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约峰会的婚姻危机
[Speaker 0]: 特朗普最近去土耳其参加北约峰会表达的基本观点,
[Speaker 1]: 基本跟从前是一样的,就是北约成员国应当采取更多的行动来履行自身的义务,不能够继续占美国的便宜。美国在北约身上花的钱比任何国家都多得多,替盟国提供了保护,但是美国自己什么好处也没得到。所以我的基本感受就是,美国跟欧洲盟友之间目前已经是一对彼此之间的爱意已经接近蒸发干净的伴侣,婚姻只是双方都在努力勉强维持着。美国想提着行李随时出走,而欧洲就在门口拦着说:“你走了,谁来帮我换灯泡?”双方可能需要进入冷静期,冷静期过后联盟破裂也不会有太多人感到惊讶,但是更有可能性是彻底重组。
[Speaker 2]: Because of what they did with Greenland, and I'm not happy with NATO because of the fact they didn't want to help us with the number one state sponsor of terror, that's Iran.
[Speaker 1]: 不管采取什么样的形式吧,北约的方向非常清楚了,欧洲需要承担起保卫自己的主要责任。欧洲盟友依靠美国来维持自己的时代已经就要结束了。现在一个根本问题在于欧洲完全没有做好准备。这么多年来,他们已经习惯了房子着火的时候,美国是消防队,自己只需要聚在一块,开会讨论以后买哪个牌子的灭火器。
[Speaker 2]: They were unwilling to help us now in Afghanistan. Speak to Mark about it. I think if I did, it might have been different, but we didn't need help. But I was really testing. I want to see whether or not they would be there, and the answer is they were. I spoke to Germany, I spoke to France.
吕特外交与历史渊源
[Speaker 1]: 在北约领导人当中,加拿大总理卡尼和北约秘书长马克·吕特的姿态比较有代表性,代表着两个极端。卡尼希望说服大家,那个昔日的美国再也回不来了,我们好自为之吧。他最初赢得了法国总统马克龙、西班牙首相桑切斯等少数领导人的支持。卡尼的姿态其实不是特别好理解,鼓励欧洲去防范显得有些反复无常的美国,但是加拿大对美国的依赖程度,实际上超过了世界上任何一个其他国家。卡尼接下来告诉大家,欧洲面临的是一种结构性的依赖,并没有办法通过安抚特朗普来解决。卡尼的做法与北约秘书长马克·吕特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吕特一直希望通过赞美特朗普来挽救北约这个由美国主导的联盟,欧洲媒体戏称他的做法为奉承外交。
一九六七年出生的吕特一生都在研究美国的力量为什么对欧洲来说不可或缺。一战以后的几十年里,美国孤立主义盛行,特点是高关税、减少对盟友的承诺、拒绝介入海外的战争,而不是去对抗违权国家。这种政策无法阻止一九三零年代全球范围内侵略行为的蔓延。在缺少华盛顿支持的情况下,欧洲国家束手无策,直到美国最终介入二战,才扭转了局势。
[Speaker 3]: ...managed to keep former President Trump on side last time, despite his fiery criticisms of NATO, despite a nagging, complaining detail last...
[Speaker 1]: 二战当中,吕特的父亲是战俘,他是在荷兰殖民地荷属东印度群岛被日本皇军俘虏的。如果不是美军接下来横扫太平洋,吕特的父亲当年很可能就会死在日本人手里。吕特没有结过婚,也没有孩子,性格低调、务实、生活简朴,总开一辆旧车。他从二零一零年到二零二四年担任首相,连续领导了四届联合政府,在荷兰历史上是任职时间最长的首相。吕特几乎从来不休假,加班到很晚是常态,然后就骑自行车回家练钢琴。他执政期间享有“特氟龙”(不粘锅)的别号,善于避开政治争议,聚焦于推进议程。
[Speaker 3]: He's one of Europe's longest-serving politicians, known for his positive nature and ordinary lifestyle. Mark Rutte used to cycle to work during his 14 years as Dutch Prime Minister. Now he's heading for one of the toughest diplomatic assignments that exists.
