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梦的裂痕:底特律的黄昏与鲍勃·迪伦的挽歌
2014年2月,美国超级碗中场休息时间,一则30秒的广告费高达400万美金(按当时汇率约2,400万人民币)。这个在号称“美国春晚”、收视率最高的节目中投放的广告,来自克莱斯勒(Chrysler: 吉普和道奇的母公司,美国三大汽车巨头之一)。广告由鲍勃·迪伦(Bob Dylan: 诺贝尔文学奖得主、民谣教父)自编自导自演,他满头白发、面带皱纹、嗓音沙哑,驾驶一辆老式美式轿车,穿梭在带着灰色调的美国街景中,对着镜头慢悠悠地念出一段台词:
“还有什么比美国更美国?你没法进口原创,你没法伪造那种酷,你没法复制传奇。底特律造出了第一辆车,然后就成了全世界的榜样。你可以满世界去找更精致的东西,但你找不到一条能够跟美国的公路相提并论的路。” 随后,他话锋一转,语气中带着一股劲:“让德国人酿他们的啤酒吧,让瑞士做他们的手表吧,让亚洲去给你们组装手机吧,我们造车。”
这段话当时在美国社交媒体引起一片欢腾,评论员称赞“这才是我们美国人该有的样子”,许多工厂里的老工人看后潸然泪下。彼时,人们普遍感觉美国经济回来了,工业也回来了,民族自信也回来了。然而,如果你了解这个广告的拍摄地——底特律(Detroit: 美国汽车之城)以及背后的故事,可能会有不同的感受。
底特律是100年前亨利·福特(Henry Ford: 汽车工业创始人)建造出世界上第一条汽车流水线的地方,20世纪上半叶曾养活180万人口,撑起了美国工业的半壁江山。但在广告播出前的2013年8月,底特律刚刚宣布破产。这座城市在1950年代的巅峰时期拥有180万人口,其中50万为黑人,汽车工业支撑着它的黄金时代。然而,1967年的一场种族大骚乱导致白人中产阶级大规模迁往郊区,形成了“白人逃离”(White Flight: 白人从中产社区迁出的现象)。随后,七八十年代的美国工业外流,工厂一家家关闭。到2013年,底特律仅剩68万人口,跌掉了六成,其中55万是黑人。
2008年金融危机后,底特律有6.5万套房子被银行法拍,其中许多烂到白送都没人要,政府不得不出钱铲平整片街区。城市废弃建筑高达14万处,失业率18%,贫困率36%。2005年,底特律68%的房贷是次级贷款(Subprime Mortgage: 银行明知借款人可能无力偿还仍发放的贷款)。金融危机爆发后,这些烂账全部炸裂。无数家庭的安身立命之所被银行通知法拍,整条街只剩下一盏灯。2013年7月,底特律市政府最终扛不住,向联邦法院申请破产保护,欠债180-200亿美金,成为美国历史上最大一次市政府破产。当时许多人以为可以“抄底”底特律的房子,但这种房产往往是“负债”(Liability: 需要持续投入而非带来收益的资产),需要缴纳地税、维修费,且周边环境恶劣导致价值难以提升。
鲍勃·迪伦的广告中,他高呼“我们造车,我们有美国魂”,可这个广告却是在这座连水电都快供不起的“死城”里拍摄。这种强烈的反差令人深思。
看不见的危机:2008金融遗产的三条战线
著名的历史学家亚当·图兹(Adam Tooze: 英国历史学家,《Crashed》作者)在他的著作《崩溃:金融危机如何定义一个十年》(Crashed: How the Financial Crisis Defined a Decade: 亚当·图兹所著,分析2008年金融危机及其深远影响)中指出,2008年那场金融危机根本没有结束,它只是悄悄换了一个战场。2008到2012年,主战场在银行,美国和欧洲的央行通过印钱托市,表面上取得了胜利:华尔街复苏,股市创新高,欧元没有崩盘。但从2013年起,危机的震中悄悄从银行转移到了华盛顿的国会山、希腊的街头、伦敦的金融城、布鲁塞尔的谈判桌,乃至莫斯科的克里姆林宫。银行的病医生治好了,但政治的病才刚刚开始发作。央行救回了金融系统,但账单却是由民主来买单。套用一句说白了的话,他们修好了赌场,却失去了那座城市。
