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亡藏人的政治觉醒、文化传承与跨地域团结 FearNation 世界苦茶 2026-07-08

Ginger的藏区经历与藏语学习

在一个久美坚赞学校,而且你会藏语,我当时就特别特别的惊讶。但是我不知道有多少人真正听过那个节目,Ginger,我觉得你给大家介绍一下你自己吧。

大家好,我是Ginger。大概在七八年前,在青海果洛州的藏区久美坚赞的一个学校里面做老师,所以就有一些和当地人的很多接触和互动。我也是因为在那个时候,有一次途经了阿坝州,当时正好是他们的一个自焚纪念日,被我无意间撞到了。那是在2018年,离他们最近的那场自焚其实刚过去几年,所以当地还是一个高度戒备的状态。正好被我撞到了,当时给我内心的震撼是非常非常大的。我也是逐渐在这种震撼当中,走向了一种和别人不一样的政治觉醒的道路。

你肯定之前是完全不会藏语的,从完全不会藏语到能够使用藏语和西藏人完成日常交流,大概花了多长时间?

我当时有一个比较好的机会,主要是一直在看当地藏族人拍的纪录片,很多纪录片是要配音的。它也不是那种讲佛教或者很难的藏文,其实就是一些吃饭、喝酥油茶之类的,相对来说比较简单的藏语。而且都是有字幕的,所以就给了我一种天然的好的材料,让我开始学基本的一些藏语。那我的藏语其实一直也不是特别好,主要原因是我当时学的时候,那个说藏语的地方是在安多,当地人都说安多话。后来我来到了美国,接触的很多海外藏人,他们说的话和我当时学的那个藏语,完全是两种语言。

差异大到像汉语和粤语的差异那么大。我跟别人举例子,可能就是陕西话和粤语之间的差别吧,两个人可能完全无法听懂对方在说什么,基本上是鸡同鸭讲的状态。刚开始在海外,我在科罗拉多那边,有很多藏人很喜欢住在那边,因为海拔也很高。我遇到一个藏族人摆摊,就开始给他秀我的藏语,然后那个人特别惊讶,他跟我说:“你在讲俄语吗?”我当时还挺尴尬的。

我现在相当于在重新学这边的藏语。原来的那个安多藏语基本上就完全废了,现在是在重新学他们的书面语,也就是拉萨话书面语。我的藏语一直不是特别好的状态,因为藏语的多元性实在是太大了。

说到这里,我真的很想说,我第一次开始意识到图博(Tibet)可能是一个完全独立的文明、一个所谓独立的国家、一个独立系统的时候,就是我开始了解到,原来他们不同藏语之间的分别如此巨大。巨大到我的一个安多朋友和一个云南的藏人朋友,他们两个之间没有任何办法交流,最后只能开始说普通话。那个时候我才意识到,原来他们的语言是完全不相同的,但是他们的书面语是相同的。他们是用佛教经典来的文字书面语,来统一他们整个的文明系统。那个时候我第一次意识到,他们可能跟我们的文明是互相独立的。

纽约联合国总部前的自焚事件

这次录节目的契机,其实是纽约发生了一起令人非常痛心的自焚事件。我觉得需要介绍一下这个事件的脉络:是谁、为什么、前后是什么样的事情。

7月2号的傍晚,我们看到新闻,有一个藏族男子在纽约联合国总部大楼前,身上穿着传统的藏装,手持西藏的雪山狮子旗。他当时把手机放在地下,在Facebook上开着直播。同时他手上有很多写有诉求的传单,传单上写的是“China out of Tibet”(中共或中国滚出西藏)和“Free Tibet”。他全程直播了自己自焚的过程,大概一两分钟之后才被路人发现并送医,最后抢救无效死亡。

当时所有人都被吓坏了。这是第一例在西方国家有藏人自焚的事件。以前发生的160多起藏人自焚事件,要么是在印度次大陆的流亡社区,要么主要是在境内。境外的比较少,所以这一次发生在纽约联合国大厦前面,让很多人超级惊讶。

很多人看了那个视频之后都被吓坏了。他把自己点燃之后,非常非常痛苦。我去查了一下自焚的人死亡的过程:不仅是全身皮肤的烧伤,同时人会忍不住呼吸,呼吸的气体会带入氧气这种助燃气体进入火焰,让身体内部也开始燃烧。而且当天纽约是37、38度的高温。他把这种极度痛苦、非常决绝的死法展现给世人看,我们所有人都惊呆了。

他这次自焚,正好是在中国的《民族团结促进法》正式实施的第二天。该法7月1号实施,他第二天就去做了这个行为。他一路上都在喊“Rangzen”,也就是自由或者独立的意思。这是他们非常典型的追求民族独立的一种呼喊方式,他们甚至有好多首歌就叫《Rangzen》。这是一次非常精心策划的行动,这个人想了非常久。后来我们发现他在自己的Facebook上留下了一段完整的视频,讲述了自己为什么要做这次行动,相当于是视频遗嘱,是他最后想对世界说的话。

遗嘱第一点:流亡藏人的责任与生活现状

关于遗嘱的内容,他首先说,在国外流亡藏人举行的任何活动,其实都是为了抗议中共对境内藏人的高压政策。他对境内的藏人非常感谢,他知道他们非常不容易,一直在尽最大努力保护民族的语言文化和尊严。

他主要想对流亡藏人说几点。第一,他想说流亡藏人不能忘记自己的责任。现在生活在流亡当中,享受着非常好的生活和自由民主的样子,这是达赖喇嘛给他们的自由,来之不易。他不希望大家彼此内耗、彼此斗争,希望藏族人要团结。

海外藏人总体的生存状态其实很不错。我认识非常多海外藏人,他们有车有房。移居海外后,西方政府对他们有各种协助。在印度的时候,很多藏人刚出国有一段语言准备期,需要重新培训职业。住在行政中央的流亡藏人,流亡政府会给他们提供免费的食宿,包括上学学英语、学藏文、学佛法的费用也是流亡政府承担。所以经历了这些培训后,他们在海外过得很不错。相比之下,很多走线润出来的中国人完全没有这样的机会,直接到西方国家求生是非常困难的,可能在语言上就会被卡很多年。

这位刚刚去世的老布盖尔先生(自焚者),他在录遗嘱的地方是在自己家的车库里。在纽约有车库,可以看出他的生活是很不错的。他是四川甘孜藏区的康巴人,早年是个和尚。90年代从国内出来到了印度,当时还是和尚。后来还俗,大概06年移民到了纽约,到美国差不多20年了。他的工作是Uber司机。很多人觉得Uber司机是没门槛的一般工作,但在纽约,Uber司机是非常赚钱的。纽约的Uber是极度饱和的,需要牌照,所以这算是一份非常稳定、完全可以满足他生活所需的工作。

遗嘱提到的第一点让人感慨:很多藏人在海外生活富足、有房有车之后,好像就觉得不需要反共、不需要民族解放了。达赖喇嘛也曾说过,如果你在海外安居乐业,觉得只要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忘记了境内藏人的苦难,那是非常羞耻的事情。流亡藏人是境内藏人的代表,如果忘记了,就是对不起境内的藏人。流亡藏人的责任就是为了境内藏人去抗争发声。