[Speaker 1]: 吕特在成长过程当中一直是里根总统的崇拜者,他相信美国的军事力量和核保护伞对于四分五裂的欧洲大陆来说是和平的最终保障。如果没有华盛顿,欧洲几十个国家形形色色、负债累累的联合政府,可能不得不将百分之十的 GDP 用于国防。尤其是当前俄罗斯入侵乌克兰,战火烧到家门口的背景下,那更不用说,如果想打造出足以取代美国核保护伞的武器库,欧洲在政治上面临着几乎无法克服的阻力。
[Speaker 3]: ...competitors. Processor Rutte is expected to be more hands-on...
[Speaker 1]: 身材高大、形象上镜、脸上总是笑容灿烂的吕特,二零二四年底上任北约秘书长,他保持着自己谦逊、勤勉的公务员形象。来到布鲁塞尔以后,他没有入驻一九八零年代以来用作北约秘书长官邸的豪华联排别墅,而是选择住在布鲁塞尔一处普通的公寓,只在开会和举行官方接待活动的时候才使用官邸。吕特之所以被选中执掌北约,部分原因就在于他能够跟特朗普沟通,一直被称作“特朗普耳语者”。他能够通过私下沟通,而不是公开的对抗,去影响特朗普的决策。特朗普二零二零年败选以后,当时作为荷兰首相的吕特仍然与其保持着友好的联系。
[Speaker 4]: Because I want to show you what this president was able to achieve, and I start with this chart. This chart is about the Trump children. The Trump children show you the increase, how billions and Canadians are into defense...
国防开支与折中博弈
[Speaker 1]: 特朗普第二任期上任之初,先是威胁对欧洲征收关税,然后提出了格陵兰岛的领土声索,接下来还要求各个国家将国防开支提升到 GDP 的百分之五,欧洲陷入了躁动不安当中。吕特的建议是,大家首先送给特朗普一场胜利,宣布将国防开支提高到 GDP 的百分之三点五。这个水平跟美国大致相当了,远高于北约过去承诺的达到 GDP 百分之二的目标。在欧洲国家看来,特朗普提出的百分之五不过是协商过程当中的虚张声势。吕特的百分之三点五这个折中数字,源自北约军事规划人员对俄罗斯威胁的推演。作为比较,给大家留下一个印象,普京的俄罗斯目前国防开支占到 GDP 的百分之七,美国国防开支占 GDP 的比例目前大约是百分之三到百分之三点五。
针对吕特的建议,欧洲国家给出的反应是他们多年来已经习惯的模棱两可、犹豫不决、瞻前顾后模式。德国说,理解这个目标,但是讨论究竟应该买什么武器,比究竟应该花多少钱更有意义。意大利说,尽管会遭遇国内舆论的强烈抵触和欧盟预算规则的限制,但是仍然愿意考虑增加开支。罗马尼亚支持增加开支这个方向,但是担忧在欧洲大陆引发军备竞赛。大家都同意应该采取某种行动,但是各自都有不行动的理由。北约盟国长期以来就是这个状态。
[Speaker 4]: I cannot show you, but this is because of Russia, because of the threat, but I'm also absolutely convinced that you being pleased the next day. It's being consistently pushing for something which since Eisenhower has not been achieved, which is the Europeans equalizing their defense spending with the United States. This is your evidence.
