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经济的“内卷”困境与政府的应对

7月份，中国经济领域最引人瞩目的一件大事是中共中央向市场发出了一个强烈信号：他们真的要在反内卷（Involution: 指非理性的内部竞争，导致投入与产出比下降，甚至负增长的现象）和去产能（Overcapacity Reduction: 削减过剩的生产能力）上动真格了。7月1日，中央财经委员会第六次会议明确表示要治理企业低价无序竞争；7月24日，中共党刊《求是》杂志发表文章，强调要“深刻认识和综合整治内卷式竞争”。

实际上，早在去年7月30日的政治局会议中，“反内卷”这个词就有史以来首次出现在中国高层工作会议当中。当时过了一年，明显没有任何成效之后，中央似乎决心要亲自下场解决这个问题。那么，为什么中共突然觉醒要去产能、反内卷呢？他们能成功吗？更重要的是，中央觉醒反内卷会改善普通人的生活吗？

GDP增长与民众财富感下降的悖论

为什么中国GDP从疫情以后依然每年都在5%左右的速度增长，但是钱却越来越难赚了呢？有些人可能会简单粗暴地说是国家统计局造假。虽然对中共的统计数据存在不信任，但像GDP这样的数字，只能说它可能有点虚高，但全盘造假，把负的说成正的，那也不太可能。

更令人信服的观点是高善文在去年那场著名演说中所做的总结，即中国GDP数字虚高了3%左右。但即便扣除了3%，中国经济今年上半年的增速依然还有2.3%，那也不至于出现现在大家实际感受到的这种状况：小企业大量倒闭、大企业降薪裁员、青年找不到工作等等。为什么经济数据明明还在增长，大家的财富却没有得到提升呢？

这是因为对于中国这样的生产型经济体来说，GDP衡量的是产出增加的数量，而产出多少与实际收入多少并没有必然联系。如果你的生产在很大程度上是无效的，即没有利润的生产，甚至是亏损的生产，那么你的GDP可以很高，但它不会对人民的收入产生任何影响。结果就是大家都很忙、都很累，但其实都是瞎忙，一切的努力只是浪费了时间和精力，并没有带来价值。目前中国从企业到个人就是陷入到了这样的一种状况当中，也就是所谓的内卷。中共知道，如果中国企业继续这样内卷下去，产能过剩必将带来无法遏制的通缩（Deflation: 指社会平均物价水平持续下降的经济现象）问题。

通缩的危害及其在中国的表现

通缩就是通胀的反义词，也就是整个社会的平均物价不断在下降。很多人可能有一个疑问，就像习近平曾经问他的智囊团们的那句话：通缩有什么不好？大家难道不喜欢物价更便宜吗？幸亏习近平身边的经济学家们现在明显已经教会了他，对一个国家的宏观经济来说，通缩不仅不好，而且有可能是致命的。所以中共现在才出台了一系列控制物价继续下跌的措施。

通缩为什么不好？举一个例子就非常清楚了。假设你想买一双鞋，但你发现鞋子的价格总是在不断下降，这个月比上个月便宜，上个月比上上个月便宜。你低头看看自己脚上的鞋还能穿，为什么不多等一等，等两个月更便宜了再买呢？你一个人这么想，实际上意味着很多人都会这么想。结果就是鞋子的销量减少了。鞋子销量减少后，厂家有两个选择：要么减少生产，要么进一步降低价格来试图增加销量。无论是减少生产还是减少利润，结果都是工厂必须降本增效，也就是降薪裁员。工厂降薪裁员，那么社会上失业和低收入的人群就会变得更多，进一步导致社会消费能力的降级，鞋子就更卖不出去，于是又要再进一步降价、减产、裁员，社会消费进一步下滑，形成了一个恶性的通缩螺旋。

这只是一个非常简单的例子，实际情况要更加复杂，但也更加严重。因为你要知道，造鞋厂减产不只会影响到造鞋厂的老板和员工，而是整个产业链都要受到影响，从上游的皮革和塑料厂到下游的经销商、卖鞋的实体店到物流仓储等等，整个链条当中的从业人员都会消费降级。例子中的鞋子可以是汽车、家电、电子产品、玩具、衣服等等。当一个社会共识形成时，它会渗透到所有行业的大部分产品中。