遗嘱第二点:失去国家与西藏独立历史

他遗嘱说的第二点非常明确:我们要明白,我们的苦难是因为失去了我们的国家。

这些藏人流亡到印度,印度给他们的不是国籍,而是难民证,所以他们一直是stateless(无国籍)的状态。他们拿着难民证到全世界旅行申报国籍时,选项里有stateless,他们就会选这个,因为他们没有中国护照,也不愿意称自己是中国国籍。

这里需要澄清一点,很多对历史不了解的中国人认为西藏“自古以来就是中国一部分”。实际上,中华人民共和国政府真正治理整个藏区的时间非常晚,是1959年之后才发生的。在1949年、1950年所谓“新中国”成立的时候,整个藏区还保有自己的噶厦政府、行政权、独立的军队和独立的外交。他们当时跟印度(英国殖民地)关系很好,和西方国家有很多接触,噶厦的外交官员非常活跃,也跟逃到台湾的国民党保持接触。

1951年阿沛·阿旺晋美来北京谈判时,藏方提案的第二条就是中国承认西藏的独立地位。也就是说,在战败、西藏军队无法抗衡解放军的情况下,西藏仍然要求承认独立地位,希望西藏跟中国继续历史上的“共主关系”(类似宗主国与藩属国)。当时仍然要求西藏的边境由藏军守卫,只是把外交权让给中国而已。所以中国真正统治西藏的时间非常短。

一战、二战之后是大量民族国家独立和非殖民化的浪潮。国家这个概念对藏人来说是非常后进的。藏族人住在偏远高原,很多甚至活到18岁都不觉得有国家是个必要的事情。他们很晚才发现需要跟周围人搞外交、需要周围承认自己是独立国家。他们的政府很早就开始管税收和诉讼,但以国家身份搞外交是后来的事。他们内部也反思在外交上动作晚了,比较迟钝,被中国抢占了先机。

站在图伯特人自己的历史叙事角度,困境来自于失去了自己的国家,这是非常自然的事情。这位自焚者是西藏独立的支持者,是北美西藏独立大会的主要召集人,代表了典型的“独立派”叙事。这与目前藏人行政中央主流的“中间道路”叙事不同,更激进一些。现在国内的年轻藏人和西方长大的藏人,大部分也是接受民族独立叙事。藏人内部的政治光谱非常多元,不是中国政府所说的“只要举着西藏旗帜就是藏独”。他们内部有主张独立和主张中间道路的不同意见,甚至会互相争论和吵架。达赖喇嘛明确主张“中间道路”,但这不影响不同政治光谱的藏人都极其尊崇达赖喇嘛,认可他是世界和平的导师,而不是因为政见不同就不支持。

境内供奉达赖喇嘛法相的严厉惩罚

他在遗嘱里还提到:我们在境内连供奉达赖喇嘛法相的权利都没有,是因为我们失去了自己的国家。

这个情况真的非常严重。在境内,如果你是公务员或和尚,身上带着达赖喇嘛的照片,或者家里的经堂供奉了达赖喇嘛的照片,一旦被抓到是真的可以坐牢的。每年都有非常多这样的严重惩罚案例。我以前在阿坝藏区到处给藏人拍全家福,大家都在经堂拍照。我当时对达赖喇嘛没概念,拍了一张发到公司网站上,结果闯了天大的祸。别人发现那张照片的众多唐卡中间,有一张非常小的达赖喇嘛照片,立刻让我撤下来。

非常有讽刺意味的是,在挪威的诺贝尔和平奖委员会那里,有一个达赖喇嘛的周边装饰品小玩具,上面写的是“Made in China”。一个国家一方面在国内抓捕所有带着达赖喇嘛照片的人,另一方面却允许国内工厂生产这样的商品卖到西方赚钱,这体现了这个国家的虚伪和两面性。

遗嘱第三点:呼吁跨越地域与教派的团结

他的第三点是号召流亡藏人团结起来。他说,流亡藏人不要再分地域和教派。中共在打压藏人的时候,不会区分你是康巴人、安多人还是卫藏人,也不会区分你是哪个教派的,他们打击所有人。所以为了恢复自由和民族独立,必须要真正团结起来。

流亡社区现在已经完全民主化了,有独立的议会,每年在达兰萨拉开两次会(审预算和做审计)。所有的议员、包括藏人行政中央的司政,全是一人一票选举出来的。他们的选举拉票非常精彩,会在Facebook上讲述自己的背景,完全在向西方民主靠拢。

宗教席位也是选举出来的,但只有僧人可以选。僧人有两张票:一张选自己所在地域的代表(如北美代表或康区代表),另一张选所在教派的僧人代表。十个宗教席位,每个教派选出两名代表。

遗嘱里提到不要分地域,是因为流亡社区在海外大城市(如纽约)建立的社区中心行政班子也是一人一票选举的。但选举时的内部张力,往往是基于大家最初来自哪个地方(康巴、安多、卫藏)而形成的小团体。藏人目前没有政党,内部张力常通过这种地方主义表现出来。很多在海外出生的年轻藏人觉得这很无聊、很可笑,都在海外生活两三代了,不明白为什么还要分地域,认为大家应该按对中国的政治路线态度来区分。

流亡社区的民主化与小绿书制度

藏人的社区中心也会提供很多服务,比如举办毕业典礼、办理葬礼等。同时,每个行政中心都有一个管理“小绿书”(Green Book)的机制。小绿书就像他们自己的护照和身份认证,是和流亡政府之间关系的见证。

拥有并保持激活状态的小绿书才有选举权。保持活跃状态需要每年缴税。在印度的藏人缴的税很便宜,最低大概折合不到四五十美元一年;在西方国家会贵一点,可能要一百多美元。这只是一个最低标准,如果多缴就相当于捐赠,很多人会给流亡政府捐款。

对于刚逃亡到印度、身无分文的政治犯,申请小绿书时会有很多福利政策。比如会豁免他之前所有年份的欠费,连第一笔手续费和当年的费用都不用交。有些海外年轻一代的流亡藏人,如果长期没交,等需要小绿书补交时可能会面临很大一笔费用。

小绿书与政治权利

他已经二十几岁了。然后他要把之前的每一年都缴上,那真的就是两三千块。他觉得两千多块可能对他来说,那是很大的一笔钱,所以他就到现在都没有投票。我也认识这样的人。就是他虽然因为财务原因无法行使政治权利,但是那一两千块对他来说,可能就是真的很大一笔钱。但是他自己是在为了西藏的自由在做一个 activist,做一个职业的 NGO 里面工作。所以他觉得他自己通过他自己的方式,去为他民族工作。他可能觉得这个不一定需要有小绿书。

小绿书是一本很漂亮的其实。我有见过,我觉得大家要是有身份,身边有藏族朋友,可以问他要来看一下。那上面每一页就像,就把藏区的那些美景,用彩色的那种,像铅笔画一样画下来,非常非常的漂亮。在国内别问要啊,在国外的人身边有藏族朋友,你问他要一下。在国内别问他要小绿书。我觉得他们的民族自豪感是很强的,我觉得你找他要,他们还挺开心的。而且我觉得小绿书好像不仅在我的记忆里面,小绿书好像有个 APP。你同时可以把它搞成电子版的,像 Apple Card 一样装在自己手机里,好像有一个这样的 APP。他们一系列的这个基础设施做的还是挺好的。

