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读四中全会公报:习近平的权力信号与“三个中国”的未来博弈 FearNation 世界苦茶 2025-10-28

核心观点提炼:习近平的真实意图与未来关注点

我认为在整个四中全会报告中,有两类话是习近平同志想要重点表达的。第一类是他希望强调的政治原则。例如,报告的最后一句——“全党全军全国各族人民更加紧密团结在习近平同志为核心的党中央周围”,在以往的四中全会中,并非必须以此方式结尾。

另一个细节是,关于“十五五”时期经济社会发展需要遵循的原则,这次被单独分段提出,这在上次的“十四五”规划报告中是没有的。上次只是在段落中顺带提及,而这次的独立成段,并引入了新的内容,我认为这正是习近平想强调的顶级原则。这段话包括“坚持党的全面领导”、“坚持人民至上”、“坚持高质量发展”、“坚持全面深化改革”、“坚持有效市场和有为政府相结合”,以及“坚持统筹安全和发展”。值得注意的是,“统筹安全和发展”没有紧跟在“稳中求进”之后,而是作为这个独立段落的收尾,这凸显了其重要性。

第二类话则是他想表达的斗争精神。尽管报告的开篇与以往不同,没有从“百年未有之大变局”开始,但结尾处却出现了他最喜欢的八个字:“敢于斗争、勇于斗争”。从“四个意识”、“四个自信”、“两个维护”开始的那一段,充满了典型的“习式语言”,如“保持战略定力”、“增强必胜信心”、“积极识变应变求变”、“勇于面对风高浪急甚至惊涛骇浪重大考验”等。我甚至猜测,他可能用不提中美对抗、不提外部遏制、不提“百年未有之大变局”作为交换,来确保必须写入这段强调党的纪律和斗争精神的话。

从政策层面来看,习式政策最核心的体现是科技政策。他无疑是一个技术崇拜者。报告中,“实体经济”一词在一句话里甚至重复出现,这与他一直强调的“脱虚向实”相符。再加上后续对科技自立自强的大篇幅强调,这部分显然是他在政策层面最想讲的话。

总的来说,在这份文件中,习近平在政治原则上做出了较多妥协,加入了一些他可能不那么喜欢的内容,或放弃了一些经典表述。但在政策层面,他仍然贯彻了自己的意志,例如共同富裕的重新提及、对实体经济的强调,以及将高水平科技自立自强提到一个极其优先的位置。

至于“敢于斗争”的对象,有人认为是美国和台湾,但我补充一点,当我党提及“勇于斗争、敢于斗争”时,其中可能有八成指的是内部斗争,即与内部腐朽作斗争,这也就是所谓的“党的自我革命”、“刀刃向内”。

对于普通观察者而言,我认为有两点值得特别关注。第一,我们可以将文件中的表述、概念使用等作为信号,来揣摩习近平的权力地位。这次文件中确实出现了比较激进的变化,比如“以经济建设为中心”的再次出现和“百年未有之大变局”的退却,这些都是多届会议未见的情况。第二,未来中国的发展将是安全、经济、科技三条路线的博弈和此消彼长。政府在这三者之间的力量分配,将直接决定普通市民的体感和他们能获得的国家资源。

背景解读:为何四中全会承担了五中全会的经济规划任务?

我们直接进入今天的主题:四中全会和“十五五”规划。目前这只是一个初步报告,最终版本要到明年两会后才会正式成为中国的未来经济规划。

回顾过去几年,从2018年修宪、架空国务院,到2019年香港反送中运动,再到2020至2022年的疫情周期,以及2023至2024年的经济全面塌方,中国可以说没有太平过。总路线在剧烈摇摆之中,而每次的中央全会文件,都与当时紧迫的政治环境密切相关。

通常,一中到七中全会有其固定的议程。一中全会选举党的领导核心;二中全会决定政府人选和机构改革;三中全会聚焦经济体制改革;五中全会则负责制定五年经济计划。然而,本应在2023年秋天召开的三中全会,因经济形势严峻而难产,推迟了一年。这次的四中全会,时间上本应是五中全会召开的时间(2025年秋天),因此实际上是合并了议程,主要任务就是制定五年经济规划。这种顺序的打乱,在中国历史上仅发生过一次(1984年),足见其极不寻常。

文本分析的“起手式”:消失的“百年未有之大变局”

要解读中央文件,不能只看一份,而需要对比前后文件的差异。例如,这次安全提了17次,上次是22次;这次消费提了7次,上次仅1次。这种文本统计学固然重要,但更关键的是能否理出一条线索。

我先从一个非常有意思的结论说起:这次的官方文本中,有一个总书记最爱的概念之一居然一次都未被提及——百年未有之大变局(bǎinián wèiyǒu zhī dà biànjú: 指一个世纪以来未曾有过的深刻全球性变革,通常暗示中国崛起和西方相对衰落的国际格局重塑)。

