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好,欢迎收看《夸克说》,我是夸克。在近期的节目中,我曾多次提及一部在中文互联网上引发广泛讨论和极高热度的现象级电影,那就是由文牧野导演执导、沈腾领衔主演的《欢迎来到龙餐馆》。节目播出后,评论区里涌现出大量观众朋友的留言,大家都非常希望我能专门制作一期节目,深入地聊聊这部备受瞩目的片子。因此,本期节目我就应大家的热烈要求,结合影片的文本内容与当下的舆论生态,详细谈谈我对这部电影的个人观察与深度看法。
荒漠之中的中餐馆与命运交织
为了让大家更好地理解后续的分析,在节目的开头,我们有必要先简单、清晰地捋一遍这部影片的核心剧情设定。整个故事背景被放置在一个虚构的中东国家,其首都名为巴哈塔。虽然电影在明面上没有直接指出这个国家的真实名字,但只要对近现代历史稍有了解的观众都能心领神会,这毫无疑问影射的就是现实中的巴格达,整部作品正是以2003年前后爆发的伊拉克战争为宏大的时代与历史背景。
沈腾在片中饰演男主角徐福。徐福原本在国内经营着一家餐馆,却因为不幸遭遇了一场突如其来的火灾而欠下了巨额的债务。为了偿还这笔几乎将他压得喘不过气来的巨债,同时为了挣钱养家糊口,他毅然选择背井离乡,只身来到局势动荡的巴哈塔,在一家名为“龙餐馆”的中餐馆里当起了一名掌勺的厨师。
这家龙餐馆的老板名叫老扎,是当地水电部门的一名官员,也是个土生土长的巴哈塔人。老扎之所以在动荡的局势下坚持开这家中餐馆,背后有着一个令人揪心的动机——他的女儿患有严重的疾病,他急需通过开餐馆来筹集高昂的医药费以挽救女儿的生命。
餐馆的大堂经理名叫马俊生,由演员蒋奇明饰演。马俊生是一个精通多种语言的孤儿,他在餐馆里辛勤工作,内心深处一直怀揣着积攒资金、自己当老板并迎娶心仪女朋友的平凡梦想。在这家充满异国风情的餐馆里,徐福还结识了脾气野性难驯的当地孤儿赛夫。徐福不仅没有排斥这个顽劣的孩子,反而将他留在后厨帮工,手把手地教他如何颠勺、如何切菜,并在日常相处中温和地告诉赛夫,他以后可以凭借双手成为一名优秀的厨师。
随着战争的阴云彻底笼罩这片土地,美英联军对巴哈塔发动了猛烈的军事打击。猛烈的轰炸无情地摧毁了当地的居民区,无数无家可归、流离失所的难民儿童在战火中无处可逃,最终只能选择逃进龙餐馆这座看似安全的避风港里寻求庇护。
紧接着,驻扎在当地的美军士兵也来到了龙餐馆就餐。在这些美国兵中,有一位由李治廷饰演的华裔大兵,名字叫托尼王(Tony Wang)。Tony在片中展现出了极高的个人素质和礼貌教养,他不仅在进入龙餐馆前会主动征得主人的同意,在餐馆里吃饭、买酒时都会规规矩矩地付钱,在闲暇时也会流露出对远方家人的深切思念。然而,因为自己的战友在之前的行动中遭到当地小孩的袭击而丧命,Tony的内心深处始终对当地的儿童抱有无法消除的强烈偏见与警惕,他甚至冷冰冰地认定,这些孩子长大以后极有可能会成为危害和平的恐怖分子。
在战争的混乱秩序中,徐福敏锐地捕捉到了商机。他开始有计划地给美军基地做饭,并向美军士兵出售稀缺的酒水物资,凭借着这种战时贸易,他很快在巴哈塔赚到了一大笔极其可观的财富。
然而,战争的残酷远不止于表面的炮火。一名利用战时物资紧缺在当地大肆走私药品的美国军官,盯上了急于给病重女儿寻找生路的老扎。这名军官利用老扎的爱女心切,不断恶意抬高药品的价格,对老扎进行毫无底线的残酷压榨。在这场不平等的交易最终走向破裂后,老扎的家遭遇了恐怖分子的血腥袭击,他的妻子和女儿在袭击中全部不幸身亡。电影在此时通过精妙的剪辑手法暗示观众,这场看似由当地极端分子发动的袭击,其实是那个美国走私军官在背后出资雇佣恐怖组织干的龌龊勾当。为了给惨死的妻女报仇,悲痛欲绝的老扎毅然决然地选择加入了当地的一个民间抵抗组织,正式拿起了武器反抗美军的占领。