流亡政府的核心功能与联络沟通

好,我们现在看他的这个遗嘱。第三点,他说我们每个人都要团结起来,恢复藏人的自由,为了藏民族的独立多做努力。有很多人跟我说,这个海外流亡政府它到底起一个什么样的功能呢?它也没有自己的土地,它也没有任何的强制力,它也不能说像警察一样管理这个社会什么的。其实大家去看流亡政府的官网就知道,他们官网有简体中文版。他们那个流亡政府的官网底下就写了一行字,叫恢复藏人的自由。它这个藏人之自由,是国境内的藏人之自由。

然后他们很多人是流亡出来的,跑到印度的这第一代人,他们会觉得他们自己有责任,就是他们自己是境内藏人的代表,然后他们出来流亡的目的是为了帮助境内的藏人得到自由。所以他们整个藏人行政中央,整个流亡政府,他们的工作都是围绕着这一点而开展的。就是他们不管做什么,他们都是为了有一天能够西藏问题真正解决,能够让传统的三区藏人,这六百万藏人,都能够恢复原来有的自由。这是他们最核心的一点。他们不是要什么回国执政。很多人都以为他们那些选出来的官员、议员都是为了到时候回国的时候可以当什么县委书记。不是这样的。

他们现在做的所有的工作,第一是为了保持这个流亡社区很多的这种功能性。比如说他们保留自己的语言文化,有教育部,他们有专门出教材的部门。他们是为了保持这个也是为了保持自己传统的文化不被慢慢地瓦解。还有很多,比如外交部,那些其实就是为了跟周围的国家打交道,跟他们搞外交,告诉他们境内的藏人怎么怎么样。包括你看很多境内的藏人被打压、政治犯,他们的很多信息都是流亡政府发出来的。那是他们自己认为他们最核心的一个功能。

甚至我知道他们那个西藏办公室还有汉人联络官。这是达赖喇嘛说的。他们不是说到西方国家就开始拥抱西方社会,然后就再也不想跟中国人说话了。达赖喇嘛当时说了,我们要解决西藏问题,我们还是要跟中国人保持这种合作,保持这种沟通。所以他特地指派,他们每一个在海外的西藏办公室,就相当于他们的一个大使馆、一个驻外办事处的代表,他们每一个办公室都有华人联络官,叫 Chinese Liaison。他们隶属于外交部底下。而且他们每一年都会举办那种藏汉青年、藏汉之间的一些交流会。然后还有新年,他们也会办活动,会请一些华人到现场,会和我们这个华人社区的一些青年、学者、社区领袖,保持各种各样的交流。

我觉得他们的 vision、他们的这种是非常长远的一个安排。很多人会觉得他们只是为了消耗经费,我觉得不是。他们和这次自焚的这个行动一样,他们是精心的设计,思考了非常多,各个方面的因素都想到了。

流亡社区的周三活动与语言文化保持

好,我们继续看第四点。他的遗嘱里面说的,他第四点说的是:我现在这个行动,我做了以后你们不要为我难过。你们也不要为我停下手上正在做的事情。然后他当时双手合十求大家,他说不要因为我做的这个事情,然后停止你们现在正在做的事情。然后他举了例子,他说我们要继续的保持自己的语言和文化。这个对他们来说是最核心最核心的东西。他说该跳的舞还是要跳的,该唱歌还是要唱歌。

这个其实非常的值得说。全球的流亡社区,你想你搬到西方社会了,很多人去做比如护士,像他一样开 Uber,你就融入了这个西方社会。你很快被西方社会的整个生活节奏带着了,你就会很容易忘记自己的传统。所以当时尊者发起了一项倡议,他就说我们每个星期三,我们叫 Lhakar。每个星期三,藏人要聚在一起要跳舞。要穿着藏服跳舞,那天我们要尽量的跟自己的朋友说藏语,能够讲藏语的就说藏语。我们能够在那一天去专门吃藏餐的,那就去吃藏餐。就是不要轻易的忘记自己的语言和文化,这一点非常重要。

为什么选星期三啊?这个我其实不知道。因为按理说选周末大家更方便对吧。因为如果你在世俗公司上班的话,星期三可能不一定拿得出时间,星期六星期天会更方便点。但这个肯定不是方便的考量。而且周末他们的活动也不少,藏人社区的周末活动基本上每周末都有各种各样的。周三我觉得是非常刻意的一个安排。

全球的这个藏人社区的周三晚上,包括纽约,我当时带吴薇去纽约的那个藏人跳舞的地方看过。我们当时还拍了一些片段,跳锅庄舞。大家聚在一起跳锅庄舞,而且那个锅庄舞真的是,我觉得是比得上成都的。大家是精心打扮然后去跳。西藏每个地方有自己的锅庄,他们是会混跳的,就是他们都会跳。而且现在锅庄舞是逐渐的,我不知道有没有人在做这个研究,现在国内的这个锅庄舞这个整个 industry 发展的也非常的兴旺。很多汉人都开始跳锅庄舞。在成都很火,有个广场上有一个很帅的西藏老大哥在那跳锅庄,因为太帅了导致在成都很多汉族人去跟他学着跳锅庄。

现在国内国外跳锅庄逐渐的在趋同。虽然没有办法达到真正的那种语言上,不像过去那样,每一个县有每个县自己的锅庄,这个真的只有云南人和四川人了解,他们每个地方的是不一样的。像我老家昆明那里,我们是很少跳锅庄舞的,因为我们有自己彝族人跳的舞,从小到大是很少跳藏族舞的。说回来就是 Lhakar,纽约每周三这个活动,其实这次去世的、自焚的这位,他其实是其中的一位组织者、一个发起者。网上你还可以看到很多他跳锅庄舞的视频。他非常的赞同这件事情。他其实一直都是一个相当于社区领袖,他的 Facebook 是公开的一个页面,大家可以搜他的名字,去找他的生活,他自己平常做的事情。

他叫 Lobga Renzin。L-O-B-G-A,Renzin 就是 R-A-N-G-Z-I-N。Renzin 就是独立自由的意思。这个不是他的本名,他的本名另有名字,叫洛桑什么。但是他这个名字他故意这样改的。因为藏人其实自己是没有姓的,很多人只有名字。他的姓是因为在国外的护照上面,他要求你填你的 first name 和 last name。所以这个人真的是他自己加上去的名字,他后来取的。因为他自己的政治诉求。你可以看到他是一个非常明确的、有政治诉求的人。

锅庄舞的演变与文化挪用争议

我继续说跳舞这件事情。他是一个非常赞成跳舞的人,他的意思就是说,如果你去世了,因为藏人要为他哀悼,有一些特别重要的人去世,他们就会停跳很多周的舞。这是一个传统。要为他祈福的法会,他们就会不跳舞了。他们有一个类似于像七七四十九天这样的一个周期。他们觉得那个七七四十九天之后灵魂就会从这个世界上离开,所以他们会停这个时间不跳舞,让大家记住这件事情。然后他在遗嘱里面说得非常清楚,说你们不要为我停止跳舞,不要为我停止唱歌。

