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皇室的悠久传统与继承挑战

日本的第一位女性首相即将载入史册，这个职位设立于1885年，全称为“内阁总理大臣”，至今已有140年历史，而这将是首次由女性担任。相比之下，日本的天皇（Emperor: 日本的世袭君主，在二战后被宪法规定为国家的象征性元首）制度则要古老得多，大约从公元300年到500年开始，至今从未中断，延续了126代，是世界上现存最古老的世袭皇室。灵活的政治适应、深厚的文化根基和强大的国民支持，都是这个悠久传统得以保持的重要因素。

尽管历代天皇往往会通过纳妃来增加男性继承人诞生的机会，但在日本皇室有记载的126代当中，确实曾经有八位女性登上过皇位。这些女天皇基本上都是作为过渡者，在等待男性继承人继位之前暂时执政。最后一位女天皇出现在1762年，此后的260多年来，再没有出现过女性天皇。

二战以后，美国主导制定的日本宪法将天皇从神圣的国家元首改成了象征性的角色。根据目前日本的皇位继承制度，继承权仍然仅限于男性血脉，依然是根深蒂固的父权主导。女性需要严格履行象征性的使命，体现保守的价值观。偏离传统的行为，例如穿过于时尚的服装，甚至是前往便利店，都有可能引发舆论批评。在全球性别差距指数统计的156个国家当中，日本排在第120位，相对位置比较靠后。虽然二战以后的日本宪法明确规定了两性平等，但这一现状并未根本改变。

2006年出生、今年19岁的悠仁亲王（Prince Hisahito: 日本皇室成员，文仁亲王之子，目前是皇位第一顺位继承人）是目前他这一代当中唯一的男性继承人。假如说未来悠仁亲王生下儿子，自然就会成为继承人；但是如果只有女儿，现有的继承制度就会出现危机，没有男性可以继承皇位。这个规则长期以来其实饱受批评与争议，但到目前为止还没有改变。

真子公主的婚姻抉择与舆论风暴

1991年出生的真子公主（Princess Mako: 日本皇室成员，文仁亲王与纪子妃的长女），比悠仁亲王年长15岁，已在纽约生活了几年。真子公主是日本天皇的侄女，也是文仁亲王和纪子妃的长女。除了弟弟悠仁亲王，她还有一个1994年出生的妹妹佳子公主（Princess Kako: 日本皇室成员，文仁亲王与纪子妃的次女）。

真子公主在纽约过着极致低调的生活，就跟其他普通的纽约居民一样。夏天她可能穿T恤、运动鞋，手里拿着外带的咖啡纸杯，肩上挂着购物袋；冬天可能穿牛仔裤加上羊毛大衣。她过着一种几乎隐形的生活。

2021年10月，真子公主与大学恋人小室圭（Kei Komuro: 日本平民，真子公主的丈夫）结婚后，离开了皇室，前往纽约开启新生活。根据日本法律，女性皇室成员在与平民结婚后会失去其皇室身份。曼哈顿可能是美国最难保持隐私的地方，但是《纽约邮报》（New York Post: 美国一家知名小报）这样的小报八卦版面上也极少会有真子公主和丈夫小室圭的照片，而这正是他们想要的生活，当然也是精心安排的结果。他们不会发随时更新的动态照片，展示米其林三星餐厅里特制的牛尾巴或者鹿尾巴之类的，他们根本就没有社交媒体账号。

与同样生活在美国的另一对年轻皇室夫妇——英国哈里王子（Prince Harry: 英国王室成员，查尔斯三世国王的次子）和他的妻子梅根·马克尔（Meghan Markle: 英国萨塞克斯公爵夫人，哈里王子的妻子）相比，真子公主和她的丈夫完全是另一个极端。哈里王子和梅根将他们的生活变成了一场秀，而真子公主夫妇则将生活过得几乎隐形。即便是在电视上或者街头见到哈里王子和梅根，肯定还是能够认出来，但这种情况不可能发生在真子公主和丈夫小室圭身上，人们不会觉得他们跟其他的路人会有什么不同，地铁上、公交车上可能同样也是这样。哈里王子和梅根的生活变成了畅销书，变成了Netflix（Netflix: 美国一家流媒体娱乐服务公司）的合同，而真子公主和小室圭则真正做到了离开王室过上隐秘的生活。

名声可能来自继承，也可能来自在好莱坞的打拼，或者在社交媒体上成为网红。对于大多数名字能够上头条的人来说，成名是生活方式的一部分。这些人需要在渴望名气与被迫无奈接受名气之间找到属于自己生活的GPS系统。完全逃离名声并不容易，哈里王子的妈妈戴安娜王妃（Princess Diana: 英国王室成员，查尔斯三世国王的前妻，哈里王子的母亲）当初离开英国王室以后，也希望重新塑造一种新的生活，但是狗仔队在她可能出现的每一个欧洲的街角都穷追不舍。