这非常奇怪,因为以往这类报告的“起手式”——即描述当前面临的时代背景——总是围绕这个概念展开。

  • 2020年五中全会(十四五规划):起手式是“当今世界正经历百年未有之大变局”,具体指新一轮科技革命和国际力量对比的深刻调整(即“东升西落”)。当时对内外环境的判断相对平稳,没有强烈的危机感。
  • 2022年二十大:危机感明显增强。起手式依然是“百年未有之大变局加速演进”,但增加了“逆全球化思潮抬头”、“世界进入新的动荡变革期”等表述。对内则首次提出要准备经受“风高浪急甚至惊涛骇浪的重大考验”,并提及黑天鹅、灰犀牛(hēitiān'é / huīxīniú: 黑天鹅指极其罕见、完全出乎意料且影响巨大的事件;灰犀牛则指概率极大、显而易见却被忽视的重大风险)事件。
  • 2023年二中全会:延续了二十大的基调,并更具体地描述了国内经济困境:“需求收缩、供给冲击、预期转弱”三重压力。
  • 2024年三中全会:再次强调“百年未有之大变局加速演进”,并将外部挑战明确为“来自外部的打压遏制不断升级”。

然而,今年的四中全会,不仅一次未提“百年未有之大变局”,整个“起手式”也完全变了。它说:“中国发展仍处于重要战略机遇期,但机遇和挑战都有新的变化”。这次基本没有提外部因素,而是聚焦内部。

报告首先定调:“实现社会主义现代化是一个阶梯式递进、不断发展进步的历史过程……‘十五五’是现代化进程中承前启后的重要周期。” 这句话的言下之意是,“十五五”期间是一个平台期,大家不应预期有重大的飞跃式发展。

接着,在描述挑战时,报告没有再提外部打压,而是强调了一系列政治原则,如“全党深刻领悟两个确立(liǎng gè quèlì: 指确立习近平同志党中央的核心、全党的核心地位,确立习近平新时代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思想的指导地位)”,最后落脚于“敢于斗争、善于斗争……以历史主动精神克难关、战风险、迎挑战,集中力量办好自己的事”。

这表明,新的挑战被定义为在一个停滞周期内,主要来自内部的风险,应对策略是收缩,并加强政治纪律和斗争精神。这个概念的消失,可能意味着对个人化色彩极强的概念的淡化,也可能暗示着对中美对抗路线的某种调整。

十五五与十四五规划对比:从目标到策略的微妙变化

对比“十五五”和“十四五”规划报告,可以发现诸多有意思的变化。

首先,在“主要目标”部分,“十四五”的篇幅是“十五五”的三倍,内容详尽。“十五五”则高度简化,几乎只剩下两个核心目标:一是“高质量发展取得显著效果”,二是“科技自立自强水平大幅提高”。“高质量发展”实际上意味着经济增速不再是首要目标,维持经济稳定(稳中求进)才是关键。

其次,在“主要策略”上,“十四五”强调“加快发展现代产业体系”和“推动经济体系优化升级”。“十五五”虽然也提现代化产业体系,但第二句话变成了“巩固壮大实体经济根基”,紧接着又说“坚持把经济着力点放在实体经济上”,在一句话中两次强调“实体经济”,足见其对金融、房地产等泡沫经济的警惕。

再者,在“主要发力方向”上,“十四五”的天字第一号任务是“形成强大国内市场,构建新发展格局”,核心是“内需”。而“十五五”的天字第一号任务则变成了“加强高水平科技自立自强,引领发展新质生产力(xīnzhì shēngchǎnlì: 指由技术革命性突破、生产要素创新性配置、产业深度转型升级而催生的当代先进生产力,核心是科技创新)”。

此外,在“十五五”的12项任务排序中,“扩大高水平对外开放”从“十四五”的第九条大幅提前至第五条。这与不提“百年未有之大变局”和外部遏制相结合,引人遐想,可能指向调整与美欧关系,也可能意在构建以金砖、上合为核心的国际新秩序。

最后,一个最值得注意的细节是,“十四五”报告中还有“充分发挥市场在资源配置中的决定性作用”这句话,这是2013年十八届三中全会提出的标志性改革口号。但在“十五五”报告中,这句话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理顺政府与市场的关系”,这暗示着政府要加强对市场的控制。

核心框架:理解未来的“三个中国”——经济、科技与安全

为了系统性地理解这些变化,我提出了一个分析框架,即未来中国将在“三个中国”的矛盾中前行:经济中国、科技中国和安全中国。

安全中国:从无所不包到聚焦政权

近年来,总体国家安全观(zǒngtǐ guójiā ānquán guān: 一种将国家安全扩展至政治、经济、社会、科技、网络等所有领域的综合性安全理念,强调一切问题皆可视为安全问题)被提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 2020年十四五规划:安全观开始全面化,涵盖粮食、能源、金融、生物、社会稳定等。
  • 2022年二十大报告:安全领域进一步扩大,囊括了经济、网络、数据、太空、海洋安全,甚至加入了“反制裁、反干涉、反长臂管辖”,达到了一个高峰。
  • 2024年三中全会:安全重点转向“安全制度”和“安全科技赋能”,如人工智能安全监管、全国统一人口管理等。
  • 2025年四中全会(十五五):安全的重心再次转移。报告强调“确保社会生机勃勃又井然有序”,并重点提及“公共安全治理水平”和“社会治理体系”。这表明,“十五五”期间,国家预判内部的政权安全、制度安全和意识形态安全将是矛盾高发期,因此安全工作的重心将是加强社会管控,确保“井然有序”。