鲍勃·迪伦的广告令人不安,因为它正是2014年那一代美国人给自己打的最大一针麻醉剂。嘴上喊着“美国魂”、“美国骄傲”,脚下却是底特律的坍塌。本期节目将梳理2013年至2015年这短短三年间,这场看不见的危机如何在三条战线上同时发酵:
- 美国本土
- 土耳其、巴西、印度等新兴市场
- 希腊
美国本土战线:长期停滞与茶党崛起
美国本土的故事要从拉里·萨默斯(Larry Summers: 克林顿时代财政部长、奥巴马时代首席经济顾问、哈佛大学前校长)说起。2013年11月,在华盛顿国际货币基金组织(IMF: 致力于全球货币合作、金融稳定、促进经济增长的国际组织)一年一度的经济大会上,萨默斯的讲话让整个会场震惊。他开场就说“我接下来要说的可能是一派胡言,我也可能完全错了,但是数据就摆在那里,我不得不问这个问题。”
萨默斯提出的问题是:为什么美国经济在2008年危机后5年过去了,仍然弹不起来?教科书规律是跌得越狠反弹越猛,但美国这次复苏是战后最慢的。尽管印了数万亿美元,利率压到零,银行被救回来了,但经济就是缺乏动力。他抛出一个猜想:从2000年到2008年,美国经济一直泡在一个巨大的房地产泡沫里。按理说泡沫吹得如此猛烈,经济应该“烫到冒烟”,失业率低到历史最低,通胀爆表。但实际上,增长平平,失业率不高不低,通胀也正常。因此,如果剥离那场房地产泡沫,美国过去十几年经济会是“糟到没法看”。萨默斯将这种现象命名为“长期停滞”(Secular Stagnation: 经济长期增长乏力、投资不足的现象),指出美国经济就像被抽了筋,表面仍在动,GDP数字仍在跳,但支撑它往前冲的劲头没了。过去20年,看似活蹦乱跳,实际是靠互联网科技泡沫和房地产泡沫撑着,泡沫一破便原形毕露。
这正是2013年底的美国。当鲍勃·迪伦意气风发地在镜头前宣称“我们造车,我们有美国魂”时,美国最顶尖的经济学家心里已经慌了。
经济学家慌乱之际,华盛顿的政客们则在“打架”,甚至将整个国家拖入死胡同。2013年10月1日,美国联邦政府停摆。起因是国会两党谈不拢下一年度预算,导致所有非必要联邦部门关门,80万联邦雇员被迫回家且暂时没有工资。这次停摆持续了16天,是美国历史上第二长的停摆。导致停摆的,是共和党党内新兴的政治力量——“茶党”(Tea Party: 2008年金融危机后,美国兴起的右翼民粹主义政治运动)。
茶党的崛起,源于2008年金融危机后美国底层,尤其是铁锈带白人工人阶级心中的巨大愤怒。他们认为华盛顿只顾救华尔街,却忽视了他们的工厂倒闭、房子被法拍,而那些搞垮经济的银行家却毫发无损,甚至拿着政府救助款开派对、发奖金。茶党冲进国会,带来一种全新的政治玩法:拒绝谈判,要么按我的来,要么就掀翻整个政府。2013年10月的停摆,是茶党为了反对奥巴马医保(ObamaCare: 奥巴马政府推出的医疗改革法案,旨在扩大医疗保险覆盖范围)而进行的赌博。他们宣称若不取消医保,就一分钱预算都不批。双方僵持16天后,共和党因舆论压力妥协。
然而,此事的影响深远。2014年初,美国商会(U.S. Chamber of Commerce: 美国最大的企业游说组织)甚至打出了“我们不养傻子”的新口号,矛头直指茶党。作为共和党铁杆金主的美国商会,反过来出资试图将茶党议员从共和党候选人名单中清除。这表明,连资本家也意识到,这批人真的可能“把整个国家给拆了卖了”。这就是2013年的美国,银行被救活了,国会却“疯了”。
新兴市场战线:美元吸尘器效应与强人政治
这仅仅是第一条战线。第二条战线的震中远在地球另一边,发生在伊斯坦布尔的街头和孟买的外汇市场。当时美联储(Federal Reserve: 美国中央银行系统)主席本·伯南克(Ben Bernanke: 2006-2014年美联储主席)在国会听证会上,随口说了一句:“如果我们看到经济持续改善,而且我们确信这种改善能够持续下去,那么接下来几次会议上,我们可能会考虑放缓我们的购债结构。”这句措辞含糊的话,却在全球金融市场瞬间引爆。