在一次运输酒水的途中,徐福、马俊生和赛夫三人遭遇了美军的拦截。他们被美军指控涉嫌运送炸药,随即被强行关押进了防备森严的美军营地。原本可以为他们作证、澄清身份的美国大兵Tony,却不幸在随后发生的一场突发袭击中丧生。在失去关键证人后,美军虽然在后来的调查中搞清楚了他们其实是无辜的,但依然拒绝释放他们,而是出于强权逻辑,强行要求他们继续留在军营的拘留点里,为美军准备即将到来的圣诞大餐。
在冰冷的拘留所中,美军军官甚至逼迫徐福配置高浓度的辣椒水,试图用这种残忍的手段去折磨一名被捕的当地抵抗组织头目——校长。面对这种违背人道的道德困境,徐福在配置时偷偷稀释了辣椒水,从而极大地减轻了“校长”在受审过程中的肉体痛苦。这名抵抗组织头目对此心存感激,私下里从自己嘴里拔下了一颗金牙,将其送给徐福作为报答。
不久之后,抵抗组织成功攻入了美军的这处营地,徐福、马俊生和赛夫三人因此落入了“校长”的手中。然而,当他们跟随“校长”深入其大本营时,却震惊地发现,这个名义上的“学校”实际上是一个惨无人道、极其疯狂的儿童战士训练营。在这里,“校长”不断地给年幼的孩子们灌输充满仇恨的复仇思想和所谓的牺牲观念,甚至将高爆炸药偷偷装进孩子们上学用的书包里,忽悠、鼓动这些什么都不懂的孩子去充当人肉炸弹袭击美军。
在此期间,性格刚烈的当地孤儿赛夫看着眼前的惨状与同胞的苦难,在愤怒的驱使下险些端起枪射杀一名被俘虏的美军士兵。但在关键时刻,徐福和马俊生挺身而出,死死地阻止了赛夫的暴力行为。他们语重心长地劝阻赛夫,告诉他杀戮解决不了问题,他们更希望赛夫能干干净净地做一名厨师,用勺子而不是用枪去面对未来。
为了拖延抵抗组织下一次针对美军的大规模人肉炸弹袭击,马俊生在做饭时故意把大量已经发芽的土豆切进了饭菜里,并谎称这些食物有毒,孩子们吃了就会食物中毒无法行动,试图用这种略显幼稚的办法为孩子们争取逃跑的时间。然而,“校长”很快联想到徐福曾经用稀释辣椒水欺骗美军的往事,识破了马俊生的拖延战术,并在盛怒之下当场开枪杀死了马俊生。
目睹同伴惨死的徐福彻底抛弃了最初的自私与退缩,他拿出了校长当年送给他的那颗金牙,买通了看守,换来了一辆破旧的大卡车。他载着训练营里的二十多个孩子拼死逃离了这个地狱般的学校。但在逃亡的必经之路上,他们还是被奉命前来追击的老扎给拦截了下来。
此时的老扎已经深陷复仇的泥潭,并奉抵抗组织上级的命令必须处决背叛的徐福。在开枪之前,老扎怀着复杂的情感,反复要求徐福张大嘴巴。在扣动扳机的那一刻,老扎手下留情,子弹虽然残忍地打穿了徐福的面部,却巧妙地避开了致命的部位,保住了徐福的一条命。紧接着,老扎把卡车上的二十多个孩子带向了邻国城防军的巡逻线路,自己则在与美军交火的硝烟中壮烈丧生,而那些孩子则因此得以顺利获救。
影片的结尾,九死一生的徐福最终活着回到了和平的中国。二十年后的巴哈塔,战争的硝烟早已散去,那家曾经被毁的龙餐馆也已经在一片废墟上重建。失去了一只眼睛的赛夫站在热气腾腾的灶台前,熟练地颠着勺,他终于实现了当年的诺言,成为了一名真正的厨师。而当年那些在徐福和老扎的救助下活下来的孩子们,也陆陆续续地重新回到了这家承载着温暖记忆的餐馆。
舆论场的撕裂与美军形象的妖魔化
以上就是《欢迎来到龙餐馆》这部电影的完整剧情脉络。该片自上映以来,在中文互联网和国内舆论场上获得了异乎寻常的极高评价。支持者甚至给它冠上了“华语影史上第一部真正的反战电影”这一极高的头衔,认为即便放眼整个华语电影的发展史,它也绝对是最优秀的几部神作之一。然而,伴随着这些赞誉而来的,是一场围绕着影片细节展开的、异常激烈的网络争论。