判断一个国家是否陷入通缩，需要看两个数据：CPI（Consumer Price Index: 消费者物价指数，反映一段时间内居民日常生活产品和服务的价格变动）和PPI（Producer Price Index: 生产者物价指数，反映一段时间内工业生产领域产品价格的总体变动）。虽然CPI和PPI是分开统计的，但一般来说它们密切相关。例如，你每天去早餐店买煎饼果子，原来10块钱一个，但有一天，这家早餐店的面粉和燃气价格上涨了，于是店家把煎饼果子的价格上调到了12块钱一份。所以面粉和煤气的涨价是PPI上涨，而PPI的上涨又导致了你最终购买早餐的价格也上涨了，因此CPI也涨了。

通过PPI和CPI，我们可以了解整个国家的物价总体变动。一般来说，一个正常的经济体，CPI每年上涨1%到3%是比较合理的，PPI变动可以更大，5%也是可以接受的。中国的CPI从今年1月开始一直呈下降趋势，6月份才勉强回到正常数字，但也只有0.1%，距离摆脱通胀压力还很远。而PPI更是严重，新能源汽车、光伏等工业产品多年来一直在打价格战，价格没有最低，只有更低。中国PPI已经连续下跌了33个月，6月份同比再下跌3.6%，创下了23个月以来的最低点。从CPI和PPI来看，中国无疑已经深深陷入了通缩当中。

这就是为什么中共如此着急地频繁出台反内卷政策，多部门同时出动整治所谓的无序价格战。7月18日，国家市场监管总局等四部门约谈了北方汽车、比亚迪和中国汽车工业协会负责人。同一天，市场监管总局约谈了美团、京东和饿了么，要求外卖平台理性竞争。经常点外卖的朋友应该已经发现，最近外卖补贴明显减弱了。随后，7月24日，新华社发文要求光伏行业回归理性，去产能。最重要的行动是27年来首次修订《价格法》，明确规定“不得利用相对优势地位，通过低价倾销、价格歧视等方式，排挤、限制竞争，或者强制其他经营者按照其定价规则进行交易”。这句话几乎就像是没把比亚迪的Logo印在旁边一样。

中国式内卷的深层原因：政府干预与“集中力量办大事”

虽然打击内卷和产能过剩是好事，但我们应该还要问一个问题：中国企业这种恶性竞争发展到今天这种几乎无法收拾的地步，究竟是如何造成的？中共约谈企业、出台打击和整改政策，似乎这些都是企业家们的错，是他们不懂事要“央妈”来管教。但今天这样的局面，在很大程度上恰恰是中共自己一手造成的。

我们刚才提到，中国最产能过剩和最内卷的两个行业，当然是光伏和新能源汽车。而这两个行业之所以走到今天这个地步，难道不是因为习近平指明方向，并举全国之力大力发展的结果吗？中国不是一个市场经济体，尤其是在习近平的统治下。在真正的市场经济中，市场决定资本和资源投入哪个领域。但中国模式是由国家决定发展哪些产业。从以前的钢铁行业到后来的芯片和光伏，再到现在的新能源汽车产业链，只要政府指明方向，整个国家的资金和资源就不得不投入到这些行业。这种模式就是所谓的**“集中力量办大事”**（Concentrating Resources on Major Undertakings: 指中国政府通过行政手段，将大量国家资源集中投入到特定领域或项目，以期在短时间内取得显著成就的模式）。这种不计成本地举全国之力扶持一个行业，好处当然是发展迅速。所以你看，现在中国的新能源汽车和光伏都已经占据了全球市场地位。但这实际上是一种纸面上的虚假繁荣。

计划经济最大的问题是，既然你不遵守市场规则，那么最终市场那只看不见的手就无法对偏离市场规则的状况进行自我纠正。为什么这么说呢？我们来仔细看看光伏和新能源汽车目前的状况。