2008年危机后,美联储采取了前所未有的“量化宽松”(Quantitative Easing, QE: 央行通过购买债券等方式向市场注入流动性以刺激经济的货币政策),每月印钞800多亿美元购买债券。这种“廉价美元”流向了高收益的新兴市场,特别是被华尔街称为“脆弱五国”的土耳其、巴西、印度、南非和印尼。然而,伯南克的话一出,美元开始“回家”。一个多月后,6月19日下午2点15分,伯南克再次表态9月将开始减少购债,市场再次地震。美国10年期国债收益率两天内从2.17%飙升到2.55%,借钱成本两天内上涨25%,股市几天内下跌4.3%。这只是震中,真正的海啸发生在新兴市场。
土耳其里拉、印度卢比、巴西雷亚尔、印尼盾、南非兰特等“脆弱五国”的货币集体跳水。一夜之间,一个普通土耳其家庭的里拉购买力可能缩水一成,存款贬值,进口商品涨价。市场形象地称之为“吸尘器效应”(Vacuum Cleaner Effect: 指全球资金如同被吸尘器吸走一般,迅速从新兴市场流回美国)。美联储在华盛顿轻轻按下一个开关,全世界从土耳其到巴西的美元就被一台巨型吸尘器瞬间吸回美国。新兴市场国家的经济主权、货币主权在外汇市场面前显得不堪一击。
对此,当时一位印度央行官员曾说:“我们知道这一天会来,我们早就准备好了——准备好挨打。”然而,土耳其总统埃尔多安(Recep Tayyip Erdoğan: 土耳其总统)却不认命。2013年5月22日伯南克讲话刚结束,伊斯坦布尔市中心公园爆发大规模抗议,几千人与防暴警察对峙,名义上反对政府拆公园建商场,深层却是对埃尔多安政府的不满集中爆发。
面对外部金融压力(货币崩溃)和内部政治压力(街头抗议),埃尔多安选择正面硬刚,将两件事情合并反击。他向全国人民发表讲话,声称这些并非巧合,也非土耳其民众不满或美联储技术操作,而是一场阴谋。他指控西方金融资本、搞社交媒体的硅谷、美国国务院搞颜色革命的人,甚至暗指以色列的“利息集团”(Interest Lobby: 指国际金融资本和其游说力量)合谋搞垮他。
此后不到半年,埃尔多安决定寻求与普京(Vladimir Putin: 俄罗斯总统)合作。2013年下半年,安卡拉放出风声,土耳其考虑加入俄罗斯和中国牵头的上海合作组织(Shanghai Cooperation Organisation, SCO: 旨在加强成员国政治、经济、安全合作的区域组织)经济部分。作为北约(NATO: 北大西洋公约组织,冷战后美国霸权体系基石)第二大军事力量,土耳其历来是北约在中东最重要的支点。现在,这个支点开始讨论转向俄罗斯和中国。埃尔多安明确表示,与反复无常的西方相比,俄罗斯和中国看起来更稳定。
这种“被背叛感”是显而易见的。当一个国家的民众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货币因华盛顿的一句话而崩溃,当国家领导人在G20峰会上质问美联储“你们能不能考虑一下别人的处境”却被回应“我们的职责只是对美国国会负责”时,这种侮辱感会发酵成“他们都在搞我”,进而“只有强人才能保护我们”,最终走向强人政治。而这一切的起点,并非土耳其内部的剧烈变化,而是2013年5月22日伯南克的那句话。
然而,如果以为美联储只是冷眼旁观新兴市场挨打,那就低估了美国。就在新兴市场怨声载道的同时,2013年10月31日,美国政府刚刚结束16天停摆之际,六家央行——美联储、欧洲央行(European Central Bank, ECB: 欧元区统一货币政策的中央银行)、日本央行、英国央行、加拿大央行和瑞士央行联合发布公告:将现有的临时双边性流动性互换安排转为常态化安排,即永久有效,直到另行通知。
简单来说,这六家央行之间的美元借贷通道从此永久开放。这意味着,若欧洲、日本、英国等国银行缺美元,无需在外汇市场抢购,直接找美联储即可,美联储会印一笔美元划给对方央行,用当地货币做抵押。2008年危机时,美联储首次动用此手段救火,是临时性措施。但2013年10月31日,这一临时措施变成了永久。
这个时间点值得玩味:一边是华盛顿国会山,共和党茶党议员刚刚将政府逼停16天,美国民主体制如同笑话;另一边,美联储、IMF和六国央行的技术官僚们,在没有任何国会投票、公开听证、新闻发布会高调宣布的情况下,将全球美元霸权焊死。一个隐形的金融帝国就这样悄无声息地建成。