这个我想跟大家说,流亡社区的这个跳舞是非常有争议的一件事情。我自己是一个 activist,我认识的非常多的藏人,他们也是 activist。我认识的这些藏人朋友里面,我觉得至少一半的人,他们都是不去跳舞的。因为他们拒绝跳舞。为什么?因为他们不赞成。他们觉得现在这个舞越跳越像中国大陆那边的那种情况。他们觉得有失原来的这个藏人舞蹈的本位,逐渐变成了一个女生之间“服美役”。这种词用在藏人社群里有一种很奇妙的嫁接感,有点错乱迷离。因为平常都生活在挺藏会的这个小社区里,所以我们经常会使用这种词。

很多老一代的藏人男性会有点反对的原因是,他们觉得现在的锅庄舞逐渐发展成女性之间互相攀比,穿得越来越性感,色彩越来越艳丽。This is true。我小时候见到的藏人朋友,他们穿的衣服是没有那么华丽的,是没有色彩极度鲜艳、穿金戴银戴着很多首饰,没有那么夸张的。但是现在逐渐在走向很夸张。我现在去跳锅庄舞,我都觉得对我来说是一种负担。我以前跳的锅庄舞都很朴素,它没有非常复杂的动作,是比较重复性的,大家围着一起玩一下,喝醉酒疯一下的一个东西。但是现在逐渐变成了一个你可以在小红书等国内的平台上面搜一下,非常非常多这样的视频。我以为我是非常了解的,但是我最近在小红书上面看到,像我老家昆明,他们有巨大的锅庄舞团,在地标性建筑那不是几十个人在跳舞,感觉现场可能有一两百个人一起跳舞,有两三层的那种,非常非常厉害。

就因为这样,很可能它已经失去了藏族人的身份特征和最原始锅庄舞的那个身份标识的意义。包括很多动作其实没有那么高难度。还有人跟我说,我看到唯色老师有写,说它是“干部舞”。相当于藏人里面给共产党工作的那群人,后来去规制化的一群,说中国政府承认这种舞蹈是一种民族舞了,然后搞了一群人在每个县的歌舞团专门去跳这种舞。但是这种舞跟老百姓真正的舞蹈是差得比较远的。他们很多人在用身体去抗议这件事情。

大家可能认为民族舞就是各个民族的舞蹈,完全不是。民族舞是周恩来所建立的一个文化政策,完全是用现代舞的理论和现代舞的汉族舞蹈家,重新按他们想象的各民族的方法去编排的民族舞。当然有的牺牲了一些民族的舞蹈要素。现在所谓的民族舞,如果去舞蹈学院学,其实学的是共和国在民族政策之下为各个民族编的一些舞。这有一点像共产党开会,要求你穿着民族的服装过来,大家一起去当花瓶。我上高中就有一个民族班,每一个人在活动上一定要穿自己民族的衣服过去。最荒唐的是什么,作为民族大学,是找一堆汉族人穿着他们民族的服装去大会堂开会。比如全国青年会议,学校叫凑足56个民族的人去开。政治正确是每年都应该凑足56个民族的人,有时候凑不齐,像门巴族、珞巴族人都很少,就会找一些汉族人穿着门巴族珞巴族的衣服去开会。

这个太典了,好夸张。在美国这边你难以想象,这叫文化挪用。就好像有白人政治人物小时候毕业典礼扮演了一个黑人把脸涂黑,这肯定是污点。这个在以后我们中国的民族进程里面,也是要拿出来好好的鞭辟入里的一件事情。

年轻一代藏人的身份认同与世俗化

我们继续说流亡社区的藏人内部的很多面向。有很多人是反对这个事情的,然后这位去世的洛嘎先生,他是很支持的。他说你们还要继续跳舞,他自己是一个组织者,非常认同这个事情,他说只有做这样的事情,才能让我们年轻一代的藏人保持我们自己的传统和文化。

This is true。我认识非常多十几岁在海外长大的藏人。我每次周三去跳舞的时候,他们很多人在。我作为一个跨文化的交流者在现场会觉得孤独,但我反而觉得跟那些年轻人能够打成一片。因为他们都是姐姐妹妹一起去跳舞,大家都穿得很开心,一起搭车、一起约着吃饭。他们把这个当做生活的一部分,不是一个特殊的文化庆典,感觉真正能够把它当作身份的一部分。

我认识一个别的州的藏人,到加州这边交换一年。他就故意选了一个离流亡社区很近的学校。我问他为什么选这个交通不方便的学校,他说因为离跳舞的地方很近,每周都可以去跳舞。他觉得这是和好朋友见面的非常好的机会,每周三都会故意的空出时间去把这件事情给做了。海外藏人里面有多少藏人在过这样的生活,有多少藏人已经完全就是美国人了?我觉得大部分的人都是非常在意的。当然他们不一定跳舞,可能他们做别的事情,总要是在一起参加活动,参加文化中心、社区中心的活动。

他们很多人是故意的。明尼苏达是一大社区,纽约藏人有一万多,北加州这边有四千个藏人。他们是故意的住在很近的地方,住在自己社区中心附近的几个城市里,跟藏人住得很近。而且他们非常强大。美国的市政选举大部分人是不在乎的,很多美国人连自己市长是谁都不知道。但是他们非常的在乎,他们聚在一起通过他们几千个人的力量,去和当地的市长、市议员去接触,会说我们是一群藏族人,能不能3月10号的时候升一面雪山狮子旗。当地的社区中心那条路都直接给改名改成达赖喇嘛路了。对于市长来讲,几千人聚在一起可以投票是非常重要的一个人群。一下子多几千票,可能决定胜负就靠这个社群了。他们就是关键少数。

这不只是达赖喇嘛和宗教可以解释的,他们在维护他们社区的价值。现在接触这些年轻藏人,他们都还信藏传佛教吗?信。当然我认识非常多不信的人,他们不是说不喜欢,而是说没有什么感觉,没有宗教感动,所以活动时也就跟着去了。其实一个佛教徒的门槛是比较低的,稍微松散一点,不需要像基督徒每周去教会,你可以什么都不做躺平一段时间也没有关系。

世俗化的藏人,比如在美国出生的藏人,很多人属于那种 I'm not that religious,不是那么的强宗教。但是你要问他是什么宗教信徒,他会告诉你他是佛教徒。我也见过明确跟我说“我不是佛教徒,他们信佛我不信佛”的人。这个人也是一个非常强的西藏独立的支持者,他家里很多人都是四水六岗卫教军的后代。做佛教徒很难杀生,在传统社会里,屠夫、军人都是社会地位比较低的人。如果你不是佛教徒就不会有这种问题。所以很多四水六岗卫教军的人都是非佛教徒,但他们都非常崇敬达赖喇嘛。

我自己做一个基督徒,去法会可能全程发呆听不懂,但是让我去见尊者,我肯定是五体投地激动到浑身颤抖的状态。去年张亚迪刚失踪被抓那段时间,我精神状态很渴求跟藏人的连结,会故意的去他们的法会把我浸泡在那里,让我心里平静一些。虽然我都不是佛教徒,但是我在那样的场合坐在地下跟大家一起念经的状态,我自己是会更舒服的。很多年轻藏人也是这样,他们没事不会去做冥想、去内观、去念经,可是他们习惯了那种生活,当作一种世俗化的放松、一种文化活动,而不是宗教活动。

