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网红IShowSpeed中国行引发的“外宣”争议

大家好，我是张内咸。上周，美国知名YouTube网红IShowSpeed（美国知名YouTube网红，以直播和娱乐内容为主）来中国旅游，中国人称他为“甲亢哥”（中国网友对IShowSpeed的昵称，形容其亢奋状态）。这件事在中文和英语世界都引起了广泛关注和讨论。有人认为他是来旅游的，也有人说他收了CCP（中国共产党）的钱，来为中共做外宣。那么，他到底是不是中共的外宣？如果是，中共又给了他多少钱呢？

关于这件事，墙内外的相关讨论我看了半天，且不说观点对错，纯粹是驴唇不对马嘴。感觉这个领域大家完全不了解，属于大型互联网认知盲区。所以，我觉得有必要做个大型科普，从业内人士的专业角度出发，给大家一个专业的解答。前面抛出的问题，说简单其实也不简单，但我保证看完这期节目，你肯定就有答案了。你不仅会有答案，而且还能想明白接下来自己应该怎么做。不论你是“反贼”还是“粉红”，不论你人在墙内还是墙外，通过这期节目，你都能收获很多干货，因为这期节目我们重点就讲一个东西——钱。

IShowSpeed的网红经济学：收入、粉丝与争议

首先介绍一下这位美国网红。他YouTube上的主号叫IShowSpeed，简称Speed。为什么说是主号呢？因为他还有其他的小号。这是YouTube平台从运营规则上来说，和中国差异最大的一点，我后面再讲。Speed是一个很年轻的黑人小孩，生于2005年，今年才20岁，是YouTube当下比较火的一位新晋网红。截至目前，IShowSpeed有3700万订阅用户，也就是37M，赚了不少钱。通过YouTube分账（YouTube平台根据视频表现向内容创作者支付的广告收入分成）获得的累计收入，大概在1000万美元左右。

不过，按照美国标准，他不算是顶流网红（指拥有极高知名度和影响力的网络红人），属于准一线。因为他的粉丝群体以黑人小男孩为主，男性粉丝比例高于女性，而且比较低龄化。所以他的粉丝数量虽然比较多，但商业价值比较低。作为对比，有个叫Emma Chamberlain的网红，是个白人小姑娘，她的YouTube频道内容是时尚和生活方式，听着就值钱。所以虽然她的YouTube订阅数量只有1200万，但她的YouTube分账同样也达到了1000万美元。而且她的收入并不只靠YouTube分账，变现方式比较多。通常这种网红的商业价值远高于IShowSpeed这类搞笑娱乐博主。

搞笑娱乐博主的商业价值偏低，这个基本规律跟墙内的互联网差不多。但是国外的搞笑娱乐博主只是平均商业价值偏低一些，但综合算下来还是很赚钱。但墙内的搞笑娱乐博主就完全不一样了，有多少粉丝也赚不到钱，是处于生态链最底层的，基本上没有任何变现方式。你别跟我说接广告，那都是圈外人想象出来的盈利模式。中国的广告行业崩了至少五年了，连明星现在都接不到广告。

Speed的商业价值比较低，除了受到观众定位的影响以外，还受到频道内容本身的影响。他做的内容是一些自制综艺节目，算是真人秀，以直播为主，不太喜欢做剪辑，可能他也不太会剪辑。而且作为自制的真人秀，他的节目也没有相对精致的故事设计，显得比较散乱。所以简单来说，Speed这类博主属于比较低俗、比较low的流派。一看就知道他的观众文化水平不太高，而且他的直播Dirty的内容很多，因为他经常拿性和毒品开玩笑。但他的粉丝多半是未成年人。美国有言论自由，但有内容分级，要保护未成年人。如果你直播的时候动不动就来一句“小骚来哥哥大”，这肯定不行，不仅儿童不宜，而且涉嫌性骚扰和侮辱女性。所以他整天麻烦不断。

还有就是他的直播喜欢恶作剧报警，也就是谎报警情。警察来了以后发现自己被捉弄了，而且还被拍进了他的直播里，非常愤怒。这种属于典型的黑人小男孩式的恶作剧。按照中国标准，这属于散布谣言加寻衅滋事，先拘留你15天再说，你还想做网红？就他这个号，早就被净网行动清理一百八十遍了。乱打911（美国紧急报警电话）在美国也是违法的，如果被起诉，可能会面临6到18个月的监禁，或者是社区管教。但Speed有自己的一套说辞：“警察叔叔对不起，我不懂，我还是个孩子，我跟哥们儿玩真心话大冒险，他们让我打这个电话，我不知道这个号码是什么意思呀，我就打了。”这肯定是演出来的，不过只要解释得通，警察也拿你没办法。

