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缘政治的“幼儿园吵架”与普通人的困境

大家好，我是张内咸，又见面了。最近整个中文世界都鸡飞狗跳的，因为美国前总统特朗普宣布对美国一百多个贸易伙伴国家征收关税，其中对中国商品额外加征34%的关税，这样一来，中国商品出口美国的关税累积达到54%。紧接着，中国公布多项反制措施，对美国也增加了34%的报复性关税。结果白宫一怒之下对中国又加征了50%的关税，美国对华关税直接飙升到了104%。中国政府表示奉陪到底，对美国进口商品加征84%的关税。短短几天之内，中美两个超级大国一惊一乍的，把国际政治舞台变成了幼儿园小朋友吵架，让全世界看得目瞪口呆。

结果特朗普突然杀了一个回马枪，将对华关税加到了125%，同时暂缓对中国以外的75个贸易伙伴国家征收关税。气得中共一边骂美国是关税霸凌（Tariff Bullying: 指一国利用关税手段对另一国施加经济压力或不公平待遇的行为），一边又警告美国是作茧自缚（Hoisting by one's own petard: 比喻自己给自己制造麻烦，最终自食其果）。这两种说法互相矛盾，不可能又霸凌又作茧自缚。只有强者才能霸凌弱者，而弱者招惹强者才会作茧自缚。那么美国在你眼里到底是强者还是弱者呢？这两种作用力不能同时存在。

反正官老爷们斗争意志坚定，但是普通人的日子可就惨了，生意场上哀鸿遍野，失业破产的人越来越多。如果你胆敢质疑他们：“咱们老百姓的日子已经过得这么艰难了，还要继续给自己加压加码，配合党中央跟美帝翻云覆雨，凭什么呀？对我们自己有什么好处呢？”别人就会告诉你：“这是一场战争，什么叫战争明白吗？投降是没有用的，战场上得不到的，谈判桌上也休想得到。”

要是这么说，我就有点想不明白了。如果我的记忆没有出现错乱，上个月咱们的热搜还是“普京率领俄罗斯获得全面胜利，美国背叛盟友沦为全球笑柄，跳梁小丑泽连斯基抗议特朗普政府停止军援”。种种迹象都表明战争不是刚结束吗？美国在战场上什么也没得到，那怎么现在回到谈判桌上要啥有啥呢？我整个人已经彻底凌乱了。美国和欧洲是战败国，那我们和俄罗斯不是战胜国吗？你上个月还在庆祝胜利呢，怎么现在感觉好像你战败了似的？战败国是美国啊，咱们中俄联手在乌东地区占领了四个州，不是说油价能降的吗？此前人类战争史上还从未出现过战胜国满地打滚抗议战败国的情况，我真的是理解不了这个世界了。而且作为一个俄粉，我现在非常不开心，普京大帝已经有一个多月没有出现在我们的热搜上了，在中文世界里消失得一干二净。什么意思？我们大帝已经配不上你们中文热搜了吗？你们随便吧，你们开心就好。

中国电影市场的“内循环”困境

我这个频道从不贩卖焦虑，所以我也不爱聊那些东西，咱们还是继续风花雪月。上周是清明节小长假，是扫墓踏青的日子。我陪孩子看了场电影，不知道大家有没有关注过这个档期。全世界都乱成这样了，应该已经没有人关注中国电影了吧。说个冷知识，其实2025年到清明节为止，中国电影总票房是224亿人民币，而2024年同时期的总票房是174亿。也就是说，尽管《哪吒2》已经刷到了150亿票房，但2025年的票房大盘呢，比2024年同期只多了50亿。而且今年票价还整体涨了，也就是说《哪吒2》震惊世界的历史高票房并不意味着行业的繁荣，它的胜利背后只不过是把别人碗里的饭都吃了，而且还是一口气都吃光了。什么叫经济内循环（Domestic Economic Circulation: 指一个国家或地区主要依靠内部市场需求和供给来驱动经济增长的模式）？其实这就是经济内循环的一个缩影。我估计未来各行各业都差不多是这样，你想想这个情况，细思极恐对吧？