[Speaker 1]: 在吕特看来,除了让美国继续承担西方的核心角色,欧洲并没有其他的选项。美国是北约大家庭必须依靠才能够确保安全的成员。有些领导人幻想着要建立一个没有美国作为关键支柱的所谓新的西方,吕特对他们的回应是:继续做梦吧,出现幻觉的人应该去看医生。吕特认定的首要任务是让特朗普和美国继续致力于维系北约,保持北约的团结,将来自华盛顿的压力变成欧洲改革的动力。他开始在公开场合连番赞美特朗普,为的是换来一些私下反驳特朗普的空间。他发短信的时候,会刻意模仿特朗普特有的短促有力的句式和夸张语气,比如常用“huge”(巨大的)这个形容词,字里行间充满赞美,甚至叫特朗普“dad”(爸爸)。这个做法已经进入到行为艺术的范畴。
[Speaker 6]: The daddy thing, I didn't call him daddy, but what I said is that sometimes, Europe here, sometimes comes to say, "Make Mark Real, the US stay with us?" And I said that sounds a little bit like the small child asking, "Is daddy, hey, are you still staying with the family?" So in that sense. I didn't say he was daddy, but... President Trump...
[Speaker 1]: 吕特以极其沉浸的方式进入到奉承的角色当中。一些欧洲领导人形容他是从来不出戏的演员,不少人也开始模仿吕特,在表达上尽量选择特朗普的说法,比如不叫“俄乌和平计划”,叫“停止杀戮”,因为特朗普喜欢这么说。虽然实质上就是要求停火,但不知道这种语言上的微调是不是体现出了脊梁骨的一丁点软化。
历史逻辑与波士顿
[Speaker 7]: The victory in Europe and rejoicing all over the world is the greater because of the recollection of the triumph of Nazi barbarism and its final overthrow.
[Speaker 8]: But the celebrations didn't last long. World War II had left a trail of destruction in Europe...
[Speaker 1]: 创建北约的设想是在二战结束以后逐步形成的。当时,欧洲各大城市满目疮痍,民众流离失所,经济濒临崩溃,大洋彼岸的美国事实上成为了欧洲的主导力量。一九四六年,英国前首相温斯顿·丘吉尔形容说,美国站在世界权力之巅,这个地位也意味着需要承担令人敬畏、面向未来的责任。苏联在战后没有浪费任何时间,迅速在东欧建立起一个个卫星政权。这个时候的杜鲁门总统希望依靠美国的军事和经济支持,不仅让欧洲恢复和平,还能够遏制共产主义势力的扩张。一九四九年四月,十二个成员国在华盛顿签署了《北大西洋公约》。北约最初的目标是用三个短语来概括的:挡住苏联,留住美国,压住德国(To keep the Russians out, the Americans in, and the Germans down)。就是阻挡住苏联继续向西的扩张,将美国长期留在欧洲,同时防止德国重新走上军国主义和极端民族主义的道路。
[Speaker 8]: On April 4th, 1949, the US did join the North Atlantic Treaty, which was signed in Washington D.C. by 12 countries. Then US President Harry S. Truman underlined the purpose of the treaty to maintain friendly relations...
[Speaker 9]: ...and economic cooperation with one another, to consult together whenever the territory or independence of any of them is threatened, and come to the aid of any one of them who may be attacked.
[Speaker 1]: 北约的核心是第五条款(Article 5),就是任何一个成员国遭受武装攻击,都将被视作对所有成员国的攻击。其实,从北约成立之初,美国领导人的担心就一直挥之不去:美国是不是会因此永久地背负起欧洲的安全责任?一九五零年,二战期间担任盟军欧洲最高统帅的艾森豪威尔出任首任北约最高司令。他坚持认为,美军驻扎欧洲只能是一项临时的安排,直到欧洲国家建立起足够承担自身防务的军事力量为止,美国就可以撤出了。一九五一年的时候,艾森豪威尔说过,美国不能够成为现代版的罗马帝国,好像只能够依靠自己派出的军团去守卫遥远的边疆。从一九五三年开始,艾森豪威尔担任了八年美国总统,他在任期内感叹,美军似乎注定要永远充当欧洲和平的支柱。欧洲人已经开始把美军的驻扎视为一种永久的承诺,而不是一项过渡性的安排。这几乎就是要将山姆大叔变成山姆大头——冤大头(Uncle Sam 变成了 Uncle Sucker)。
[Speaker 8]: Then came the nuclear arms race. Over the next ten years, nuclear weapons were heavily developed and tested. The UK, France, and the US were testing and experimenting in different parts of the world.
