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万没有想到，我这样一个跟基督教、天主教八竿子打不着的人，跟教皇方济各（Pope Francis）的神学观居然是高度重合的。这到底是我太自作多情，还是教皇偷偷改了信仰呢？大家好，我是魏知超。

4月21日，罗马天主教皇方济各离世，新教皇的选举也已经排上日程了。我在回顾他的生平的时候，突然发现，他对科学的态度，几乎把我这个自然神论者感动到当场起立鼓掌。难道教皇偷偷皈依了我们“自然神教”吗？为什么这样一位天主教教宗，竟然跟我这样一个自然神论的粉丝，能够同频共振呢？那么，什么是自然神论（Deism: 相信存在一个最初推动宇宙运行的至高智能，但此后不再干预）？我又为什么会信奉它？我们今天就展开来聊一聊。

大家都清楚，从中世纪以来，天主教会与科学之间的关系就一直不太好：什么火烧布鲁诺、囚禁伽利略，还把哥白尼吓得不敢在活着的时候发表日心说。那个时候，天主教和科学在争抢对天地万物如何运转的解释权，所以相互之间有点水火不容的意思。但是，教皇方济各对科学的态度，却出奇地开明。

回顾他的神学观，我惊讶地发现，一位天主教教宗的科学态度，竟与我这样一个自然神论者产生了高度的共鸣。他明确表示，宇宙大爆炸理论（Big Bang theory: 描述宇宙起源和演化的科学模型）和进化论（Evolution: 描述生命物种通过自然选择发展变化的科学理论）都是可靠的科学解释，并且与上帝创造世界的观念并不矛盾。

比如说，他在梵蒂冈科学院的一次演讲里说过：“大爆炸理论并不违背神圣造物主的介入，这个理论反而是需要这样一位造物主的。”他还说：“自然界的进化也并不与创造的概念相抵触，因为进化需要首先被创造出能够进化的生物。”也就是说，方济各认为，科学家发现的这些宇宙起源、生命演化这样的一些科学规律，完全可以被看作是上帝创世计划的一部分，而不是宗教信仰的对立面。

在另外的一次演讲里，方济各还说：“我们不应该把上帝想象成挥舞魔杖的魔法师，仿佛他能够直接变出万物。”相反，他说：“上帝是以赋予万物内在规律的方式进行创造的。”他的原话是：“上帝创造了万物，并让他们按照他赋予每一种受造物的内部规律，自行发展，逐步趋于完善。”

这段话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了：上帝并不是通过随意施展奇迹来创造这个世界的，而是通过自然法则，使宇宙和生命按照某一种规则自行演化的。另外，方济各还说过：“我们不应该完全按照字面意思来理解《创世纪》。”不能够机械地认定这个世界就是上帝7天创造的。他是鼓励神学和自然科学分工协作的：科学回答的是这个世界如何运作，而宗教信仰探讨的是这个世界为何存在。

看完教皇方济各这些科学主张，我这个潜伏多年的自然神论者忍不住要起立鼓掌，因为教皇方济各的主张，跟我信仰的自然神论简直是高度契合。那什么是自然神论？我们自然神论者相信，这个世界是并不存在一个人格化的神；世界是靠自然法则自动运行的。但是我们相信在这个宇宙之外，有一种至高智能，他曾经点燃了这个宇宙的引擎，给了这个宇宙最初的推动力，但此后那个至高存在，就把一切交给了自然法则，让这个宇宙自行运行了。

我们自然神论者的信仰，可以概括为这样一个比喻：那就是上帝花费了很多心思，设计了一个自动驾驶的宇宙。上帝在一开始按下了自动驾驶键，然后，这个宇宙就一直在无人干预的情况下，自动行驶到了今天。或者说，上帝如果是一位程序员的话，那么他写完这个宇宙的源代码之后，就立即下线了；宇宙这个大型程序是一直无人维护，自动运行到了现在。