但是这种情况意外吗？一点都不意外啊。我之前的节目里不是早就说了吗，2024年春节档票房也打破了历史纪录。去年春节档冠军是贾玲的《热辣滚烫》嘛，我的影视同行们2月份发朋友圈还在庆祝，到3月份就笑不出来了，大盘开始断崖式下跌。今年也差不多是呈现出同样的曲线，春节一过就开始跌，而且跌得比去年还厉害。今年清明节期间的电影票房只有去年的50%，票价上涨的情况下还跌了50%，如果按观影人次算，实际上是跌了56%。说明什么呢？说明春节档跟双十一的消费狂欢一样，是一种需求的提前透支。中国老百姓哪有钱娱乐啊，一年的娱乐消费就集中在春节十几天的时间里，剩下的时间也就是勉强填饱肚子，没有多余的闲钱。这么简单的道理，这些明星大腕们怎么就想不明白呢？你想不明白，你多看看我的节目也行啊。

我做YouTube频道从第一期节目就开始讲，中国电影是必死的，没有生还的可能性，这是历史周期决定的。更何况中国经济现在还遭遇了严重的困境，目前来说就是吊着最后一口气，把管子拔了就咽气了。你可能会问，什么是中国电影的氧气管？就是中国政府的电影专项资金嘛。但是要注意，这类资金不是预支的，而是后补的。也就是说你得先把电影拍完了，上映了以后，全套杂耍都表演完，才能申请补助。补助的金额还是按照票房的一定比例给你，你要是没票房也不给你。关键是，即便到最后克服重重阻碍，真的申请下来这笔专项资金，还不一定用现金刚性兑付给你。总之呢，相当于给癌症晚期病人喝板蓝根，意义已经不大了，希望病人家属能早一点做好心理准备。

其实今年清明节档期最可怕的，还不是票房惨淡，而是在票房这么惨淡的情况下，居然还都是头部玩家在里面卷。比如冯小刚指导、赵丽颖主演的《向阳花》，张艺兴主演的《不说话的爱》，梁朝伟、段奕宏主演的《猎狐行动》，肖央主演的《阳光照耀青春里》。好莱坞电影只有一部《我的世界大电影》，就是Minecraft的电影版。这些作品来头都不小，全都丢在一起斗蛐蛐，最后还惨成这样，我都替他们肉痛。你们猜这些作品里哪个是票房冠军？之前如果你看过我节目的话，肯定一猜就能猜到，当然是《我的世界大电影》嘛，因为只有这部片是给小孩子看的。我早就在节目里讲了，现在的小孩对现实世界没有兴趣，那些明星他们也一个都不认识。我带我儿子看的当然也是Minecraft，不过这部电影票房其实也不高，勉强过亿而已。

我儿子一开始还不乐意看，跟我说这个电影网上口碑很差，特别烂。我问他说：“你听谁说的特别烂？B站上说的吗？”他说是B站上说的。我说：“你没看过就听别人说，别人的看法能代替你自己的看法吗？”你说现在的小孩怎么都这样了？结果我把我儿子拉到电影院里，我们全家都笑得前仰后合的，特别开心。看完以后我再问我儿子：“你不是说不好看吗？这不是挺好看的吗？”他说：“是，网上的评价也不一定准。”我说：“别人怎么看不重要，你自己喜欢才是最重要的。”当然了，这部电影的豆瓣和IMDb评分确实不高，作为一部争议很大的游戏改编电影，很值得聊一聊，下回专门聊这个话题的时候再说。

有些朋友之前问我，说：“你们这些电影人是不是对打游戏的，对我们这些ACG群体有什么偏见？”当然不是，我很多年前拍过一部独立电影叫《草莓百分百》，那是日本漫画改编的，说明我对ACG还是很懂的对吧。只不过我的口味比较小众，跟大多数人不一样，尤其是我玩游戏的口味很奇怪。我不是不玩游戏啊，但是我玩的游戏很冷门，大多数中国人喜欢的那种游戏我全都不玩。比如Dota、英雄联盟、魔兽世界、CS、王者荣耀，是吧，这些我都不玩。不是因为我现在年纪大了所以不玩，我上学的时候也不玩那些主流的游戏。

我们小的时候，主流的游戏都是去网吧玩嘛。网吧在台湾叫网咖，因为这个词原本的英文是Internet Café，就是提供网络服务的咖啡厅。现在我们也管网吧叫网咖了，因为现在中国人已经不需要特意跑到这种场所里打游戏了，网吧这种场景回归到了Internet Café的原本含义。但是当年中国的网吧确实不卖咖啡，因为那个年代网络在中国还不普及，游戏都是用局域网对战的，在家里玩不了，只能聚集到这种场所里去玩。什么叫网吧？网吧的本质就是在男厕所里摆几台电脑，又脏又臭，看起来像难民营。反正我是从来不去网吧，也不知道我的那些同学在网吧里都玩什么。