21世纪的美国霸权,并非体现在航母或五角大楼的PPT上,而是在六家央行的加密电话线上,在美联储一位副主席发给欧洲央行行长的一条短信里。它甚至没有名字。《金融时报》将其埋在内页第7版,《华尔街日报》也只提了一句,没有任何媒体头条。回想鲍勃·迪伦的广告,那句“让德国酿啤酒吧,我们造车”,表面听起来是工业民族主义,但真正拖住美国的早已不是造车,而是这张看不见的美元网。
欧洲战线:民主的撕裂与金融政变
镜头转向欧洲。2014年5月,欧洲议会选举结果公布,整个布鲁塞尔的建制派被吓傻。两件事情同时发生:法国国民阵线(National Front: 法国极右翼民族主义政党),由马琳·勒庞(Marine Le Pen: 国民阵线领导人)带领,以25%的得票率成为全国第一;而当时执政的社会党(法国总统奥朗德所在的政党)仅获14.7%的选票。英国独立党(UK Independence Party, UKIP: 英国右翼民粹主义政党)也成为全国第一,两年后“脱欧”(Brexit: 英国退出欧盟)公投的民意由此开始成气候。
数据显示,2014年法国国民阵线的选民问卷调查中,83%的人认为加入欧盟(European Union, EU: 欧洲政治经济联盟)加重了危机,2/3的人主张法国应退出欧元区。这还只是右翼战线,左翼同样在爆发。西班牙新党“我们能”(Podemos: 西班牙左翼民粹主义政党),由大学老师发起,从街头运动起家,几个月内从零跃升为全国第三。希腊激进左翼联盟,由年轻人齐普拉斯(Alexis Tsipras: 希腊前总理、激进左翼联盟领导人)带领,主张撕毁救助协议,对抗欧元区。
左右两翼几乎没有任何共同之处:右翼骂移民、搞民族主义、反欧盟;左翼支持移民、搞国际主义、也反欧盟(但一个是想退群,一个是想重建)。然而,他们都在做同一件事:将稳定欧洲大半个世纪的“体面欧洲梦”活生生撕开。2008年危机就像一把大锤,锤在欧洲中产阶级身上,中间阶层塌陷,剩下的人一半跑向左边,一半跑向右边。
一个西班牙小镇,2008年前的体面人是公务员、老师、银行小职员、做外贸的小老板,每年两周假期的欧式生活。2008年后,银行裁员,小老板厂子倒闭,政府砍福利,大学毕业生等于失业。失业率最高时,西班牙年轻人一半以上没有工作。这些人的选票,以前投给社会党或人民党,现在却一半投给“我们能”,另一半投给极右政党。整个欧洲在2014年被这股愤怒一分为二。
齐普拉斯创建的政党,正是这股愤怒在希腊的代言人。一年后,2015年1月,齐普拉斯带领他的政党赢得希腊大选,组成联合政府。他上任第一件事就是与德国人摊牌。
这里有两幅画面:
第一幅在柏林,德国财政部。沃尔夫冈·朔伊布勒(Wolfgang Schäuble: 德国前财政部长,以强硬的财政纪律著称)的办公室。这位72岁的老人坐了几十年轮椅,但整个欧洲的债务谈判都得听他的。他是默克尔(Angela Merkel: 德国前总理,欧洲主要政治人物)政府里掌管钱袋子的人,电脑上永远打开希腊财政赤字、葡萄牙退休金支出、西班牙银行坏账率的Excel表格,每一个数字都是冷冰冰的。他的铁律是:债必须还,规则必须守,预算必须平衡。沃尔夫冈有一个外号叫“欧洲的会计”。谁找他要优惠、宽限、减免,他就推推眼镜,调出表格,给你算题:“按照你们国家现在的财政状况,这笔债必须这么还,没得商量。”他有一次在欧元区财长会议上说了一句让所有人不寒而栗的话:“选举不能改变一个国家的经济政策。”
第二幅在雅典,2015年春天的一个早晨,雅典市中心一座教堂门口。天还没亮,长队已经排起,有白发苍苍的老太太、抱着孩子的年轻妈妈、穿着西装排队领饭的中年男人。他们排队是为了领一份教会发的免费食物。当时OECD(Organisation for Economic Co-operation and Development: 经济合作与发展组织,旨在促进成员国经济增长和世界经济发展)数据显示,希腊每6个人中就有一个每天饿肚子,全国失业率27%,年轻人失业率一半以上,一半以上的退休金低于贫困线。2008到2015年,这个1000万人口的国家有40万人移民。
