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政府停摆的秘密与加拿大制度的对比:僵局、信任与政治文化 大伟探秘加拿大 2025-10-02

美国政府停摆:一场由制度与政治催化的风暴

想象一下,一个国家的政府突然关门大吉了。这并非电影情节,而是正在美国真实上演的一幕。国家公园的大门上了锁,护照审批陷入停顿,甚至连食品安全检查都暂停了。数十万公务员要么待在家里备休假,要么继续上班却领不到薪水。这听起来有些匪夷所思,一个超级大国的政府怎么能够说停就停呢?这背后究竟发生了什么?更奇怪的是,为什么我们从未听说过隔壁的加拿大政府也发生过同样的事情?要搞清楚这一切,我们需要深入了解这两种看似相似却截然不同的政治体制。这不仅仅是一个关于预算和法律的故事,更是一个关于僵局与信任、制度设计与政治文化的故事。

美国政府关门,本质上是国会未能按时批准政府下一年的支出预算。这听起来像是一个简单的会计问题,但实际上,它是一场由宪法设计、法律规定和极端党派政治共同催化的“完美风暴”。这一切的根源要从美国的宪法说起。宪法赋予了国会一个叫做钱袋权(Power of Purse: 宪法赋予国会批准政府财政支出的权力),意思就是政府花的每一分钱都必须由国会点头批准。总统可以提出一份洋洋洒洒的预算计划,告诉国会他想要在哪花钱,但这终究是一份愿望清单。真正能够打开国库钱包的,只有国会。

这个拨款过程非常复杂,国会需要通过12项独立的拨款法案,分别对应国防、劳工、内政等不同部门。所有这些法案必须在新的财政年度开始之前,也就是每年的10月1号获得通过,并且由总统签署。如果到期完不成,政府的资金链就断了。

政治极化下的预算僵局

在理想的情况下,这套流程通常能够顺利走完。但在现实中,美国政治常常出现一种叫做分裂政府(Divided Government: 总统与国会两院至少一院由不同党派控制的政治局面)的局面,也就是总统来自一个党派,而国会的众议院或者参议院则由另外一个党派掌控。目前的美国议会,虽然执政的共和党掌握着众议院和参议院的多数席位,但在政府年度预算的审议上,通常需要得到60%的选票才能够通过。这是因为反对方可以一直发起辩论和阻挠,拖延表决。为了加快进程,需要有60%的议员支持结束辩论,进入正式投票环节。简单来说,本次共和党政府想要预算通过,就要得到60%的议会支持票。这也直接导致了10月1号未能通过预算,联邦政府停摆。

不过,这是美国国会极其复杂的一个运行体系,我们不必深究,只需要了解执政的共和党没有获得足够的参议院选票即可。然而,简单的事实背后却隐藏了目前美国政治的严重撕裂。在过去,两党之间还有合作和妥协的政治文化和传统,即使政府分裂,大家也能够坐下来谈。但是如今,随着政治极化愈演愈烈,妥协也变得越来越难,党派的斗争成了你死我活的零和游戏。

医疗保健与非法移民:预算案的核心争议

本次预算案两党之间的争论焦点,围绕着当下美国政治中最具爆炸性的两个议题:医疗保健和非法移民。

先说医疗保健的战场。本次争论的核心是一个叫做平价医疗法案(Affordable Care Act, 简称ACA,又称奥巴马医改: 旨在扩大医疗保险覆盖范围的美国联邦法律),也就是人们常说的奥巴马医改。自从诞生以来,共和党就一直试图废除它。在多次尝试全面废除失败之后,共和党开始改变策略,转而攻击法案的资金链。

ACA法案中有两种关键补贴,以帮助人们负担医疗保险。第一个补贴叫做保费税收抵免(Premium Tax Credit, 简称PTC: 一种政府补贴,用于直接降低个人每月医疗保险保费),直接降低你每个月的保费。这笔钱的授权是永久性的,写入税法当中,非常稳定,除非总统和议会两院全部统一修改,否则无法变更。而第二个补贴叫做成本分摊减免(Cost-Sharing Reductions, 简称CSR: 一种政府补贴,用于降低个人看病时的自付比例,如免赔额和共付额),它能够降低你在看病时的自付比例,也就是降低免赔额和共付额。这个减免政策的关键问题在于,当年立法时,CSR补贴的描述语言不够严谨,存在法律漏洞,没有像PTC那样明确写入永久性的拨款条款。换句话说,CSR补贴在立法设计上就存在法律上的不确定性,有些模棱两可。