这场争论的导火索,往往指向影片中一个看似平淡无奇的买卖场景。在这个片段里,李治廷饰演的美国大兵Tony来到龙餐馆找徐福买酒,双方在柜台前进行了一番看似平常的讨价还价。Tony掏出了自己身上所有的现金——大约八十多美金和三千多迪拉尔,最终徐福半推半就地把酒卖给了他,自己也因此大赚了一笔。
就是这么普通、甚至带有一点幽默色彩的买卖戏码,却在舆论场上引发了滔天的巨浪。
批判派的观众情绪激烈地认为,这场戏存在着极其严重的“美化侵略者”嫌疑。在他们的逻辑里,美军是开进别人领土的侵略军,他们在伊拉克吃饭、下馆子、拿东西,怎么可能规规矩矩地付钱,更不用说还表现得如此有礼貌。在真实的战争中,侵略者肯定是直接开枪抢夺,甚至烧杀掠夺。因此,导演把美国士兵拍得如此文明、善良、守规矩,明显是在“夹带私货”,是在替美军的侵略行为洗地,是用心险恶的“屁股歪了”。
而辩护派的观众则针锋相对地指出,即便美军整体上扮演了侵略者的角色,但战争中的普通士兵同样是活生生的人,他们也有可能在心中保留着未被泯灭的人性与善良。这些普通大兵其实也是战争的受害者,是华盛顿政客和军工复合体的炮灰,观众应该把美国政府的政治决策与底层士兵的个人品质区分开来,骂政府可以,但没必要将每一个普通人彻底妖魔化。
在我看来,这段争论所折射出的社会心态其实非常奇特,甚至带有一种荒诞感。要知道,在过去的二三十年里,尽管国内的官方话语体系和宣传机器一直持续不断地进行着各种反美宣传,但普通中国民众对于美国、美国人乃至美军,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其实是保有一定程度的正面好感和理性认知的。
我们可以参考一组真实的数据:2016年,权威民调机构皮尤研究中心(Pew Research Center)在中国开展过一项社会调查。结果显示,在18岁至34岁的中国年轻群体中,对美国持正面正面看法的比例竟然高达60%。在那个时期,大家对于美军在海外的各种军事行动,也存在着非常多元和理性的解读空间。
同样以2003年的伊拉克战争为例,当时社会的讨论非常丰富。有人认为美国绕过联合国授权悍然发动军事打击,在国际法理上属于赤裸裸的侵略行为;但也有相当一部分人认为,考虑到萨达姆政权长期以来的残暴独裁统治,以及对本国人权的肆意践踏和大规模屠杀,美国的军事干预具有某种拯救人道灾难的道义正当性,程序上的瑕疵并不能掩盖其历史进步意义。这种多元的解读甚至延续到了更近的事件中,比如今年年初国际上对委内瑞拉总统马杜罗的逮捕行动,以及对伊朗高级将领哈梅内伊的定点清除,在普通中国人的舆论场里,依然存在着巨大的理解与认知分歧。
在以往的社会共识中,美军军纪严明、后勤保障充足、士兵普遍受过良好教育且为人和善,对当地平民甚至战俘保有人道主义尊重,这些都是无需过多争辩的常识。甚至连当年经历过朝鲜战争的志愿军老兵,在晚年回忆起那段浴血奋战的岁月时,虽然在立场上将美军视为死敌,但也极少有人会去凭空诬蔑美军残暴不仁、肆意虐杀战俘或在后方烧杀抢掠。
可是一旦到了《欢迎来到龙餐馆》这部电影上映的今天,如果你去仔细查看中国各大主流社交媒体平台上的讨论,你会发现形势已经发生了根本性的转变。在99.9%的情况下,观众们已经完全不屑于去讨论美国当年为什么要打击萨达姆政权,萨达姆在历史上究竟犯下了怎样的反人类罪行,或者巴格达当地人对萨达姆的倒台到底持有什么样的真实态度。
因为这部电影在叙事上设立了一个不容置疑、也无法讨论的绝对大前提:美军就是邪恶的侵略者。在这个前提之下,任何理性的政治分析和历史背景探讨都被彻底剥夺了空间。两派网民唯一愿意争论的,仅仅是那些微观的细节:普通的美国兵下馆子吃饭到底给不给钱?美军在当地有没有搞系统性的种族灭绝?他们是否大规模强奸了当地的妇女?