[Speaker 1]: 核时代到来以后,美国对欧洲安全承诺的重要性陡然上升。如果欧洲与苏联爆发战争,按照北约的条款,美国面对的风险不仅是驻欧洲的美军,还包括美国本土的安全。因为苏联的弹道导弹已经可以打到美国本土了,这就引发了一个流传至今的著名争论:美国愿意用波士顿去换柏林吗(Trade Boston for Berlin)?就是说美国必须要权衡代价,为了柏林的安全,可以拿美国本土的波士顿作为赌注吗?后来出任尼克松国家安全顾问和国务卿的基辛格直截了当地说过,没有哪一位美国总统会愿意为了保护德国汉堡的家庭主妇,去拿美国堪萨斯的家庭主妇去冒险。基辛格揭示的是国际政治当中最现实的一面,盟友的归属感与美国的自我保护机制之间,存在着天然的不可调和的矛盾。就是说美国对欧洲的承诺并不是没有极限的,自身安全还是要高于盟友的安全。美国可以为了救人而拼命,但是不会为了救人而自杀。
当然现实是,美苏当时的对抗不是只有两种选择:要么维持和平,要么互相毁灭。一九六零年代,肯尼迪政府的国防部长麦克纳马拉提出了著名的灵活反应战略(Flexible Response),就是根据威胁程度的不同,美军可以采取分级灵活的回应。从动用常规部队、战术核武器到战略核武器等多个层次,避免要么全有要么全无的困境。这样也就提高了美国威慑的可信度。美国不会拿波士顿的毁灭去换取柏林的安全。同时,在波兰打仗总比在波特兰打仗要好一些,这就是北约创建七十多年来美国与欧洲战略的底层逻辑。
使命蔓延与东扩危机
[Speaker 8]: But NATO didn't end its role as peace and security provider, and decided to expand its missions globally, as instability was slowly gripping Europe again.
[Speaker 1]: 苏联解体、东欧剧变,毫无疑问是北约的重大胜利,但随后引发的就是这个联盟是不是仍然还有必要存在的问题。美国当初有相当一部分的政策制定者和学者认为,冷战结束以后,北约会逐渐萎缩并最终消失。但是结果却像是美国小儿麻痹症基金会,这个组织最初是为了抗击小儿麻痹症,等到取得胜利以后使命本来就算完成了,但这个组织却开始四处寻找新的疾病去治疗或遏制。这个现象有个学名叫“使命蔓延”或“任务漂移”(Mission Creep),机构为了生存而不断寻找新的使命。敌人没有了,那就重新定义任务,寻找新的敌人,这样才能保留住工作。
北约也是这样,新的说法是,北约不仅是为了遏止战争而存在的,它也为欧洲的繁荣提供了安全保障。前几几十近,北约为西欧做到了这一点,那未来为什么不为东欧做同样的事情呢?一九九九年,原来苏联集团的捷克、波兰和匈牙利首先加入北约,吸引他们的不仅是融入全球经济带来的好处,还有抵御莫斯科的安全承诺。而对于波罗的海三国——爱沙尼亚、拉脱维亚和立陶宛来说,安全承诺至关重要,他们被苏联占领了长达半个世纪,于二零零四年正式加入了北约。这些新加入的国家构成了所谓的北约东翼(Eastern Flank),主要指前沿直接面对俄罗斯的方向,也就是北约防御战略的重点区域,主要包括波罗的海三国和波兰,他们对俄罗斯和普京是最为警惕的。广义的北约东翼也包括罗马尼亚、保加利亚、斯洛伐克这些从前苏联势力范围内的国家。
[Speaker 10]: And here in Bucharest, we will extend the circle of freedom and peace further. This week, our alliance must also decide how to respond to the request by Georgia and Ukraine to participate in NATO's Membership Action Plan.