这个漏洞就成了共和党完美的攻击目标。2017年,唐纳德·特朗普(Donald Trump)政府就以此为由,停止支付CSR的补贴,试图以此搞垮整个奥巴马医改。但结果却出人意料:保险公司因为法律仍然要求他们提供折扣,便大幅提高了保费来弥补损失。而由于上面提到的第一种政府补贴PTC的金额和保费是相挂钩的,保费一涨,政府需要支付的PTC补贴反而更多了。最终,政府花的钱不降反升。面对共和党的攻击,民主党人也下定决心,要在任何政府拨款法案中,必须包含为CSR提供永久稳定资金支持的条款,以杜绝未来再次发生类似的政治攻击。而共和党则坚决反对,将此视为对奥巴马医改的一个永久性巩固,双方各不相让。

在本次预算案的纷争中,共和党为了让局势更加复杂,还将移民问题与医保之争捆绑到了一起。保守派的共和党人提出了一个极具煽动性的说法,称民主党想让非法移民享受免费医保,并为此胁迫政府关门。这其实也是唐纳德·特朗普(Donald Trump)领导的共和党的一个特点:在宣传时容易把复杂问题简单化,把一个非常难理解的医疗体制问题与当下热点的非法移民问题相挂钩,让人们认为美国医保的核心问题就在于非法移民免费占用了医保。

而民主党则辩解这完全不是事实。现行的联邦法律明确禁止无证移民购买ACA保险,也禁止他们享受包括医疗补助在内的大部分联邦福利。联邦层面唯一的保障就是紧急医疗救助,也就是1986年推出的一项法律规定:医院不得拒绝救治生命垂危的急诊病人,无论其身份或支付能力如何。但在实际操作中,由于联邦政策的一些空白,以加州为代表的一些州开始用本州的财政资金,为部分符合条件的无证移民(通常是儿童和妇女)提供基础医疗保障。这些州认为,提供预防性护理远比等到小病拖成大病再去支付昂贵的急诊费用,更加人道也更经济。

这也引出了预算案第二个争论的焦点:共和党此次试图附加到拨款法案中的一些条款,要惩罚这些自己出钱的州。规定如果这些州继续用自己的钱为无证移民提供医保,那么联邦将有权缩减给这些州的其他的联邦拨款,比如说交通或者教育经费。这实质上是从“我们不付账”升级到了“如果你自己付账,我就要惩罚你”的道理。

共和党和民主党就在这两个问题上互不相让,也就是奥巴马医改的补贴和移民的医保问题。共和党尤其利用矛盾的升级,将党内不同的派系,例如财政保守派、反奥巴马医疗改革派以及强硬的移民限制者团结起来,从而将预算案审批变成了一场近乎白热化的意识形态决战,宁可冒着政府停摆的代价也绝不退缩。而民主党的态度也非常的坚决激烈,反驳共和党的指控,称这种说法是误导公众的政治谎言。尤其是参议院的少数党领袖查克·舒默(Chuck Schumer)此番非常高调,团结民主党的左翼人士,展现出极强的战斗意志,以对抗唐纳德·特朗普(Donald Trump)领导的共和党。所以,这场看似集中在政府预算上的纷争,其实是党派和意识形态之间的一场背水一战。

政府停摆的代价:经济、民生与全球影响

政府停摆的代价远不止华盛顿的政治口水战,它的影响就像涟漪一样扩散,触及美国甚至全球的每一个角落。

美国政府的停摆首先带来的是实打实的经济损失。根据美国国会预算办公室的估计,在2018年底那次长达37天的政府停摆,给美国经济造成了大约110亿美元的损失,其中30亿美元是永久性的。而这次的停摆,据估算每天约有75万名联邦雇员被休假,光是他们的薪酬损失每天就高达4亿美元。这些还只是冰山一角。政府的停摆会撼动整个国际投资者对美国国债的信心,评级机构曾多次警告,这种预算管理的失能状态可能会导致美国政府的信贷成本上升,最终会影响全球金融市场。