我上初中的时候呢，有一回同学非得拉着我去网吧打游戏。我说：“你们玩什么游戏？我不会啊。”“没事儿一教就会，特别简单。”“那游戏名字叫啥啊？”那孩子也是舌头不太顺溜儿，跟我说《半条命反共精英》。我一听名字给我吓一跳，卧槽，只剩半条命了还他妈反共呢，谁这么猛啊？这网吧里玩的挺荤呐。后来我才知道，他说的是《半条命反恐精英》，是反恐精英，不是反共精英。反共、反恐，你说你这舌头留着有什么用，割了吧。总之你看，我对流行文化就是这么无知，我不是今天才开始跟中国社会格格不入的，我是从小就跟中国社会格格不入。虽然我是中国人，但我真的完全搞不懂中国人，我和大多数中国人没什么共同语言。

独特的成长背景与文化差异

因为我小时候的成长环境太特殊了，我家是**“主内”家庭**（In the Lord: 基督教徒之间的一种称谓，特指信仰基督教的家庭），“主内”是个专业术语，意思就是基督教家庭。主是指救世主耶稣，但好像只有新教徒这么讲，中国的天主教徒是不是自称“主内”我不是很清楚。还有一个问题，就是中国的基督教分成官方所谓的**“三自爱国教会”（Three-Self Patriotic Movement: 中国政府认可并管理的基督教教会，强调自治、自养、自传）和民间的家庭教会**（House Church: 指未在中国政府注册，在家庭或非官方场所聚会的基督教团体）。我家属于典型的家庭教会，所以我从很小的时候家里就进进出出很多美国人和台湾人，都是牧师，新加坡的、韩国的牧师也挺多的。我估计没有几个中国人跟我有类似的童年吧。

这是一方面，还有另一方面，我家这边收看的电视节目跟普通中国人不太一样。我小时候打开电视是Star TV、Channel V，还有东森卫视什么的。那可是1995年，大部分中国人没见过这些东西，可能跟港台的环境更像一些。我们小学的时候最流行的电视节目，你猜是什么？你都很难相信，是WWF美式职业摔角（WWF American Professional Wrestling: 世界摔角联盟，后更名为WWE，World Wrestling Entertainment），WrestleMania什么的。现在叫WWE了，最初叫WWF，WWE是后改的名字。摔角节目本质上是肥皂剧，我小时候对那玩意儿特别沉迷，一期不落地看，尤其是“比基尼大战”。但是美国的电视转播有时差，所以我会用录像带把节目录下来，然后全班同学一起欣赏。所以我们班上的男生全都“很黄很暴力”，整天打来打去的，模仿摔角节目里的动作，其实也挺危险的，有一次差点把一个孩子的脖子给扭断了。Star Sports上解说摔角节目的是个脸圆圆的主持人，不知道名字，感觉是个台湾人。除了摔角节目以外，还主持F1方程式赛车。后来长大以后，网上一查我才知道他叫龚怀主（Robin Kung）。我们小时候说话都喜欢模仿他那个台湾腔。

因为我从小是看美式摔角长大的，以至于后来有一回我家来了个美国的大学生，来中国Gap Year（间隔年: 指青年在升学或工作之前，暂停学业或事业，进行旅行、志愿服务或工作体验的一段时间）旅行的。他特别喜欢中国，试图跟我套近乎，说：“I like Chinese kung fu, Jackie Chen (成龙), Bruce Lee (李小龙), Dah。”我愣了一下，说：“我一点都不喜欢中国功夫，我喜欢你们美国的摔角，Stone Cold (冷石·史蒂夫·奥斯汀), Triple H (保羅·麥可·李維斯克), The Rock (巨石強森), Mankind (米克·佛利), Undertaker (送葬者), Rock'n'Roll。”然后我们之间的沟通就彻底冷场了，彼此看对方都跟看傻子一样。那哥们问我说：“小朋友你怎么能喜欢那种破玩意儿？那都是我们美国乡下不上学的小孩看的东西。”我当时很不理解，心想这哥们儿是个美国人，怎么会不喜欢看摔角呢？隔了这么多年以后，现在我终于明白了，原来我是个MAGA（Make America Great Again: “让美国再次伟大”，美国前总统特朗普的竞选口号，也指支持该口号的群体）。我的成长环境跟MAGA差不多，卧槽，怪不得我是俄粉，原来病根在这呢。

