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向的修行:霍华德·马克斯的心理博弈与市场钟摆法则 北美王路飞 2026-06-20

赢在两位数却痛不欲生:人性的相对比较陷阱

在投资的历史长河中,有这么一家备受瞩目的慈善基金。从一九九四年到一九九九年,这整整五年的时间里,这家基金展现出了极其稳健的盈利能力,每年都能够稳稳地赚取百分之十六的投资回报。这是一个什么概念呢?如果换算成具体的金额,相当于你把十块钱放进这家基金里,经过五年的复利增值,这笔钱就变成了二十一块钱。换成任何一个普通投资者,如果投资了这样一家基金,恐怕每天做梦都会笑醒吧。毕竟,在长达五年的时间里持续输出百分之十六的年化收益,已经是非常漂亮且令人艳羡的成绩了。

然而,令人感到匪夷所思的是,当年实际管理这笔庞大资金的那帮专业投资人,在那几年里非但没有弹冠相庆,反而个个都是哭丧着脸熬过来的。这到底是为什么呢?答案非常荒诞,却又无比现实——因为隔壁的同行们,平均一年能赚到百分之二十,甚至百分之三十。就仅仅是因为比别人少赚了那么几个百分点,百分之十六这么漂亮的成绩,在他们眼里竟然成为了一种奇耻大辱。

但是,故事到这里还没有完,如果我们再往后看三年,也就是从两千年到二零零三年期间,由于全球金融市场的剧烈动荡,这家基金的收益状况急转直下。他们一年赚取回报的水平,从之前的百分之十六一路掉落,最后掉到了一年只能赚到百分之三。照常理来说,面对回报率如此惨烈的下跌,相比于之前动不动就是两位数的回报率,这帮人在那几年应该会过得很难受、很痛苦吧?但结果却完全相反,这帮基金经理在那三年里个个乐开了花,欢天喜地。

这又是为什么呢?因为在那三年的大熊市中,别家基金,也就是他们隔壁邻居家的那些同行基金,全部亏得一塌糊涂、惨不忍睹。你如果拼命地去琢磨这个细节,就会发现一件极其违背直觉的事情:同样是一群理性的专业投资人,在赚了百分之十六的时候痛不欲生,就跟死了妈一样难受;而在赚了百分之三的时候,却能欢天喜地。这件事情怎么想想都觉得不对劲,甚至可以说极其荒谬。

那么,作为橡树资本管理公司(Oaktree Capital Management: 全球领先的不良债权投资机构)的老板,也是写出了投资经典《投资最重要的事》的那位我们这个系列的老朋友,干了四十年投资的霍华德·马克斯(Howard Marks: 橡树资本联合创始人兼备忘录撰写者),终于看明白了这种奇异的心理状态。他指出,在市场最极端的时刻,大多数人所做的事情几乎都是错的。

你仔细想想刚刚那个百分之十六和百分之三的故事,让这帮自诩聪明的投资人又笑又哭的,从来都不是数字本身的绝对大小,而是跟人攀比的结果。而这种忍不住要跟人群进行比较、忍不住要跟人群一起走的冲动,恰恰就是在最需要清醒的时候,将人类推下万丈悬崖的那只无形之手。霍华德·马克斯曾经说过这样一句非常经典的话:买,要在所有人都感到绝望并疯狂抛售的时候买;卖,要在所有人都陷入狂热并抢购的时候卖。这话听起来确实很简单,就寥寥数十个字,可是实际操作起来,其难度简直难如登天。

心理防线的崩塌:最大投资错误的真实根源

那问题就来了,在长期的投资过程中,我们辛辛苦苦赚来的钱,到底是怎么亏掉的呢?大多数普通人通常会认为,亏钱是因为脑子不够使,是因为市场数据没算明白,或者是信息获取不及时。但霍华德·马克斯却直接否定了这种看法,他说这完全错了。在这个世界上,会算数、懂财务的人多了去了,只要一份上市公司的财报摆在面前,一百个精明的证券分析师经过计算,基本都能得出差不多的客观结论。

可是,问题在于,在拿到这相同的财务结论之后,这一百个人的实际交易动作却是千差万别的。有人选择买入,有人选择观望,有人选择砸盘。这又是为什么呢?因为左右他们决策的,不是冰冷的脑子,而是那颗容易受波动的心灵。马克斯在总结一生的投资经验时,把这一条划了一个重重的红线:人类最大的投资错误,从来不是来自于信息的多寡,也不是来自于分析的精细度,而是来自于自身的心理弱点。