换句话说,双方现在吵红了脸的,其实只有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普通的美国大兵,到底还算不算一个拥有基本人性的人?
这种现象之所以发生,是因为Tony这个有礼貌的华裔士兵形象,严重冲突了部分观众心中被长期宣传所极度妖魔化、非人化的敌人脸谱。在这些观众被塑造的认知体系里,美军士兵一旦进入别人的领土,就必须如同过去抗日神剧里的日本鬼子一样,闯民宅、抢粮食、强奸妇女、残杀无辜,最好临走前还要顺手牵走老乡家里的一只鸡。只有这样一个彻底丧失人性的恶魔形象,才符合他们对于“侵略者”的定义。
然而,即便一个人再怎么反美,也应该具备一点现代社会的基本常识。美军作为一支高度现代化的职业军队,它与前现代军队、正规军与非正规军之间最根本的区别,就在于其后勤保障的专业化(Professionalized Logistics)。
对于拥有全球最庞大、最先进后勤系统支持的美军而言,士兵在餐馆吃饭付钱是再正常不过的日常行为。普通士兵日常所需的一切物资——从高热量的吃穿用度,到丰富的娱乐补给,再到源源不断的燃油和弹药,都有着充足且溢出的供应渠道,士兵们根本没有任何去平民手中抢夺口粮的现实必要。
不仅如此,军法也绝不允许士兵进行随意的抢掠。这背后的安全逻辑非常简单:在治安战的环境下,你随便去抢老乡家的一只鸡或者一块面包,谁能保证对方是不是抵抗分子?谁能保证这些食物里没有被投毒?为了自身的生命安全,饿了自然要吃军营食堂里经过严格检验、绝对安全的鸡胸肉,去抢夺平民食物在战术上是极其愚蠢和高风险的。
同样,影片中虚构的那段美军高级军官亲自倒卖药品、并以此敲诈勒索老扎的戏码,在现实逻辑中也显得破绽百出。
历史的真实情况是,2004年前后的巴格达黑市上,确实流传着一些带有美军标记的药品和医疗物资。但根据当时多方媒体的深入报道,这些物资的流出途径主要是:美军基地的垃圾清理承包商在处理废弃物时进行二次回收、基地雇佣的伊拉克籍员工顺手牵羊,或者是当地商贩的零星盗窃。更为关键的是,当时伊拉克药品黑市的最大供货源头,根本不是美军基地,而是伊拉克本国的公立医院和卫生部内部的腐败官员。
比如当年巴格达当地媒体曾报道过一起轰动一时的案件,警方破获了一个涉案金额高达一千万美元的药品走私团伙,其成员全部是伊拉克卫生系统内部的本地人员。像电影中所描绘的那种,一个手里握着生杀大权的美军军官,亲自充当药品走私贩子、甚至跨界勾结恐怖分子去暗杀平民的案例,在现实的历史档案中找不到任何一例支撑。
这倒不是说美国军官的道德水平有多么高尚,而是因为美军的药品管理系统(Pharmaceutical Administration System)极其繁琐且严格。药品的申领、入库、消耗和报废都由专门的医疗后勤部门(Medical Logistics)进行数字化的追踪,任何一个环节的异常都会引发内部宪兵的调查,绝非某个一线军官可以随意支配且不被发现的。任何一个在美加等国生活过、去医院开过处方药的人,应该都能理解这种体制的严密性。