德国财政部的Excel没有错,每个数字都对。债确实得还,规则也确实该守。但排队领饭的老太太的存在也对。这两幅画面——一边是冰冷的技术理性,一边是活生生的人的苦难——欧洲的全部问题就卡在这个缝里。当规则和人正面相撞时,你站在哪一边?德国财长说站规则,齐普拉斯说站人。这场对撞没有妥协空间,一方要么打碎另一方,要么自己被打碎。
2015年的春天和夏天,这两派在布鲁塞尔的谈判桌上展开了长达5个月的肉搏战。一方是72岁坐轮椅的老人,另一方是40岁的希腊总理齐普拉斯,他身后站着61%说“不”的希腊人。打响第一枪的是齐普拉斯任命的财政部长——亚尼斯·瓦鲁法基斯(Yanis Varoufakis: 希腊经济学家、前财政部长)。他喜欢骑大马力摩托车,穿皮夹克,讲话带脏字,却是一位经济学教授。
瓦鲁法基斯的履历更离谱,20多年一直在海外教书,是三所名校的经济学教授。在担任财政部长前一年,他在硅谷给游戏公司Valve当首席经济学家。齐普拉斯看中他,是因为他的思维与希腊政坛所有人不同。希腊过去几年总是低头认错签字,德国人说砍退休金,就砍;欧洲央行说加增值税,就加;IMF说卖机场港口电网,就卖。签了一版又一版的救助协议,每次都说签了经济就会恢复,结果却越签越烂。
瓦鲁法基斯上任第一件事就是撕毁这套剧本。他拜访了拉里·萨默斯、杰弗里·萨克斯(Jeffrey Sachs: 曾为俄罗斯制定“休克疗法”的经济学家)以及所有西方大咖。他的说辞非常犀利:“各位,你们都以为反对这个救助协议的是我们这些左派激进分子?错了。真正被意识形态绑架的是德国的财长。希腊的债还不起了,这不是左派和右派的事情,这是小学加减法。一个经济每年都萎缩的国家,它的债务率只会越来越高。你逼它更多紧缩,它萎缩得越快,债务率爆得越狠。这不是经济学,这是纯数学问题。真正不讲理的不是我,而是那些嘴上念叨‘债必须还,规则必须守’的德国人,因为他们明知道还不起,还装作能够还得起。”
这套说法彻底颠覆了希腊的政治光谱。一个骑摩托车的左派站出来,用最主流、最市场化的经济学语言质问德国财政官僚:“你们才是那个最不懂经济的。”这场仗还没打,瓦鲁法基斯在姿态上就赢了一半,他让全世界都明白一件事:希腊这次不想再跪了。
但德国人不在乎姿态,他们铁心“杀鸡儆猴”——给西班牙、葡萄牙的左翼联盟、蠢蠢欲动的意大利五星运动(Five Star Movement: 意大利反建制政党)看。德国财长那句“选举不能改变一个国家的经济政策”正是这个意思。如果今天让希腊这只鸡活下来,明天西班牙、葡萄牙的“猴子”们都会上天,整个欧元区的纪律将彻底瓦解。所以德国人拒绝谈判,瓦鲁法基斯从2月谈到6月,说破了嘴,德国人一个字都不松口。
到了6月底,希腊真的还不上钱了。2015年6月27日凌晨1点,齐普拉斯在希腊国家电视台直播讲话,对全国人民说:“债主给我们的是最后通牒,接受还是不接受,不能是我一个人说了算。我把这个决定权交还给大家,7月5日全民公投,投Yes接受协议,继续紧缩;投No拒绝协议,我们另想办法。我自己会投No,但大家还是要根据自己的意见去做决策。”
电视机前的欧洲建制派都看傻了,这一招彻底越出了牌桌的边界,不按常理出牌。谈判原本是政客之间的游戏,齐普拉斯却将它搬到1000万希腊人眼皮底下,让每个排队领饭的老太太、每个失业的年轻人、每个被关门的银行柜员,都拿起笔在选票上画勾。这不是经济问题,这是政治合法性的问题。
欧洲央行当场反应过来,6月28日星期天,齐普拉斯讲话第二天,欧洲央行董事会紧急开会,做出一个极其狠的决定:冻结对希腊银行的紧急流动性援助。这意味着,将希腊银行系统的“氧气管彻底拔了”。第二天,6月29日星期一,希腊所有银行集体关门,ATM机前排起长队,每个储户每天最多只能取60欧元,仅够吃三天。
那几天雅典是什么样子?一个退休老人站在关门的银行外,手里攥着退休金领取卡,坐在台阶上嚎啕大哭,因为一辈子攒的钱全在银行里,他不知道明天吃饭钱从哪里来。这就是公投前一个星期的希腊:银行关门,ATM限额,欧洲央行明白告知:“你要是敢投No,我就掐死你。”欧盟委员会主席容克(Jean-Claude Juncker: 时任欧盟委员会主席)亲自喊话:“希腊人民,我们没跟你们有分歧,我们只跟齐普拉斯有分歧,大家还是投Yes吧。”整个欧洲,从柏林到布鲁塞尔,所有主流媒体、银行家和政客,一条战线,全力压着希腊人投Yes。
