資本主義的終結:為何綠色成長是偽命題,而我們必須走向民主型計劃經濟? 超級歪 SuperY 2026-08-03

席捲全球的氣候危機與成長神話的破滅

近年來,全台灣各地淹水的災情頻傳,極端天氣事件的發生頻率與破壞程度皆達到了歷史新高。這並非單一地區的特有現象,而是全球性氣候變遷的縮影。放眼歐洲,熱浪席捲整個大陸,截至今年七月,法國、比利時、荷蘭三國因極端高溫累計已經有高達三千七百人死亡。法國的熱浪甚至引發了災難性的大火,燒掉了一整座相當於台北市面積的森林。在熱浪肆虐期間,歐洲各國政府被迫下令停止上班、上課。這種種跡象均表明,極端氣候已經不再是偶發的自然災害,而是成為了我們日常生活的新常態。

面對如此严峻的局勢,許多環境學者與經濟學家指出,資本主義(Capitalism: 一種以私有制為基礎,追求資本無止境增值與經濟擴張的經濟體制)如果繼續追求無限的成長,繼續肆無忌憚地排放二氧化碳,將會讓極端氣候一年比一年更加嚴重。在不久的將來,我們將會目睹越來越多人因為氣候危機而失去生命。這使得許多學者達成了一個共識,即資本主義的運作模式已經走到了盡頭。然而,擁護資本主義的陣營卻不以為然,他們認為只要將發展方向轉向綠色科技,例如推廣電動車、投資綠色能源,就可以在維持資本主義制度的前提下繼續追求經濟成長。這種觀點被稱為生態現代主義(Ecomodernism: 主張通過科技創新與綠色投資實現經濟成長與環境影響脫鉤的思潮)。本篇文章所要探討的核心議題,正是建立在對這種綠色成長神話的徹底反思之上。事實上,綠色成長根本不存在,我們不能再自欺欺人,必須在地球氣候與資本主義之間做出真實而殘酷的抉擇。


英國工業革命的偶然性與化石資本的誕生

要理解資本主義的本質以及它為何無法與地球生態和諧共存,一個最有效的方法就是回到它的起點——十八世紀六十年代的英國工業革命。在探討這個歷史轉折點時,人們常常會陷入一個誤區,將資本主義等同於市場經濟(Market Economy: 由供需關係和價格機制決定資源配置的交易系統)。然而,這兩者有著本質的區別。市場經濟自古以來就廣泛存在,無論是古代阿拉伯發達的貿易市集,還是中國明朝時期高度繁榮的商品交易,都展現了發達的市場機制,但這些社會都沒有自發誕生出資本主義。同樣地,資本主義的興起也不是因為銀行體系的出現。在英國工業革命早期,第一批紡織工廠的融資過程中,銀行幾乎沒有參與。當時的紡織工廠主大多是向身邊的親朋好友借貸來籌集創業資金,因為當時開設工廠的成本相對低廉,許多發明紡織機的發明家本身都出身於貧窮家庭。例如,著名的發明家理查·阿克萊特(Richard Arkwright)就出生於一個無力供他上學的貧困家庭,但他憑藉自身的創造力手起家,最終打造出了龐大的紡織業帝國。

既然市場與融資並非决定性因素,那麼為什麼工業革命會偏偏在英國爆發呢?近期的經濟史學家研究提出了一項全新的觀點:十八世紀的英國擁有全世界獨一無二的經濟條件組合,即最昂貴的勞動力加上最便宜的能源。在工業革命以前,英國人的生活品質是全歐洲最好的,英國勞工每日攝取的热量遠高於其他歐洲國家的人民,英國士兵的平均身高也是全歐洲最高的。當時,一位法國玻璃工廠的老闆前往英國考察時,驚訝地發現英國的工人過得非常好,不僅愛喝酒還能天天吃肉,聘雇一個英國勞工的成本甚至相當於聘雇三個法國勞工。正因為英國的工資極其昂貴,資本家擁有極強的經濟動機去發明機器來代替人工,以節省昂貴的人力成本。根據經濟史學家羅伯特·艾倫(Robert Allen)的估算,在一七八零年代,投資一間紡織廠在英國的投資報酬率高達百分之四十,而在法國卻只有百分之九,在印度甚至只有百分之一。在法國和印度,由於人力成本過於便宜,使用人工比購買和維護機器更具划算,因此资本家根本沒有動力去進行技術創新。