真子公主吸引日本狗仔队可能没那么多，而且他们的触角也没那么长，不至于经常伸到纽约来。更关键的因素可能在于，谦逊低调是日本皇室传承的神秘气质的一部分。英国王室温莎家族就完全不同，他们上演的世界上延续时间最久的连续剧已经一百多年了，电影诞生以后没多久就开始上演了。公众的注意力就像是氧气一样，在他们每天的生活当中不可或缺，即使身处放逐状态。现在的哈里王子和梅根算闹腾，但还不算最极端的例子。

更特别的是温莎公爵（Duke of Windsor: 英国国王爱德华八世退位后的封号）和温莎公爵夫人（Duchess of Windsor / Wallis Simpson: 温莎公爵的妻子，美国人）从1941年起的20多年间，夫妻俩经常在纽约华道夫酒店（Waldorf Astoria Hotel: 纽约著名的豪华酒店）的豪华套房构建所谓的咖啡馆社会（Cafe Society: 指20世纪初欧洲和美国上流社会中经常出入时尚咖啡馆、餐厅和夜总会的社交圈），每一年都相当于一个新的社交季节。尽管名声跟财富都逐渐衰落，但是他们知道几十年之后离开人世的时候，都还散发出1930年代贵族社交生活当中的奢靡气息。温莎公爵夫人辛普森也是一位美国女子，结合现在的梅根·马克尔来思考，英国王室对娶美国妻子真的是有惨痛的教训需要吸取，不能够因为都说英文交流顺畅，就假定每一桩跨大西洋的联姻都是天作之合，有助于王室的长治久安，事实根本就不是这样。

外国皇室成员到美国生活的例子并不少见。辛普森和梅根都是美国人，带着英国王室丈夫到美国生活并不奇怪。其实日本天皇德仁（Emperor Naruhito: 日本第126代天皇）最小的女儿岛津贵子（Princess Suga: 日本皇室成员，昭和天皇的第五女，后嫁与平民岛津久永）在1960年代也曾经在美国首都华盛顿生活过好几年。她的丈夫当时在银行业工作，她说自己在美国生活找到了内心的平静，比在日本的时候更快乐，可以作为普通居民，没有生活上的压力，不引人注目，特别好，可以安静地生活。

真子公主和小室圭在大学的时候，于东京的一次留学咨询会上相识。两个人都出自日本的非典型家庭，可以说来自社会光谱的两端，他们都渴望摆脱各自的家庭背景。小室圭出自单亲妈妈家庭，真子公主毫不在意，但是日本社会可能比较在意。两个人恋情公开以后，基本上就成了金色笼子里头的两只囚鸟，在皇室礼制的束缚下，接受媒体和公众全天候的注视。本来可以是一个童话成真的故事，但是这两位主角感受到的主要是压力。跟英国和欧洲其他皇室类似，日本皇室成员也需要承担各种义务和仪式的职责，强调他们在公共生活当中的象征性地位和重要性。媒体对皇室的报道总体上来说保持尊重，但是互联网时代和社交媒体的兴起，让日本舆论多了一些辛辣和挑剔，包括围绕真子公主与小室圭的婚恋、小室圭本人的平民身份这些话题。

他们的婚礼原定于2018年举行，但官员在当年2月宣布推迟，原因是小室圭家庭的财务问题被曝光。真子公主说，她和小室圭在顺境和逆境中都可以相互依靠。2017年，两人宣布订婚。真子公主成为现代日本历史上第一位放弃官方神道（Shinto: 日本的本土宗教，其仪式在皇室生活中扮演重要角色）订婚仪式的公主。此时，小室圭的母亲与她的前伴侣之间的债务，在日本公众舆论中引起了负面反响，而且风波持续了很长时间。涉及到的金额大概是400万日元，约合3.5万美元，其中一部分是用来支付小室圭的学费。小室圭不得不发布一份长达28页的文件，详细说明这笔债务的明细，并且承诺这笔钱一定会偿还。有媒体发起了投票，询问读者两个人是不是应该举行婚礼，结果民众组织了反对他们结婚的抗议活动。真子公主成为嘲讽和批评的靶子，对隐私与人格的无休止攻击几乎让她精神崩溃。小室圭也不得不一次次为两人的感情辩护，解答是不是拜金、是不是配得上公主这样的冷酷质疑。在持续不消停的舆论风暴当中，真子公主患上了创伤后应激障碍（PTSD: Post-Traumatic Stress Disorder: 一种在经历或目睹创伤性事件后可能发生的精神疾病）。原因主要是关于小室圭的错误报道让她感到震惊、恐惧、痛苦和悲伤，未婚夫遭到了无端的指责，虚假信息被当作事实这样的不实说法广泛传播，他们的婚礼被迫推迟。她补充说，他们的婚姻是夫妻俩忠于内心的必要选择。真子公主的父母在一份公开视频当中说，女儿在婚姻上面临着强大的反对意见，但是两人的感情从来没有动摇。