遗嘱的最后:将哀悼转化为行动的力量

我们回到他的这个遗嘱上。第四点的最后,他说我们不要因为一个人的行动,只停留在默哀和悲哀之中。年轻的藏人当中有些人会跟我说心里话,他们觉得做藏人是一件很沉重的事情,终身沉痛的责任。藏族人的婚礼葬礼都极度盛大繁文缛节,很多年轻一代觉得很多纪念日、历史上重要的人去世、镇压等事情,让他们永远都是在无尽的哀悼当中,有负担。

所以我经常听到老一辈的藏人彼此之间会说,我们也不能一直是无尽的哀悼。因为我们如果只是去哀悼不去行动的话,年轻人会觉得我们失去了一个行动的能力。这也很像六四,我们不要忘记那些牺牲的人为自由付出的代价,但是你没有把它转换成一个行动的力量的话,就导致年轻人会失去信心,不会出国去这样的场合。所以他们内部是有这样的反思的。

去世的这位洛嘎先生,他是希望通过自己的遗嘱想让大家重视这件事情。就是说我们不能无尽的去哀悼,我们每天都要想我们要如何去帮助我们的民族走向独立。他也是行动派,他最后也是通过他自己的行动。今天早上我收到一个短消息,很多中国人不理解藏人为什么要去自焚,一个藏人的消息说,我们就是通过这样大的事件能够引起这种大规模的社会的注意,让全世界看到。

藏人自焚的真实发心与佛教传统

我们境内的藏人正在经历的苦难,通过自焚可以唤起大家心中的正义和良知,能够让大家为了帮助我们的民族、解决我们民族的问题而出一份力,它其实核心就是这样子的。但是虽然很遗憾,我作为一个文化的交流者,我自己知道在我们讲华语的这群人、汉人的社区里面,是如何把这件事情彻底玩坏的。就是他们把藏人的这些牺牲,都神格化为他们是达赖喇嘛所教唆的、所指使的,包括说是什么藏独势力精心设计的一件事情。其实完全不是这样,这完全是一个个人的行动,一个个人发心他去做了这样的事情。

很多人会问,为什么要选择去用这么极端的方式呢?为什么自焚好像和佛教有关,比如之前越南战争也有越南的南传佛教僧侣自焚,这个自焚传统是怎么来的?其实很多人觉得,可能佛教传统里面会有那种你要自我牺牲,然后你就把自己点上的教义。完全没有,佛教完全是相反的。佛教是说,不管你在世间经历了多大的苦难,你要看到人生本来就是苦,所以你要珍惜自己的身体,珍惜自己的生命。因为佛教总的来说是不杀生的,你不杀别人,也不能包括杀自己。

所以你去看看之前在境内自焚的很多人的遗书,你会看到他们是很愧疚的。他觉得他们没有办法在佛教的要求里面把苦难在日常生活中解决掉。他觉得实在忍无可忍,必须通过自焚这件事情让世界看到他们整个民族的苦难。他为了牺牲他自己,让自己永远活在这种内疚当中,牺牲自己承受痛苦,然后让他周围的村民和寺院的僧人能够活得好一点。所以他们是完全自我牺牲的一个叙事,是他们自己的一个意愿。

达赖喇嘛不断地在祈求藏人不要再自焚了。我反复地跟大家讲,自焚这件事情是达赖喇嘛非常非常不推崇的,他也发了好多次声明祈求大家不要再轻易地去牺牲,因为藏族人本来就很少,这样牺牲真的很可惜。很多人会觉得我们可以通过别的方式去做很多行动,不一定要通过自焚。可是我觉得每一个自焚的人,他们其实也想了很多别的方法去发出他们的声音。比如今年自焚的洛嘎先生,他在联合国总部也就是他最后自焚的那个地方,曾经绝食过,并且在脸书上面直播。但是他当时的绝食行动并没有换来世界多少的关注,所以他们其实是很失望的。他这次其实是上一次行动的再升级,他决定主动殉道了。

民族团结促进法与国际社会的忽视

现在很多人在说《民族团结促进法》是一个很热的话题,国外的反对声量也非常大。大体脉络是,藏人流亡到印度后,不断去为境内的藏人发声。在过去几十年里,都还是处于一种比较零星的状态:有一个政治犯自焚了或被抓了,我们就去声援。他们不断在跟西方国家说失去了自己的土地和国家,但国际法框架内不承认他们是一个国家。他们面临的状况其实跟台湾有一点像,但他们的议程比台湾更进一步。因为他们的领袖可以通过人权框架,进入联合国、欧盟以及美国的人权理事会等机制发言。他们在联合国有机构能帮忙发声,有一套非常完善的机构可以接纳他们。可是每次他们只能零星地说“我们没有宗教权利”或者“有个和尚被抓了”。

大概在七八年前,甲洛先生出来之后,他们才有组织地把所有事情合到一起说:现在中共的整个政策在系统地清洗我们的教育系统,把我们的孩子送到寄宿学校,系统地清洗我们的文化,不想让孩子学我们的母语。这是最近十年才发生的事情,大家才逐渐认识到这是一种新的镇压方式,它不需要抓任何的政治犯,不需要大抓捕。我觉得国际社会还在慢慢理解当中。大概两年前,我们集商会的人跟欧盟的人权代表交流,提出藏语正在死亡,希望他们在跟中国做人权谈判时提出来。结果他们回应说,代表刚去拉萨看了一下中国政府安排的行程,觉得大街上和学校里还是有很多人讲藏语教藏语,藏语还是一个生机勃勃的语言。

两年前都还是这个情况,但是这次《民族团结进步法案》通过,就相当于宣告藏人已经输了十几年。中国在清洗他们的文化、不给语言自由,而世界没有在听。只有零星的议员或明星站出来发声,但整个西方世界没有人真正接受这个事实。这次中国通过了这个法,就好像把这个东西合理合法化了,“我就是这样做了,你们能怎么样”。藏族人就崩溃了,觉得“你看我都跟你说了那么久没人同意,现在他通过法律了,世界正义力量在哪里?”这是很多自焚者写在遗书里的原话。

洛嘎让战的自焚就和《民族团结促进法》有关。这个法案7月1号实施,他次日就自焚了。虽然他的遗嘱里面没有明确说是这个内容,但这个时间的选择是很明确的,很说明问题。对于《民族团结促进法》是否会让藏人产生恐惧或自我审查,藏人的状况和别人不一样。他们受到的打压是非常长时间的,已经习惯了,在海外很多人选择一辈子不回去,有的人处于隐身状态只经商留学不公开发声。他们早就形成了这样的状态,不会因为这个法案的实施而有言行上的大变化。我想指出中国政府并不是按照法律行事的,有这个法之前该抓也抓,都是先处罚再立法。比如张亚迪的时候还没这个法,他们就是想罗织罪名,想抓他这样的,因为他所有行动都是在法国读大学期间做的。中国政府现在就是要把跨国镇压合法化,以前没承认,现在合法化了,你能把他怎么样。

