摆脱强者叙事与中年后的自我重塑
我会越来越让自己不要落入所谓的强者叙事或者体面叙事,要那么得体干什么?我就不希望听到有任何人对我讲:“筱懿,你可以更高、更快、更强了。”我讨厌强者叙事。现在我的叙事权已经完全发生了变化。
能够全身心相信自己、把叙事权和自我解释权掌握在自己手里,是一个很漫长的过程。我真的是到了快四十八岁才做到的。
我现在终于活成了我心目当中特别喜欢的样子。因为在我二十多岁的时候,我就想成为这个样子,可是那时候别人要求我稳重。我是1997年上大学,2001年毕业。那个年代大家以稳重为光荣,所以我必须表现得超越自己年龄的可信任度,才能获得信任或者某些机会。
我稳重了那么多年,到了中年以后,大家又觉得你还得像一个中年人,我就不想那么像了。我觉得人生当中一定要有一个阶段,活成我真正喜欢的样子。我健身了七年,成了一个搏击型的人,拥有了自己的各种肌肉块,现在的体脂率大概是19%。对于女性来说,这确实需要长期的坚持。
中年人的普遍处境与读者共鸣
人到中年之后,其实是没有人为你加油鼓劲、没有人为你鼓掌的,这个时候我们就需要自己为自己鼓掌。
在我的视频号里,我分享过很多内容,比如和父母之间的关系——爸爸搬去了养老社区,妈妈选择春节一个人度过;还有在我家服务了17年的保姆姐姐退休,以及后面很多自我剖析的事情。我的读者和受众在评论区会有很真诚、很感恩的表达,感谢这些内容,并分享他们自己的故事。这是一种很强烈的精神连接感。这一部分人的生活和感受,很多时候是不被看到或者不被正视的。
这不仅限于中年女性,而是整个中年群体。在中年阶段,父母对你有期待,女儿对你有要求,在外还要支撑一个二十多人的团队,生活的方方面面都在向你提要求,希望你扮演好应有的社会角色,但能够给予你支持的力量其实很少。
我最早写内容根本不是为了所谓的“女性成长”,而是因为我自己有困惑。我自己面临了成长中关于孩子、亲密关系、职业以及父母养老的一系列困惑。我总是想弄明白这些事情,便把自己的想法、问题以及自己的解答方式写下来。我没有想过这是一个赛道,在我心里就是真实地去和真实的人做沟通。
2014年的婚姻变局与误打误撞的自媒体起点
我那时写的是“灵魂有香气的女子”系列,第一篇写的是张幼仪,题目叫《坏婚姻是所好学校》,人都有很强的偶然性。我不能说我的婚姻不好,但它一定不太适合对方和我;对方在那个婚姻里,一定也是付出了很多的包容以及承受了不舒适。我是到现在才有这么一个气度能够平静、真诚地说出这番话,当年的我则是很容易激起别人愤怒的。
在那个时期,传统行业逐渐走下坡路,婚姻面临巨大动荡,小朋友那时只有四岁。大家在看我的故事时,很喜欢听一个“大女主逆袭”的版本——离婚、失业、写文章、东山再起。但事实根本不是这样。那时候的我,就是一个糊涂的36岁女人,希望让生活有新的链接的可能性,而不顾一切地做了切断,过程非常草率和盲目。
后来很多读者问我:“筱懿姐,我要不要离婚?我要不要换一个工作?”把我当成了“许愿经理”。后来我特地写了一篇文章表达:虽然我离婚了,但我不劝你离婚;虽然我辞职了,但我也不主动建议你辞职。我自己是有很强的偶然性,才在事业低谷和走出婚姻之后,赶上了2014年自媒体的元年。如果没有这份幸运,我早就完蛋了。这是一个偶然事件,一个人尤其是一个中年人,最好不要在多重变化下去决定取舍。
当时推动我做这些决定的并不是理性的规划,而具有很强的冲动性。那时我在经济上是穷困的,离婚时净身出户,手上没有钱,靠卖了自己的手表支撑了几个月。我没有穷很久,是因为拿到了版税。
时间轴是这样的:我在2014年6月份左右离婚;而书是在2014年3月8号上架的,3月8号当天我还开了第一场签售会;到了年中6月份左右,这本书获得了当年年度新书榜非虚构类的冠军。这是一起非常偶发的事件,后来拿到了版税,结束了我青黄不接的生活。整个过程并不是因为我做了怎样的理性思考与规划。
关于孩子,我女儿的爸爸是一个很不错的人,我们在财产上并没有什么纷争。我和孩子爸爸约定,尽量少改变孩子的生活状态,所以孩子留在原来的住所生活。从孩子4岁到12岁小学毕业期间,我每个礼拜六都会回到原来的住所陪孩子睡觉和照顾她。