中国的网红也有打骚扰电话这个流派的，比如酷酷的滕，他就是靠打骚扰电话的视频火起来的搞笑娱乐博主。但是他打的电话是印在男厕所和那种小卡片上的诈骗电话，所以他不违法。而且后来为了喜剧效果，实际上电话对面的那个人都是找演员来扮演的假骗子，用行话来说就是请的“托儿”。因为真的诈骗电话后来有防备了，你接听之后发现对面是网红打来恶作剧的，肯定就挂了，什么内容也录不出来。

总之Speed的定位大概就是这样，他的粉丝认为他非常幽默。我觉得他的内容节奏比较慢，信息密度比较低，可能抽大麻抽嗨了之后看会觉得很好笑。你觉得他好不好笑呢？取决于你的个人品味。但是他直播的内容绝对可以说是五毒俱全，概括地说就是四个字——寻衅滋事。所以Speed的YouTube账号有多次被禁播的经历，好在最后都申诉回来了。但是另一个直播平台Twitch（一个以视频游戏直播为主的美国在线直播平台）对他就没这么客气了，Twitch是直接把他封杀了。如果你在中国没听过Twitch的话，Twitch相当于中国的斗鱼直播或者虎牙直播。前些年王思聪创业搞的那个熊猫直播也是试图模仿Twitch。这类直播平台最大的特点是男性用户的比例远高于女性用户，因为上面主要是游戏主播，都是些小男孩，而且攻击性很强，仇恨女性的言论非常普遍，很多主播有性骚扰行为，用户还会组团网暴女性。因此这个平台毫无悬念地陷入了经营危机，财报非常难看。

你想想，连Twitch都给他直接封杀了，可见他平时是多么欠扁的一个trouble maker。因此他到全世界各地旅游去开直播，经常会遇到各种乱七八糟的突发状况。比如他这次来中国之前，去年在挪威直播的时候，他本人声称自己在挪威被粉丝袭击，报警警察不管。因此他对挪威这个国家非常失望，表示自己以后再也不去挪威了。这件事在互联网上引起了很大的争议，挪威政府也表示不欢迎他再来旅游。国内一些爱国自媒体拿这个事情大作文章，说甲亢哥在国外是“地狱模式”，在中国就是“爽文剧本”，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欧美网友集体破防。真的是这样的吗？挪威是全世界最安全的国家之一，Speed在挪威被袭击你信吗？综合他过往的表现来看，你很难说他是真的被袭击了，还是故意碰瓷，或者演出来的，都有可能。而且挪威警察表示自己也很冤，Speed报警之后，警方反复跟他沟通，要求他先把直播关掉，然后才能执法，因为你无权把警察拍进你的直播里。但Speed就是不愿意关掉直播，所以他事后声称自己报了警以后警察不管他。你说他为什么不愿意关掉直播呢？因为这都是为了流量为了节目效果。他在自己的直播里戏耍警察也不是一回两回了，挪威警察当然知道这小子没憋好屁，所以要求他先把直播关掉，否则你到了现场执法，还不一定会被他怎么设计呢。

但是那些爱国自媒体说Speed来中国是一脚迈进了天堂，这一点倒也没说错。你想想，从这个黑人小男孩的角度来看，这次来中国旅游的确是对比非常强烈。因为他到别的国家旅游，从来没有这么被重视过。别的政府都是把他当成麻烦制造机，非常警惕。没想到在中国，一路上从上海出发，又去少林寺又去成都，一路上玩得不亦乐乎，不仅受到了粉丝的夹道欢迎，而且是得到了中国政府像接待外宾一样的礼遇。换作是你，你能不开心吗？