既然在现实中,军官根本不可能大批量地私自搞出受控药物,那么后面所谓的利用药物差价敲诈老扎、甚至雇凶杀人的故事链条,自然也就完全失去了现实基础。这种情节的编排,纯粹是编剧为了塑造一个具体的、可恨的反派形象,进而推动剧情发展而生造出来的“戏剧工具”。
在这场论战中,我们还能清晰地看到两种不同的“反美”叙事在交锋。一派主张全面妖魔化,认为敌人就该是纯粹的恶魔;另一派则主张人性化,认为普通士兵虽有善念,但无法改变侵略的邪恶本质。
这两条反美路线,其实在中国共产党的对外宣传历史上都能找到清晰的脉络与理论源头。
早在1950年朝鲜战争爆发初期,面对国内普遍存在的亲美、崇美和恐美心理,中共中央宣传部曾专门汇编并下发了一本名为《怎样认识美国》的宣传提纲。在这份历史性的文件中,明确提出了要在全国人民心中建立起三种针对美国的根本态度:
- 仇视美国:因为美国是正在侵略朝鲜并威胁中国的帝国主义敌人;
- 鄙视美国:因为美国是一个文化腐朽、道德堕落的资本主义国家;
- 蔑视美国:因为美国在本质上只是一个“纸老虎”,是可以被团结一致的中国人民打败的。
在这套战时宣传逻辑中,美国是一个铁板一块的整体敌人,普通美国人、美军士兵与美国政府之间没有任何区分的必要,必须实施全方位的全面否定。
然而,到了1963年,随着国际局势的变化,毛泽东在发表支持美国黑人抗暴斗争的声明时,又采用了截然不同的阶级统战叙事。他指出,压迫黑人的只是美国反动的统治集团,他们绝对不能代表广大的美国工人、农民、革命知识分子和有正义感的普通人民。
可以看出,当国家面临直接的战争威胁、需要全面动员群众上战场时,官方倾向于采用第一种“全面妖魔化”的战时方案;而当国家处于和平时期、需要开展国际统战、争取西方左翼与大众同情时,则会采用第二种“将政府与人民区分开来”的和平方案。
当前中文互联网上对Tony这一角色的批斗,恰恰反映了国内的舆论风向和宣传策略,正在经历一次微妙的转型——从过去数十年的和平时期统战叙事,重新向某种战时状态下的“全面妖魔化”方案快速靠拢。
文牧野的“三板斧”与药神的战狼底色
扯得有些远了,我们重新将目光聚焦回电影本身。在电影上映后,我曾在个人社交平台上发表过一篇简短的影评,对《欢迎来到龙餐馆》给出了如下的评价:
评新片《哈马斯照相馆》,功夫加足球有没有搞头?有。战狼二加药神有没有搞头?太有了。把我不是药神的剧本扔给AI蒸馏一下,然后告诉他,给我换一下背景和人物名,找一帮东北人拍个抗日剧,日本兵得有良知,坏的是天皇和军国主义分子那种,然后弄几个埃及人扮演伊拉克群众,让日本鬼子说英语,再把目标定成冲击金鸡、百花、五个一工程奖那种,就能得到这部《哈马斯照相馆》,又名《战厨》了。
这篇帖子发布后,评论区里出现了很多反对的声音。很多读者觉得我的措辞过于刻薄,他们反驳道:“你怎么能拿《战狼》这种直白粗暴的商业爽片,去跟《我不是药神》和《欢迎来到龙餐馆》这种充满了悲天悯人情怀和深厚人文关怀的艺术杰作相提并论呢?文牧野导演的作品里有着对底层人物命运的深切同情,就算里面带有一点顺应市场的主旋律色彩,也不能说他就是想去接吴京的班、拍迎合权力投机的主旋律吧?”