拿到那笔版税,是我在做出重大改变决定后得到的第一个巨大的正反馈。3月8号出了书并结束婚姻,到了6月份书拿到新书榜冠军,接着拿到版税,仿佛靠这一本书就出名了。这让我想起小时候读玛格丽特·米切尔的故事,很多人是一本书的作家,靠一本书改变了自己的命运。当时我产生了一种奇妙的对标和被鼓励感,觉得可以试一试。但今天隔了12年回过头来看,除了感谢命运的幸运之外,并没有别的。
因此,当读者来咨询人生的迷茫和困惑时,我都会告诉他们不用学我。一个人的困惑仅属于这个人自己,别人的走法只是参考选项A,还需要有参考选项B、C、D等,只有信息量和数据库足够大,做出的选择才可能更趋近于适合自己。如果有读者非要一个确切的走法,我会告诉他如果处于他的环境我会怎么做,同时我也会去咨询身边两三个性格截然不同的人会如何处理,并将他们的选择B和C转告给这位读者。我绝不会单单说“你看我是这么做的”,那是对自己过度的自信以及对别人的不负责任。
估值泡沫与五千七百万的清退赎身
回到2014年,那时的状态就像是一只幸运的猪踩到了风口上。
2014年是中国自媒体的元年。我的前天使投资人吴晓波老师在5月8号开通了“吴晓波频道”,并写了一篇创刊文章叫《骑在新世界的背上》,随后他开始投资自媒体赛道。我们当时属于被投企业,于是不断收到正反馈:原来还可以做自媒体,原来公司可以被估值到3000万,第二年2015年可以估值到1.5个亿,到了2017年又估值到3个亿。这些完全超越了我的想象。
置身其中,我真的误以为自己具备某种神奇的管理才华,直到这个泡沫在2019年正式破灭。在那个阶段,业内流行互相比较估值,去查一下那个年代的自媒体行业,会发现一大批自媒体的估值都在过亿以上。
我们在拿到估值之后,团队人数最高时达到60个人,包含电商团队、客服等以处理各项业务。我们还曾经想自建独立的APP与小程序。当时的对标对象是美国的家政女王玛莎·斯图尔特(Martha Stewart),她通过创办杂志进而延伸出家居产业,以媒体带动产品形成商业体系。当时我的想法也是如此。投资人也会给予正向反馈,甚至对我说:“筱懿,你的想法不够性感,你还可以再性感一点。”
到了2019年,文字型自媒体开始逐渐被短视频取代,增长曲线明显见顶并迅速下滑;紧接着2020年疫情到来。
曾经拿到的投资款项,最终是需要加倍奉还的。我最终用了大约5700万元赎回了自由。
之所以能拿得出这笔钱,是因为我内心是一个非常保守的女人。我始终坚持要靠自己辛辛苦苦进行正向积累来挣钱;如果靠自身能力无法实现正向盈利,只是去画大饼,我是受不了那种业务模式的。因此,投资人的钱我们当时都没有动用,全部存在银行里。到了2023年,我们把公司这么多年的所有利润加在一起,加上银行利息,连同投资人的所有本金,全部退还给了投资人。
从2014年迎来自媒体元年,到2019年见顶,再到2023年,相当于拿了多少就加倍奉还回去,账上几乎清空,重新从零开始。
连续的低谷与2025年的重度撕扯
回顾这几个节点:2014年是一个非常明显的低谷,但紧接着迎来了转折拐点;2019年则是一种不知道为什么就被时代抛弃的感觉,短视频时代取代了文字时代,并不是因为我个人做错了什么;到了2023年,疫情冲击叠加退还投资人款项,确实处于低谷期。
然而,原以为2023年已经是最低谷,2025年却成了新的低谷和至暗时刻。
2025年,陪伴了我17年的保姆退休,父母进入深度养老阶段;女儿初三毕业,处于青春叛逆期。女儿从4岁到12岁是在爸爸身边生活,12岁到15岁来到我身边。当她进入叛逆期时,我试图用一种久别重逢的狂热母爱去包围她,结果演变成了一场巨大的心理撕扯。
从2024年年底到2025年的某个阶段,我有大约八个月的时间处于抑郁状态,医院检查结果明确为中度抑郁,情况比较严重。后来我把这件事情告诉了家人,父母非常心疼,这也促使他们调整了自己的状态。而在刚检测出中度抑郁的初期,我并没有向身边亲近的人吐露,因为我身边的人当时并不觉得我是抑郁。
情绪察觉与抑郁症的产生
他们觉得我想多了,毕竟我作为一个作者,我还写过一本书叫《情绪自由》。我对自己的情绪之所以有体察,是因为我经常写情绪日记。在2025年的3月份,我去做了检查,而且我也跟医生进行了很清晰的交流,我感觉到自己的这个抑郁症是怎么产生的。