与欧洲国家相比，日本公民仍然更尊重天皇制度，也更能理解皇室成员的私生活。事实上，皇室成员的私生活也应该受到保护。2018年，小室圭前往纽约福特汉姆大学（Fordham University: 位于纽约市的一所私立研究型大学）法学院学习，两人分开了三年。公众舆论中的挑剔和苛刻不再像以前那样。日本主要媒体《读卖新闻》（Yomiuri Shimbun: 日本发行量最大的报纸之一）开展了一项民意调查，结果显示超过一半的公民开始支持真子公主和小室圭的婚姻，反对者降到了33%。但是接下来，小室圭在纽约读书时候的马尾辫造型在日本受众当中再次引发强烈争议。八卦媒体从各个角度刊登他的发型特写，Twitter（Twitter: 现更名为X，一个社交媒体平台）上的讥讽普天盖地，新闻主播们摇头感叹说这种发型完全不像公主的未婚夫。

日本皇室女性可能需要承受的压力确实比较多，她们需要在保守的氛围和男性主导的政府这样的框架当中循规蹈矩。前皇后、现在天皇德仁的妈妈美智子（Empress Michiko: 日本上皇明仁的皇后，日本历史上第一位平民出身的皇后）是日本历史上第一位与皇室成员通婚的平民女性。1989年，她的丈夫明仁登基为天皇，美智子承受的压力显著增加。媒体开始刊登各种负面报道，在一些琐事上提出批评，比如凌晨两点要求用餐，或者对待侍从不够礼貌。1993年，美智子在自己的生日当天短暂晕倒，接下来的两个月处于失声状态，没法说话，医生归因于负面报道引发的悲伤和困惑。

现任天皇的妻子雅子皇后（Empress Masako: 日本第126代天皇德仁的皇后）因为未能生育儿子，也遭受了媒体的迫害和封锁。在舆论压力下，她选择了长期放弃她的公共事业。皇室的解释也说，这与精神压力密切相关。雅子是第三位加入日本皇室的平民女性。1986年，在嫁给皇太子之前，她已经从哈佛大学和纽约大学毕业，并在日本外务省担任外交官。雅子精通英文和法文，略通德文、俄文和西班牙文。1993年嫁给德仁皇太子以后，雅子当然也就放弃了自己的外交抱负，生下皇位继承人成为她主要的职责。公共场合她需要遵循严格的礼仪体系，比如不能就任何可能被视为跟政治有关的问题发表意见。婚后八年，雅子生下了女儿爱子公主（Princess Aiko: 日本皇室成员，德仁天皇与雅子皇后的独女），这是夫妇两人唯一的孩子。

真子公主的妹妹佳子公主表示，她很感谢小室圭珍视姐姐，她也认为他们的婚姻受到诽谤非常令人难过。真子公主和小室圭两人的婚礼推迟了四年，直到2021年10月才秘密举行，没有穿着珠红和服的盛大皇室婚礼之类的排场。之前小室圭花了400万日元，大约3.5万美元，结清了妈妈的债务。日本皇室女性与平民结婚必须放弃身份，但是男性皇族可以保持。真子公主在放弃公主身份以后，可以依法领取大概135万美元的嫁妆补偿金（Dowry Compensation: 日本皇室女性与平民结婚后，依法可获得的一笔用于维持生计的资金），但是她拒绝了。她是战后第一位这么做的皇室成员。算起来，真子公主是第九位因为与平民结婚而放弃皇室头衔的女性成员。

日本社会大多数人其实都认为应该修改法律，允许女性继承皇位。像真子公主这样与平民结婚的皇族女性，她们的皇室地位也应该保持，她们的子女也应该纳入皇位继承的序列当中。英国王室已经出现过多位女王了，现在威廉王子和凯特王妃的女儿夏洛特公主（Princess Charlotte: 英国王室成员，威廉王子与凯特王妃的女儿）作为长女，享有跟长子同等的继承权。多年来，在日本，真子公主饱受公众的不满和批评，并被诊断出患有创伤后应激障碍。上个月，当公主最终结婚时，没有传统的婚礼庆祝活动，她说这是“为了珍惜我们的内心而生活的必要选择”。