資本積累的慘痛代價:被透支的民生與生態

使用機器的前提是必須擁有穩定且持續的能源供應。幸運的是,英國在十七世紀就發現了地底蘊藏的大量煤礦,這使得英國資本家得以用極其低廉的價格獲取化石燃料。化石燃料具有許多無可比擬的優點,例如容易開採、方便儲存以及便於運輸。隨著工業革命中蒸汽機的發明,資本主義的引擎迅速轉向了化石資本主義(Fossil Capitalism: 依賴煤炭、石油等化石燃料作為核心動力驅動資本積累的經濟模式)。為了將煤炭運送到不同的城市和工廠,資本家開始大力投資鐵路和蒸汽火車,這在英國引發了一波空前的鐵路投資狂熱,海量資金湧入基礎建設,進一步促進了煤炭的普及與使用。這種昂貴勞動力與廉價化石能源的結合,促使資本家不斷用機器取代人力以榨取最大利潤,這解釋了英國作為工業革命搖籃的偶然性。

然而,這種资本主義的快速擴張卻付出了極其慘痛的代價。在一七七零年到一八七零年的一百年間,儘管英國的人均國內生產毛額增長了一倍,但英國大多數普通劳工的生活品質卻發生了嚴重的惡化。勞工們拿著低廉的薪資,生活在擁擠骯髒的貧民窟中,面臨著嚴重的營養不良。在這一時期,英國男性的平均身高甚至出現了倒退,許多童工在繁重的勞動折磨下,根本沒有機會活到成年。這些由於資本無節制擴張所導致的悲慘工作條件與社會悲劇,後來都被卡爾·馬克思詳盡地記錄在《資本論》之中。除了對人類社會的剝削,化石燃料的大規模使用也帶來了無法估量的生態災難。據估算,在一八五零年,英國人所消耗的煤炭能量相當於燒掉了全英國百分之一百五十的森林生長量;而當今整個歐洲所消耗的能源量,則相當於要燒掉全歐洲二十倍的森林蓄積量。這段歷史表明,資本主義的誕生並非人類歷史發展的必然規律,而是一個伴隨著巨大生態透支的歷史偶然。


追逐債務的無盡引擎:資本主義為何無法停步

當今全球經濟正以年均百分之二點八的速度增長。如果我們任由這一趨勢持續下去,到了二一一零年,全球商品的供應量將必須增加十六倍,這對於地球有限的資源來說是絕對無法承受的。根據經濟學家的估算,如果全世界的人口都達到美國人目前的消費水準,我們將需要五個地球的資源才能滿足這種需求。換言之,地球資源之所以還沒有徹底枯竭,僅僅是因為廣大發展中國家的人民仍處於貧困狀態,無法像西方國家那樣揮霍。這便引出了一個核心問題:資本主義為什麼必須永無止境地追求成長?為什麼每次當某些外部事件導致經濟停滯時,就會引發災難性的連鎖反應?

例如,在新冠疫情期間,為了防疫,人類被迫減少了生產與工作,這讓疲憊的地球生態獲得了短暫的喘息與修復,但卻導致全球經濟損失了數萬億美元,無數企業倒閉,員工失業。這表明資本主義體制就像是一台必須依靠不斷前進才能維持平衡的自行車,一旦停下來就會立刻傾倒。這種設定在邏輯上是非常奇怪的。歐美等發達國家的國內生產毛額已經達到了極高的水平,人民的物質生活已經足夠富足,我們完全沒有理由為了毫無實質意義的數值增長而繼續破壞自然環境。那麼,究竟是什麼力量在驅動著這台失速的列車?


漁島困局:利息、投資與失速列車的寓言

瑞士經濟學家馬蒂亞斯·賓斯萬格(Mathias Binswanger)曾用一個生動的「魚島故事」來解釋資本主義的內在增長機制。在一座自給自足的小島上,漁民們依靠簡單的工具捕魚,並與周邊島嶼進行物物交換或簡單的貨幣交易。他們賺取收入後隨即將其全部用於日常生活消費,日復一日。在這種模式下,島上並不需要任何經濟成長,居民的生活依然可以安穩地延續。然而,有一天島上出現了一個新政府,宣稱如果大家集資貸款購買大型現代化漁船,就能大幅增加魚獲量,從而賺取更多收入,過上更富裕的物質生活。