我们自然神论这个想法，其实并不是什么新鲜的东西，它其实有相当辉煌的历史，特别是从17世纪末到18世纪的欧洲启蒙运动时期，它曾经是思想界的一股巨大的潮流。那时候是什么样的气氛？是理性和科学正当红的年代。牛顿大神用他的物理学证明了，这个宇宙非常像是一部设计精密的机器，可以用数学和理性来理解它运转的规律。

这就启发了后来很多的思想家，舍弃了宗教里的那种人格化的、挥舞着魔法棒的、到处施展神迹的上帝。当时很多智者就转而相信，神也许并不会在这个宇宙里随意插手。比如说法国大文豪伏尔泰（Voltaire），他就是自然神论的铁杆粉丝。他觉得这个宇宙是这样的和谐有序，就像是一只超级精密的钟表。首先，当然是有一位非常高明的钟表匠设计出了它，这个钟表匠就是上帝。但是要注意，钟表匠上帝最后一次出手干预，只是给这个表上好了发条而已，然后这个表就自己走下去了。

另外一位自然神论的重量级粉丝，是托马斯·潘恩（Thomas Paine）。托马斯·潘恩是民主宪政思想的最重要的奠基人之一。潘恩就曾经逐条批判过《圣经》里的矛盾之处，他认为，《圣经》不过是人写的文学作品而已，绝不是神启。他主张唯一的圣经就是大自然这本书，我们应该用理性去阅读它。

这当然是非常自然神论的一种思想。潘恩的这种自然神论思想，为世俗政府的兴起和宗教宽容提供了思想基础，也对后来美国和法国的革命理念有影响。比如说他的粉丝，美国《独立宣言》的起草者托马斯·杰弗逊（Thomas Jefferson），就直接把造物主写进了《独立宣言》的开头。《独立宣言》那一段开头，很多人耳熟能详，是这样写的：“我们认为，下面这些真理是不证自明的：人人生而平等；造物主赋予他们若干不可剥夺的权利，其中包括生命权、自由权和追求幸福的权利。”但是，虽然把造物主都已经写到《独立宣言》里了，可是托马斯·杰弗逊和其他的建国之父，却又拒绝任何国教，而是用一个宪法规则来规定国家应该怎样运行。这是妥妥的自然神论的精神续作。

自然神论这种思想，在19世纪之后就逐渐式微了。一方面是，因为19世纪的浪漫主义、宗教复兴，又把个人体验、神秘主义这些东西重新拉回了舞台。而另一方面，进化论的成功和20世纪物理学大爆发，让自然主义走红，让很多人觉得这个宇宙不需要上帝，这种观念听上去才更酷。而自然神论夹在中间，就有点两面不讨好，关注的人就没有那么多了。

但即使如此，自然神论仍然像是一条思想的暗线，其实它一直潜伏在很多科学家和思想家的心底。比如说爱因斯坦（Albert Einstein），虽然没有明确地站队，但实际上他就是一个自然神论者。爱因斯坦曾经说过，他相信的是斯宾诺莎的上帝（Spinoza's God: 一种通过宇宙和谐的法则来显现自身力量的神，而非关心人类日常事务的神）；斯宾诺莎的上帝，就是一种通过宇宙和谐的法则来显现自身力量的神，而不是那种会关心人类的日常事务的、那种有人格意志的神。这是再经典不过的自然神论的立场。

再比如说，埃隆·马斯克（Elon Musk）。在很多次采访里，都提到过他对宇宙起源的哲学思考。他是支持宇宙模拟假说的，他倾向于相信宇宙可能是一个模拟，也就是有某种更高维度的智能，设计了这个宇宙程序，我们就活在这个程序里。他也明确表示过，自己不相信传统宗教的神。这也是自然神论的现代续作。

我们了解完自然神论这些基本主张之后，再回头去看教皇方济各的主张，你看：他承认宇宙拥有自洽的物理规律，并不需要上帝随手干预，给这个系统打补丁。他拥护达尔文的进化论，不用神迹来解释物种多样性。他把意义留给信仰，把机制交给科学，默认自然界是可以用理性来理解和描述的。这不就是教皇，妥妥地在给自然神论背书？教皇你这个浓眉大眼的，居然也背叛了革命！