7月5日星期天,希腊公投日。投票前最后一个民调,Yes和No几乎五五开,Yes微弱领先。所有人认为,在银行关门、饥饿重压下,希腊人最后一刻会认怂。然而,晚上9点投票结果出来:No 61.31%,Yes 38.69%。希腊人民在被掐着脖子的情况下选择了“不”(OXI: 希腊语的“不”)。这三个字母后来被印在全世界的海报上。
这一夜,雅典宪法广场挤满了人,没有狂欢,没有烟花,大部分人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有人痛哭,有人拥抱。一位老先生手里举着一张手写的硬纸板,上面写着一句话:“Dignity is not for sale”(尊严不卖)。一个已经被打趴下的国家,一个银行被拔氧气罐的国家,一个一半年轻人失业的国家,在经济学所有理性计算下,它选择了“不”。这一夜,是希腊过去7年里最有尊严的一夜,但也是最后一夜。
因为从第二天早上开始,欧洲的回应是更狠的惩罚。7月12日星期天下午,布鲁塞尔欧洲理事会(European Council: 欧盟最高政治机构)大楼,一场会议持续了17个小时,直到第二天凌晨。决定希腊命运的是四个人:德国总理默克尔、希腊总理齐普拉斯、法国总统奥朗德(François Hollande: 时任法国总统)和欧洲理事会主席图斯克(Donald Tusk: 时任欧洲理事会主席)。
会议一开始,德国财长沃尔夫冈·朔伊布勒就定下基调,提出两个方案:
- 方案A: 希腊可留在欧元区,但必须接受一项抵押基金,将500亿欧元的希腊国有资产(机场、港口、电网、岛屿)全部打包交给欧盟直接托管,卖掉还债。
- 方案B: 若不接受方案A,则暂时退出欧元区5年,冷静一下。
这两个方案的潜台词极其毒辣。方案A意味着希腊国有资产被破产清算;方案B则开创了“退群”的可选项,打破了欧元区“一旦加入,永远留下”的铁律。只要这条规则被打破,市场就会担忧其他成员国被踢出,进而抛售其国债。德国人这一刀捅的不是希腊,而是整个欧元区的根基。
法国人急了,奥朗德当场拍桌子,他代表的是不想看见希腊被公开处决的南欧国家(意大利、西班牙、葡萄牙,因为他们背后也有债务问题)。法国财长在会上说:“我们把真心话都抖到桌上来了,吵个痛快为止。”这场争吵,一位当事人形容“极端的激烈,甚至暴力”。当时36岁的法国经济部长马克龙(Emmanuel Macron: 后来成为法国总统)那晚说了非常重的话:“这场争吵是一场欧洲内战,一场宗教战争。”
真正的对峙发生在凌晨。半夜三四点,大家都熬红了眼。默克尔让了一步,撤回方案B,但方案A的抵押基金她死活不放。齐普拉斯也让了一步,同意抵押基金,但他坚持基金总部必须设在雅典,不能设在布鲁塞尔或卢森堡,理由是尊严,这归根结底是一个主权问题。
默克尔虽然让步,但谈判未完。到早上7点,整整17个小时后,双方还差25亿欧元。这25亿欧元对于整个欧元区十几万亿的经济体量来说九牛一毛,但双方谁也不肯退让。默克尔和齐普拉斯都已精疲力尽。图斯克此时站出来,走到两人中间说了一句改变结局的话:“如果你们俩现在就转身走了,那好,我就去开记者会,我对全世界说,你们俩就为了25亿欧元,把整个欧洲给弄散了。”
这句话比任何经济论证都要狠,因为它戳中了默克尔最敏感的地方。她是德国的默克尔,但更是欧洲的默克尔。她一生都在替战后的德国做同一件事:把德国和欧洲绑在一起,让德国不再是欧洲的威胁。打碎欧洲的总理,这个名声她不能要。
默克尔退让了。7月13日早上,协议签字。希腊拿到了第三轮援助860亿欧元。作为交换,希腊必须在48小时内闪电通过更狠的一揽子紧缩方案:砍退休金、加税、开放劳动力市场、国有资产进入那个基金卖掉还债。希腊议会被剥夺得只剩下一个功能:盖章。