针对这些质疑,我想在这里抛出两个可能会颠覆很多人常识性认知的核心论点: 第一,这部《欢迎来到龙餐馆》,在创作本质上就是一部经过精密计算、通过套路蒸馏出来的“工业预制电影”; 第二,《我不是药神》在底色上,其实就是另一部换了包装的《战狼2》。它只是一只经过精心梳妆打扮的“狼外婆”,用温柔而悲情的糖衣包裹着同样强烈的国家主义核心。
导演文牧野与吴京,在本质上其实是同一类创作者,他们只是在服务于相同的宏大叙事时,走向了两个截然不同的技术流派。
为了证明这一点,我们可以将《我不是药神》与《欢迎来到龙餐馆》两部电影在人物设定与剧情结构上做一个直观的横向对比:
| 戏剧维度 | 《我不是药神》 | 《欢迎来到龙餐馆》 |
|---|---|---|
| 男主角设定 | 程勇(生意失败,缺钱救急,面临中年危机) | 徐福(火灾欠债,远赴他乡,急需资金养家) |
| 初始动机 | 倒卖神油,纯粹为了赚钱,毫无英雄主义情结 | 走私酒水,纯粹为了还债,不想卷入当地冲突 |
| 受苦群体 | 买不起昂贵进口正版药的白血病患者群像 | 在战火中失去父母、无依无靠的中东孤儿 |
| 正面配角(死者) | 吕受益(蒋奇明饰,通过死亡唤醒主角良知) | 马俊生(蒋奇明饰,被校长枪杀,促成主角转变) |
| 反面配角(盟友) | 黄毛(章宇饰,起初抢药,后成为忠实伙伴) | 老扎(起初贪财,后加入抵抗组织,暗中相助) |
| 具象反派 | 张长林(唯利是图的假药贩子,脸谱化恶棍) | 校长(儿童战士训练营头目,残忍的极端分子) |
| 结构性反派 | 外资药企(贪婪的资本巨头,导致药价昂贵) | 美军(霸权的侵略力量,导致战争与混乱) |
从这个对比表中可以清晰地看出,这两部电影在剧作结构上几乎是1:1完全复刻的同模产物。
两个男主角的起点一模一样,都是在生活的边缘挣扎、为了钱不得不铤而走险的小人物。他们起初都没有任何高尚的利他动机,但在谋生的过程中,都不约而同地遭遇了一群处于绝对苦难之中的边缘群体。
紧接着,编剧在两位主角身边安插了戏剧功能完全一致的配角。吕受益和马俊生,这两个角色都以极其惨烈、悲壮的死亡,成为了男主角精神觉醒的催化剂(Catalyst)。程勇因为吕受益的死,放弃了安稳的生活,决定顶着坐牢的风险亏本卖药;徐福则是在亲眼目睹马俊生被“校长”打死后,彻底完成了从懦弱商贩到平民英雄的蜕变,毅然吐出金牙,决定救出那群无辜的孩子。
同样,黄毛和老扎在剧作中承担的也是“粗粝但善良”的配角功能,他们在关键时刻的牺牲或帮助,为主角的最终救赎铺平了道路。
而最令人玩味的,是两部电影对于反派力量的双层设计。它们都设置了一个负责张牙舞爪、吸引火力的人格化反派(张长林和“校长”),但在这两个工具人身后,都站着一个庞大的、不可战胜的结构性反派。
在《我不是药神》里,这个结构性反派是象征着资本贪婪的外资药企;而在《欢迎来到龙餐馆》里,这个结构性反派则是带来战乱的美国霸权。
在影片《欢迎来到龙餐馆》中,当沈腾饰演的徐福面对美军的强权,忍无可忍地用英文怒吼出那句粗话:
“You motherf**ker see everyone as terrorists! Without you, where would the terrorists come from?” (你他妈看谁都像恐怖分子,没你们哪来的恐怖分子?)
这句话其实才是整部电影的灵魂核心与宣泄口。导演之所以费尽心思地搭建了整部戏的舞台,就是为了给主角创造一个在道德至高点上喊出这句台词的机会。
很多觉得这部电影“不战狼”的观众,恰恰落入了导演精心设计的视觉陷阱中。他们认为,电影把美国大兵Tony拍得那么有礼貌、有同理心,显然不是在简单地抹黑美国。
然而,这正是文牧野高明、也是其叙事技术远比吴京成熟的地方。
在优秀的意识形态叙事中,结构性反派是不需要以“满脸横肉的坏人”的形式出现的。相反,把底层的执行者(如Tony)拍得越善良、越温和,反而越能产生一种强大的叙事张力:为什么一个如此善良的普通士兵,一旦进入这套军事机器,却只能带来毁灭?为什么在个人的善意之下,当地平民的生活依然被无情地撕碎?