漁民們聽信了政府的宣傳,纷纷向銀行貸款買下了大船,捕魚量確實成倍增加,島上的經濟也隨之呈現出繁榮的增長態勢。但問題在於,銀行借出的貸款並非無償,而是伴隨著利息。為了償還銀行的本息,漁民就必須賣出更多的魚,並且僱用更多的勞工來提高生產效率,從而被迫捲入了不停運轉的商業競爭。即使漁民在若干年後還清了貸款,他們也無法輕易選擇退出這場競爭。因為一旦漁民決定滿足於現狀,不再購買新船和升級設備,造船廠的訂單就會流失,造船廠被迫裁員;失業的工人失去收入後無法在市場上消費,進而導致麵包店、服裝店等其他行業相繼萎縮,最終引發整個經濟體的全面衰退與崩潰。

為了避免這種毀滅性的經濟崩潰,資本家唯一的選擇就是將賺得的利潤重新投入生產,擴大規模,繼續追求經濟成長。因此,資本主義無法停止追求成長的根源,在於推動其經濟運行的底層燃料是銀行債務與利息。一旦這個遊戲開始,整個勞工階級的就業與生存就不得不綁定在資本家的持續投資之上。這就像是一群乘客搭上了一台失速的列車,起初因為列車速度極快,大家看著窗外飛逝的風景感到無比興奮;然而,當列車抵達了原本設定的終點,乘客們卻驚恐地發現這輛列車根本沒有設計剎車系統,所有人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它繼續狂奔,直到撞毀在環境災難的終點線前。


綠色成長的迷思:碳封存技術的物理極限

面對全球變暖與生態崩潰的威脅,資本家與主流政客並不想放棄這一增長遊戲,於是他們向公眾兜售了「綠色轉型」與「綠色成長」的概念。二零零五年,南韓外交官鍾瑞勇正式提出了「綠色成長」這一名詞,主張通過發展永續的綠色科技,可以實現經濟增長與環境退化的脫鉤,這一觀點符合生態現代主義的期待,他也因此獲得了國際社會的高度評價。然而,如果我們仔細審視目前台面上的各類主流綠能科技,就會發現它們在物理和經濟規律上根本無法支撐資本主義的無限增長機制。

首先是各大石油巨頭在過去二十年裡投入數十億美元研發的碳封存(Carbon Capture and Storage: 捕捉工業或空氣中的二氧化碳並將其長期儲存於地底的技術)技術。這種技術本質上是希望在不改變現有化石能源結構的前提下,先將二氧化碳排放到大氣中,然後再通過機器將其捕捉並深埋於地底。這就像是一個人為了維持暴飲暴食的習慣,一邊大量進食一邊寄希望於通過抽脂手術來維持健康,其荒謬性顯而易見。

從科學角度來看,碳封存技術本身就需要消耗極其龐大的能源。在捕捉和壓縮二氧化碳的過程中,機器運作所產生的碳排放,往往與其捕捉到的數量相差無幾。此外,安全儲存這些高壓二氧化碳的物理空間也是一個巨大的難題。科學家目前尚未找到足夠穩定且容量巨大的地層。有人提議將二氧化碳注入深海鹽水層,但這伴隨著極高的地質風險,一旦地層發生微小的板塊運動或產生裂縫,大量高濃度的二氧化碳會在瞬間洩漏噴發,對周圍區域造成窒息性的生態災難。

在經濟成本方面,碳封存更是昂貴得令人望而卻步。目前冰島運行的一項先進碳捕捉計劃耗資高達一千五百萬歐元,但每年僅能從空氣中過濾出四千噸的二氧化碳。然而,全球每年的二氧化碳排放總量高達五百億噸,這意味著若想完全依靠這項技術抵消人類的碳排放,我們需要建造並運行一千二百五十萬座同等規模的碳捕捉工廠,其高昂的建造成本和運維能耗根本是天方夜譚。


空間與不穩定的致命傷:太陽能與風能的現實困境

由於碳封存技術短期內無法實現商業化推廣,各國政府紛紛將目光轉向了以太陽能和風能為代表的再生能源,並制定了在二零五零年前實現淨零碳排的宏偉目標。這幾年來,太陽能電池板的生產成本確實大幅下降,給人一種只要鋪滿太陽能板就能徹底解決能源危機的錯覺。然而,如果問題真的如此簡單,各國的綠能轉型早就大功告成。在現實中,大面積鋪設光電板需要佔用極其龐大的土地空間,這對於人口稠密、土地資源寸土寸金的國家和地區來說,是一個無法逾越的物理限制。