瓦鲁法基斯辞职后接受采访,说了一句被全世界媒体反复引用的话:“我宁愿砍掉自己一只胳膊,也不愿意签这份协议。”而齐普拉斯签了,因为不签,就是希腊退出欧元区,那是一场更大的灾难,几百万人的生活将崩盘。他签字的那一瞬间,一周前在希腊宪法广场举着“尊严不卖”硬纸板的老先生,尽管投的是No,但他最终还是被“卖”了。
7月13日早上,协议内容公布后几小时,推特上一个标签“This is a coup”(这是一场政变)开始爆炸式传播,冲到全球推特热搜榜第一。发帖者包括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保罗·克鲁格曼(Paul Krugman: 美国经济学家、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他写了一整篇博客,标题为“希腊的凯旋是欧洲的崩塌”;还有《21世纪资本论》(Capital in the Twenty-First Century: 法国经济学家托马斯·皮凯蒂的畅销书,探讨财富与收入不平等)作者法国经济学家托马斯·皮凯蒂(Thomas Piketty: 法国经济学家),他接受德国媒体采访时说了一句让整个德国炸锅的话:“德国就是一个从来没有偿还过自己债务的国家。”他指的是二战后德国债务被勾销的历史。
数以百万计的普通网民,他们可能不懂欧元区、流动性援助,但他们看懂了一件事:一个国家的公民刚刚用61.31%的选票投了No,但一个星期后,他们的总理却被迫签了一个比No更狠的协议。民主到哪去了呢?这就是“政变”这个词的含义。
这个标签的杀伤力在于它精准无比。传统意义上的政变是军队冲进国会大厦,抓捕总统。2015年7月的这场政变,没有坦克,没有军队,没有流血,也没有革命委员会,但结果一样:一个有民主授权的政府,被外部力量用掐断银行流动性这种武器,逼着去执行一个他们选民在公投中明确拒绝的政策。网民给这种新型政变起了一个精确的名字:“金融政变”(Financial Coup: 通过金融手段而非军事手段推翻政府或强迫其接受某项政策的行为)。
2015年10月4日,葡萄牙大选,局面与希腊几乎一模一样。执政的中右翼联盟丢掉12个百分点,勉强保住第一大党。但第二大党的社会党联合两个更左的小党——激进左翼联盟和前共产党联盟,加起来议会席位过半。按照民主制度,应由安东尼奥·科斯塔(António Costa: 葡萄牙总理)的社会党组建政府。然而,葡萄牙总统席尔瓦(Aníbal Cavaco Silva: 葡萄牙前总统),一个礼仪性职位,却做了一个惊掉全欧洲下巴的决定。他公开声明:“在40年的葡萄牙民主史中,没有任何一届葡萄牙政府依赖过那些质疑欧盟条款、质疑财政契约、质疑银行业联盟、质疑欧元、质疑北约的激进左翼政党。”言下之意是,一个党派哪怕在民主选举中获得多数席位,只要质疑欧盟基本框架、威胁到葡萄牙被欧洲央行QE收购国债的资格,就没有资格组成政府。他接着说:“这是对我们民主根基进行激进变革的最糟糕的时机。”
这意味着,这是一个欧洲国家总统公然向全世界宣布:在葡萄牙,民主是有前提的。前提是必须承认欧元、欧盟、北约和财政纪律不可动摇。承认了才有资格执政,不承认,哪怕赢了选举也不行。德国财长心里想的话,席尔瓦总统公开说出来了,连遮羞布都不给了。
这就是希腊危机后欧洲给自己挖的坑。表面上看,危机过去了,银行被救活了,欧元保住了,市场平静了,欧洲央行的QE开始购买国债,南欧国家的借贷成本重新压低了。可是,民主呢?民主被技术官僚、央行、债主团体集体打在地上踩碎了。
最惨的是,这场闹剧中没有“坏人”。默克尔不是坏人,她在保护德国纳税人的钱;财长不是坏人,他在维护欧元区纪律;席尔瓦总统也不是坏人,他在保护葡萄牙不被市场抛售;欧洲央行也不是坏人,他们只是在执行自己的章程。每个人都在做符合自己位置的理性的事情,可是所有人的理性加在一起,却干了一件让民主本身失去意义的事情。
危机并没有结束,只是从金融领域转移到了政治领域。2008年炸的是雷曼兄弟(Lehman Brothers: 2008年金融危机中破产的美国大型投行),2015年炸的是欧洲民主。一个连总统都敢公开宣布“选举不能够改变政策”的欧洲,它的公民会把票投给谁呢?