这比直接描写美军杀人放火要具有说服力得多。因为它引导观众将仇恨从“个人”上升到了“体制”——是美国这个邪恶的国家机器和制度,毒害了它自己的青年,摧毁了其他国家的和平。这种通过“好人办坏事”来控诉体制的手法,早在冷战时期的苏联电影中就屡见不鲜。
1949年苏联拍摄的经典影片《易北河会师》中,美国军人希尔少校同样表现得正直、友好,甚至愿意与苏联红军合作。但他的正直在庞大的美帝国主义阴谋面前显得无济于事,他最终被上级解职。这种设计非但没有减弱反美宣传的效果,反而以一种更具悲剧色彩的方式,让观众对美式体制产生了更深沉的厌恶。
《欢迎来到龙餐馆》中的Tony,扮演的正是这样一个“用以反衬系统之恶的善良工具人”。
要剖析文牧野的这套叙事魔术,我们需要拆解他最常用的、在电影创作中无往不利的“三板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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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斧:真实事件改编(Based on True Events)。 在中国极其严苛的电影审查环境下,“真实改编”这四个字自带一种天然的道德光环与可信度红利。它会让观众产生一种下意识的错觉:导演是一位不畏强权、记录时代的良知知识分子,这部电影是一部敢于揭露真相的现实主义力作。这种预设的好感,能瞬间降低观众的心理防线,为编剧后续在艺术加工中夹带私货创造极好的掩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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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斧:选择性叙事(Selective Narration)。 任何改编电影都不可能做到全知全能,导演必然要进行取舍。文牧野非常擅长利用剪辑和剧情重组,隐去那些复杂的背景,只留下最能煽动情绪的切片。 在《我不是药神》中,观众看到的是因为天价正版药而在死亡线上苦苦挣扎的中国病患,以及冷血无情、四处维权的外资药企。但电影刻意隐去的是,瑞士诺华制药自2003年起就在中国与中华慈善总会合作,开展了覆盖数十万人的格列卫患者援助项目,符合条件的患者可以获得极其慷慨的免费或折扣配药。 中国患者负担重的深层原因,其实与我国高昂的药品进口关税、流通环节的层层剥水,以及早期医保覆盖面的狭窄有着直接关系。甚至在实际执行中,是一些地方慈善机构和政府部门私自缩水了诺华官方的“买三赠九”优惠,将其改成了“买六赠六”,中饱私囊。 然而在电影里,这些复杂的体制与政策问题被一笔勾销,所有的道德罪责都被精准地引向了“贪婪的外资药企”,并在片尾通过几行字幕,将最终的拯救归功于政府的强力介入。这种责任导向的精妙腾挪,连该片的联合编剧韩佳女都在采访中坦言:“这部电影在本质上其实非常主旋律。”
在《欢迎来到龙餐馆》中,这一套路被再次熟练地运用。电影将镜头对准了美军导弹的轰炸、残缺的肢体和可怜的孤儿,却选择性地对伊拉克战争前萨达姆政权用化学武器屠杀数万库尔德平民的历史事实、当地复杂的宗派冲突以及深厚的中东极端主义温床只字不提。战争的爆发,仿佛仅仅源于美帝国主义单方面的疯狂与贪婪。
- 第三斧:国家与个人关系的“双重标准”(Double Standard of State and Individual)。 这是文牧野叙事中最隐蔽、也最具杀伤力的一招。 对于西方(美国):个体的善,仅仅属于个人;而个体的恶,必须由国家和系统买单。Tony是善良的,那只是他个人的修养,不代表美军;但那个走私药物的军官作恶,就是美国霸权邪恶的铁证。 对于中国:个体的恶,仅仅属于个人;而个体的善,则必须由国家和民族来继承。男主角徐福一开始唯利是图、倒卖酒水,这只是他个人的小市民缺点,不影响中国人的形象;但当他展现出伟大的同理心、舍命救助二十多名异国孤儿时,这种人性的光辉在电影的叙事升华中,便悄然变成了“中国民族性”和“中国大国担当”的代名词。
这种“日常民族主义”(Banal Nationalism)的输出,比吴京那种手握国旗在战场上冲锋的粗暴画面要高明百倍。它不着痕迹地通过一个温暖的中餐馆、一碗热腾腾的炒面,将中国人塑造成了乱世中唯一的、不带侵略性的和平使者。