但是国内外可能有很多网友会感到非常不解，一个YouTube网红，为什么在中国会有粉丝？中国人不是看不了YouTube吗？这是因为Speed的视频在墙内有人“搬运”，所谓搬运就是未经授权的盗版。但并不是所有的内容都搬运，只是一小部分。他在墙内能火，主要是因为他有一次恶作剧唱过一首中文歌曲。并不是因为他喜欢中国音乐，在黑人看来，中国音乐都很傻缺。他唱这个歌是因为大张伟的北京口音。你看我说话就是北京口音，北京话管“那个”叫“内个”，北京人说“那个人是谁”发音其实是“内个人是谁”，对吧。北京话管“这个”叫“J个”，管“那个”叫“内个”，这有什么可笑的？但是黑人觉得很好笑，因为“内个”的发音听起来就是nigga（黑人方言：对黑人的一种称呼，原词为nigger，带有种族歧视色彩，但在黑人社群内部有时被用作非贬义称呼）。黑人英语本身是一种方言，黑鬼原本的词是nigger，但黑人自己念出来就变成了nigga。其实类似的这种情况在中文里也有，反过来你就好理解了。比如有一首德国儿童歌曲叫做《小鳄鱼施纳皮》，在网络上很流行，中国观众觉得它的歌词Schnappi Schnappi Schnappi听起来很像是傻逼傻逼傻逼，小朋友可能会觉得很好笑吧，就是那种比较低龄化的笑点。所以Speed在中国的一线城市确实是有粉丝的，跟他在外国的粉丝差不多，也都是些小孩儿，而且以ACG群体（Animation, Comics, Games的缩写，指动漫、漫画、游戏爱好者群体）为主。这些粉丝并不是通过YouTube知道他的，而是通过国内的互联网知道他的。墙内管他叫“甲亢哥”，意思是他看起来总是很兴奋，像是得了甲亢似的。那肯定兴奋呀，你吸嗨了不兴奋吗？为什么不直接叫芬太尼（Fentanyl: 一种强效合成阿片类止痛药，常被滥用）哥呢？芬太尼哥，尼哥，nigga，这还是个谐音梗呢。其实一看“甲亢哥”这个名字，就有点土嗨的感觉，可见他在中国互联网上的定位也不是很高端。因为中国本土的网红都喜欢叫XX哥，这种命名方法会给人一种比较接地气的感觉。比如墙内抖音的第一网红就叫疯狂小杨哥。

中外网红生态对比：收入模式与内容审查

作为曾经的抖音第一网红，据说疯狂小杨哥巅峰时期一年收入几十亿人民币。注意，这个所谓的一年赚几十亿人民币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无从判断。前面我说了，中国网红真实收入是查不出来的。比如疯狂小杨哥赚多少钱，你从网上能搜出很多相关信息，但都是其他自媒体的爆料，或者是他自己说的，都不能当成正规的商业研究材料来看待。因为网红嘴里也没实话，网红把自己的收入故意往高了说，或者故意往低了说，都是有可能的。把营收往低了说是为了避税，怕被人盯上。把营收往高了说呢，通常是为了骗代理商，做分销做加盟，也就是所谓的“割韭菜”。

实际上，中国网红到底赚多少钱，这个问题在学术上也是一片空白。你不信你可以去中国知网（中国国家知识基础设施，一个学术文献数据库）或者百度学术（百度旗下的学术文献搜索引擎）上去搜一搜，就是墙内特供的学术资料库，类似于Google Scholar（谷歌学术）。但是无论是高校、社科院，还是其他各种所谓的国家级研究机构，都没有发布任何可用的资料。你会感觉非常震惊，中国的直播带货、网红经济都发展了这么多年了，居然学术上是一片空白。为什么没有人去做相关领域的研究呢？很简单，因为直播带货和中国的网红经济是中国特色，只有中国有。国外的网红经济跟中国完全不一样，也没有所谓直播带货的这种商业模式。因此国外也就不可能有相关的学术研究。结果由于国外没有这类研究，中国自然也就不可能有这类研究了。因为你要是真想研究的话，就只能原创了嘛，对不对？众所周知，中国人做学术都是去海外直接抄，凡是从海外抄不着的、偷不到的，国内就不可能有什么正经的本土原创，谁去原创？傻子才原创呢。