如果我们想要在市场中存活下来,就必须陪着大家把这些盘踞在内心深处的心理心魔一个个揪出来,放到阳光底下进行解剖和分析。这些心魔的名字大家其实都非常熟悉,它们分别是:贪婪恐惧自欺从众嫉妒自负。它们虽然名字不同,但在最关键的交易关口,干的都是同一件事情——那就是强行让聪明人做出极其愚蠢的决定。

在这所有的心魔当中,头一个出场且分量最重的,必然是贪婪。在资本市场上,想多赚钱本身并没有任何毛病,整个市场之所以能够转得动,靠的也就是这股想要获取回报的劲头。可是这股劲头一旦越过了合理的红线,变成了无节制的贪婪,那巨大的麻烦也就随之而来了。贪婪这件事情的破坏力实在是太大了,一旦它占据了主导地位,什么常识、谨慎、记性,以及过去摔过的惨痛跟头,它都能一脚全部给你踩平。

当贪婪一上头的时候,人就会开始在市场里疯狂地寻找一样东西,霍华德·马克斯管它叫做“包治百病的灵丹”。也就是那种号称能够稳赚不赔、拥有极高回报率,并且同时还没有任何风险的完美投资品。这种天上掉馅饼、且专门掉到你头上的好事,你说它可能在现实中存在吗?答案是绝对不存在,从古至今就从来没有存在过。

可悲的是,人类的天性就是愿意去相信这个东西存在。查理·芒格(Charlie Munger: 伯克希尔·哈撒韦副主席)曾经转述过一句两千多年前的古老名言,是由古希腊民主派政治家德摩斯蒂尼(Demosthenes: 古希腊著名的演说家)说的:人最容易欺骗的,其实就是自己;因为你心里面害怕什么,你就会真切地去相信什么。而在二零一零年六月份,巴菲特(Warren Buffett: 伯克希尔·哈撒韦创始人)在美国国会作证时说得更狠,他说:“涨价是一种麻醉剂,一路往上的价格,把所有人的脑子都给麻翻了。”记住巴菲特的这句话,等后面我们讲到泡沫的形成和破裂时,你就能深刻地体会到他讲的到底有多么精准。

从众与嫉妒的引力:人群中的理智丧失

在贪婪的旁边,总是如影随形地站着它的双胞胎兄弟——恐惧。当然,我们这里所说的恐惧,并不是指那种在发现系统性风险时、选择主动躲一躲的理性克制,而是指那种彻底过头的、演变成恐慌的心理状态。那种在价格极度便宜、本该果断出手的时候,却将你死死摁在原地不敢动弹的恐惧,往往比贪婪还要致命。

而在恐惧之上,更要命的第三个心魔,叫做从众。在上世纪五十年代,有一位著名的心理学家叫做所罗门·阿希(Solomon Asch: 著名社会心理学家),他曾经做过一个非常经典的从众实验。实验是这样的:他把一屋子人聚在一起,展示两条线段,让他们分辨哪一条更长。其实两条线段的长度差距非常明显,任何一个视力正常的人,一眼就能看出来正确答案。

但是,这个屋子里除了那唯一一个真正被测试的实验对象之外,其他所有人其实全部都是实验助理,也就是我们常说的“托儿”。这帮托儿在实验开始后,故意异口同声地报出了那个明摆着的错误答案。结果令人震惊,绝大多数真的被测试的对象,明明眼睁睁地看着线段长短,清清楚楚,但在所有人都坚称错误答案的巨大群体压力面前,最后还是缴械投降,跟着大伙一起报出了那个错误的答案。

你想想这个实验的场面有多么吓人啊。明摆着的事实,在所有人都颠倒黑白的面前,竟然硬生生地被心理暗示给掰弯了。而在金融投资市场里,每天都在上演着一模一样的戏码。等到市场上所有的人都陷入疯狂的时候,在这个群体极化效应的作用下,你会觉得那个唯一保持不疯的人,他才是真正的疯子。这,就是从众心理产生的巨大引力。

再回到我们开头讲过的那家慈善基金又哭又笑的故事。当一年能赚百分之十六的时候,他们却感到痛不欲生,这背后作怪的便是第四个心魔——嫉妒。霍华德·马克斯指出,贪婪的眼睛已经足够坏了,因为它老是在你耳边催促着你要获得更多。可是,你一旦拿自己跟别人去比,这股嫉妒的劲头就会呈现翻倍的坏。