以台灣為例,政府自二零一三年起大力獎勵和補助「農電共生」政策,意圖利用農地上方的空間架設太陽能光電板,宣稱光電板可以為農作物遮陽避暑,在增加作物產量的同時還能為農民帶來額外的發電收益,看似是一個多贏的良善政策。但在實際執行過程中,這項政策卻演變成了資本企業大肆進行「圈地」的工具,導致了嚴重的「假種田、真種電」現象。光電開發商以高價向農民租下大片農地,導致許多真正需要土地耕作的佃農無地可種。

更具爭議的是,這些光電業者所發的電並非直接供自己使用,而是以每度五元左右的保障躉購價格賣給台灣電力公司,自己再回頭享受每度約三元的民生用電補貼。這本質上是在用全體納稅人的錢和公共財政,去補貼少數光電資本家的利潤。此外,台灣政府自二零二五年起強制規定,新建或增建面積達三百坪以上的建物屋頂必須加裝太陽能光電板,這引發了社會的廣泛質疑。專家指出,即便將所有符合條件的屋頂全部鋪滿,其發電總量也僅占全台用电量的千分之二點五,對於整體能源結構的改變微乎其微,反而大幅增加了建商的營建成本,這些成本最終又會轉嫁到房價上,由購屋民眾買單。

同樣的土地限制也發生在歐洲。研究估算,德國若要完全實現淨零碳排,需要建造超過七千座大型風力發電機,這意味著風力發電所佔用的國土面積必須達到目前的四倍以上,這在國土狹小且高度開發的歐洲國家幾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電網傳輸與儲能的昂貴代價:東京三日與撒哈拉的幻想

除了土地佔用問題,太陽能與風能最致命的缺陷在於其供電的極不穩定性。風力和日照完全取決於自然氣象條件,具有極高的隨機性與季節性波動。在北半球的冬季,許多歐洲國家會面臨長達數周的「無風、低日照」現象,這在德語中被稱為「暗無風」(Dunkelflaute)。

這種能源供應的巨大波動對於必須依賴穩定生產、持續運行的資本主義工業體系來說,是毀滅性的打擊。我們不可能要求鋼鐵廠、晶圓廠或現代化工廠在每年冬天因為沒有陽光和風力而停產數周。為了克服這一瓶頸,歐洲曾有人提出了一個看似完美的宏大構想:將無數的太陽能電池板鋪滿陽光充足且人煙稀少的北非撒哈拉沙漠,然後通過跨國高壓直流電網將電力輸送回歐洲各國。

然而,這一藍圖在物理傳輸規律面前被無情地擊碎。雖然撒哈拉沙漠的日照強度能讓太陽能板多產生近百分之八十的電力,但當這些電力在長達數千公里的傳輸線路中穿梭時,會產生巨大的電阻損耗,最終抵達歐洲時僅剩下不到百分之三十的有效電能。更糟糕的是,為了建立起連接德國與摩洛哥的超長距離電網,沿途必須架設至少七十五萬座高聳的輸電鐵塔,光是電網的建設費用就將耗資一兆歐元以上。這打破了「綠能是免費且取之不盡」的幼稚幻想。陽光和風確實是免費的,但將它們收集、轉換、儲存並輸送到用戶端的基礎設施建設,卻極其昂貴。

微軟創辦人比爾·蓋茨在其著作《如何避免氣候災害》中也特別指出了儲能系統的殘酷現實。他以東京為例進行了計算,光是維持東京這座大都市在無風無光情況下連續三天的基本能源運轉,所需要的儲能電池數量就高達五百四十萬顆,其採購與安裝成本高達四千億美元。這種天文數字般的財政負擔,根本不是任何單一國家或社會能夠長期承受的。


稀土金屬的資源瓶頸:電動車背後的開採極限

除了電網與儲能,綠能基礎設施和電動車製造還面臨著另一道無法逾越的物理屏障——稀土金屬與礦產資源的極度匱乏。無論是風力發電機的永久磁鐵,還是儲能電網與電動車所依賴的鋰離子電池,都需要消耗大量的鋰、鈷、鎳、錳以及稀土元素。

據統計,製造一輛傳統燃油汽車大約需要三十五公斤的稀土金屬,而製造一輛同等大小的電動車,所消耗的稀土金屬量高達燃油車的六倍。國際能源署(IEA)預測,若要實現全球電動車的全面普及,全球對金屬鋰的需求量將暴增四十二倍。