中西方葬礼习俗的对比与个人经历

上周是清明节嘛，陵园里面人山人海的，但是我家的墓碑特别好找，因为墓碑上面刻着十字架，跟周边其他的墓碑不太一样。而且因为我们家信基督教嘛，所以家里长辈去世以后，是按照比较西式的礼仪办葬礼，不披麻戴孝，不烧纸，家里也不设灵堂。告别仪式的时候亲朋好友来慰问，因为很多也是基督徒，所以气氛跟大多数的中国葬礼不太一样。总的来说就是比较淡，好像不觉得死亡是特别沉重的一件事。你看电影或者美剧里面，西方的葬礼通常是在教堂里面做告别仪式，不像中国是在火化的时候告别，就是殡仪馆的告别厅。

不知道大家是不是参加过中国的葬礼，我这几年参加的葬礼特别多。先放哀乐：“今天我们怀着万分悲痛的心情，在这里举行告别仪式，寄托我们的哀思。首先仅让我代表我的父亲、我的母亲，代表我的兄弟姐妹，代表我们全家，向今天参加追悼会的各位领导、各位来宾、各位亲朋好友们，表示最衷心的感谢。前来吊唁和出席追悼大会的领导有blabla念五分钟，祭奠并敬献花圈的单位有blabla又念五分钟，发来唁电的有blabla再念五分钟。”从头到尾都是废话，然后就是没完没了的鞠躬和瞻仰遗容。但是这位逝者生前到底干了些什么，有什么还想说的话，这方面的内容就很少。所有的告别仪式台词都差不多，你要是一不小心进错了厅，可能半天都反应不过来，一直到最后瞻仰遗容的时候走过去：“啊，这人谁呀？我是不是进错厅了？”

西方的告别仪式没有统一的台词，写啥的都有，因为对死亡也不是很避讳。有些人还会在生前自己写好一段遗言，让信任的人帮自己念出来。像明星、名人，尤其是喜剧人，特别害怕自己死亡的时候所有人都哭丧着一张脸，所以还会加入插科打诨的部分，会在告别仪式上开玩笑。我觉得这应该是中国人很难理解的，因为中国人为了表现自己孝顺，孝子贤孙都是又哭又喊。平时也不见大家有什么联系，怎么死的时候都哭得那么伤心呢？尤其是遗体推进焚烧炉的时候，亲人在旁边往死里嚎，拉着棺材不让往里送：“别走啊，我陪你走啊！”但是喊这个词的时候，一般得有人配合，一个哭的，一个在旁边拉的。哭的那个往前追，拉的那个在后头就得往后拽：“别想不开呀，节哀呀！”农村老太太都特别会演，一追一拽，配合得非常娴熟。要是没人配合就不行，棺材推进去火化，你还真陪他走啊？

因为我家跟大部分中国人不一样，所以我每次参加葬礼的时候呢，对那些披麻戴孝、磕头哭丧的仪式感觉特别新鲜。但是殡仪馆的工作人员都见怪不怪了，在他们看来，我们家这种不哭的葬礼他们才觉得奇怪。前些年我爷爷死的时候，我是长孙嘛，负责抱着我爷爷的遗像。但是前几期节目里我讲过，我家还有一半在美国嘛，所以我爸就让我开个直播给我美国的亲戚看。也不太好操作，没办法，我就一手抱着遗像，另一只手端着自拍杆。殡仪馆那些人这辈子也没见过我这样的：“这孙子跑火葬场打卡来了？”没办法，我也不是很方便，而且我的工作是导演，我对直播还有一定的要求。告别仪式的时候，司仪跟那念词：“敬爱的各位领导、各位来宾、各位亲朋好友们，今天我们怀着万分悲痛的……”“哥们儿，你停一下，我这麦克风爆了，你小点声给我再来一遍。”“这还能再来一遍呢？”

其实我也不是不悲痛，亲人离去我当然也会悲痛，只不过我并不会表现出来。我觉得比较难过的时候，是遗体推进焚烧炉以后，再拉出来的时候就变成一摊炉灰了嘛。但是最粗的那根腿骨还有形状，工作人员会用一个碾子把腿骨碾碎。他碾碎腿骨的那一刻，你还是会落泪。想想一个人活着的时候啊，无论多么风光，最后都是用一个小小的盒子把这些骨灰给盛进去。你一边往里盛骨灰，一边心里就难过，一边盛心里一边难过。盛着盛着发现，哎，满了，桌子上头还剩了好多骨灰，盛不下了。结果当时我脑子一懵，想也没想喊了一句：“哎，服务员，再给我拿一个打包盒来！”整个火化大厅里瞬间变得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眼睛都齐刷刷地看向我，尤其是站在我对面的那个操作焚化炉的哥们。我这辈子从来没有见过那样的眼神，你很难想象一个人类的眼睛里会散发出那么神奇的目光。这种尴尬的气氛持续了三秒钟以后，那哥们吞咽了一下自己的口水，试着给我做了一番他觉得自己这辈子都不需要给别人做的科普：“兄弟，骨灰呢，不用打那么干净，要不您下回换一个大一点的盒子，您平时吃饭也打这么干净是吗？”