一个人如果自己安安静静地呆着,无论赚多赚少,他自己心里其实挺容易知足的。但是他只要一抬头,看见隔壁老王赚的比自己多,他立马就坐不住了。这种眼睁睁看着周围的人都比自己赚钱,而自己却在踏空的感觉,搞投资的真的没有几个人能扛得住。

而紧跟着嫉妒出场的第五个心魔,叫做自负。你看看资本市场的游戏规则有多么损啊:在牛市的狂欢中,往往是那些敢于疯狂冒险、加杠杆的人赚得最多。这些赚得最多的人,在市场好的时候是最风光的,会被媒体和大众捧上神坛,夸赞他们聪明绝顶、是新时代的股神。

相反,那些真正作风稳健、对风险充满敬畏的价值投资人,在好年头里业绩并不冒尖,他们只是默默地守着谦虚克制,极力控制风险。在好年头里,他们看起来一点都不拉风,甚至显得很落伍。这就像我们将方舟投资的“木头姐”(Cathie Wood: 凯瑟琳·伍德,ARK方舟投资创始人)和巴菲特进行对比一样。“木头姐”在早些年行情好的时候,凭借激进的成长股投资赚得飞起,名声大噪,但随后在市场调整中连续跑输大盘,亏损严重。而巴菲特却一直表现得非常稳健,始终不为所动。

但有意思的是,最近由于巴菲特的保守,很多人又开始跳出来嘲笑巴菲特廉颇老矣,跟不上时代了。霍华德·马克斯说,在漫长的历史中,每当市场出现嘲笑巴菲特这种情况的时候,一般都预示着这个极端的市场马上就要出现巨大的崩盘问题了。长期来看,想要在投资市场发大财,靠的恰恰是一种极其不拉风、甚至枯燥乏味的保守活法。

被市场磨垮的智者:终极心魔“投降”的诞生

在我们分析的这些心魔中,最具有戏剧性,也最为悲惨的一个,被称为投降。什么叫做投降呢?就是指一个优秀的投资人,他明明对市场泡沫看得清清楚楚,心底里也一万个不认同眼前的狂热。他咬紧牙关,在众人的嘲笑中死扛、死扛,一直扛到自己经济上、或者心理上的承受压力大到再也顶不住的临界点。然后,就在泡沫即将破裂的前夜,他“啪”的一下,彻底缴械了,最终选择买入了他曾经嗤之以鼻的那只垃圾股票。

霍华德·马克斯极其生动地描述过一个聪明人是如何一点点被疯狂的市场给磨垮的。你以前根本看不上的垃圾股票,天天在给别人带来暴利,让你周围的傻子们都发了财;而你自己精心挑选的、真正有价值的股票,却一天比一天差,不断创出新低。你早就给那些 PPT 讲故事的公司判了死刑,但报纸和互联网上天天都在夸赞它们,讲述着这些科技新贵又让谁谁实现了财务自由。

按正常的商业逻辑来说,东西越涨越贵,应该越不好卖,越跌越便宜,应该越好买,对吧?可人在市场里偏偏就不是这么干的。当你天天看着别人赚钱,自我怀疑的痛苦,加上所有人都在狂欢的客观现实,拧成了一股巨大的绞索,时间拖得越久,这股绞索的力量就越大。到了最后一刻,你终于崩溃投降,而你投降买入的那一刻,往往就发生在这个市场的历史大顶部;反之,在暴跌中割肉投降的那一刻,也往往正好发生在大底部。记住“投降”这个词,我们后面在复盘历史泡沫时还要反复用到它。

光讲这些干巴巴的心理学道理太枯燥了,霍华德·马克斯自己搬出了一个非常经典的真实案例——上世纪九十年代末的那场席卷全球的科技互联网泡沫(Dot-com Bubble: 1995-2001年间的投机性金融泡沫)。在那十年里,美股牛市的强劲程度简直到了离谱的境地。标普五百指数(S&P 500 Index: 代表美国大盘股整体表现的指数)从一九九一年到一九九九年,竟然做到了年年上涨,平均年化回报率高达百分之二十。