汉族身份参与藏人抗争的动机与困境

关于洛嘎的遗嘱,最后想讲一点,他说他的行动不是因为缺乏衣食住行。我觉得跟华人沟通很难的一点是,很多人会觉得他是别人给了很多钱才去自焚的。大家理性想一下,别人要给多少钱你才愿意去给自己上纯酷刑去自焚?给你再多钱你也用不到了。而且藏族人不是无神论者,他们是佛教徒,做很多事情不是出于功利主义动机,而是宗教和道德意义上的殉道。整个中国政府的叙事是一个无神论者的叙事,你可以去看现在听证会关于自焚事件的评论区,很多可能是水军或AI生成的Bot。他们这些Bot攻击自焚叙事的最原始Prompt都跟攻击新疆或Jimmy Lai(黎智英)的不一样,他们是在把藏人神格化,说他们是被宗教迷惑了双眼。其实他们的宗教是反对他们自焚的,他们内心有巨大的冲突和极度愧疚。

作为汉族人,在海外追求中国民主是很自然的事,也比追求西藏、新疆、香港等社群事业要安全得多。每天都有人问我,一个汉人为什么要去为藏人发声?很多人理解不了,他们唯一的理解就是你拿了藏族流亡政府的钱。其实不管以前有什么经历,我们在藏区旅行或工作,多少会有那种汉人的愧疚感,看到他们很多无奈,发现藏人是一个受害者。受害者为自己曾经被迫害的经历发声,是大家都默认的事,但一个汉人站出来为藏人发声,就会让人觉得“没有天理了”,这个事情有多严重,所以它显得格外有说服力。很多人觉得我最没有必要有良心,因为我还在吉美坚赞这样的藏族学校帮过大忙,不仅没伤害西藏人还帮助过他们,但我依然有愧疚感。很多中国人却用“政府迫害不是我迫害,我为什么要愧疚”来做自我辩护。

中国对两个民族的统治让很多人迷失。藏人在海外从小喊口号在自己的民族叙事里,而汉人这边很多人觉得只在乎自己的事情,跟你分开过。中国政府正是利用这种心态去挑拨离间,让两边民族主义蔓延,从而分而治之。要去做民间的民族团结动员,其实是两方面的努力。每个藏人办公室里都有华人联络官,但我们海外公民社会没有组织化,华人领袖里也没有人去了解藏人。比如最近藏人自焚后,很多好心华人想去声援,但不知道从哪搞来雪山狮子旗放在地上,或者藏语没写对。这些小细节会让藏人觉得很费解很不舒服。这就需要像我们这样夹在两个文化之间的人去做文化转译的工作。现在白纸之后的这群年轻人在做这个事,是有意义的。

关注藏人社群的汉人圈子确实不大,我觉得主要有两类:要么是信藏传佛教的人,要么是像四川这样有多民族接触传统的汉人。我们“挺藏会”的主力就是四川人,有大量的汉人藏人会给我们投稿写信。他们在国内有真实感受,觉得主流民主化圈子北京教授们讨论的叙事,跟他们的想法不一样。包括很多关心环保、水电、水库移民的人,在海外流亡民主化社群里是没被讨论过的。如果你是四川都江堰或兰州这种多民族混居地区的人,你身边绝对有受水库移民影响的藏人朋友,大家是有实感的,觉得一切都是跟民族有关的,而书上讨论的东西没有解决真正的生活问题。

跨族群合作的门槛与台湾原住民运动的启示

在美国,像藏人、维吾尔族、香港人、华人社群彼此横向的合作是非常少的。学校里年轻学生的跨族群(cross movement)合作是一个很好的破口,但整体门槛极高。有一个美国政府底下的NGO曾把各方请去办活动,我发现非常费力。我办过一个汉藏青年交流会,第二天一个藏族朋友跟我讲,他当时每一分钟都感觉被冒犯。这是因为一些老一代的中国社区领袖,他们虽然在310(西藏抗暴日)会去演讲支持藏人独立,但我们中国人失去了跟民族对话的语言,没有“转型正义”这种词汇。他们讲的那套叙事翻译成英文,听起来就跟共产党差不多,不知道用什么样的语言去描述那种民族的压迫。

后来我去了台湾,看了台湾原住民(比如巴奈)如何为权利战斗,如何去凯达克兰大道做社会动员跟汉人合作,让少数民族的叙事被看到,我从中取得了经验。比如“传统领域”这个词,如果学美国的保留地概念,我不知道怎么翻译成中文,但它背后有一套文化解释植物和土地使用,台湾原住民运动借用了这个词汇。“转型正义”(transitional justice)这种词如果直接学英文,我也不知道怎么跟中国人讲。我自己办“挺藏会”,这个“挺”字也是跟台湾人学的,他们一直说“挺香港”、“挺台湾”。台湾原住民的权益运动有很多汉人参加,环保人士跟原住民的合作很多,比如反对在保留地建天然气储油罐或水库,这也是台湾南部环保运动非常厉害的部分。

作为云南人,我对台湾的社会运动特别有感触。在云南和四川金沙江等大河上,水电非常密集。建水电站不雇佣当地人,而是像殖民一样用国有资本开园区,把当地人全部迁走,这对土地、文化和生存空间是严重的剥夺。这在中国没有任何强壮的语言系统去发声。但在台湾,我听到一首《好男好女反水库》时我都哭了。我不知道还可以这样动员,反水库不需要反对共产党的政治理念,就是为了捍卫自己的家园。台湾的很多社会运动经验给了我很大的滋养。

达赖喇嘛转世的深层焦虑

关于藏人社群有一个敏感且巨大的挑战,就是尊者的岁数很大了,也做出了他自己转世的决定。完全可以想象,当尊者转世之后,中共一定会去抢夺这个转世的话语权,像对待班禅喇嘛一样,搞金瓶掣签弄一个人出来占据话语位置。达赖喇嘛现在对藏人社群肯定有非常重要的作用,即使他选择在自由地区找一个成年人转世,可能也无法立刻取得过去那么大的影响力。在这个空间里该如何应对中共铺天盖地的宣传,海外藏人社群内部有大量的讨论,我也能感觉到他们内部那种非常深层、非常真实的焦虑。

达赖喇嘛的政治退休与流亡社区机制

就是去面对,就是达赖喇嘛之后的这个时代他们不知道。因为他们现在是达赖喇嘛为他们社区的一个精神领袖,他们所有的藏人精神领袖。你看在这个自焚的遗书里面,你可以看到他会觉得他自己的所有的自由是达赖喇嘛。这确实是真的。就是达赖喇嘛的几次对他们噶厦政府的改革做出了决定。他放弃了权利,他放弃了政教合一,成为一个世俗政权。2011年的时候,他正式地放弃了他所有的世俗的政治权利,然后把这个东西完全地交给藏人行政中央,还给由西藏人民选举的藏人行政中央去管理所有的事情。

然后他现在已经完全退休了。他作为宗教领袖,这是一个终身制的工作,但是他在政治方面是自己主动的,就是2011年之后就退出了很多事务的参与。所以很多的人会觉得他是一个政教合一的政权,完全不是这样。我觉得大家随便去跟AI对话一下就知道了,完全不是这样。所以其实这方面也是他在为他自己的身后事做准备。就是他觉得有一天他没有办法真正地去领导流亡社区之后,那流亡社区应该以一个什么样的机制去运转。我觉得他很早就已经做出了这样的准备。