我爷爷去世是2017年，都八年前了。但是我对那一天的印象依然非常清楚，因为整个殡仪馆所有的工作人员都牢牢地记住了我，他们不欢迎我再去消费了。但是我参加的葬礼呢，一般来说我不是主角，大部分都是正常的中式的葬礼，不会这么特殊。比如我上中学的时候我姥爷去世，因为我妈那边不是基督教家庭，就很正常，比较传统，磕头哭丧的那些环节都有。后来我妈还给我戴了孝，就是在我的校服上缝了一个黑色的袖套。我这辈子就戴过那么一次，我觉得还挺酷的。到了学校里，老师看见我，对我还挺客气，因为你袖子上戴着黑袖套，一看就知道你家里有亲人去世了嘛，老师还会对你特别关照一下。

当时我上高中，我是姥爷去世的时间特别巧合。隔了几天以后，我们班的班花那个女生家里应该也是有亲人去世了，她也在胳膊上戴了个黑袖套。我上课的时候就盯着她看，她也时不时地看一看我，可能因为我们家里都有老人去世嘛，感情上就有一些共鸣的地方。因为我对班花很有好感，平时也不知道怎么跟人家搭讪，正好遇到这么巧的一个情况。结果我心里就有了点想法，犹豫了一整天，然后等到下午放学的时候，我走到她面前跟她说：“Hi，你也有孝哦，你知道吗？带笑的女孩运气都不会差的。”后来这么多年，她都没有再跟我说过话。我们高中同学聚会的时候，她先问我去不去，要是我去，她就不去了。所以说啊，我真的是一点都不懂中国人，我有的时候老觉得我在中国活得就像个外国人一样。

我不知道你们扫墓的时候有没有观察过中国人的墓碑，我不知道别的地方什么风俗什么习惯，反正我们北京这边大部分都是立碑。一般人不愿意买卧碑，因为卧碑其实是西方的习惯，它平摊在地上，也不叫碑，它就叫墓。中国人传统上只用立碑，而且碑文非常讲究，都是“父 XXX，母 XXX”，底下落款“孝子孝女，立碑时间”，有固定格式，乱发挥不行。而且大部分的墓地都是夫妻合葬，两口子住个一居室。但是死亡的先后顺序不一样，所以碑文上会先把夫妻两个人的名字都刻上去，但是还没去世的那个人，下葬的时间暂时空着，等另一个人去世以后，再把时间补上去。

后来我在陵园里逛得多了以后，发现也不都是这种情况。也有离异的，离异的那种碑文上就只有一位。但是还有三位的，一个老头带着两个老太太，三个人的骨灰放一起。我以前以为三个人合葬的那种墓地，都是民国结婚的老头，一妻一妾，大奶奶二奶奶，是吧，这个还可以理解。但是后来我发现不都是那种情况，有那种两口子死亡时间差很多的，第一个人下葬以后，另一位又再婚了，再婚以后等两个人都去世了，最后给埋一块了。这是为了省钱吗？这仨人跟底下得多热闹啊。总之中国人的墓碑非常死板，来来回回就刻那几个字，每块碑都差不多。通过墓碑，你完全不知道逝者生前是个什么样的人，但是男女关系看得非常清楚。

西方的墓就不一样，喜欢自己写一段墓志铭上去，而且造型也比较个性，长成啥样的都有。我们比较熟悉的那些有趣的墓志铭，其实大多都是外国人的。比如说：“我终于自由了。”——马丁·路德·金。“老兄，看在耶稣的份上，不要挖掘这座布满灰尘的坟墓。”——莎士比亚。类似于这种，你去网上查查有一大堆。但是大多数中国人没有墓志铭，因为正面的碑文格式非常固定。不过立碑的背后，通常会刻一些字，可能是子女写给长辈的，但内容也都很固定，什么“父恩如山，母爱如海，永远怀念，后继有人”，这肯定不是你自己想说的话嘛。不过我家更省事，因为就刻了个十字架嘛，刻字还要钱，不刻了。