生態現代主義者對此的回答十分輕率:既然需求增加,那就開挖更多的新礦場。但現實是,開發一個符合環保與安全標準的新礦場,平均需要耗費十六年的時間。更重要的是,地球上的優質礦藏是有限的,金屬品位(即礦石中的金屬含量比例)最高、最容易開採的礦區在過去數十年中已被開採殆盡。以全球最大的銅出口國智利為例,其主力礦區的礦石金屬含量在過去十五年內下降了百分之三十。隨著開採深度與難度的增加,提取同等分量金屬所需要消耗的能源和水資源呈指數級上升,原物料價格必然隨之暴漲。

此時,擁護綠色成長的業者又提出了循環經濟(Circular Economy: 通過回收、重用和減少浪費,使資源在經濟系統內閉環流動的永續模式)的概念,試圖通過回收廢舊電池來滿足原料需求。這固然是一個良好的初衷,但根據行業模型預估,到了二零四零年,即使我們建立起極其高效的回收網絡,循環經濟所能提供的再生原料也僅能滿足綠能轉型所需總量的百分之十,其餘百分之九十依然必須依靠對地球生態進行破壞性的原生開採。


傑文斯悖論的幽靈:科技效率提升引發的反彈效應

在技術與資源瓶頸雙重夾擊下,生態現代主義者退守到了最後一道防線,即「脫鉤論」。他們堅信,只要科技不斷進步,就能實現能源消耗與經濟增長的徹底脫鉤。例如,省電冰箱、節能空調的每一代更新都會降低耗電量,從而實現節能減碳;智慧型手機的發明更是取代了實體唱片、相機和書籍,減少了紙張和塑料的消耗。因此,他們主張應該進行更多的資本投資與技術創新,認為資本主義不是氣候危機的源頭,反而是解決危機的終極答案。

然而,這一美妙的邏輯早在十九世紀就被英國經濟學家威廉·斯坦利·傑文斯(William Stanley Jevons)所推翻,史稱「傑文斯悖論」,在現代經濟學中被稱為反彈效應(Rebound Effect: 科技進步提高資源利用效率,反而導致資源總消耗量增加的經濟現象)。當科技進步使得某種資源的使用效率提高、成本下降時,資本主義追求利潤極大化的本性並不會選擇減少资源的使用,而是會因為成本降低而生產更多該產品,或者將省下來的資金投入到其他高耗能的消費中,最終導致資源的總消耗量不減反增。

在工業革命時期,瓦特改良了蒸汽機,使其煤炭消耗效率大幅提升。但這並沒有導致煤炭開採量的減少,相反,因為運行成本降低,成千上萬的工廠和鐵路開始瘋狂安裝蒸汽機,英國的煤炭消耗總量呈現爆發式增長。統計顯示,從一九零零年到二零零五年的一百多年間,儘管人類的工業效率提升了數倍,但全球資源的總消耗量卻暴增了八倍。


數位化的綠色謊言:從黑膠唱片到串流音樂的碳排激增

資本家們極力吹捧的「數位化轉型」,在反彈效應面前同樣淪為了一場綠色謊言。以人們日常聽音樂的方式為例,表面上看,我們從購買塑料黑膠唱片、CD轉向了使用Spotify或Apple Music等線上串流媒體,似乎實現了物質消耗的去實體化與低碳化。

但事實上,研究數據給出了截然相反的答案。在一九七七年美國黑膠唱片的黃金時代,全美唱片製造與運輸過程中所產生的二氧化碳排放量約為一點四億公斤。然而到了二零一六年,隨著數位串流音樂的全面普及,美國用戶聽音樂所產生的碳排放量卻一路狂飆到了兩億公斤。

為什麼數位化後的碳排放反而更高了?因為數位串流並非憑空存在,它需要依賴龐大的雲端資料中心與伺服器集群。這些資料中心為了儲存海量的無損音頻數據,並在毫秒間響應全球數十億用戶的播放請求,必須維持二十四小時不間斷的運行與散熱降溫,消耗了海量的電力。隨著用戶基數的成倍增長以及聽歌時長的無限拉長,資料中心的耗電量與碳排放量呈幾何級數增長,這表明數位化並未能與碳排放實現實質性的脫鉤。