依附于霸权废墟上的道德围观
通过这种精妙的手法,中国在这场关于中东战乱的宏大叙事中,处于了一个极其安全、也极其傲慢的“第三方道德高地”。
在现实的政治地缘中,中国既不需要像美国那样去承担推翻独裁政权的道义与军事风险,也不需要支付战后重建伊拉克庞大基础设施的财政与治理成本。但是,通过一部温情脉脉的电影,中国却成功地以“拯救者”和“道义审判者”的姿态站了出来,在废墟上免费收割了所有的道德信用。
这就像是一个车祸现场的围观者。他不知道两车相撞的前因后果,也没有动手将流血的伤员送往医院,他只是站在路边义愤填膺地痛骂肇事司机,但在最后合影留念时,却理所当然地站在最中间,成为了人人称赞的“见义勇为模范”。
这种叙事同样在电影史上有迹可循。1936年,正值苏联“大清洗”前夜,苏联拍摄了一部著名的歌舞喜剧片《大马戏团》(The Circus)。影片讲述了一个美国白人女演员因为生下了黑人婴儿,在美国遭遇了残酷的种族歧视与敲诈勒索,最终逃亡到苏联。在莫斯科,她不仅成为了万众瞩目的明星,更感受到了社会主义制度下人类大团结的温暖。影片结尾,不同民族的苏联观众用各自的语言轮流抱着这个黑人婴儿唱起摇篮曲。
这部电影巧妙地利用了美国真实的种族伤疤,来彰显苏联制度的优越性与道德光辉。然而历史的真相是,在同一时期的苏联,数以百万计的少数族裔(波兰人、芬兰人、朝鲜人)正被成建制地塞进闷罐车,强制流放到西伯利亚和中亚的荒漠之中,造成了骇人听闻的非正常死亡。
九十年后的《欢迎来到龙餐馆》,在意识形态的构筑方法上,与《大马戏团》如出一辙。
主旋律电影的进化图谱
许多亲官方的自媒体在评论《欢迎来到龙餐馆》时,兴奋地盛赞文牧野“找到了讲好中国故事的新方法”、“重新定义了主旋律”。
确实,从1987年中国官方在故事片创作会议上正式提出“主旋律”这一概念以来,这种服务于国家意志的电影类型,在叙事技术上经历了翻天覆地的五代进化:
- 第一代:教条式宣传(1980年代-1990年代) 代表作如《开国大典》《大决战》。这一时期的特点是“我给什么,你听什么”,不注重商业化包装。影片主角均由特型演员担任,剧情高度遵循历史档案,依靠单位组织包场来维持票房,说教意味极浓。
- 第二代:明星制灌输(2008年前后) 以中影集团的“建国三部曲”(《建国大业》《建党伟业》《建军大业》)为代表。其核心逻辑是引入了好莱坞的市场化宣发模式,利用行政号召力让数百位一线明星零片酬出演,将主旋律变成了一场追星的视觉盛宴,开始让观众自掏腰包接受历史教育。
- 第三代:超英式打鸡血(2015年-2018年) 以《战狼2》《红海行动》《湄公河行动》为代表。这一代影片成功吸收了西方动作片和超级英雄电影的剧作套路,将国家力量直接人格化为无所不能的银幕硬汉。但这种“虽远必诛”的强悍形象,极易在现实中遭遇“货不对板”的尴尬回弹(例如撤侨现实、东南亚电诈园区的真实困局),从而引发舆论的反噬。
- 第四代:平民化共情(2019年-2021年) 代表作包括《我和我的祖国》《中国机长》《奇迹笨小孩》。为了避免第三代那种用力过猛的粗暴感,导演们开始将国家叙事拆解并融入到消防员、飞行员、快递员等普通小人物的奋斗与温情故事中,让爱国主义成为一种不需要思考的本能生活方式。
- 第五代:隐性道德审判(当下) 正是以《我不是药神》和《欢迎来到龙餐馆》为代表的全新范式。这一代电影彻底抛弃了直白的大国武力展示,甚至主动迎合一部分自由派观众对于“现实主义”与“人文关怀”的偏好。它通过对结构性反派的精密设定,将观众对具体苦难的同情,转化为对特定西方体制与价值的愤怒,从而在完全不露痕迹的情况下,完成了最深度的国家主义意识形态认同。
作为一名研究国家叙事的学者,如果我是电影局的局长,我一定会对文牧野这样的导演爱不释手。因为他用最温柔的手术刀,完成了最彻底的认知塑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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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下期节目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