由于缺乏专业研究，也没有相对可信的数据作为参考，所以平时我们上网的时候，经常会看到很多非常夸张的数字，说什么这个网红赚了几千万，那个网红赚了几个亿，居然有很多人信。自媒体的小道消息能信吗？但是为什么有很多小道消息曝光这些网红的收入数据呢？你觉得他们是出于什么动机呢？当然都是为了打击同行，给税务局递刀子。比如著名的爱国网红司马南，前阵子不是因为偷税漏税被罚了900多万吗？司马南这个人固然非常令人反感，但是在这件事上，他其实是挺冤的。实际上司马南的涉案金额没多少钱，官方通报说的是其名下公司于2019年至2023年期间，通过隐匿收入、虚假申报等手段，少缴个人所得税、增值税等税费，共计462.43万元。注意这是四年加一起，平均每年其实也就是少报了一百多万而已。一百多万的增值税，对于一家企业来说，无非就是几个员工的用人成本，对吧。工资是直接成本，你招几个编导来不就把账平了吗？说明什么呢？说明即便司马南的公司也不愿意招人。他做的那些节目，拍摄、剪辑，估计都是按项目劳务结算的。我之前的节目里就讲过，中国所有影视传媒类行业的从业人员，本质上都是农民工，没有任何劳动保障。中国也没有自由职业的生存土壤，更没有这个行业的发展空间。尤其是中国落地“金税四期”（中国税务部门推行的智能化税收管理系统）的政策法规以后，对自由职业者是毁灭性的打击。所以我估计国内的民营的影视传媒类的公司，在未来三到五年里，会彻底消失。跟什么言论自由、内容审查的关系不大，仅仅只是从会计的角度上来看，也是必死无疑。

此外，曝光网红的收入，除了可以给税务局递刀子，还能起到泼脏水的作用。因为中国人普遍从骨子里仇富，只要你发现自己喜欢的网红赚了大钱，“我靠，没想到这家伙比我还有钱”，通常你就不会再粉他了，对吧。因为大部分网红都是草根出身，看起来土得掉渣，但是吸引的粉丝也都是跟自己类似的社会底层的老百姓。所以一旦网红被曝光了巨额的收入，很快就会掉粉。这一招百试不爽，而且这招不仅在墙内盛行，在墙外也一样。比如YouTube时政博主王志安，本质上也是个网红。很多人都说他是大外宣。作为一个曾经的央视主持人，最大的优势是口才好，能做视频节目。而且在YouTube上做网红是有收入的，这和X（原Twitter）上那些传统的图文博主有天壤之别，对旧的生态产生了巨大的冲击。因为运营X是没有收入的。关于王志安的收入到底有多少，网友的讨论就没停止过，可见大家都非常觊觎YouTube这块蛋糕。但是能做视频播客的人太少了。有些做过YouTube的网友给大家爆料说，王志安这小子肯定发了大财。有的人说他发一条视频能赚好几万，还有人信誓旦旦地说王志安一年能赚1000万。他们是咋计算出来的？就是用点击量乘以一个所谓的平均点击收益，据说在YouTube上面每千次点击可以获益18美元。信息来源不清楚，但是众所周知，中文世界里从来不问信息来源，谣言永远比真相更容易被接受。这么简单的一个问题，你去YouTube的Help Center自己查一下不行吗？

YouTube平台运营机制：算法、收益与中文区困境

实际上，YouTube分账根本就不是按点击量计算的，而是按播放时长计算的。观众的累计观看时间越长，分账越多。频道的播放时长只有从后台才能看到，别人是看不到的。只通过前端，你怎么可能估算出别人的收入呢？有的网友可能会说，我们不用知道他的播放时长，你看他的节目有那么多的点击量，播放时长肯定不短。那可不一定。有些影片虽然表面上观看次数很高，但是很可能观众点进去没有看完就跳出了，能够坚持看完整条影片的用户比例可能很低。这样算下来，其实并没有给博主贡献很多播放时长，平台也就分不了多少钱。而且同样的播放时长，不同属性的频道单价也不一样。YouTube平台喜欢优质频道和优质内容，它会给商业价值更高的博主更多的曝光和更多的分红。生意嘛，肯定是讲究互利共赢的。所以YouTube才管自己的视频UP主叫做YouTube Partner（YouTube平台对内容创作者的称谓，意指商业合作伙伴），也就是商业合作伙伴。你想想，墙内的平台会管自己的UP主叫做Partner吗？从来没有这种说法。说明国内的平台从来都没有尊重过为自己贡献流量的内容创作者，从根子上就没有把你当成它的合作伙伴。