同樣的邏輯也適用於交通工具的演進。電動車的電動馬達能將百分之六十以上的電能轉化為動力,遠高於傳統內燃機僅百分之二十的能源效率。但這並不能免除電動車的環境原罪。製造一輛電動車的鋰電池,在其生產與裝配階段就會向大氣排放約二十噸的二氧化碳,這相當於一輛傳統燃油車行駛二十萬公里的碳排放總和。如果我們不從根本上減少私家車的總量,僅僅是將燃油車替換為電動車,只不過是將排氣管的尾氣排放轉移到了電池製造廠與發電廠的煙囪裡。


綠色補償心理與航空、航空燃料的奢華真相

在探討全球碳排放的責任時,我們必須正視極端的階級不平等。研究發現,全球有高達百分之九十的人口一生中從未坐過飛機,而僅占全球百分之一的極少數富豪階層,卻頻繁飛行,獨自消耗了整個航空產業一半以上的航空煤油。

生態學家斯蒂芬·格斯林(Stefan Gössling)的研究指出,光是在二零一七年一年中,比爾·蓋茨搭乘其私人飛機的累計飛行時間就高達三百五十分鐘,產生了超過一千六百噸的二氧化碳。這相當於數百名普通非洲居民一生的碳排放總和。而比爾·蓋茨對此的辯解卻是,他自二零二零年起就開始自掏腰包,以每年花費約九百萬美元的代價,為其飛機購買由動植物油脂提煉的「永續航空燃料」(Sustainable Aviation Fuel),以此來抵消其個人的碳足跡。這種用金錢購買贖罪券的行為,正是典型生態現代主義者的傲慢縮影。

除了富豪的奢華浪費,普通中產階級在日常生活中也廣泛存在著「綠色補償心理」。荷蘭作為全球公認的「自行車王國」,其政府在過去數十年中投入巨資建設了極其完善的自行車專用道等基礎設施,成功引導荷蘭人將自行車作為核心出行工具。

然而,統計數據卻揭示了一個令人尷尬的現實:推廣綠色自行車出行並沒有減少荷蘭人對汽車的使用。在一九九四年,荷蘭汽車的年總行駛里程為一千一百四十四億公里;而到了二零一七年,這一數字卻增加到了一千四百八十五億公里。這表明,許多荷蘭人在日常騎車出行後,產生了一種「我已经為環保做出了貢獻」的補償心理,從而在周末或長途出行時更加心安理得地駕駛高排量的汽車。這種綠色補償心理解釋了為什麼局部的綠色努力往往會被整體的資本主義消費擴張所抵消。


成長的極限與歷史警示:半個世紀前的未竟預言

在科技轉化與市場普及的時間維度上,我們也面臨著嚴重的時間赤字。歷史經驗表明,任何一項颠覆性的新科技從實驗室誕生,到在市場上完全普及並形成產業規模,往往需要經歷數十年的漫長時間。例如,計算機技術早在二戰結束後就已經發明,但其真正滲透到全球經濟的各個角落並催生出數碼經濟,已經是二千年以後的事情。然而,面對步步逼近的全球升溫臨界點,人類已經沒有多餘的數十年時間去等待下一個虛無飄渺的技術奇蹟。

當前的氣候懷疑論者常常以歷史上的「預言落空」為論據,試圖證明今天的氣候危機同樣是危言聳聽。他們最常引用的是一九七二年羅馬俱樂部發表的著名研究報告《成長的極限》(The Limits to Growth)。該報告利用早期的電腦模型預測,若人類經濟按當時的軌跡持續增長,地球將在一百年內達到物理極限,進而引發糧食短缺、人口大滅絕等生態崩潰。由於報告中關於糧食耗盡等部分短期預言在後來的農業科技進步下並未立刻兌現,許多人便輕率地宣布這份報告已經破產。

然而,這些人忽略了《成長的極限》中有一項核心預言在今天已經完全被證實:即人類無節制地排放二氧化碳,將對地球的氣候系統造成不可逆轉的破壞。這份早在半個世紀前就已發出的警告,在當時沒有得到任何一個主流國家的重視和行動。半個世紀後的今天,我們這一代人正在承受上一代人毫無作為所累積的惡果。我們必須明確,反對生態現代主義並不等同於反對科技创新。科技創新對於綠色轉型至關重要,但如果我們不改變資本主義以追求利潤成長為核心的運作邏輯,任何技術創新都將不可避免地陷入反彈效應的陷阱,消耗更多的資源。因此,擺在人類面前唯一的出路,就是主動終結資本主義,停止追求經濟成長。