当社会被置于安全的首要位置时,必然会与发展产生冲突。这体现在“统筹发展与安全”这一提法上。

经济中国:在“稳中求进”与“经济建设为中心”之间摇摆

中国的经济政策口号经历了从“保持经济平稳较快增长”到“高质量发展”的转变。而“使市场在资源配置中起决定性作用”的提法,在十年后也变成了市场自身“不健全、不充分”,需要“理顺政府和市场的关系”。

这次报告最引人注目的变化,是多年未见的“坚持以经济建设为中心”这句话的回归。它被放在了“坚持稳中求进工作总基调”之后,进入了总体工作方针的行列。这至少有两种可能性:

  1. 一种可能是,这代表了对“总体国家安全观”无限扩大化的一种制衡。结合“百年未有之大变局”的消失,可以解读为习近平路线影响力下降,经济中国将在未来博弈中压倒安全中国。
  2. 另一种可能是,这仅仅是一种战术性提及,实际上安全依然是压倒一切的核心。

不过,如果安全观的重点已收缩至政权安全和社会控制,而非蔓延至所有经济领域,那么为“经济建设为中心”留出空间也是可能的。这或许反映了高层的一种妥协。

科技中国:新质生产力与传统经济的深刻矛盾

科技,尤其是“高水平科技自立自强”,在“十五五”规划中的地位空前提高,成为仅次于现代化产业体系的第二号任务。这体现了习近平本人强烈的技术崇拜和对“新质生产力”的押注。

然而,科技中国与经济中国之间存在深刻矛盾。国家有限的资源,是投入到分配改革、健全社保、刺激消费等传统经济领域,还是通过举国体制投入到高科技研发的大基金中?这两种路径的选择,将深刻影响每个人的生活。

未来,中国可能走向“安全+科技”而轻经济的模式,也可能逆转为经济优先。观察这三个“中国”在未来文件和政策中的比重变化,将是理解中国走向的关键。对普通民众而言,最理想的形态无疑是经济第一、科技第二、安全最末。

观众问答:深入探讨人口、体制内生存与文化开放等议题

杨: ...我想能不能请你提炼一下,就是你认为在整个这个报告中,你觉得有哪些话是其本人的话?

有是这样的,但是可能不是你说的接地气的农村话,那种话几乎没有。我认为有两类话是习同志要讲的。第一类是习同志想强调的政治原则,比如报告的最后一句,以及单独成段提出的“十五五”发展必须遵循的几大原则。第二类是他想表达的斗争精神,比如报告结尾处“敢于斗争、勇于斗争”以及“保持战略定力”等一系列典型的习式语言。政策层面,最重要的就是科技政策,他对实体经济的反复强调和对科技自立自强的优先化,都体现了他的个人意志。

杨: 你认为大家需要特别关注的点有哪些?

我觉得有两点。第一,通过分析文件中习的表述和概念使用的变化,可以揣摩其权力地位的变化。这次“经济建设为中心”的重现和“百年未有之大变局”的消失,都是非常重要的信号。第二,未来中国就是安全、经济、科技这三条路线的博弈。政府如何分配力量,将决定普通人的生活体验。

杨: 对于体制内的人,你有什么建议?他们应该继续躺平还是积极有为?

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因为我没有体制内工作的直接经验。但从政策分析角度看,体制内的监察系统和从严治党并未出现根本性逆转,干部的考核与KPI体系也未见转变的信号。唯一能看出的变化是,科技领域未来会非常重要,相关战线的考核方式可能会有实质性改变,比如容忍失败、不考核短期利润等。但对于其他经济、行政、安全口的干部而言,生存环境可能不会有大的改变。所以,没有特别的建议,或许就是最好的建议,继续观察。

Ethan winters: 你经常说的“二次改开”,但现在文化上越来越收紧,比如抓捕耽美文化研究者,这是否意味着改革开放不会到来?

其实,第一次改革开放的早期,文化领域也并非宽松,反而是斗争最焦灼、改革派最容易妥协的领域。比如80年代初的“清除精神污染运动”。政治和经济领域的松动往往优先于文化领域。当改革派与保守派博弈时,文化是最好牺牲的筹码。真正的文化开放,是在85年之后,高层路线斗争相对稳定后才出现的。因此,不能简单地用当前文化领域的收紧来否定“二次改开”的可能性。二次改开的信号,不会首先从文化开放开始。

📌 文中提及的人物和组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