我爷爷奶奶的墓碑也是夫妻合葬，我爷爷先去世的，我奶奶几年之后去世的。因为晚了几年，所以殡仪馆火化厅的那些人肯定认不出我了嘛。但是我奶奶这一次火化和我爷爷的那一次就很不一样。哪里不一样呢？第一，骨灰拿出来的时候很烫，非常烫。我记得上一次我装骨灰的时候是温的，没有这么烫。第二，这一次火化的时间很长，上一次隔了不到半个小时就把骨灰推出来了，但是这次呢，足足等了一个多小时。回家以后我反复地琢磨，你们想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吗？说明他们上一次给我上的是预制菜（Pre-cooked dishes: 指经过加工处理，可直接烹饪或加热食用的菜肴），那不是我爷爷的骨灰啊，现烧得一个多小时呢。而且我想明白以后，我更睡不着了，怪不得上回装骨灰一盒装不完，预制菜量大管饱是吧？那不仅不是我爷爷，可能还不是一个人，这是好几个人的骨灰混一起了吧？那我奶奶现在跟谁躺一块呢？后面的故事先不讲了，今天先聊到这，我的故事太长了，以后再慢慢讲给大家听。

中国喜剧的困境与“冒犯的艺术”

不得不说，我今年快40岁了，作为中国最失败的导演，没有之一啊，过去40年来的漫漫人生路，每一天走的都是弯路，每一天活得都像一朵奇葩，也不知道跟谁倾诉，所以我就做了这档节目，把我的故事讲给有缘人听。总之呢，感谢大家在每一期节目下面给我的留言，感谢大家的订阅和转发。我的节目除了在YouTube上面可以观看视频版，还可以使用Spotify、YouTube Music或者苹果的Podcast收听音频版，当然内容跟视频版是一样的，你可以在开车的时候，或者在健身房里跑步的时候听。不知不觉都做了十多期了，说一点感想，如果你一直在追我的节目，会发现我这个节目很难描述，好像在YouTube的整个中文区里从来没见过我这种节目。当然了，墙内更不可能有我这种节目，因为我的节目政治尺度很大嘛，在墙内肯定发不出来。但是呢，尽管政治尺度很大，但我很明显不是时政博主，也不是自媒体，和那些做新闻评论的博主呢，我更像个搞娱乐的，对吧？

没错，事实上我本来就是职业的喜剧人嘛。你看我频道的介绍，我做的节目是脱口秀（Talk Show: 泛指谈话节目，通常由主持人与嘉宾进行交流）。就是像《周六夜现场》或者《大卫·莱特曼深夜秀》那种没有阉割过的，包含政治笑话的，美式脱口秀节目。不过呢，脱口秀的英语是talk show，但talk show不一定是喜剧节目，只是泛指谈话节目。我们现在流行文化当中比较熟悉的脱口秀这个概念，其实是Stand Up Comedy（单口喜剧: 一种喜剧表演形式，由一位喜剧演员在观众面前独自表演，通常不设道具，以语言为主）。也就是西方的单口相声、单口喜剧。这就是个翻译造成的误会了。

墙内的朋友都知道，李诞的笑果文化是中国单口喜剧最主要的推手。因为有笑果这家公司做的电视综艺节目，所以现在中国年轻人，尤其是文化水平比较高的年轻人，都流行看《吐槽大会》、《脱口秀大会》这样的节目。但是《脱口秀大会》上的选手比的并不是talk，而是comedy，它不是主持人大赛，而是喜剧人大赛，这一点大家应该能理解吧。其实笑果呢，曾经试图给观众做科普，把脱口秀和单口喜剧做个区分。他们希望这两个词呢，在中文语境里能重新回到它们英语原本的含义上，也就是说正本溯源，让脱口秀对应谈话节目，把我们现在流行的脱口秀再重新改回单口喜剧这个名字，让这个词重新映射到Stand Up Comedy上。但是很明显这种科普有点多余，观众的习惯早就已经形成了，想强扭回去反而越说越乱乎。而且西方的talk show也基本上都喜剧化了，严肃的不好玩的谈话节目早就淘汰了，因为收视率很低嘛，没人看。

像《周六夜现场》、《大卫·莱特曼深夜秀》这类比较标准的脱口秀节目，都有大量的编剧为他们写笑话，他们讲话之所以幽默，是因为每一句话都是编剧精心设计过的。中间还会插入很多Sketch（小品: 指较短的关于说和演的艺术，通常表现一个简单的场面或艺术形象），也就是俗称的小品。这些节目经久不衰，陪伴了一代又一代美国人每个礼拜的喜怒哀乐。我们中国的春节联欢晚会上的小品，最开始就是跟美国的这些喜剧节目学的。当时北京那一批见过世面的喜剧人，比如英达、陈佩斯，他们都是出过国的人嘛，春晚上的小品就是跟美国学的。观众不知道的，还以为小品是中国人原创的表演形式呢。