[Speaker 1]: 到二零零八年北约在罗马尼亚的布加勒斯特召开峰会之前,小布什政府大力支持前苏联的加盟共和国格鲁吉亚和乌克兰加入北约。前苏联集团的成员普遍对俄罗斯抱有戒心,非常支持这个主张。但是法国和德国这样的北约资深成员国持怀疑态度,担心破坏与莫斯科的关系。双方最终达成了一项妥协方案:格鲁吉亚和乌克兰将在未来某个不确定的时间成为北约成员国。但这个成果基本上没有真正落实的可能性。等于说:我们原则上欢迎你们加入,但现在不可能,可预见的未来也不可能。普京对此耿耿于怀,将这个行动视作西方不断侵蚀俄罗斯势力范围的典型例证。现在回顾当初的做法,这份声明实际上将乌克兰投进了最糟糕的处境,等于向乌克兰提供了一项毫无实际意义的承诺,同时将他们直接推到了克里姆林宫的枪口之下,却没有北约第五条款的保护。
[Speaker 11]: Defense Secretary Robert Gates had some warning and disconcerting words for NATO.
[Speaker 12]: What I've sketched out is the real possibility for a dim, if not dismal, future for the transatlantic alliance.
[Speaker 11]: Gates says its members' penny-pinching and lack of political will could hasten the end of US support. Those future US political leaders...
[Speaker 12]: ...those for whom the Cold War was not the formative experience that it was for me, may not consider the return on America's investment in NATO worth the cost.
欧洲迟钝与美军单干
[Speaker 1]: 到奥巴马时期,美国政府就已经开始释放出非常清楚的信号了:欧洲需要承担更多的责任。二零一一年,国防部长罗伯特·盖茨在布鲁塞尔的离任告别演说当中向欧洲盟友发出的警告就像是一个预言。他说,冷酷的现实就是美国国会越来越没有意愿,也越来越缺乏耐心,继续花费日益稀缺的资源去支持那些显然不愿意投入必要的资源,也不愿意做出必要的改革,让自己真正有能力承担防务责任的欧洲国家。盖茨提醒说,未来的美国领导人未必会认为美国在北约的投入付出的代价真的带来了足够的回报。盖茨的好言相劝显然是没有起到作用。
[Speaker 12]: Furthermore, the mightiest military alliance in history is only 11 weeks into an operation against a poorly armed regime in a sparsely populated country. Yet many allies are beginning to run short of munitions, requiring the US once more to make up the difference.
[Speaker 1]: 二零一四年俄罗斯占领克里米亚以后,北约东翼的几个成员国非常担心,他们希望担任北约盟军最高司令的美军菲利普·布里德洛夫上将采取应对措施。但是按照北约统一协商的原则,任何一个成员国反对都将阻止行动。一个国家说等等,整个北约就得一起等,集体上演官僚主义的荒诞剧。当时,北约相当一部分成员国仍然沉浸在冷战结束以后的旧格局当中,将俄罗斯看作贸易伙伴,而不是对手。法国要向俄罗斯出售价值几亿欧元的两栖攻击舰,德国是俄罗斯最大的天然气进口国。东翼国家说入侵迫在眉睫,其他国家说保持平静,所以北约没有办法采取任何行动。
[Speaker 5]: In 2014, Russian forces occupied Crimea.