2024年，中国光伏上市公司的总利润下降了126%，总计亏损50亿元人民币。这仅仅是一年。光伏行业从去年底开始就召开了好几次行业大会，都在喊山门海啸地要减少产能、停止内卷和价格战，并签署了所谓的“史上最严自律”协议。但它没有任何效果。今年一季度，利润继续下降了194%。因为国家已经介入这个行业这么多年了，不是你突然说要掉头就能突然掉头的。光伏行业的巨额亏损，就是由极其严重的产能过剩造成的。中国不计后果地抢占全球市场，不仅影响了国内市场，也扰乱了全球市场。现在全球的太阳能板已经变成了白菜价，在国外甚至有人用太阳能板来砌墙。

在正常的市场经济中，当商品供过于求时，商品价格会下降，于是厂家会自然地减少生产。减少之后，商品供给会逐渐与需求平衡，所以价格会逐渐回升。这是经济学最基本的供需模式，也就是市场经济中所谓的“看不见的手”会自然地调整这些不平衡。但现在光伏已经到了无力回天的地步。中国光伏行业2025年的产能并没有减少，甚至有企业还在扩张。这完全违背了所有的市场规律和经济学原理。所有光伏企业都知道，现在卖一片亏一片，但他们都不愿意减产。为什么？这里有两个因素：

第一，所有人都知道光伏行业的兴衰完全跟着政策走。中国光伏行业经历了四次周期起伏，每一次都与国家的政策相关。所以大家都在等下一轮政策变动，或者等着别人先破产，等供需逆转之后，剩下的玩家就可以“剩者为王”。所以你别看这些光伏企业的龙头们个个都在行业会议上打包票、拍胸脯保证会减少产能、限制最低价，但实际上他们心里都清楚，谁先这么做谁的东西就卖不出去，谁就得先死。所以在行业会议上一个个演得比谁都像，回头一个比一个卷。

第二点，就算有企业真的想减产，他们也未必能够获得批准。谁不允许呢？他们所在地的地方政府。要知道，每一家上市企业都是当地政府GDP增长的重要来源，企业生产的不只是商品，还是地方领导的政绩和仕途。这个问题我在以前的节目当中就讲过了，中国体制当中这种以GDP增长为一切目标的官员考核机制是中国大部分经济问题的根源，从房地产爆雷到地方政府不受控制的巨额债务，都是因为这种体制。所以，地方政府会想尽一切办法让这些企业活下去。企业在等别人先死，地方政府也在等其他地方的企业先死，所以大家都在继续做这些毫无意义的生产。

还记得吗？我前面说过，GDP统计的是生产数字，这些企业每生产出一片太阳能板，甭管亏多少，那就是一个GDP数字的增量。光伏企业现在生产的越多，亏的就越多，但与此同时GDP数字也就越高。可是这样严重亏损的企业，员工工资能高得了吗？能不降本增效吗？能不把一个员工当两个来用吗？所以这就是我一开始问题的答案：为什么GDP在增长，你的生活却越来越差。

以上这两个因素，实际上都是通过人为的力量，打断了市场经济。国家和地方政府的大量补贴，用尽全力去保护那些本该被淘汰的企业，就相当于让市场完全失灵。

除了光伏，还有新能源汽车。过去15年来，中国政府对新能源汽车行业的总补贴规模已超过1万亿元人民币。这还不包括对相关产业链的间接扶持、基础设施投资、低息贷款、研发补贴等等。就像光伏一样，不管市场有没有那么多需求，既然国家要“弯道超车”，就要继续扩大产能，然后通过压榨供应商、压榨员工和国家补贴的优势，去抢占全球市场。

根据福卡智库首席经济学家王德培的说法，中国所有汽车厂商的潜在产能加起来一年可以达到7000万辆。而2024年全球汽车销量才7460万辆。所以当国外新能源汽车市场也陷入内卷的时候，最便宜的比亚迪电动车人民币7万多元就可以买到。还是那套死逻辑：赚不赚钱不重要，先把别人都搞死，市场就全都是我的了。

“零公里二手车”现象与汽车产业泡沫

电动车价格已经降到白菜价了，库存还是清不掉怎么办？于是市面上就出现了一大堆的所谓零公里二手车（Zero-kilometer Used Cars: 指新车出厂后，未经消费者购买使用，由经销商或销售人员进行注册上牌，然后以二手车名义和价格出售的车辆）。就是你去买车的时候，车子里程表是零公里，打开门新车的味道扑鼻而来，内饰的保护膜都没拆，但车商偏偏告诉你这是一台二手车，并且以二手车的价格卖给你。这是怎么回事呢？