YouTube平台对优质内容的评价不是靠网站编辑，而是通过算法衡量用户的观看行为。它的背后有一整套非常复杂的、有很多个维度的数据。比如一个很重要的指标叫做完播率（视频被观众完整观看的比例），就是有多少比例的观众愿意从头到尾地看完你的一整条影片。这个指标非常重要，因为Google的广告中心会把不同价格的广告分发给自己的内容创作者。观众越是愿意长时间地沉浸式地观影，广告的效果就越好。很简单嘛，小的时候我们看电视剧、看动画片，每次到了关键的地方，哎，啪，开始放广告，你气得没办法，只能傻乎乎地坐在那里等着广告播完了，然后再继续看。但是如果电视剧或者动画片不好看呢？或者它的情节没有抓住你的好奇心呢？一放到广告你就换台了，对吧。所以在这种观看黏性比较低的节目当中插播广告，效果通常就不太好。YouTube上的完播率就是用来衡量这件事的。它特别能体现出频道的用户黏性。类似的指标还有跳出率（观众在短时间内离开视频的比例），就是有多少比例的观众看两眼就换台了。所以优质的频道一定是完播率高、跳出率低，用户黏性比较强。完播率和跳出率从前端是看不出来的。但是有一个很重要的指标从前端可以观测出来，叫做推送打开率（订阅用户收到新内容推送后，实际点击观看的比例）。这个指标是什么意思呢？比如说你的频道有1万个订阅用户，那么每次你发布新内容的时候，理论上来说，是不是应该最少有1万个订阅者打开你的视频观看呢？也就是说每一条影片发布之后，最少有1万个观看跟订阅用户的数量是大致持平的。但是实际上呢，你的每一次发布很有可能大部分订阅用户是不会打开看的，就无视掉了。关于这一点，在墙内做过微信公众号（腾讯公司推出的社交媒体平台，提供内容发布和互动功能）的朋友肯定特别熟悉，微信公众平台的推送打开率非常低，通常不到1%。也就是说数据不造假的情况下，拥有一百万订阅用户的微信公众号发布一篇文章的阅读量不到1万。YouTube平台认为推送打开率是衡量观众黏性的重要指标，所以推送打开率高的频道就会被算法判断为优质频道，Google广告中心就会分发给你更多的广告，你的收益自然就会更高。这很好理解对吧。

在英语世界里，主流YouTuber的推送打开率都非常高，几乎没有低于10%的。YouTube全网第一顶流网红MrBeast打开率接近50%。肉眼就能估算出来，你看他的频道有3亿8千万订阅用户，平均每条影片的观看量在1亿到2亿之间。高质量高收益，这是YouTube推崇的创作氛围。因此主流的YouTuber都会控制自己的更新频率。如果特别着急更新，一周发布好几条，就会影响内容质量，打开率和完播率都会下降，综合算下来收益反而会降低，得不偿失。

但是YouTube中文区就不一样了，因为时政博主特别多，录节目的门槛也比较低，无非就是每天关注一下新闻热点，打开摄像头叨叨一通，连剪都不剪就发出来了，有些连字幕都没有。这种运营策略会严重影响频道的收益。有些订阅用户超过几十万的博主，每条影片的观看量只有几千，订阅用户的打开率通常不到5%。和YouTube主流内容的平均值相比，实在是太低了。所以网上这些自媒体评估出来的王志安的收入，全都不靠谱，普遍都估高了。王志安在2023年自己公布了后台数据，说自己2023年YouTube分账不到350万人民币，也就是40多万美元。他之所以公布自己的后台分账，是因为他当时状态好，很自信，认为自己开启了新的职业生涯，未来肯定会越来越好，所以才把收入给大家看。在中文播主里，能达到几十万美元的分账，确实很了不起。因为YouTube上的中文用户实在是太少了。王志安每期节目的收益并不高，他是靠量取胜的。从2024年开始，你明显感觉到他加快了更新频率。这是运营YouTube的大忌。参差不齐的内容，有事没事就推送一次，会导致打开率严重下滑，完播率就更别说了。王志安意识不到的地方在于，2023年其实是自己最火的一年，观众对他感觉很新鲜，所以他的频道各项指标都比较健康。但2023年并不是一个远大前景的开端，而是峰值，往后就开始走下坡路了。表面上看起来很热闹，收益反而开始下降，而且他根本不明白自己的收益为什么会下降。这时候就会导致内容创作者产生流量焦虑：“怎么节目没人看了呢？流量都去哪了呢？”越焦虑就越要拼命更新，越更新流量越低。像这样的网红，我这些年见的太多了。中国的网红普遍都有这个毛病，他们只会干一件事，就是拼命地复制，但他们理解不了观众不喜欢复制，观众会腻的。你不能用制造业的思维去做文化产业，去做内容行业。但是墙内的大环境就是这样，确实适合发展制造业，但是从上到下普遍都没什么文化。至于那些时政博主，尽管移民到海外了，但思维还是墙内的思维，尤其是和专业的娱乐网红相比，更缺乏运营规划。