除了宏观经济,停摆最直接的受害者是成千上万的联邦雇员和政府承包商。大约75万非必要的岗位雇员被要求待在家里,在强制被休假期间领不到任何薪水。另外一批必要的岗位员工,例如机场安检员、空中交通管制员、边境巡逻队以及联邦调查局(FBI)的探员,则必须要继续无薪工作。在2018年底那次停摆期间,许多机场安检员在完成12个小时的轮班后,还要去食品银行排队领取救济食品,这一幕让人心酸。与联邦雇员不同,为政府提供服务的私人承包商们则在停摆结束后通常拿不到任何补偿。停工就意味着零收入,价值数千亿美元的上万份政府合同被下达停工令,这也导致许多小企业不得不裁员,甚至面临倒闭。

对于普通民众而言,停摆的影响更是体现在日常生活的方方面面。首先,国家公园变成了垃圾场。全美400多个国家公园和纪念碑要么大门紧锁,要么在无人管理的情况下开放。2018年底那次停摆时,许多国家公园都是垃圾遍地,卫生设施污秽不堪,甚至有游客破坏珍贵的自然景观。依赖旅游业的小镇经济也遭受重创。我曾亲身体验过2013年的美国政府停摆,当时我正好在美国华盛顿特区旅游,最大的遗憾就是华盛顿所有的国立博物馆全部关门,而华盛顿中心的国家广场上更是堆满了垃圾。

另外,百姓出行与办事处处受阻。护照和签证的审批速度急剧下降,打乱了无数人的旅行、商务和留学计划,尤其是目前正在风口浪尖的H1B工签(H1B Visa: 美国为吸引外国专业技术人才设立的非移民工作签证)的申请也全面暂停了。如果您想申请小企业贷款或者房贷,处理这些申请的政府机关也关门了,收入核实等关键步骤无法进行,导致大量的贷款申请延误。同时,停摆也造成了巨大的健康和安全风险。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FDA)和环保署(EPA)都暂停了大部分常规的食品安全和环境巡查。而美国国立卫生研究院(National Institutes of Health)也被迫停止接受新的癌症等病患的临床试验患者。如果这时候再有疫情肆虐,那真的就是在联邦层面无人问津了。

美国是全球贸易和金融的中心,政府停摆所导致的经济数据延迟发布,例如消费者价格指数、GDP增速、失业率等情况,全部停止发布。这也让全球和美国的金融市场失去重要的决策依据。尤其是目前已经乱到无以复加的美国关税体系,随着政府的停摆,这段时间美国的进出口贸易肯定会乱上加乱。简单来说,当世界头号经济体的政府生病的时候,全世界也都会跟着打喷嚏。

加拿大的应对之道:权力融合与责任政府

现在让我们再把目光投向美国的北方邻居——加拿大。美国和加拿大外表看起来是非常相似的两个国家,尤其是在政治格局上。加拿大也一直是自由党和保守党两党轮流执政,近些年两党之间的斗争也日趋激烈,在左和右的意识形态之争更是趋于白热化。那么,加拿大有没有可能出现因为预算问题而导致的政府停摆?答案是否定的,这种情况在加拿大绝不会发生。其根本原因就在于两国从根本制度上不同的政治体系设计,最核心的区别在于三权分立和权力融合。

美国的开国先贤们设计了一套行政、立法和司法三权分立却相互制衡的体系,也就是总统、国会和最高法院的三权分立。尤其是总统和国会议员是分开选举的,谁也不对谁直接负责,而且相互之间制衡,是一个非常复杂的关系。这种设计的初衷是为了防止权力过于集中,但它的副作用就是在党派对立时,容易导致谁也动不了谁的僵局。