所谓的零公里二手车，就是新车出厂后，销售人员（也就是4S店）把车子上牌，然后以折扣价卖给二手车经销商。二手车经销商再以二手车的价格，加一点利润卖给消费者。根据中国汽车流通协会的数据，在2024年的二手车市场中，注册日期小于三个月、里程数小于50公里的准新车，比重比以前高了12.7%，比四年前更是大幅增加了7.2%。但实际上，这部分统计包含了所有类型的汽车，燃油车、商用车、农用车等等，其中只有60%是新能源汽车。而我们都知道，这些零公里二手车基本上都是新能源汽车，所以实际比例可能超过20%。换句话说，现在在中国二手车市场，每五辆二手新能源汽车中，就有一辆是零公里二手车。懂车帝、瓜子等线上平台记者彭博社看到，出售零公里二手车的公司超过3000家。

为什么会出现如此大规模的零公里二手车呢？就是因为厂家生产了太多的车，然后转头把不切实际的销售指标压给供应商。4S店别无选择，只能这么做，否则积压的库存车损失更大。车子卖出去后，销售数据好看了，政府补贴也拿到了，4S店完成了厂家给他们的销售指标，二手车商赚到了钱，消费者也以二手车的价格买到了新车。

看起来这是个皆大欢喜的事，但这依然是一个纸面上的虚假繁荣。好像车子很好卖，于是车企的股价持续上升，投资人和股东都很高兴，爱国人士们继续摇旗呐喊“中国新能源车遥遥领先”。但实际上，这是一个远远高于需求来掩盖车企产能过剩的汽车产业泡沫。让我们看看这个泡沫什么时候破裂。

看过比亚迪财报分析的朋友应该知道，比亚迪通过供应链累计了超过3000亿元的隐性债务。所以销售额不能减少，一旦销售额减少，现金流被切断，整个汽车产业链上的公司就会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倒塌。现在新能源汽车价格不断下降，在几乎没有利润空间的情况下，为了生存，车企就开始极限压榨供应商。像比亚迪这样强势的公司，压榨供应商的方式有三种：限价、延迟账期和威胁替换。在国际上，车企给供应商的账期一般在45天到60天，但是现在国内汽车厂家给供应商的账期很多都达到了180天。根据彭博社在今年1月份发表的一份调查报告显示，比亚迪是最狠的，给供应商的平均账期高达275天，9个多月。然后就是替换威胁：“什么？你不满意？那别做了，有的是人排队接我们的订单。”但即便如此无限压榨供应商和员工，中国前十大车企的净利润也只有丰田一家的40%。

中国商业环境的文化特征与社会影响

当然，问题不只出在政府的经济计划上，也出在中国商业环境的恶劣文化特征上。那就是每一个中国企业家似乎都有一个“献祭”的概念。每一个行业的方式都是前期打价格战，如果你卖12块钱，我卖10块钱；如果你卖10块钱，我宁愿亏本，卖8块钱。重点是看谁会先死。然后通过在市场上持续融资，或者利用政府补贴来填补亏空。最终，如果我把所有人都搞死了，那这个行业就只剩下我一家了。滴滴、美团、腾讯等等都是通过这个逻辑卷死对手，最终拿下整个行业的红利。

有些人可能会说了，这有什么不好吗？企业家们极限内卷打价格战，呼吁的是我们消费者啊。你要这么想，那么目光就短浅了。东西是便宜了，但你的收入十几年都上不去，有意义吗？你是希望拿着低工资购买廉价商品，还是拿着合理的工资购买高质量、价格合理的商品呢？

有一个道理大家必须明白：一个国家的资源和资本越集中，收入分配就越难向下渗透。你觉得你的工作和收入是与那些所谓的头部龙头企业关系更大，还是与产业链上成千上万中小企业的蓬勃发展关系更大呢？如果所有的企业都只剩下那些大公司，你确定你会是这些大公司中的一员吗？有多少中国人是这些大公司中的一员呢？即便你进入了这些大公司，以它们压榨供应商和员工、利润飙升的方式，你觉得你的生活会更好吗？