而且中国网红还有一个问题，就是喜欢把乱七八八糟的东西都传到同一个账号上。比如一个讲故事的播客节目，播主做着做着呢，哎，突然增加了vlog的内容，出去旅游拍点素材，传一条，是吧，去哪吃饭，拍点素材，再传一条，或者开一场直播，把直播的切片丢上来。这都是典型的墙内的运营手法。YouTube不能这么运营啊。因为观众想看的只有你讲故事的播客，你分享生活的内容呢和大多数观众无关，对吧。你这么干呢，就会导致自己频道的打开率和完播率大幅下滑，严重影响平台算法对你的评估。久而久之，曝光量和内容收益都会直线下降。所以主流的YouTuber如果想发一些花边内容，一定要建小号，乱七八糟的东西传到小号上，不要传到主号上。除此以外呢，还有很多播主建小号是因为内容有分级。比如血腥或者惊悚恐怖的内容，很刺激，但是18岁以下不能观看。如果想做这一类恐怖故事的节目，就必须另建一个号，也不能传到自己的主号上。其实YouTube上面最值钱的呢是儿童节目，但是对儿童节目的审查也是最严格的。如果你在英语区运营儿童节目，就要注意这一点，一旦出现了13岁以下小朋友不适合观看的内容，比如脏话之类的，你的频道马上就会从儿童频道里被踢出来。其实这些都是最基础的YouTube运营常识，我就没见过几个懂YouTube运营的中国人。因为你只有做过英语频道，才会积累相关的经验，中文内容在YouTube上实在是太边缘了。

IShowSpeed中国行：偶然事件还是精心策划？

好了，讲完了这些YouTube运营知识，我们再说回美国网红IShowSpeed这一次的中国行。前面说了这么多，其实我就是想表达一个观点：YouTube是全世界最好也最公平的内容创作者平台。从2005年诞生到今天，20年的时间里，一直在稳定回报自己的合作伙伴，也就是每一位视频UP主。墙内有这样的平台吗？墙内的互联网平台只有在早期烧钱的时候，才会给内容创作者现金激励，但是这种激励很快会停止。所以墙内的内容创作者没办法给任何一个平台长期稳定地打工，因为平台不给你分账，而且规则随时会变。中国人之所以认为这个是外宣，那个是外宣，感觉好像谁都拿了共产党的宣传经费，就是因为国内的媒体确实都是吃宣传经费的，拿谁的钱就替谁说话，没有别的商业模式。自媒体拿到的宣传经费，其实更多是来源于大企业的危机公关。比如这几天，小米的电动车烧死了三个女大学生，马上就被全网谴责。但是这个时候，如果小米马上拿出100亿砸给融媒体（指多种媒体形式融合发展的新型媒体业态），全网马上闭嘴，相关新闻删得干干净净，后续也就不讨论了。当然了，没拿到钱的自媒体还是会继续骂你，一直骂到你给钱为止。注意，也就是说，国内的媒体赚钱不是靠发内容，而是靠删内容。现金收益是反向激励的。从行为经济学的角度上来看，你想想，长期这样下去会形成一个什么样的生态呢？整个社会会导向一个什么样的价值观呢？

因此，在这种恶劣的生存环境下成长出来的中国人，当然理解不了YouTube博主只要踏踏实实做内容，做优质内容，就可以赚钱，根本不需要收黑钱。撒谎对他们来说，百害而无一利。而且前面我讲了，国外的网红、明星、政客，收入基本都是透明的，受到社会的充分监督，任何可疑的收入都会被曝光，黑钱绝对藏不住。你不乐意也没办法，这是西方民主社会最大的特点。什么是民主？民主不是鸡一嘴鸭一嘴，谁都去指点江山。民主是权利和义务的对等，能力越大，责任也就越大。像Speed这样的准一线网红，蹿升速度非常快，很可能明年就升成顶流了。顶流YouTube网红每年光是广告分账就几千万美元，他有什么动力去收CCP的宣传经费呢？共产党能给他多少钱？多少钱能让他甘愿冒着断送职业生涯的风险去替共产党撒谎？大家有点常识好不好。