[Speaker 1]: 美军的北约司令同时兼任美军欧洲司令部的司令。经过奥巴马总统批准,布里德洛夫上将调遣驻扎在英国的美国空军 F-15C 战斗机前往波罗的海三国执行空中巡逻。短短几个小时之内,首批战机就升空执行战斗任务了。更多的战机在立陶宛待命,北约其他成员国根本没有能力以这样的速度完成部署。美军整个“单干”,还得披着北约的马甲。美军单独采取行动几个星期之后,北约几个成员国才加入到了空中巡逻。
二零一四年晚些时候,北约开展了一次模拟演练评估:一旦俄罗斯发动进攻,欧洲盟国的军队(尤其是装甲旅)需要多长时间才能够完成增援。结果发现,各种关于军事装备跨越欧洲各国边境的官僚程序和法规,几乎让调动工作寸步难行。仅仅是让一个装甲旅穿过德国,就需要一年左右的时间才能办完各种手续。战争已经越来越依靠闪电式定位打击,但欧洲体系却坚持超慢动作的回放。二零二二年俄罗斯入侵乌克兰之后,法国准备向罗马尼亚部署几百名士兵。但是法军不得不依赖美国来提供战略运输,这还是从法国到罗马尼亚的欧洲内部调兵,都需要搭美国的便车,就别提什么印太战略还能指望盟友了。
玻璃总部与去美国化
[Speaker 1]: 北约在比利时布鲁塞尔的总部由八个纵横交错的玻璃与钢结构翼楼组成,设计灵感是一组彼此交扣的手指,象征着所有成员国汇聚在同一个空间。总部内部的办公空间分配反映出了某些地缘政治的现实:冰岛是北约联盟当中唯一没有常备军的成员,他们的九人代表团只占用六间办公室;法国拥有整整一层办公区;德国是两层;两百多名成员的美国代表团独占着整整一栋五层的翼楼。现在的北约总部是二零一七年建成的,特朗普第一任期到过这儿,他不太满意,说这么多的玻璃,坦克轰一炮,整栋楼都会塌掉。他在与北约成员国领导人共进早餐的时候,当场点名批评德国与俄罗斯的天然气贸易,德国向俄罗斯支付了几十亿美元,现在却要美国提供保护,让他们免受俄罗斯的威胁,这显然说不通。特朗普随后将批评扩大到整个欧洲,说你们这些国家都拖欠了自己的责任。特朗普当场宣布退出北约的念头昭然若揭。但当时身边的国家安全顾问约翰·博尔顿全力劝阻了他。
[Speaker 0]: 对对。
[Speaker 1]: 当时担任荷兰首相的马克·吕特出来安抚特朗普。他建议特朗普看一看欧洲国防开支的最新统计数据:军费确实在增加,而这正是你特朗普的功劳。特朗普这才平静下来,在场的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手榴弹已经拔掉保险销了,吕特做的事情相当于重新将保险销插回。
[Speaker 13]: ...this gives us, it's very clear that we've got collective strength, and see, see what they're doing in Ukraine. So we cannot continue on a path where we're on, the Europeans spending less than two percent, as they did only a couple of years ago.
[Speaker 1]: 吕特的奉承战略让特朗普保持了对北约的参与。到了第二任期的二零二五年四月,特朗普新任命的驻北约大使马修·惠特克到布鲁塞尔总部传递的最新消息是:国防开支占 GDP 百分之三点五不够,目标是要在二零三五年提高到百分之五。而且大家需要在六月举行的北约年度峰会上做出承诺,那就是很快了,一两个月以后。与俄罗斯相邻 of 北约东翼国家都能接受,但是其他国家暂时惊呆了。
二零二二年俄罗斯全面入侵乌克兰之后,北约正式认定莫斯科为直接的重大威胁。作为回应,北约成员国承诺新增数千亿美元国防开支,并且向东翼(也就是靠近俄罗斯的国家)新增兵力。拜登政府当时增派了两万美军,主要是部署在波兰和罗马尼亚方向,美军在整个欧洲的部署达到了七八万人。但是特朗普对普京的看法更为复杂,俄罗斯既是重大威胁,也可能是合作对象。二零二五年初第二任期开始,特朗普政府一直在琢磨将一部分驻扎在欧洲的美军调往亚洲和其他地区。
[Speaker 14]: ...and Marco Rubio, our Secretary of State, are asking the right question, though. The question is: Is NATO as an alliance valuable to America? Especially when it's a one-way street. And you know, President Trump is putting all the options on the table.