有些中国人一边抱怨着996的生活，一边却为那些通过极限内卷抢占全球市场的企业摇旗呐喊，这不是一种精神分裂吗？无论华为、小米、比亚迪有多大，你的生活会因此变得更好吗？所谓的“大国崛起”真的与你有关吗？

再次强调，那些靠压榨供应商和中小企业，靠员工无限996堆出来的头部企业，无论它们的销售额有多大，全球市场份额有多高，增加的都只是GDP数字，而不是人民的收入。只要人民的收入不够，消费就会持续低迷，通缩的问题就会越来越严重。最终，需求端消费者皮肤的柔软，一定会传导回生产端。短期的虚假繁荣泡沫，必然会破裂。当然，中共也已经明白了这一点，所以现在他们要下场，阻止企业继续这样下去。那么，他们能成功吗？

历史的镜鉴：中国三次“去产能”的成败

以史为鉴，可以知兴替。要回答这个问题，我们首先要了解历史。要知道，这并不是改革开放以来中共第一次进行这种去产能、反内卷的行动。事实上，这已经是第三次了，只不过每一次的叫法不同而已。

第一次去产能是在1998年，当时叫做“压锭增效”。第二次去产能是在2016年，当时叫做“供给侧改革”。今年则叫做“反内卷”。

1992年邓小平“南巡”之后，中国开始了真正的改革开放，大量资金投入到低端制造业，而纺织行业是当时中国经济最重要的组成部分。从1980年到2000年，中国服装年产量从67亿件增长到1000亿件，增长了15倍。全世界五分之一的服装都产自中国，销往全球220个国家和地区。就像现在一样，纺织行业也出现了严重的内卷和产能过剩，大部分企业都陷入了低利润、产品滞销和严重亏损的境地。1997年亚洲金融危机爆发后，中国低端制造业的出口面临更大压力，纺织行业进一步受到打击。

所以在1998年，中共推出了一系列“压锭增效”政策，其中最重要的一项就是强制企业淘汰老旧设备，并且以各种理由关闭了数千家小企业、小作坊。在强力的行政干预下，纺织业去产能效果显著。中国纺织企业连续5年负增长，供需逆转之后，活下来的企业利润率大幅回升。到2001年中国加入WTO以后，海外订单大量增加，纺织业又再一次迎来了快速增长。

同样的场景在10年后再度发生。2008年美国次贷危机引发了全球经济动荡。在中国出口订单量一夜之间几乎完全停滞的情况下，中共推出了4万亿投资计划。要知道当时中国一年的GDP只有31万亿，4万亿相当于GDP的12.5%，堪称史上力度最强的经济刺激政策。如果对比今天中国135万亿的GDP，这相当于政府拿出17万亿来救市。这笔巨额资金大量投入到各种基础设施建设和房地产，铁路、公路、机场和商业大楼拔地而起，钢铁、水泥、玻璃、机械等重工业迅速扩张。在短时间内，城市天际线被彻底改变，无数摩天大楼被建造起来。

一夜之间暴增的需求带来了一夜之间暴增的产能。但这种突如其来的刺激是不可能长久维持的，等需求回归正常以后，这些已经形成的过剩的产能就会开始反噬。尤其在2012年，中国楼市突然冷却，导致水泥和钢铁的产能严重过剩。还是同样的问题，在正常的市场经济中，此时钢铁和水泥的产能会减少，相关企业会自然出现倒闭潮，然后产能自然调整到与需求匹配。但事实上，中国那几年的钢材产量还在不断上涨。还是那个老问题，地方政府为了GDP数字好看，还在继续把有限的资源砸进最能拉动GDP的上游工业产品，比如水泥、钢材、铝材等等。要知道，产能过剩是国家层面的宏观问题，地方官员们要考虑的是今年的GDP增长是不是能让我继续升官发财。结果就是，一边是产能过剩，一边是地方政府还在不断扩产能。企业不行了，就继续拿老百姓的税收来给企业补贴，让他们继续活下去。

到了2016年，国家一看“不行啊”，于是再次下场通过行政手段去产能。但这一次叫做供给侧改革（Supply-side Reform: 指通过改善供给结构，提高供给质量和效率，从而促进经济增长和结构优化的改革措施）。其中最直接的办法就是以环保为名，强制性地关闭了大量的上游原材料中小企业，几千家钢材、煤炭、玻璃制造企业等等有计划性地被群体性淘汰。曾经叱咤风云的中国煤老板们，大部分都是在这个时候消失的。