我觉得中国最好笑的小品，就是小品的官方定义。因为百度百科上说：“小品(sketch)起源于艺术学校和演艺团体，是指较短的关于说和演的艺术。其基本要求是语言清晰、形态自然，能够充分理解和表现出各角色的性格特征、语言特征。在演艺界，通过形体和语言表现一个比较简单的场面或艺术形象的单人表演或组合表演就称为小品。小品是文艺舞台上不可或缺的独特的文艺节目，雅俗共赏、形态各异。从结构繁简划分，有多幕剧、独幕剧；从题材所反映的时代划分，有历史剧和现代剧；从表现形式划分，有话剧、歌剧、戏曲小品等；从艺术效果划分，有喜剧小品、悲剧小品和悲喜剧小品。”卧槽，这不是废话文学嘛。关键你一大堆废话前面还标注了一下(sketch)，意思是说咱们中国土生土长的小品啊，在英语里翻译成sketch，老外也喜欢，老外也喜闻乐见。你看，明明什么都是外国的，连马克思都是外国的，非要改头换面愣说是自己的，还得自圆其说。没办法，为了自圆其说就只能废话文学，你要照着这个风格，能创造出很多个学术奇迹。

比如：“手机(cellphone)全称为手持式移动电话机，或者手持式无线电话机，有时也被称为移动电话手持机，还被老百姓俗称为大哥大。手机的本质是一种通讯工具。从结构的时代划分，有智能手机和非智能手机。一般智能手机的性能比非智能手机要好，但是非智能手机比智能手机要更加结实。其中智能手机是中国人的餐桌上不可或缺的必备物品。从表现形式的效果划分，有华为、小米、OPPO、Vivo、荣耀等等(以上英语都翻译成Android)。”太奇怪了是吧？英语真是太贫乏了，中文里这么多词，怎么翻译成英语就一个词？不像我们汉语博大精深。

现在的年轻人可能不知道，春晚上的第一个小品叫《吃面条》，是陈佩斯老师在1984年的春节联欢晚会上创作的。《吃面条》是特别标准的sketch，开创了中国喜剧表演艺术的先河，你要是没看过真是太可惜了。但是其实呢，比陈佩斯更早一年，1983年的春晚上，还有上海的老演员严顺开先生表演的另一个节目，叫做《阿Q的独白》。学术上有时也认为这个节目是中国最早的小品。不过这个节目不太像是sketch，它更像是一段纯的单口喜剧。你看严先生穿的衣服都是燕尾服，这还不明显吗？严顺开先生去国外访问的时候，了解到了脱口秀这种表演形式。周立波的海派清口就是受严顺开先生的影响创立的，所以严先生才是把脱口秀引进中国的第一人，不是后来的什么黄西，他算老几啊。

不过呢，为什么1983年的春晚上有这么一个节目呢？因为严顺开在稍早前拍了一部电影，就是鲁迅先生的《阿Q正传》嘛，他就是阿Q的扮演者，也是中国电影史上最后一位阿Q的人物形象。今年是2025年，《阿Q正传》从1982年到现在为止40多年再也没有翻拍过，也不能再翻拍了。实际上鲁迅的文学作品在90年代以后就被禁拍了。虽然我们的中学语文课本上天天讲，但是不允许影视改编。因为鲁迅是一位左翼政治讽刺作家（Left-wing political satirist: 指通过文学作品对政治和社会现象进行批判和讽刺的左翼立场作家），相当于中国的马克·吐温（Mark Twain: 美国著名幽默作家、小说家）。假如鲁迅先生活在当代的美国，很有可能是一位专门写脱口秀的喜剧编剧，天天嘲笑特朗普和MAGA，很正常对吧？因为保守主义是鲁迅的死敌。因此红色中国时期，鲁迅的作品可以拍，但是后来共产党自己变成了赵家人（Zhào Jiārén: 网络流行词，指代中国掌握权力、财富和资源的精英阶层或特权阶层）嘛，也就不能再拍了。但是鲁迅本人的人物形象倒是多次出现在主旋律影视作品当中，这是最搞笑也最讽刺的一件事。他的作品不让拍，但是他本人能拍，这不是非常矛盾吗？关于鲁迅作品的影视改编，以后我再给大家做节目单独讲，这是一个非常好也非常重要的学术话题，而且墙内也不让说，今天就不展开讲了。