真子夫妇的纽约新篇章

结婚后一个月的2021年11月，真子公主跟丈夫小室圭就一同迁到纽约，离开了日本公众的视线。夫妻俩在一切准备妥当以前对任何人都只字未提。消息公开的时候，他们再一次遭受舆论的责难。日本应该还是有一些人担心他们是不是会信守隐居生活的誓言，还是说会公开控诉皇室、媒体，还有那些曾经伤害过他们的人。真子夫妇的选择体现了现在这个时代的特点，匿名要自然发生非常不容易，只能够是一种需要持续努力的选择，但是当你真的渴望私密生活的时候，仍然还是可以做到的。

真子公主践行的就是一种严格的低调。她期待着即将开始的在纽约的共同生活，虽然未来会有各种形式的困难，但是这对年轻的夫妻携手以后，相信他们自己可以克服。真子公主希望在内心安宁的环境当中建立起一个温暖的家庭。东京皇室的生活固然尊贵，但是未必能带来幸福。两个年轻人愿意试一试纽约普通人的生活，只依靠自己的薪水。作为未来日本天皇的姐姐，真子公主和她的丈夫已经悄无声息地融入到了纽约的日常节奏当中，没有派对，没有采访，没有自拍，虽然偶尔还是会被狗仔队拍到。

两个人住在曼哈顿西边地狱厨房（Hell's Kitchen: 曼哈顿西区的一个街区，以其多元文化和餐饮业闻名）这个区域西52街一栋比较新的公寓里头，一居室月租大概是4800美元。前一段时间新闻风靡网上的董喜莹（Dong Xiying: 一位在新闻中引起关注的中国人物，在此处被提及以对比其在纽约的生活方式）董小姐应该也是在这个区域，她有一套自己的公寓，西43街上两居室，比真子公主的一居室公寓面积要大很多，差不多有100平方米。2024年董小姐公寓的成交价格是168万美元。中国这些孩子，的确是过得比日本公主好很多，公主过的是平民生活，董喜莹他们过的是公主生活。真子公主他们住处附近的餐厅、咖啡店、杂货店，几乎没有店员知道自己店里的常客当中有一位公主。

真子公主从英国莱斯特大学取得了艺术博物馆跟画廊学的硕士学位。她曾经在东京大学附属的博物馆工作过五年半。到纽约以后，她去了著名的大都会艺术博物馆，以义工的方式协助开展研究，写过文章介绍日本二十世纪的挂轴作品到大都会的网站上发表，但是她并不是博物馆正式的雇员。夫妻俩迁居纽约一年以后，小室圭从福特汉姆大学法学院毕业，接着参加纽约州的律师资格考试。2021年、2022年2月和10月，他一共参加了三次这个考试。这个考试的首次通过率在60%到80%之间，小室圭是第三次参加考试才通过，正式取得了职业资格。考虑到英文只是他的第二语言，应该说这个成绩可喜可贺，但是很难说超级出类拔萃。他目前在纽约的一家顶级律师事务所工作，叫Lowenstein Sandler（Lowenstein Sandler: 一家位于纽约的顶级律师事务所）。

2025年，夫妻俩的第一个孩子出生。消息公布的时候，既没有透露确切的分娩日期，也没有公布孩子的姓名跟性别，我们连是亚当还是夏娃都不清楚。他们有了孩子以后，需要到郊区寻找更大的空间。两人在康涅狄格州一个不错的小镇买了一栋房子，成交价格大约是68万美元。刚才介绍过的董喜莹董小姐在曼哈顿的公寓成交价格是168万美元，68万这个价位的房子温暖舒适，没有任何问题，但是谈不上豪华奢侈，只能说普普通通。真子公主夫妇买房的过程没有什么报道，更没有戏剧化的表演。房地产经纪人拒绝回答媒体提出的问题，日本驻纽约总领馆、大都会艺术博物馆也都拒绝评论。

哈里王子跟梅根就完全不同了，他们刚搬到加州的时候持续被狗仔队追踪，著名的电影制作人伸出援手去解救他们，无人机在空中拍下了俯视角的镜头。这对夫妻走在洛杉矶街头，被蚊子咬一口都可能上八卦的网站，标题可以叫“王室的鲜血，真爱的代价”。真子公主应该是在完成对自我形象的彻底重塑，她想要的是远离名声，完全没有将名声变现的念头。真子公主夫妇只想柔化生活，而哈里王子夫妇则抓住每一个机会对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