另闢蹊徑:二戰時期英國的民主型計劃經濟模式

當提到「終結資本主義」時,許多人的第一反應會覺得這是一個極端且聳人聽聞的口號。但事實上,在資本主義的歷史長河中,對其合理性的質疑從未停止。早在十九世紀,德國鋼鐵大亨利奧波德·霍施(Leopold Hoesch)就曾公開表達過擔憂:地球上是否有足夠的煤炭和鐵礦石來支持全球生鐵產量的無限增長?他懷疑資本主義的擴張模式在物理上是否真的能永無止境地延續下去。近年來,西方知識界興起的「去成長」(Degrowth)運動,正是這一歷史反思的延續,要求富裕國家主動停止追求經濟增長。

然而,本書作者對目前的去成長運動提出了尖銳的批評。他指出,許多去成長倡導者僅僅停留在道德呼籲的層面,缺乏對經濟轉型具體路徑的務實思考。他們忽略了一個殘酷的經濟事實:資本主義的內置邏輯是「不成長,便萎縮」。一旦人為終結經濟增長,在利潤空間被壓縮的情況下,資本家會立刻停止投資,銀行會停止釋放信貸。這將導致工廠大面積倒閉、失業率飆升,引發嚴重的社會動亂與民粹主義抬頭,最終放任資本家將損失轉嫁給最底層的老百姓。例如在德國,如果要將所有高碳排放的傳統產業強行關閉,將直接導致一百七十五萬名汽車業工人以及八十五萬名航空業工人失業。

為了避免這種無序的社會崩潰,作者提出了一種全新的替代方案:民主型計劃經濟(Democratic Planned Economy: 在民主決策框架下,由國家主導資源分配以滿足社會共同需求的經濟體制)。一提到計劃經濟,人們的腦海中往往會立刻聯想到蘇聯或早期中國的五年計劃等歷史上失敗的威權主義嘗試。但這些嘗試之所以失敗,是因為它們扼殺了民主與個人自由。事實上,在西方民主歷史上,就存在著一個極其成功的計劃經濟範例——一九三九年第二次世界大戰爆發時英國的戰時經濟體制。


凱恩斯的遺產:GDP的本質與資源配給的社會正義

一九三九年,面對納粹德國迫在眉睫的軍事威脅,英國在一夜之間從一個自由放任的資本主義市場經濟體,轉變成了由國家強力主導的計劃經濟體。在這場偉大的轉型中,英國政府並沒有採取粗暴的企業國有化手段,也沒有建立起獨裁政府,而是依然維持了以民選首相溫斯頓·丘吉爾為核心的憲政民主體制。國家通過法令直接指揮工廠應該生產什麼、如何分配有限的原材料,企業在保留私有產權的同時,必須服務於整個社會抵禦侵略的最高目標。這有力地證明了,民主制度完全可以高效地進行社會動員與資源調配。

在這場動員中,為了準確掌握國家的資源底數,避免因為盲目生產而引發惡性通貨膨脹,著名經濟學家約翰·梅納德·凱恩斯(John Maynard Keynes)發表了《如何為戰爭籌款》一書。在凱恩斯的推動下,英國政府首次創造並使用了國內生產毛額(Gross Domestic Product: 衡量一個國家或地區在特定時間內生產的所有最終商品和服務的市場價值的指標)這一概念。GDP在誕生之初,其本質目的是為了幫助政府精確計算國家的總產能,從而合理分配資源,確保社會在戰爭動員下不至於崩潰。

然而,在二戰結束後,資本主義卻劫持了GDP這一工具,將其轉變為衡量國家成功與否的唯一指標,要求經濟每年必須實現百分之三的增長,進而引發了當今無止境消耗地球資源的氣候危機。

令人驚訝的是,二戰期間英國實行的食物與生活物資「配給制度」,在當時其實受到了廣大基層老百姓的熱烈歡迎。在戰前的和平時期,英國的自由資本主義帶來了嚴重的貧富差距,全國有高達三分之一的人口長期處於吃不飽飯的營養不良狀態。而配給制度的實施,確保了不論贫富,每個英國公民都能分到滿足基本生理需求的主食、肉類與牛奶。階級之間的物質鴻溝在一夜之間被抹平,貧苦大眾的健康水平與平均壽命在戰爭期間反而得到了提升。