这是一个什么概念?巴菲特掌管伯克希尔·哈撒韦(Berkshire Hathaway)长达几十年的黄金时期,平均年化收益率也就这个水平。也就是说,当时整整一个美国大盘,竟然以巴菲特的速度连续涨了九年。人在尝到这种不劳而获的甜头之后,就什么荒谬的故事都愿意相信了。互联网要改变人类世界,电子商务要重塑一切行业,那些刚刚搞出技术的二十岁小伙子,个个都被资本市场捧成了改变时代的英雄。

马克斯生动地讲述了一个当时特别传神的办公室场景。隔壁隔间工作的同事跑过来跟你炫耀,说他买了一只刚刚上市的新股票。你问他这只股票对应的公司是干什么的、靠什么赚钱,他摇摇头说“不知道,反正大家都说这股票上市当天能翻倍”。你当时听完冷笑一声,觉得这简直是扯淡。

可是,一周之后,那个同事兴高采烈地跑过来告诉你,那只股票确实没翻倍——因为它直接翻了三倍。而且,最让你崩溃的是,那个哥们直到现在还是不知道那家公司到底是干什么的。面对这样的场景,你真的能凭借理智扛得住吗?你明明知道这不对劲,这违背了基本的估值规律,可你受不了身边所有人都发了财,唯独你像个守旧的傻子一样在原地踏步。于是,在经过无数个自我怀疑的失眠之夜后,你也一咬牙,下单买入了。

然而,墨菲定律在投资市场总是最灵验的——偏偏等到你真的忍不住下单的那一刻,这个疯狂的泡沫市场就马上跌给你看。

在两千年的一月三号,当互联网科技泡沫被吹到最顶峰的时候,霍华德·马克斯写下了一篇后来名扬金融界的备忘录,标题非常直接,就一个词:《Bubble.com》。他在里面写了一句大实话:在现在的市场氛围下,站出来喊这些科技股太贵了、马上要跌,等于是在用肉身阻挡一辆正在飞驰的火车,是在找死。可他最后还是坚持写了并公开发布,因为他觉得,作为专业的受托人,这些真话是他欠橡树资本的投资者的。

果不其然,在那篇备忘录写完之后没过多久,科技股泡沫自己就崩盘了。甚至都不需要发生什么毁灭性的宏观大事,纯粹就是估值吹得太高,市场自己撑不住,就彻底塌方了。平时一个板块崩溃,华尔街日报(The Wall Street Journal)登出来的表格里,跌得最惨的股票顶多跌个百分之九十。

而这一回互联网泡沫破裂,那张惨烈榜单上的很多股票,跌幅超过了惊人的百分之九十九。整个美股大盘连着阴跌了三年。你要知道,在美股历史上,上一次发生大盘连续下跌三年,还要追溯到一九二九年的“大萧条”时期。而在这一时期,最扎心的一点在于:在泡沫破裂前的那些年里,一大批既聪明、又自律的价值投资者,在公众眼里看起来蠢得要命。因为他们坚持不肯跟着人群一起发疯,而这种坚持做正确事情的代价,就是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你必须默默忍受自己看起来像是一个失败者。

在互联网科技泡沫的顶端,满屋子的人抢着买公司,甚至连公司是做什么的都不问,只要上市就能翻三倍。这种由贪婪驱动的力量,将价格顶到了一个可能这辈子都再也无法企及的历史高度。有些人可能会反驳说:“你看亚马逊(Amazon),当时互联网泡沫破裂的时候也跌了百分之九十多,但它最后不仅涨回来了,还创了新高,翻了好多倍啊。”

但霍华德·马克斯提醒我们,你要想一想,当时和亚马逊一起上市的互联网公司成千上万,最后真正活下来并成为巨头的有几家?大部分公司早就灰飞烟灭,连名字都没留下来。你今天看到的亚马逊,只是典型的幸存者偏差(Survivorship Bias: 忽略未幸存对象而导致的系统性逻辑偏差)。

而钟摆摆动到另一个极端的画面,则是二零零八年十月次贷金融危机(Subprime Mortgage Crisis: 由次级抵押贷款机构破产引发的全球金融危机)的最底部。雷曼兄弟倒闭了,贝尔斯登被收购了,房利美和房地美被政府接管,甚至连高盛和摩根士丹利这样的华尔街老牌巨头都人人自危。短期国债的利率被恐慌的人群吓到了接近零的水平,因为当时所有的人都在不计成本地把资金往最安全的地方挪。