[Speaker 1]: 为了减轻这些国家的财政压力,美国大使马修·惠特克提出了一项计划:除了百分之三点五的军事投资之外,还可以加上另外百分之一点五的 GDP,用于与安全相关的投资,比如机场跑道、气象服务和网络安全。这些都是各个国家已经在支持的项目。吕特接受了这个想法,安抚了一些保留意见的国家,说一部分桥梁和隧道可以被看作未来与俄罗斯可能发生战争时的重要通道。他也敦促欧洲同事说,这个百分之五的总体数字就是特朗普需要的一个外交胜利,实际上没有人会强迫那些财政拮据的政府在十年以后硬性去实现这个目标。为了进一步打消几个欧洲政府的疑虑,吕特进一步松口,说对乌克兰的援助也可以计入国防开支,这样绝大多数国家就接受了这个说法。唯一反对的是西班牙首相桑切斯,他认为百分之五不过是一个随意定下的数字。吕特与西班牙密集磋商了五十四个小时也没有效果,双方只能同意保留分歧,西班牙可以通过自主的主权道路来实现效果。
稍后的二零二五年六月,在吕特的家乡荷兰海牙举行的北约峰会上,吕特终于给特朗普送上了这个巨大的外交胜利。北约盟国(除了西班牙)同意将国防开支的 GDP 占比提升到百分之五。特朗普说,北约不能再次成为敲诈美国的工具。他感谢吕特说:“你是一位伟大的领导人,工作非常出色。”而欧洲其他国家的领导人们纷纷称赞,特朗普虽然威胁要退出北约,但实际上加强了北约。在以奉承为基调、笑声不断的活跃气氛当中,忧虑再次被搁置。
但是,这种基于奉承的外交形成的共识可能比较脆弱,而且受制于边际效应递减规律,就是你继续奉承、继续投入,额外获得的收益将越来越少。欧洲国家可能不得不扪心自问一些重大问题,比如:特朗普对欧洲的反感,究竟是他个人的特质,还是会成为美国的新常态?他们应该购买更多的美国技术和武器,让华盛顿意识到联盟仍然对美国经济有利,还是应该发展自己的技术和武器,未雨绸缪做好准备,预测过去几十年一直被称作“西方”的这个共同体终于解构呢?
从实际运作来看,欧洲对特朗普的回应确实展开了前所未有的动员。二零二五年,北约的欧洲成员国加上加拿大,国防开支总共增长了百分之二十,达到了五千七百四十亿美元,创造了北约历史上最大的年度增幅。自二零一开年奥巴马时期承诺将国防开支提高到至少占 GDP 百分之二以来,北约三十二个成员国首次全部达到了这个目标。波兰一路领先,正朝着百分之五的目标迈进;五百六十万人口的挪威,人均国防开支已经超过了美国。
相当一部分领导人或许都意识到了,特朗普将欧洲带到了一个历史性的转折点。自从二战结束以来,因为血脉和共同命运紧密相连的这些国家,由此将开始探索各自不同的道路。欧洲国家可能已经踩下油门了,他们在加速推进一场史无前例的“去美国化”实验。他们的政府部门都在逐步清除系统当中的美国技术,包括停用微软的 Teams 和 Office 套件,转而采用欧洲自己的开源软件。欧洲国家也在亡羊补牢,斥资数千亿美元,扶持本土的私营太空公司、人工智能企业和数据中心。他们不得不准备预案,一旦与美国的摩擦升级,可以到哪里去储存数据、如何处理支付,以及他们手头美国制造的武器在售后服务突然中断的情况下还能发挥多大的作用。
B计划与新安全框架
[Speaker 1]: 欧洲曾经的列强目前已经陷入两难境地:既希望摆脱对美国科技和军事的屈辱依赖,同时也不能激怒美国。多年来形成的对美国的依赖,和欧洲国家内部深刻的分歧,加上资金总是习惯用于满足社会需求而不是国防事业,欧洲国家短期内其实没有任何可行的替代方案。荷兰目前只有三套爱国者防空系统,远远谈不上保护国家;德国只有十套,最多就是够保护柏林再加上另外一座城市。