綠色轉型的未來:碳預算配給與國家引導的產業重塑

作者指出,面對全球氣候變暖這一場「非對稱戰爭」,人類若想成功實現綠色轉型,未來的民主國家就必須在許多關鍵領域重新引入配給制度。首當其衝的便是肉食配給。由於現代畜牧業(尤其是牛肉養殖)排放了海量的甲烷等強效溫室氣體,且佔用了大量的土地,我們必須將吃肉重新定義為一種非必要的奢侈消費。國家應當為每位公民的肉類消費設定合理的年度額度上限。

這種限制在崇尚個人消費自由的資本主義社會中無疑是難以被接受的。早在二零一三年,德國綠黨就曾嘗試在競選綱領中提出「每週四無肉日」的倡議,倡導公共食堂和餐廳在週四不供應肉食。然而,這一溫和的環保倡議隨即遭到了選民與輿論的強烈反彈,直接導致綠黨在當年的大選支持率從百分之十點七暴跌至百分之八點四。

儘管公眾在主觀上難以接受,但在客觀現實中,國家主導的配給制度其實早就以不同的形式悄然開始運行。當前國際氣候談判的核心概念——碳預算(Carbon Budget: 在維持特定全球升溫限制的前提下,人類還可以排放的二氧化碳最大累計總量),本質上就是一種全球尺度的配給制。它根據各國的人口規模與歷史排放記錄,分配其剩餘可排放的碳排額度。

然而,這項規則的執行充滿了階級與地緣政治的不平等。全球最富裕的百分之十的人口,排放了全球一半以上的二氧化碳;而全球最貧困的一半人口,其排放量僅占總量的百分之十二。在未來極端天氣頻發的常態下,水資源也將不可避免地成為國家重點配給的對象。在二零二零年台灣遭遇百年大旱期間,政府就曾出面介入,對部分地區實施「供五停二」等限時限量供水措施。這表明,當資源面臨絕對匱乏時,計劃與配給是維持社會公平與生存底線的唯一手段。


文明的終局抉擇:重構人與地球共存的新秩序

在資本主義的宣傳中,自由市場一直被塑造成技術創新的唯一引擎。然而,如果我們追溯現代科技的發展史,就會發現許多奠定現代社會基石的重大技術突破,最初都是由國家公共資金推動的,而非自由市場的產物。

今天智慧型手機中不可或缺的GPS全球定位系統、網際網路底層協議以及多點觸控螢幕技術,最初都是由美國國防部和國家實驗室等公共機構研發出來的。私營資本家只不過是在國家完成高風險的基礎研發後,進入市場將其進行了包裝與商業化。比爾·蓋茨也曾公開承認,如果沒有美國政府在冷戰時期對微處理器基礎科學的巨額投資,微軟的個人電腦帝國根本無從建立。

因此,在攸關人類生死存亡的綠色轉型任務上,我們絕不能寄希望於唯利是圖的資本市場,而必須由民主國家扮演強力的引導角色。國家需要制定明確的產業縮減計劃,有步驟地關閉鋼鐵、石化、航空等高碳排放產業,同時通過公共財政協助這些行業的勞工進行職業轉型,進入綠色公共建設領域,以防止出現災難性的失業潮。英國在一九三九年轉向戰時經濟的歷史,為我們提供了一個寶貴的歷史參照,向我們展示了民主體制如何在面臨生存危機時,主動限制市場的盲目擴張。

回顧歷史,英國在二戰前長期對納粹德國採取綏靖政策,幻想通過妥協維持和平,直到德軍撕毀所有協議、局勢徹底失控時,英國才被迫在恐慌中宣布進入緊急狀態。今天,那些鼓吹「綠色成長」的人,本質上就是在對氣候危機採取一種現代版的「綏靖政策」。他們縱容資本主義繼續無止境地擴張,幻想著溫和的技術改良能拖延時間。如果我們繼續任由氣候危機肆虐,海平面上升將逐步淹沒許多島國與沿海城市的領土,這在實質上等同於一場化石燃料資本家對全球各國發動的無聲戰爭。這一次,我們必須主動終結資本主義文明,否則人類文明將會被資本主義徹底終結。歷史表明,許多偉大的文明都曾因為無法適應氣候變遷而走向衰亡,這本是歷史的常態。但這一次,終結資本主義並不意味著世界末日,而是孕育著一個全新的、學會與地球資源共存共榮的生態文明的誕生。

📌 文中提及的人物和组织

媒体/书籍: 資本主義的終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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