?

这个话题源于一次闲聊,当时我们观察到一种现象:社交媒体上,人们声称不想恋爱、不想结婚、害怕亲密关系,但另一方面,人们又确实渴望着爱。这似乎说明,爱的供给在减少,但爱的需求总量并未改变。那么,由谁来填补这些爱的供给缺口呢?

当时我们还聊到一些网络现象,例如一些相对边缘或来自农村的中年用户,在互联网上向某些倾诉对象表达情感时,留言往往显得支离破碎。比如前段时间抖音上一些专门“崩老头”的女博主,她们视频下的评论非常典型。有位用户的留言只有八个字,却错了三个,他想说“宝贝我爱你一辈子”,却写成了“宝贱我受你一靠子”。这虽然被很多人当成笑料,但背后却反映了真实的情感困境。还有之前的网红“秀才”和“一笑倾城”,他们视频下的评论也充斥着大量缺乏逻辑、近似呓语的表达。这正体现了当下许多群体在缺乏爱的表达能力时,所做出的笨拙尝试。他们其实在非常认真地表达喜欢,这背后是一个令人心痛的现象:这些人从未被真正看见过,所以他们不知道“被看见”是何种感觉。

为了进行量化研究,我们首先需要定义什么是“爱”。我们从多个维度考量,最终选择了一个核心指标:交流时间的深度和长度。爱一个人的基本表达,就是愿意与他多多交流,把时间和注意力花在他身上,并且是深度投入,而非三心二意。

基于这个定义,我们调查发现,中国人的家庭陪伴时间呈现出令人不安的趋势。根据国家统计局的数据,从2008年到2018年,国人每天与家人的交流时间从23分钟上升到了53分钟。然而,从2018年至今,这个数字又降回了30分钟。

导致这一现象的原因主要有以下几点:

第一,工作时间的显著增长。从2005年到2015年,中国的人均工作时长其实一直在减少,到2015年时,每周平均工作时长为45小时,接近每天八小时。但到2025年,这个数字预计将达到每周49小时。每周多出4个小时,意味着一年多出182个小时,相当于20多个工作日,也就是整整一个月。在过去十年里,我们每年要比之前多工作一个月。

第二,手机使用的爆炸性增长。应该说,是互联网占据了我们陪伴家人的时间,而手机是主要的终端。大约在2017、2018年,国人每天的手机使用时间是163分钟,而今天这个数字翻了一倍,达到了约330分钟。这其中,短视频平台的崛起是关键因素。抖音、快手等应用的崛起,凭空创造了巨大的手机使用时长增量,这部分时间主要挤占了两个部分:陪伴时间和睡眠时间。中国的人均睡眠时长在过去几年也大幅下降,平均每人减少了近一个小时。

第三,通勤时间的增加。2015、2016年后房价的飙升,导致“职住分离”现象日益严重。人们居住的地方离公司越来越远,大量时间被消耗在通勤上。这些碎片化的时间最终都侵蚀了我们与家人交流以及参与社会互动的时间。

情感消费的兴起:填补爱的真空

当现实中的爱日益枯竭,人们开始寻求替代品,这催生了庞大的“情绪消费”市场。

起初,我们以为情绪消费主要是指购买拉布布(Labubu: 盲盒玩具“The Monsters”系列中的热门角色)这类潮玩(Designer Toy: 由设计师和艺术家创作的,具有收藏价值的玩具与人偶)的“骨子经济”。但数据揭示了更惊人的事实:盲盒类消费一年的市场规模大约是500亿人民币。相比之下,足疗和按摩产业的市场规模有多大呢?根据艾瑞咨询的数据,2025年预计将达到7000亿。

这个数字令人震惊,我们甚至发现,中国人每年在足疗按摩上的消费,是猪肉消费的两倍。这说明,真正的情绪消费巨头并非盲盒,而是“拉手手、按手手”。按摩和SPA等活动中,很大一部分价值来自于与服务人员的交流和被人触摸的亲密感。这是一种获得拥抱、亲密接触和与人互动的方式。对于许多长期处于紧张焦虑状态的人来说,这种带有“躯体化”特征的放松需求是真实存在的。