在这个时候,你看到的是那些被恐慌支配的人,在不计成本地往外扔掉手里的一切资产。最终扔到了一个事后来看,便宜得近乎离谱的绝对地板价。你发现没有,这其实是一个钟摆的两个极端。互联网泡沫中那些疯狂抢购的人,和金融危机底部那些疯狂甩卖的人,其实是同一种人性的体现。恐惧与贪婪,从来都是一枚硬币的两面。人群在项部贪婪,在底部恐惧,如果你不想在钟摆摆动时被狠狠甩出去,你唯一能走的路就是——和人群对着干,逆向投资。

逆向投资的数学逻辑与孤独修行

逆向投资(Contrarian Investing: 与市场主流共识相反的投资策略)听起来很像是一句响亮的口号:别人买的时候我卖,别人卖的时候我买。但这绝对不是盲目的抬杠。霍华德·马克斯为逆向投资算了一笔账,这几乎是一道严谨的数学题。

市场为什么会持续上涨?因为想买的人比想卖的人多,每当一个交易者从卖方转化为买方,价格就会被往上推高一档。那么,市场的顶部到底是怎么形成的?市场的顶部,就是当最后一个有可能变成买家的人也终于买入了资产的那一刻。

你想想这个画面:到了历史的顶点,所有看涨这只股票的人都已经满仓了,手里没有更多的现金,市场上再也找不到新的潜在买家了。那么,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因为没有新资金接盘,上涨必然停止。这时候,只要有一个买家因为某种原因改变主意选择卖出,供需关系瞬间逆转,价格就会开始往下掉。

所以,市场的极端走势,恰恰是多数人亲手制造出来的。而在极端的转折点上,大多数人的判断都是错的。有句流行的话调侃道:“那家馆子没人去了,因为太挤了。”这和投资里“大家都知道这东西便宜”是同样的逻辑漏洞。既然大家都知道它便宜,大家都已经买进了,那它的价格怎么可能还便宜呢?价格早就被买盘顶上去了。

巴菲特对此说得最干脆:“别人办事越不谨慎,我们就得越谨慎。”赚大钱的机会,从来不是靠买大家都看好的明星产品,而是靠买大家都看走眼、嫌弃的东西。这道理说起来谁都懂,可真的做起来,绝对是难如登天。

管理耶鲁大学捐赠基金的大卫·斯文森(David Swensen: 耶鲁大学捐赠基金前首席投资官),在过去几十年里把逆向投资玩到了极致。他曾深刻地指出:逆着大多数人的意志去下注,在心理上会让人极度不舒服。如果你下手不够坚决,你就会被市场的短期波动来回扇耳光,最终落得个“买在高点、割在低点”的悲惨下场。只有依靠一套硬到骨子里的估值判断体系,你才能扛得住群体的口诛笔伐,去买那些被绝望踩到地板上的资产。

这段话点破了逆向投资最核心、也最反人性的本质——逆向投资是极其孤独的。当你选择买入的时候,全世界都在看空并疯狂抛售,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你看起来都像是一个犯了错的傻子。

金融界有一句古老的格言:“债市崩了千万别去接,飞刀太危险了,等尘埃落定再说。”但霍华德·马克斯偏偏要顶撞这句真理。他说,这句话翻译过来其实就一个意思——“我害怕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他进一步指出,等到飞刀落地、尘埃落定、一切都明朗起来的时候,市场上便宜的筹码早就被抢光了。等到你买入的时候觉得心里不疼、很安全了,这个资产的价格也就不再便宜了。

现在,让我们回到二零零八年十月金融海啸的那个最深底部。霍华德·马克斯分享过他自己的一段真实经历。他说,他从来不觉得自己是一个灵光乍现的天才,但就在崩盘最惨烈的那几天里,他觉得自己真的被一道思想之光击中了。

当时是一幅怎样的景象?全世界没有一个人是乐观的,再坏的末日故事大家都愿意相信。谁要是敢在那个时候说一句市场还有希望,立马就会被所有人痛骂为天真和无知。资产价格一档接一档地往下跳水,每天都是几个百分点的暴跌。

霍华德·马克斯坐在一片狼藉的办公室里,琢磨着大家的言论,突然想通了怀疑主义的本质。我们平日里总以为,怀疑就是要在别人做白日梦的时候泼冷水,说一句“别想美事了”。但那一刻他意识到,怀疑其实还有另外一张面孔。当所有人都在异口同声地高喊“一切都完蛋了,金融体系要崩溃了”的时候,怀疑,就是要在这个时候站出来问一句:“这恐怖故事真的有那么真吗?真的会糟糕到这个地步吗?”