所以你想,如果你变成了一个机制,他们藏人行政中央有三套班子,立法、行政和司法,是互相独立的一套三个班子。很多人是难以想象的,外面的人是不太理解的,但是这些人是非常多的人。他是有一套系统的,而且他们自己有流亡藏人宪章,他们是有自己的所谓的那种宪法的。所以他们做很多事情都是按章办事的,他们不是说一个人没有了,然后这个世界就大乱了,不会这样,他们还是在有条不紊在做准备。

而且我也可以看到,他们在做很多年轻人的这种培育,就是在培养年轻人去了解他们的语言文化,了解他们的责任。在这个世界舞台上面,不同的世界格局里面,你要如何地去和世界做一个藏族的沟通。他说了嘛,他在这个遗嘱里面有说,他说我们每个藏人都是我们的外交官、我们的联络员。我们不管在哪里都要想,要如何为我们的民族去工作。所以他们是很看重对于年轻一代的这样的培养培训的。

我觉得他们是一直在做准备,就是要加强他们自己的公民社区、他们自己的NGO,他们自己这个CTA(藏人行政中央)里面的年轻人。包括他们现在议会里面,我认识一个今年刚当选的一个议员,他只有30岁,跟我差不多大的一个人。他也是一个人流亡在外面,就是他没有家人在海外,他所有的家人都在境内。他是一个没有任何背景的人,他被这样选上去了。他不是大家认为的那种什么议员都是贵族,不是这样的。他就是通过他自己去印度读大学、读研究生、考律师执照,然后一步一步从政。其实有一点像西方的那种政客从政的路径,他完全是这样子上台。

所以当你发现真正认识他们的公民社会空间以后,你会发现其实也不会那么糟。你会说他们有一个很好的leader,那是因为他最开始的时候做了一些很好的安排。可是剩下有无数的工作,是需要一个很大的机制,在不断地完善他们自己的一个机制,包括他们公民社会的不断地有新的年轻人、新鲜的血液冲进来。然后他们才去准备未来的这件事情。

活佛转世与金瓶掣签的政治工具化

他们生存的危机,我觉得这个是没有办法避免的。就是有一天,就会有两个达赖喇嘛。境内的去选一个,一个金瓶掣签,然后境外人选一个。但是我觉得这个是要看藏人自己的。达赖喇嘛不是世界的达赖喇嘛,我们世界没有多少人真正信仰达赖喇嘛,他是藏人的达赖喇嘛。就是要看藏人最后去认谁做他们的达赖喇嘛。

然后我想跟大家讲,现任十四世达赖喇嘛,他是一个非常成功的政治家。没有人去质疑他不是达赖喇嘛,中国政府也承认他是达赖喇嘛。那他自己就不是金瓶掣签选出来的呀。那你为什么北京一再强调说,所有人都要金瓶掣签去选活佛呢?那就是因为他通过这种方式,通过金瓶掣签这个事情,把这个作为他们统治的一个手段,作为他们统治的一个工具。

那这个就是很冲突的一个事情。你既然说只有做了金瓶掣签的人才是我们选的活佛,可是现任的达赖他就不是这样选出来的,你怎么解释呢?所以我觉得跟华人讲的话,讲这一点就够了:现任的就不是。那你说一定一定要是金瓶掣签吗?不一定的。可以用糌粑团去做抓阄,可以通过别的方式,他们有自己内部的整个佛教的仪轨。这个我们外人就不要不懂瞎发言。

班禅喇嘛的缺位与受害者命运

我觉得现在其实还有一个挺麻烦的事情。因为达赖选择的那位班禅也被中国政府绑架嘛,所以本来班禅和达赖有一个更替的关系。但现在如果尊者转世之后,其实也没有一位壮年的班禅可以来主持这个宗教的事务,也很麻烦。相当于说是一个真空。

班禅喇嘛的缺位,到时候中国政府一定会让大家可以在电视上面看到北京选出来的那个班禅额尔德尼。但是他们选那个班禅额尔德尼,就是因为中国的原因,其实那个人也没有什么国际声誉,他在国际佛教界并没有什么积极的参与。虽然我也听我的佛教徒说,他其实佛经方面也没有很差,但是这个政权绑定导致他不可能拥有真正像达赖喇嘛一样的国际声誉。那是肯定的。

我说实话他也是藏人,我们也不能对他很刻薄。他被选也是个小孩子,我每次想到他我都觉得他是个受害者。他的命运是被强行绑到中共这家政治机器上,他未成年的时候被强行绑上去,他没什么选择。(原先的班禅)他消失了。

所以其实像那个阿嘉仁波切,他也跟广大的信众说,他也是一个普通人。他自己没有做任何的恶,他是被推上去的一个人。而且他自己在非常努力地深研佛法,他其实也算是一个高僧了。你就把他当做一个普通的人来去衡量。

应对历史无常与汉人面临的相同处境

我去看历史的话,确实在藏民族的整个历史当中,有好多时候是这种危机动荡。你要知道达赖喇嘛和班禅喇嘛,他们这个系统是一个选一个新的,一个老了一个小的,他们互相选。但是他们有好几次这样的动荡,就是有一个人英年早逝、夭折了,他肯定是有动荡。

所以这个动荡是历史的一部分,就是无常。这个危机有的时候是没有办法避免的。就好像以前清朝接班的时候,老的皇帝死了,小皇帝还很小的时候,就会有摄政王。会有很多这样的时候。这是没有办法避免,我们必须要去面对的一个事情。

我觉得这个其实说到这样的事情,也不只是藏人社群需要面对,汉人的民主派也需要共同面对这个事情。因为我唯一参加过的一个联合国的会,就是人权大会的一个关于达赖转世的边会。那个中国代表团那个人,当然那个人照本宣科水平极差,但是他已经开始使用一个很糟糕的词汇了。他是拒绝用Tibet的,而且这两天在国内的网易各种词典上,Tibet的这个词删掉了。中国现在使用“西藏”来代替Tibet。所以那个人在联合国人权理事会上发言直接是用“西藏”这个词。当时我听着就一肚子火,真的很想打他。要不是瑞士是个有法律的国家,要去打他。

警惕“西藏”称呼背后的叙事篡改

其实我觉得平时我们多使用“图博”,有意识地慢慢把“西藏”这个中国中心的词汇在我们的词汇中拿掉,这是可以做的很小很小的事情。对,他们是非常反对拼音的“西藏”的。最近不是对尼泊尔的统战也是非常强嘛,他们在尼泊尔办高原电影节的时候,从内地藏区来的所有的片子都用了“西藏”,都没有用Tibet culture,就用西藏。广大藏人就气爆了,现场去就气爆了真的。

这是Taiwan和China Taiwan的区别。他最喜欢搞历史,而且他在改写历史。这是在重新地写历史,很不要脸地在这样子做。

我们自己在写作的时候,像挺藏会写文章,我们自己也觉得很麻烦。你要去翻译Tibet的时候,到底要怎么翻译。比如说“图伯特”,他们现在行政中央的官媒叫《图伯特之页》。那如果说“图伯特之页”,怎么对于我们每天要去接触新的汉人来说?你跟他说你要为图伯特的自由而发声,他们会问你图伯特在哪里。他们不知道这个地方在哪。