另一个迅速崛起的市场是游戏陪玩(Game Companion: 一种付费服务,玩家雇人陪同自己玩游戏并提供情绪价值)。为什么越来越多人需要游戏陪玩?因为他们需要交流。过去,在网吧里可以轻松找到朋友“连坐”开黑,但现在,由于大家时间难以协调,凑齐朋友一起玩游戏变得越来越困难。游戏陪玩行业的崛起速度非常快,斜率陡峭,前景广阔,这正反映了人们对情感消费的猛烈诉求。

此外,虚拟恋爱也成为一种趋势。短视频平台上涌现出大量以提供情绪价值为核心的游戏解说视频,它们采用类似CV(声优)的温柔语气,营造一种虚拟的亲密感。同时,“委托老师”服务也日益流行,人们可以雇人扮演自己喜欢的动漫人物或偶像,获得确定性的情绪价值和陪伴。

进化心理学视角:现代婚恋策略的变迁

经济学研究一切人类行为,包括男女之间的恋爱差异。有研究表明,男性爱得快,女性爱得深。原因在于,在社会情感需求中,男性相对弱势。除了爱情,他们缺乏足够的情绪出口和支撑。从小到大,男性被文化要求坚强、内敛,因此,谈恋爱几乎成为他们唯一的情感诉求来源。

从进化角度看,男女的择偶需求也截然不同。由于人类幼崽抚育期极长,女性在分娩和早期养育过程中无法自行觅食,因此必须寻找一个可靠的“供给者”。这就要求男性具备精神上的忠诚,能持续带回食物。而男性的策略则相反,为了确保自己的基因得以延续,他们首先要求女性的生理忠诚,以避免抚养别人的后代;其次,他们倾向于尽可能多地繁衍后代,因为“广撒网”是基因传播的最佳策略。

因此,现代的婚姻制度在某种程度上是对男性天性的一种限制。随着文明程度的提高,女性在现代婚姻中的受益也越来越小,导致结婚意愿降低。数据显示,中国的户均人口从1990年的约4人,下降到2020年的2.6人,预计今年将降至2.4人左右。单人户口的比例已接近四分之一,这在新中国历史上前所未有。

女性在进化过程中发展出了几种择偶策略:

  1. 资源优先策略:要求男性预先提供资源,例如彩礼(caili: 中国传统婚俗中的聘礼)。历史上,彩礼的盛行与元代蒙古地区的女性因分娩死亡率高而成为稀缺资源有关。历史表明,当社会男女比例失衡加剧时,对女性的物化和压榨也会随之加剧。
  2. 幸福家庭策略:通过考验男性的忠诚度来筛选伴侣。女性的“矜持”便是一种择偶策略,通过延长追求时间,筛选掉那些缺乏耐心的、不忠诚的雄性。
  3. 最佳基因策略:当无法保证雄性会共同抚育后代时,女性会放弃对资源和忠诚的要求,转而选择拥有最佳基因(如容貌、身材、智商)的雄性来繁衍后代,这也就是俗称的去父留子(Qu Fu Liu Zi: 指女性主动选择生育但无需父亲参与抚养的现代观念)。这背后也体现了信号理论(Signaling Theory: 一种经济学理论,指一方通过某种行动或成本向另一方传递其真实信息。例如孔雀拖着巨大尾巴,是在向雌性传递“我如此累赘都能存活,说明我的基因很强大”的信号)。

社交枯竭:从KTV到朋友圈的全面退潮

我们还观察到,所有互动性强的社交活动都在减少。曾经能让人唱通宵的KTV如今已几乎消失,我们很难想象当年能在一个社交活动上花费如此长的时间。电影产业同样如此,中国的电影总市值已经低于短剧。原本需要共同参与的活动,正逐渐碎片化,变成原子化的个体独自完成。

酒类消费的急剧下滑也印证了这一点。在过去七八年里,白酒产量缩减了三分之二,红酒产量更是降至不足原来的十分之一。由于饮酒场景通常与社交伴随,这直接反映了社交场合与需求的减少。

这种个体化趋势也体现在就餐习惯上。根据大众点评的消费数据,60后就餐时大多是一大群人,而从70后、80后开始,群体规模代际递减。到了00后,70%的外出用餐是一个人。这种社交习惯一旦形成,可能会伴随一生。

与此同时,线上的分享场景也在萎缩。从2018年至今,中国人的朋友圈关闭率达到了30%。大家发得越来越少,一方面是因为线下活动减少,生活无可分享;另一方面,信息早已通过其他渠道(如抖音、小红书)即时交换,线下见面反而无话可说。

虚拟世界能教会我们如何去爱吗?