他把这个洞察写进了橡树资本二零零八年十月的备忘录中,标题叫作**《消极主义的限度》**(The Limits to Negativism)。在满屋子人都陷入绝望的时候,乐观买入,成为了最极致的逆向投资。

很多人可能会质疑,霍华德·马克斯是不是只懂得写文章、做演讲,光说不练?事实并非如此。在二零零八年第四季度,在所有投资者都捂着眼睛往后退缩的时候,橡树资本选择逆势伸手,大举买入那些濒临破产的公司的债务,也就是那些没人敢碰的“垃圾债”。

在随后的十八个月里,奇迹发生了。橡树资本在那段最黑暗的时刻买下的不良债权,最终实现了百分之五十到百分之一百的回报率,有的项目甚至更多。马克斯坦言,当时做决策的时候,心里难受得要死。但有一点反而让他感到踏实——当时几乎没有一个人在说“不可能造成这样”,这意味着他几乎是一个人站在了整个市场的对立面。这就是逆向投资最残酷、也最公平的地方:最大的超额回报,只颁发给那些在最难受的时候,还敢于逆势伸手的人。

便宜货的肖像画与一辈子的修行

既然如此,我们的那只手应该伸向哪里?到底什么样的资产,才符合霍华德·马克斯定义的“便宜货”?

在他眼里,便宜货通常具备以下几个特征:它没有多少人知道,更没有几个人能真正看懂;它表面上有一身毛病,甚至看起来很吓人;那些注重名声的体面投资机构,根本不屑于在投资组合里碰它;它不受待见,没人爱;它过去的业绩记录很难看。也正因为如此,它现在正在被绝望的人群疯狂地往外扔。

说白了,便宜货的本质就是一句话:大家觉得它有多糟,要远远糟糕于它实际有多糟。便宜货和这个资产本身“好不好”没有半毛钱关系。它之所以便宜,恰恰是因为它看起来很差、很吓人,把大家都吓跑了,所以价格才被打到了地板上。

这绝对不是空洞的理论。霍华德·马克斯一辈子都在吃这碗冷门饭。一九七八年,他在花旗银行(Citibank)工作时开始负责可转债(Convertible Bond: 结合了债券和股票特征的金融衍生品),那在当时是没人看得上的冷清角落。一九八四年,有家杂志写他的文章,标题非常逗,叫作《真言:不碰可转债》。马克斯开玩笑说,正是因为有这种偏见,像他这样的“胆小鬼”才捡得着便宜。

后来,他又去涉足高收益债,也就是大家口中非常难听的“垃圾债券”(Junk Bond: 信用评级较低但收益率较高的债券)。当时评级机构白纸黑字地写着:这类债券基本不具备一个像样的投资品该有的安全特征。到了一九八七年,他干脆成立了专门买破产公司债务的基金,专挑最没人要、最丢人的资产下手。而这帮没人要的垃圾,在随后的二三十年里,成为了橡树资本最丰厚、最好的金矿。

现在,你终于能看懂文章开头讲的那群投资人了吧?他们在赚了百分之十六的时候,哭丧着脸,因为虚荣心和嫉妒心被旁人折磨;而在赚了百分之三的时候,却笑开了花,因为同行的惨淡反衬出他们的优越。

绕了这么一大圈,我们终于看清了人性的弱点。折磨投资人的,从来都不是那一串串客观的收益率数字,而是他们周围的人群。是那种在顶部推升贪婪、在底部加剧恐惧的从众本能。

霍华德·马克斯用一生的投资智慧凝聚成了这句话:赚大钱的机会,几乎全部藏在大多数人不愿意做的事情里。人群往哪里涌,便宜货就往相反的方向跑;人群往哪里逃,金子就埋在那个地方。而你最终能不能拿到这笔财富,只取决于一件事——当所有人都对你说“别碰,那是致命的飞刀”时,你敢不敢冷静地多问一句:“它真的有大家说的那么糟吗?”

这句话说起来容易,但要把它变成自己的交易信仰并身体力行,将是每一个投资者一辈子的修行。

📌 文中提及的人物和组织

公司/组织: Oaktree Capital

媒体/书籍: The Most Important Thi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