答案一年后揭晓了:
- 2016年6月,英国脱欧公投(Brexit Referendum: 英国就是否退出欧盟进行的公投)通过。
- 2016年11月,唐纳德·特朗普(Donald Trump: 美国前总统)当选总统。
这不是两起孤立事件,这是2015年希腊那61%没有喊出口的怒吼,在一年后,在地球另外两个角落,以一种更猛烈的方式爆发出来。你让欧洲的“体面”左翼说不行,那民众就投给右翼民粹。你让“体面”的建制派主流说不行,那民众就把牌桌掀了。
迟到的账单:民粹主义浪潮的深层根源
回溯到2014年2月鲍勃·迪伦在超级碗广告中的画面:他坐在老式轿车里,慢悠悠地念着“让德国酿啤酒吧,让瑞士做手表吧,让亚洲组装手机吧,我们造车”。2014年听来,这是美国复苏的号角。2020年回头再听,这是一剂民族主义的麻醉针。
因为迪伦的广告没有告诉你,他拍广告的底特律,14万栋空房子正在坍塌。他代言的美国骄傲,是建立在2013年美国政府停摆16天、茶党议员准备掀翻整个国家的裂缝上。他赞颂的美国公路,通往的终点是2016年那个高喊“让美国再次伟大”的红色帽子。
而在地球另一边,那些被美联储一句话掐脖子的埃尔多安,那些饿肚子的希腊老太太,那些被公开告知“民主是有前提的”葡萄牙选民,他们没有广告,也没有诺贝尔奖得主在镜头前给他们唱赞歌。他们只有一样东西:手里那张选票。
于是,他们把这张选票投给了所有敢拍桌子的人:在土耳其投给了埃尔多安,在希腊投给了齐普拉斯,在欧洲投给了“脱欧”,在美国投给了特朗普。在匈牙利、波兰、菲律宾、巴西,一个接一个的多米诺骨牌被推倒。
有人说这是全球右翼民粹主义的崛起,也有人说这是民主的倒退。但亚当·图兹给了一个更冷静的判断:他说,这是一份迟到了8年的账单。2008年那场危机,没有人被真正问责。华尔街的CEO们拿着政府救助继续发奖金,欧洲的银行家亏了钱却让希腊的老太太去还,美联储的技术官僚们在没有通过任何民主授权的情况下,建立了一个覆盖全球的美元帝国。
这一切从2008年到2012年,表面上看似乎都过去了,因为账面上危机已经结束了,股市又创新高。可是,底层的愤怒并没有消失,只是在发酵。发酵了五年、八年、十年,到了2015年,希腊喊出一声“OXI”,到了2016年,在英国和美国变成了“脱欧”和特朗普。
亚当·图兹在书的结尾写道:“他们以为修好了赌场,就等于拯救了城市。可是呢,赌场的钱是保住了,城市早就没了。”
📌 文中提及的人物和组织
人物: Bob Dylan, Larry Summers, Ben Bernanke, Alexis Tsipras, Yanis Varoufakis, Angela Merkel, François Hollande, Wolfgang Schäuble, Donald Tusk, António Costa, Aníbal Cavaco Silva, Paul Krugman, Thomas Piketty, Adam Tooze
公司/组织: Chrysler, International Monetary Fund, Federal Reserve, European Central Bank, Valve, Organisation for Economic Co-operation and Development, European Union, NATO
产品/模型: ObamaCar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