那么过去这两次去产能成功了吗？你可以说成功，也可以说不成功。成功的是，每一次中央推出去产能组合拳之后，确实都能暂时把产能打下来。比如2016年以后，煤炭、钢铁等本来利润率都已经快要跌到负数的产业，在供给侧改革之后利润率都得到快速的反弹，只要是没有被政府关掉的企业又活了过来。

那为什么也可以说不成功呢？如果说同样一种病，每次你生病我就给你一剂猛药，你看似好了，但隔一段时间同样的病又会卷土重来，你说这个病究竟是治好了还是没治好呢？所以你看，1998年去产能，2016年又在产能过剩；2016年供给侧改革，现在又在产能过剩，于是说要反内卷。问题就在于，每一次的产能过剩都是国家自己造成的，每一次的去产能都是治标不治本的。

治标不治本：为何“反内卷”难以根本解决问题？

内卷本质上是资源配置的问题。因为计划经济的影响，国家的资源集中在某些领域，从而导致了内卷。但过去这些“一刀切”的政策，国家关闭的都是民营企业，从来没有关闭过国有企业。结果就是资源进一步集中到大型国有企业，银行贷款优先给它们，政策偏向它们，技能和人才也被它们吸走。所以内卷并没有解决，而是转移了，从企业内卷转移到职场内卷。因为中小企业倒闭了一大部分，会造成大量的失业。

还是那句话，宏观层面上的问题好像是解决了，但人民的生活到底是变好了，还是变差了呢？而如今，造成通缩的原因有两个方面：供给过剩和需求不足。但去产能你只是解决了供给端的问题，并没有解决需求端的问题。你单纯去产能，但又不提高需求，苦的还是老百姓。比如这一轮反内卷下来，如果说下半年物价真的回升了，CPI涨了，PPI涨了，GDP也涨了，就是工资收入没涨，那又如何呢？

你可能会说，过去两次的去产能都成功了，国家也越来越好，这一次也必定会成功。但我说未必，因为过去两次的去产能，中国都有一个兜底的行业来承接去产能之后所带来的失业问题和资源重新分配的问题，那就是房地产。过去30年来，房地产行业可以说是中国经济的“万金油”，不管你什么问题，来这个超级庞大的财富蓄水池都能给你兜底。但我们都知道，这个蓄水池现在自己都在漏水了，已经无力再挽救中国经济。

这只是原因之一。第二个原因是，中国当时还是一个强壮的国家，虽然有一些短期的危机，但整体经济非常健康。当时的商品出口可能只是由于国际经济形势的周期性问题，但总体来说是周期性问题。但外部环境压力加剧后，出口的压力不是周期性的问题，而是长期性的压力。外资正在撤离，工厂正在转移到东南亚，失业率一直处于非常严重的水平。在这个节骨眼上，中国还能承受得了强势的去产能动作吗？大量关闭工厂之后的失业问题如何解决呢？就像一个人隔三差五的老毛病就发作，于是每一次医生用药就要越来越猛。以前你身体的基本机能还是强壮的时候，饮鸩止渴还能顶得住，但现在你的身体已经非常虚弱了，你还能扛得住吗？

所以对于产能过剩和内卷的问题，中国需要的是治本而不是治标。那么本是什么呢？就是三点：

第一，停止过度干预市场经济，让市场那只看不见的手来对经济进行自我调节。 第二，体制改革。彻底改变以GDP为一切目标的官员考核机制，让官员的政绩由人民来决定，而不是上级。 第三，真正解决资源分配不公的问题，削弱国有企业，让民营经济在一个公平的环境中发展。

这样才能提高人民的收入，再通过提高基本社会福利和保障，让人民获得真正的安全感，这样消费才有可能提振，根本性解决需求端的问题。但当然，以上这三点等于说是让中共实现市场经济、让人民参与政治以及藏富于民。这相当于一场动摇红色帝国根基的政治体制改革，他们是做不到的。

正如我常说的，真正可怕的不是不知道答案，而是早就知道答案，但依然无法遵循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