面对日益稀缺的爱,虚拟世界提供的陪玩、虚拟恋人等服务,能否成为一种“爱的训练”?

这很复杂。一方面,AI可以辅助我们进行更正向的沟通。例如,用AI润色与父母的对话,可以改善家庭关系,促进爱的正向流动。但另一方面,这些消费场景也可能是一种“娇惯”。爱的很大一部分在于关注、观察和付出,而消费行为中,你是一个纯粹的接收者,无需承担责任。

然而,对于许多从未体验过“被爱”的人来说,虚拟世界提供了一个丰富的样本。它像一个模范模板,展示了真正的关心和爱的表达应该包含哪些元素。很多人,无论男女,在现实关系中都缺乏表达爱的能力。通过虚拟体验,他们至少能感受到“原来被爱是这种感觉”,从而学习如何去爱别人。

这引出了一个深刻的问题:带有美化和表演成分的爱的表达,还是真爱吗?这涉及到两种思维的碰撞。一种观点认为,爱的核心在于“发心”,即行为是否源于真实的内在情感。另一种观点则更注重结果,即“论迹不论心”,只要行为让对方感受到了关怀和愉悦,目的就达到了。

在亲密关系中,或许两者都重要。许多情侣间的“游戏”,比如“我和范冰冰谁更美”这类问题,本质上并非寻求客观答案,而是一种同步(Sync)的仪式。发起者希望对方能理解并配合这个游戏心态,完成一次情感的同频共振。这种高级的互动需要识别和付出的努力,而这正是爱的能力的一部分。

“狗屁工作”与无解的困境

技术日新月异,但我们的工作时间却越来越长,闲暇越来越少。这似乎是一个悖论。一个可能的解释是,狗屁工作(Bullshit Jobs: 由人类学家大卫·格雷伯提出的概念,指那些毫无意义、不创造真实价值,甚至连从事者都认为不该存在的工作)越来越多了。

随着智能制造和自动化替代了大量传统制造业的优质就业岗位,越来越多的人涌入第三产业(服务业)。服务业的工作时间往往不规律,作息反人性,对人的消耗和压力更大。机器完成了简单的、标准化的任务,人类则被迫去面对更琐碎、更复杂、更需要动脑子的工作,进入了生存的“困难模式”(Hard Mode)。

为了解决就业问题,社会创造了大量本不应存在的“狗屁工作”,同时鼓励年轻人通过考研、读博来延缓就业。这些都加剧了人们的精神疲惫,进一步压缩了个人时间。

我们似乎正走向一个黯淡的未来。人类先是被基因驱使,然后被文化(觅母)驱使,现在则开始被科技驱使。我们一边担忧AI的威胁,一边又疯狂地发展大模型。爱是什么似乎已不重要,技术本身成了一种新的“觅母”,占领着人类社会。

结语:在无法逆转的趋势中寻找个体解法

这是一个看似无解的命题。爱的来源、归宿都陷入了困境,社会整体的原子化趋势似乎无法逆转。我们是该尝试逆转,还是该学着适应这个“冰河时期”?

或许,爱会发展出新的形式,不再局限于两个生物个体在线下的互动。未来的虚拟世界,也许能够部分取代传统意义上的爱。

但无论宏观趋势如何,作为个体,我们依然可以做出自己的决策。也许,我们可以每周省下半小时玩手机的时间,用来陪伴真正想陪伴的人。或许,我们可以每天花15分钟,放下手机,与家人、甚至宠物进行一次专注的对话。

在现实与虚拟的夹缝中,我们或许难以抉择,但重新审视“爱是什么”、“我们需要什么样的关系”这些根本问题,本身就是一种行动。即使没有最终答案,多一份理解,本身就是爱。

📌 文中提及的人物和组织

人物: 雨白

公司/组织: 抖音, 快手, 腾讯

产品/模型: 王者荣耀

媒体/书籍: 知行小酒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