最后回到我自己，我为什么会认同自然神论？有两个原因。第一个原因，是这个宇宙展现出的优雅的简洁。现在的物理学，从描述微观世界的量子力学，到描述宏观宇宙的相对论，都可以用一些非常基本的数学和公式，就相当自洽地描述和预测这个宇宙的运行。星系的旋转也好，原子的衰变也好，背后都遵循着严谨的法则。这个宇宙就非常像是一部设计精良、逻辑严密的巨大的机器，或者像是一个巨大的算法程序，在按照它内在的逻辑稳定地运行。

换句话说，这个宇宙看起来一点都不需要有一个上帝随时出手干预的样子，这反而让我更加相信，在这一切物理规律和现象之上，必然存在一个最初的源头，一个第一推动力（First Mover/First Cause: 宇宙万物的最初起源或动力），一个设定了这些优雅、简洁、自洽的法则的终极存在。

但是，宇宙的简洁只是其中一方面。对我来说，还有一个更加关键、更让我觉得触及核心的理由，让我倾向于自然神论。这个理由，就是我自己的存在，更确切地说，是我的主观体验（Subjective Experience: 个体第一人称的感知、感受和意识状态）的存在。为什么我大脑里的这些物理过程——神经元的放电、化学递质的传递、不同脑区之间的信息交互——会伴随着我的主观感受？为什么不仅仅只是一堆复杂的物理化学反应在发生，而是会产生出我在这里看到红色、尝到酸味、感觉到疼痛的这些内在的、主观的第一人称的体验？为什么会有一个我正在感觉这一切？

这是在意识研究里，困扰所有智者的一个终极难题，也就是澳大利亚哲学家大卫·查尔莫斯（David Chalmers）说的意识的难问题（Hard Problem of Consciousness: 解释主观体验为何会与物理过程同时产生的哲学难题）。如果有一颗鲜艳的樱桃出现在你的眼前，那么它那抹饱满的红色，会立刻在你的脑海里亮起。神经科学发展到最后，一定可以完美地解释你看到红色的时候，涉及到的所有神经活动。但是即便到了那一天，它也完全无法解释，我为什么会有看到红色的主观体验。我有第一人称的此刻感，我感受到我正在说话，你感受到自己正在听。物理规律理论上能够计算出这个过程里的所有神经激活，但是即便那样，它也解释不了我感觉我正在说话这个体验本身。

我的意识，我这个主观的、第一人称的观察者和体验者，似乎是这个客观的物理世界里的一个异类，一个完全无法被物理学还原和解释的东西。正是这种主观意识体验的不可还原性，它的神秘性，让我强烈地感觉到，这个宇宙之外，应该有一个与意识、与主观体验密切相关的本源。我强烈地觉得，我前面说的那个第一推动力，可能不仅仅是一个只涉及到能量、物质、逻辑、数学规则的东西，它本身可能就与意识与主观体验有着某种深刻的、我们目前完全无法理解的联系。

也就是说，在万物之初，物理定律（Physical Laws: 描述自然现象基本规律的数学表达）与心灵火种（Spark of the Mind: 指代意识、主观体验的根本来源），也许就是双生一体的。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么那个宇宙之外的至高存在，可能就不仅仅只是一个推动力，而更像是一个上帝了。

总之，宇宙无可比拟的优雅，和我主观体验的突兀的存在，让我相信，宇宙之外必有一个神秘的第一推动力。我就是这样皈依自然神教的。好了，我们今天就聊到这里。如果你对教皇、对于自然神论有什么想法，或者你对于宇宙的起源、对于意识的本质有什么看法，都欢迎你在评论区留言。只要我有精力，我都会尽量回复。如果你喜欢这期节目，请点赞分享订阅频道，这是对我最大的支持。我是魏知超，我们下期节目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