比较现实的考虑是,对欧洲国家来说,是做出各种承诺(包括增加国防开支、接受失衡的贸易协议、对美国大规模投资),然后口头上坚持说与美国的联盟依然稳固。在我看来,欧洲国家内心里指望的可能就是熬过特朗普剩下的两年半任期,也许他的继任者对致力于维护美国的传统角色更感兴趣。但是,特朗普在任期内有可能就会从根本上动摇北约的基础。因为他本人既塑造着美国民众对外交政策的态度,其实同时他也反映着这些态度。二十一世纪以来失败的海外干预和不断扩大的联邦赤字,加上惊人数额的联邦债务,美国政治光谱上不同频段的民众都希望将注意力集中到国内事务,对承担全球领导责任的兴趣降到了二战以来的最低点。
而且我补充一句,欧洲只想着熬过特朗普这个任期可能不是一个特别好的主意。未来如果是万斯接班,他对美国在欧洲安全事务当中传统角色的疑虑程度比起特朗普来可能有过之而无不及。美国的盟友们如果现在还没有开始制定B计划,他们确实应该一起着手了,不能够再犹豫,继续按下贪睡键,能拖就拖。
我概括一下特朗普政府目前的世界观:首先是与欧洲的结盟已经成为不必要的负担,美国不需要依赖其他国家就足以保卫自身。
[Speaker 2]: ...bankless, and including visits. Okay, we don't want anything to do with them coming running back. Oh, you'll come running back. They treat this man terribly good, great men.
[Speaker 1]: 开放的国际贸易体系对美国并不公平。那个建立在民主盟友基础之上、由美国提供安全与防务保障的战后世界已经不复存在了。特朗普已经表示过,盟友需要付账单,也就是为集体防务承担更多责任,北约的核心第五条款这项安全保障才适用。二零一六年,美国国防预算占所有北约盟国军费总支出的百分之七十二,现在降到百分之六十,但是仍然还是太高了。特朗普认为这种状况非常不公平。
所有这些并不意味着今后欧洲无法继续与华盛顿合作。比较理想的状况是,美国和欧洲仍然将是重要的伙伴。但是,欧洲需要实质上承担应有的义务,不能够再依赖美国,而是需要彻底调整结构性的搭便车传统。仅靠为世界提供最好的咖啡、可颂、奶酪、葡萄酒、博物馆和各种奢侈品可能已经不够了。欧洲依赖廉价的俄罗斯能源、廉价的中国商品和廉价的美国安全保障的日子应该是一去不复返了。
对美国来说,为了支撑国防承包商的利益,长期以来阻碍欧洲整合自身国防工业的做法,当然也需要调整。美国可能需要鼓励欧洲发展自己强大的国防工业,实现战略互补,而不是互相取代。北约未来理想的合作框架是:欧洲负责承担常规防务,包括陆军国土防御、后勤保障和近程防空;美国继续提供战略能力的支持,即至关重要的战略赋能(Strategic Enablers),包括远程打击、情报收集与侦察、空中运输和空中加油、高端的海上作战和核威慑。新的联盟将不同于一九四九年北约成立的时候,但是应该更加适应当下这个真实存在的世界。
今天这个关于美国与北约的话题呢就先聊到这儿,感谢大家的收听收看,欢迎大家以点赞、评论、转发、打赏、加入会员的方式给予鼓励,我们下期再见。
📌 文中提及的人物和组织
公司/组织: NAT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