方法可能是平时口头语言还是可以对汉语说“西藏”,书面比如“图伯特(中国称西藏)”。包括我认识一些在联邦政府里面工作的人、系统内部的学者,他们每个人说的都不一样。我经常写一个东西,很多人要求我改一下藏语的使用方式、翻译的方式。每个人都是一阵子过来找我,按照他们的方式改,但是每一个人的方式都不一样。

我觉得当尊者转世之后,这种语言上的统一性可能也是很重要的一个纪律,能够有这种身份认同和把这个地位确立住。我觉得现在讨论这个事情的意义本身更大。很多汉人会跑来问我写文章的时候到底应该用图伯特、藏人还是西藏。我们开始讨论了,这个事情就是在往一个好的方向走。

我们自己会用“藏人”、“藏地”、“传统藏地三省”(安多、康、卫藏三省),会用很多这样的词语。我们会尽量不使用“西藏”。其实中文的西藏对于藏人来说是不排斥的。但是他们排斥的是拼音的或者英文里面的那个“西藏”,因为那个是在彻底地用来替代Tibet的词。它就是在重新改这个narrative,让Tibet这个事情再变成一个区域化的事情,而不是一个国际化的事情。这是非常非常险恶用心的一件事情,我觉得很无耻。

藏区经济现状与政策赎买的真相

有人问:很多人一提到西藏就觉得跟新疆有一样的说法,觉得现在这些人生活的痛苦都是因为追求虚无缥缈的意识形态,只要接受中华民族,中国给补贴,家家有车开有房住,活得比汉人好得多。压根没必要搞达赖喇嘛、西藏独立、藏传佛教,接受现代生活立马能过上富足生活。怎么看待这个说法?

这是个非常宏大、非常需要沉浸的问题,可以再讲一期。我简单回答一下,我觉得这是政策赎买。你们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中央每年要转移支付那么多人钱给藏地呢?凭什么他们值得这个钱?因为他们有统战价值啊。因为他们有达赖喇嘛,因为他们有流亡藏人啊。他们的转移支付为什么比新疆高?他们需要通过这种民族的赎买政策,让这些人安居乐业,拿到钱买到小车。

而且我说实话,真正在牧区待过、在藏区住过的人会非常清楚,这样富裕的人是非常少数的。真的是非常少数的。而且他们这个钱大量浪费在藏地修一个广场。如果在中国生活的人就会知道,一个非常空旷的、巨大的广场,上面铺满了水泥。像果洛那个地方,总共就没有多少人,修一个超大的广场,上面根本就没有人。钱就是浪费在这些事情上面。

你看到的藏人的那种光鲜、富裕的生活,是非常表面的。除了那种旅游区域,比如香格里拉很多游客的地带,像拉萨人可能会比较富裕。靠近汉地的经济相对较强的区域会好点。但是像四川很多地方,贫困的藏人是非常多的。如果你很靠近汉地,你反而变成弱势了,因为你没有这种土地的资本,比如你挖不到草药了,挖不到好的虫草,地上的虫草被污染了。你只有住在比较偏远的牧区才能挖虫草。

朋友们你们知道虫草是非常昂贵的东西,可是真正的虫草在挖虫草的人手里面,那个虫草是很便宜的。你去挖赚不了多少钱,但是挖虫草的过程是很累的。小孩都要把课业停下来去挖,他们还有“虫草假”,专门放假让学生们去挖虫草。这在他们的经济当中是一个非常大的支柱产业。

但是现在虫草业受到很大冲击。一个是人工虫草,很多汉人、藏人商人在人工培育虫草,不需要那么多野生虫草了。还有一个情况是虫草没有那么多了,每年那么多人去挖,导致现在挖虫草还要有证。像果洛、阿坝那里挖虫草,你没有在自己家的地、自己县的地上挖,去别人的地上挖虫草,被人打的人真的很多很多。他们如果真的很富裕,是不会去这样子生活的。他们愿意挖虫草过活,是因为经济没有那么宽裕,才会去争抢这个仅有的资源。

大家看到的是很表面。你看到了小红书上面的藏人,包括出藏上大学的那些藏人。我说实话,现在你去认识几个在国内的藏人大学生,他们最struggle就是找工作。内地本来大学生都找不到工作了,更不要说他们。语言还是个弱势,离家很远,也不愿意待在外面。

回去的话,唯一好的工作就是去做老师。一是你可以有一个事业单位,二是可以保持一个知识分子的生活方式,你也可以不作恶,不需要去公务单位镇压别人。你还是在教孩子,而且可以用藏语教。虽然大纲是政府交代的,但还是有自由度。但现在在藏区藏人考一个老师的编制非常非常困难。很多汉人会跑到藏地去考公务员和老师编制,藏人没有任何优势。所以藏人大学生就业是非常难的一个问题。但这个问题没有人去了解,大家只是在网上看新闻联播,放出来的当然是最好的东西。

了解西藏的入门渠道推荐

如果有汉人听到节目,觉得以前了解太少,推荐他们了解藏人和Tibet的纪录片、书籍:

肯定订阅“华语青年挺藏会”频道和Substack。像我们挺藏会写文章,是故意默认读文章的人是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没有任何背景的汉人。所以我们每次都会从头开始解释什么是安多、什么是卫藏。我们是在故意做一个系统,让大家去了解关于西藏的百科知识、人物、历史文化的网站。网上的很多资料确实太深了,所以我们故意写一些简单的科普文给普通人。比如关于西藏农奴制到底是什么样子的解释,我们会发出来。我们不是想做藏文化专家,更多的是在给华人服务,提供一个低门槛的渠道去了解藏人的事情。国内也是可以收到Substack的,因为是发邮件,国内互联网的墙挡不住邮件。

书籍也很多,以前推荐过《吃佛》(Eating Buddha)。这是讲阿坝的,如果你想对自焚比较了解,看那本书会比较好。一个海外记者去解释了为什么自焚是围绕阿坝这个区域展开的,包括海外藏人的一些状态。

纪录片方面,有很多纪录片。当时我在国内被困在藏区,很想了解关于西藏历史的时候,看了几部美国之音(VOA)的纪录片,包括达赖喇嘛为何出走,还有西藏土改。西藏土改是非常血腥、非常吓人的镇压。我当时生活在压力里有巨大的认知空白,看了那个纪录片以后自己会好很多,那个东西对我帮助很大。有非常多很好的知识,只需要有这个动力就能找到。可是大部分华人没有办法迈出第一步。

我觉得很多人都知道8964,但是大家不知道8964之前拉萨的镇压。当时8964发生的时候,达赖喇嘛和当时邓小平的北京政府聊得超开心。达赖喇嘛是为了声援中国的六四行动,跟北京政府彻底闹僵了,闹到现在都没有讲过话。相当于说牺牲了他们自己民族的很多机会在为它发声。之后1989年六四发生之后,达赖喇嘛获得了诺贝尔和平奖。这些事情要连着讲,我们的历史好像是拼图,需要把全貌看清楚。只看部分的话全是汉人的叙事。

📌 文中提及的人物和组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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