而加拿大采取的是一种源于英国的威斯敏斯特议会制(Westminster Parliamentary System: 源于英国的议会民主制度,特点是行政权与立法权融合),它的核心是叫做权力融合(Fusion of Powers: 行政部门和立法部门的权力相互重叠或结合,而非严格分离)。简单来说,行政权力与立法权力是融合在一起的。总理以及内阁部长本身就必须是众议院的议员,而且政府必须是来自议会中占有多数席位的政党。这就意味着只要执政党内部团结,政府的议程包括预算案就大概率能够在议会顺利通过。行政与立法就像是同一支队伍,步调基本一致。

您可能就会问了,在加拿大岂不就是政府和执政党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利,既有行政权又有无可撼动的立法权,那这不就是失去了监督和制衡?其实加拿大的制度精髓在于责任政府(Responsible Government: 政府(总理和内阁)必须时刻拥有议会的信任才能执政的原则)的原则。这意味着政府(也就是总理和内阁)必须时刻拥有众议院的信任才能够继续执政。换句话说,如果得不到众议院多数票的信任,政府就会随时倒台。而最重要的信任投票(Confidence Vote: 议会对政府是否仍拥有其信任进行的投票,若失败可能导致政府倒台或大选)就是政府预算案的投票。

这就引出了最关键的一个区别:在美国,如果预算案通不过,后果就是政府机器停摆,但是总统和国会议员的位子稳如泰山,他们可以继续扯皮,把政治失败的代价转嫁给整个社会。而在加拿大,如果预算案被否决,这就会被视为政府失去了议会的信任,后果是政府立刻倒台。也就是说,加拿大政府在预算案投票失败的时候,总理只有两个选择:要么立刻辞职,让总督邀请反对党的领袖尝试组建新的政府;要么就是请求总督解散议会,立刻举行全国大选,让选民来决定支持谁来执政。

一个经典的案例就是1979年的乔·克拉克(Joe Clark)政府。当时克拉克领导的进步保守党是一个少数派政府,他提出了一份包含不受欢迎的增收汽油税的预算案。1979年12月13号,反对党联合起来投了反对票,预算案以139票对133票被否决。结果是什么呢?不是政府关门,而是克拉克政府当晚就垮台了。加拿大随即在1980年春天举行了大选,前总理皮埃尔·特鲁多(Pierre Trudeau)领导的自由党卷土重来,赢得了选举。这个机制从根本上就改变了游戏的玩法。在加拿大,预算失败的代价是内部化的,直接由执政的政客来承担,他们会立刻丢掉饭碗。这也创造了一种强大的激励机制,迫使各个方面必须寻求政治解决方案,也就是换个政府,而不是让整个国家陷入行政瘫痪。因此,把预算案当做人质的策略在加拿大是行不通的,因为这无异于政治自杀。

制度的警示:合作治理的责任

美国和加拿大的对比就像是一面镜子,照出了两种民主制度在应对政治冲突时的不同逻辑。美国的三权分立体系在设计之初就是为了防止暴政,通过制衡来寻求共识。但在现在这样一个政治信任缺失、党派斗争白热化的时代,这套系统却成了制造僵局的一个温床。政府停摆正是这种制度设计在失去合作文化后失灵的一个产物。从1981年到现在,美国的联邦政府总共经历了14次停摆,其中在2018年唐纳德·特朗普(Donald Trump)上一次执政的时候,一年中就停摆了两次,而其中的第二次更是长达34天,创美国历史之最。

而加拿大的体系则将效率与问责置于核心。它确保了行政与立法的步调一致,但也设定了一条不可逾越的红线——信任。一旦政府失去议会的信任,整个系统就会迅速启动重启程序。其实制度并没有绝对的优劣高下之分,但是当制衡的代价是让整个国家都停摆的时候,这场华盛顿的闹剧无疑在警示着我们:再精妙的制度设计也无法取代政治家们合作治理的基本责任。而当政治游戏的目标不再是治理好国家,而是不惜一切代价打击对手、掀翻棋盘的时候,唯一的输家就是所有的棋子。

📌 文中提及的人物和组织

人物: Donald Trump, Pierre Trudeau, Chuck Schumer

公司/组织: FBI, FDA, EPA

产品/模型: Affordable Care Ac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