小品风靡中国以后，后来英达做了《我爱我家》，这是中国最早也最经典的一部情景喜剧（Sitcom: Situation Comedy的缩写，一种以固定人物和场景，通过连续的幽默情节展开的喜剧形式）。也就是中国可以说是唯一的一部正统的Sitcom。像陈佩斯的Sketch，还有《我爱我家》这种早期的Sitcom，是真的现场演，观众在现场是真的笑，是完全遵循美国的喜剧标准去做的，所以今天看来依然不过时，依然非常经典。中国所有的喜剧人，也包括上海那些写广告的，比如李诞他们，都非常推崇90年代以前的中国喜剧。国内的短视频创作甚至有一个流派，是专门拿《我爱我家》里面的片段做梗的，可想而知它在中国文化的海平面以下有多大的影响力。但是大部分观众都不理解，后来为什么没有这么好的喜剧了？你觉得为什么呢？

因为Sketch、Sitcom本身就是美式的文化。上世纪80年代是中美蜜月期（Honeymoon period: 指两国关系友好、合作密切的时期），是我们思想观念上跟美国、跟西方、跟现代文明世界最接近的时候，也就是我的童年嘛。我们80后这一代人的青少年时代是中国最好的时代，可惜了，真的是昙花一现，过了这个阶段就开始逐渐往回走了。电视上就不再播外国的东西，不同的声音在互联网上也就逐渐消失了。笑果的前身是东方卫视上的《今晚80后脱口秀》这档节目，主持人是王自健。这批人年纪跟我都差不多大，也是从小看美国、看日本的东西长大的。后来这档节目停播了，停播的原因一方面是由于几位主创不合，但更重要的原因呢，还是领导不喜欢这种美式的电视节目，意识形态冲突（Ideological conflict: 指不同思想体系、价值观和信仰之间的对立与斗争）。《今晚80后脱口秀》模仿的就是《周六夜现场》，但是去除了正统美式脱口秀的政治笑话。也不是去除了政治笑话，政治笑话是有的，但是只能笑话外国不能笑话中国。众所周知，中国和美国最大的也是唯一的相同之处，就是我们都可以随便讽刺美国总统，对吧？但是去除了政治笑话以后的美式脱口秀，领导也还是非常反感。

因为喜剧是冒犯的艺术（Art of Offense: 指喜剧通过挑战传统观念、讽刺社会现象或个人缺陷来达到幽默效果的创作方式），但中国人就是敏感点太多，普遍都是玻璃心（Glass heart: 形容人内心脆弱，容易受到伤害或批评），普遍缺乏幽默感。圈外人通常以为在中国做喜剧呢，是不是只要回避政治话题，不得罪共产党就行了？不，你把中国的喜剧创作想的太简单了。政治还真不是中国喜剧创作唯一的禁忌，要禁忌的东西实在是太多了，多如牛毛。一个讲笑话的节目每天都有人投诉，所以最后就没办法，《今晚80后脱口秀》就停播了。我隔了好多年以后才明白，为什么中国本土演绎出来的喜剧形式是相声。因为在相声舞台上，捧哏（Pènggén: 相声表演中的一个角色，通常是配合逗哏的“傻子”或“被嘲笑者”）是笑话的靶子。相声演员要么是自嘲，要么是嘲笑捧哏。除了你自己和你旁边那个同事，其他什么人你都不能冒犯。讲笑话在中国是高危职业（High-risk profession: 指从事该职业可能面临较高风险或危险）。因为小丑（Clown: 在这里指被嘲笑或自嘲的对象）只能是你自己，你不能让其他中国人看到自己身上丑陋的那一面，否则弄不好啊，会惹来杀身之祸。老祖宗传承下来的经验与智慧，确实是有一定道理的。

你看，不知不觉十年过去了。十年前东方卫视上最受欢迎的节目是《今晚80后脱口秀》，十年后的今天，东方卫视上最受欢迎的节目变成了张维为的《这就是中国》。什么叫白驹过隙（Bái jū guò xì: 形容时间过得飞快，如同白马从缝隙中一闪而过），什么叫沧海桑田（Cāng hǎi sāng tián: 形容世事变化巨大，如同大海变为陆地，陆地变为大海）。十年前你敢想吗？如果十年前我告诉你，十年后的世界是今天这样的，你敢信吗？我觉得喜剧自己啊，应该在中国竖一块特大号的墓碑，以后每年清明节，我都拉着那些被封杀的喜剧演员，去给喜剧献上一大捧鲜花，放在墓碑的大理石底座上。底座上刻着一段墓志铭：“真遗憾，咱们才刚认识就要说永别了。”——中国喜剧。我是张内咸，咱们下期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