实际上，你看Speed最近这半年发布的节目，他一直都在亚洲到处吃喝玩乐，又不是只来了中国，去了好多个国家。他飞到上海的时候，一开始也没想到会被认出来，因为中国人根本不能看YouTube嘛，更何况他做的还是英语节目。后来被认出来以后呢，政府才反应过来，地方文旅局迅速出动，开始一路配合他吃喝玩乐，把这小哥们儿伺候得很开心。当然了，可能很多人会觉得这种超高规格的接待本身也是值得质疑的软性宣传。这种质疑是有道理的，我也觉得地方文旅局的操作太过火了。关键是Speed在国外的定位比较dirty，你把他和一群正儿八经的明星拉到一起强行互动，有一种金正恩把“大虫”罗德曼请到北朝鲜的感觉。双方的交流驴唇不对马嘴，怎么看怎么滑稽，显得你非常不自信。

其实Speed并不是第一个来中国的YouTube网红，以前来过中国的YouTube网红很多，光是去少林寺学过功夫的都一抓一大把。但是那些网红当时为什么没有政府出来接待呢？第一是因为中国人确实不认识，第二是因为那些旅行博主是做vlog的，拍完的素材得回去经过剪辑以后才能上传。但是Speed是直播流的YouTube网红，直播是即时的，你一拍马上就会引起政府的注意。因为他被粉丝认出来了，政府觉得是好事，所以就马上出动官方来配合他。但是你反过来想，如果他不是网红呢？或者如果他没有被粉丝认出来呢？那有关部门会怎么给你定性？是不是还允许你继续走在大街上做直播？可就不好说了。大家可能不知道，这几年由于全民抓间谍，外国人来中国政策规定只能入住四星级以上的酒店。平时咱们普通人住的快捷酒店或者民宿是不允许接待外国游客的。这类场所一旦被发现有未经上报的外国人违规入住，马上把经营者抓起来，轻则罚款，重则判刑。所以普通的旅行博主来中国，其实也就只能在上海随便转转，很难再往下走。小地方根本没有四星级酒店，地方政府不接待，你绝对进不去。而且普通的旅行博主也没什么钱，你让他必须住四星级酒店，他真住不起，所以也就不来了。但是这次Speed来中国做直播，各种特殊因素叠加在一起，就形成了一次偶然的正面宣传效果，绝对不是中共自己主动策划出来的，他们也没那个脑子。外国观众看了以后觉得非常震撼：“你看中国多好呀，跟西方宣传的不一样啊，以前我怎么从来不知道呢？”对啊，这不是废话吗？为什么你以前不知道呢？是因为没人拍给你看啊。为什么没人拍呢？恰恰是因为外国人来中国不方便啊。要是方便，你不就天天都能看见了吗？

结论：外宣的本质与中国互联网的反思

最后，我总结一下这期节目给出的结论：Speed当然不是外宣，也不可能是外宣。因为即便是共产党真想给他钱，他也绝对不敢接。但是YouTube上面呢，的确是有中国政府花钱请来的外宣。只不过呢，给的钱也不多，因为稍微有点名气、达到中腰部的博主就不会接公关费了。中国政府花钱能请到的只有那些根本不入流的边缘博主，所以呢，也花不了几个钱，管吃管住人家就愿意来。当然了，外宣经费到底花了多少钱我就不知道了。我作为一个乙方，这么多年来从来都不知道甲方的预算到底是多少。我只知道不管什么项目，经过层层的盘剥，最后给到每一个具体干活的人手里，也就几百块钱。绝大部分经费去哪了，我一个小民就不配过问了。

但是呢，经过Speed这次轰动全球的网络直播，我希望中国政府能好好反思一下这件事。为什么花钱去做外宣？到底什么是外宣？真正的好的宣传，不就是应该用开放的、包容的心态，充分地去跟世界交流吗？这一次YouTube网红来中国是一个非常好的开始。那么以后能不能允许更多的网红来中国，为外国游客提供更方便的旅行体验，改善我们的网络环境，让中国人能够跟世界交流？这么久以来，中国的防火墙（指中国政府对互联网内容进行审查和限制的技术系统，俗称“墙”）到底防住了些什么呢？我认为这堵墙只干了一件事，就是把世界的美挡在了外面，同时呢，把你自己的美挡在了里面。我是张内咸，咱们下期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