比如说2025年的1月,我到美国休斯敦去沟通我的英文版书籍。当时时差倒不过来,睡眠非常糟糕,食欲也受到影响,那肯定就出现了贫血,再加上睡眠缺失导致心情不好。而这种糟糕的心情回到现实生活当中后,又要面临视频时代的变现——商务直播再加上内容创作。其实就算一个人全勤投入工作,都会觉得时间不够用,更何况生活中还有那么多家庭成员对你的要求。
父亲的心理困境与情绪搬运
我的爸爸是很疼爱我的,可是他总是用期盼的眼睛看着我,希望跟我进行深度的沟通,以及把他生活当中所有负面的东西都告诉我、倾诉给我。我那段时间跟我爸爸在聊天的时候,就特别害怕,因为你会经常听到他的叹息。只要问他“你最近怎么样”,就一定是不好;问他哪儿不好,就是各种地方都不好。他会非常热衷于去医院做各种各样的检查,其实每一次都没有检查出来问题。
我奶奶也是这样。我妈妈就会说:“那你爸爸又消瘦了。”因为当时爸爸是跟着我生活,妈妈是独立生活的。梳理一下时间线:2024年我爸跟随我更加紧密,后来我妈妈就觉得“你看你爸爸瘦成这样,我把他接回到我身边来照顾他”,于是就把我爸接回去了。当时我是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但我没有想到,我妈接回爸爸几个月以后,她也撑不住了。照顾人是很细碎的,我妈妈会打电话告诉我,说她给我爸爸做了馒头、面条,做了红烧肉等等,我爸爸吃得很开心,但是她说:“你知道我有多累吗?”我说:“妈妈,我能理解你,我知道的。”过了一段时间,我妈妈真是撑不住了,开始哭泣。
你能理解一个健康的老年人,会感觉到生命力流失带来的极度悲观吗?后来我跟我妈讨论,我爸爸其实没有自己的朋友,他唯一的深度链接者就是我妈和我,所以他无法自主产生快乐,必须依靠我们从外部给他带来快乐的动力,然后他才能获得一些满足。如果我们没有办法把自己搞快乐,再把自己的快乐运输给他,他就会长期处于低气压状态。他是一个善良而不快乐的人,这是一个很大的难题。我想我们很多中年人可能都面临这样一个难题:你的老人是一个善良而不快乐的人。
他需要我们搬运快乐给他,我妈妈也需要搬运快乐给他。我妈妈在搬运快乐的过程当中,发现自己精疲力尽,心脏受到了非常大的影响。后来我们家就变成了一个循环:爸爸不快乐;妈妈觉得对自己的伴侣有尽职尽责的义务,拼尽全力、呕心沥血让他快乐;然后妈妈撑不住了,内心开始产生巨大的压力,开始向我说她心脏难受。而我呢,在想怎么给我爸再造一个朋友圈和兴趣,相机也买了好几台,各种各样的兴趣爱好也都人为地去进行运输和培育,然而都失败了。
决定送父亲去养老社区与家庭冲突
在这种情况下,我跟妈妈说:“我只能想到养老社区,那里有同龄人,而且有各种各样的老年课程。”我想给爸爸找一个类似于托班的地方。而且我爸爸妈妈从来没有和家政共处过,只要一提找一个家政,两个人都无法接受,总之就是没有办法通过外部家政的力量来支持。所以我说给爸爸找一个养老社区,这样的话妈妈也能放心,爸爸也能有一个管吃管住、有娱乐设施和兴趣爱好培育的地方。
让我爸爸接受这个事情花了非常长的时间,而且是一个很激烈的过程。因为他的第一反应肯定会觉得“你是不是嫌弃我,你要把我送到养老社区去”。他的情绪处在一种反复之中:今天愿意去,明天不愿意去;今天愿意去,明天又不愿意去。
后来有一天晚上,我接到妈妈的一个电话,说爸爸昨天晚上流着泪跟她讲他不要去,他会有那种强烈的被抛弃感,然后妈妈哭得也很伤心。我当时就在想,我作为一个中度抑郁症患者,这可怎么办呀?我妈说:“你要不回来一趟吧。”我说:“好。”我就回来了。
我还清楚地记得我们家当时的情景。我妈妈是一个语文教师,她很爱诗词歌赋。在我们安徽滁州的家里,四面八方的墙壁上都挂着我前男友手书的书法,这也是我不愿意回家的一个很重要的原因。你知道那些书法写的是什么吗?一进入大门,就是“有志者事竟成,破釜沉舟,百二秦川终属楚;苦心人天不负,卧薪尝胆,三千越甲可吞吴”。我觉得就差一副横批叫“高考冲刺二十天”。
把镜头拉回到那天在前男友手书的书法下面:爸爸站在客厅的中间,妈妈坐在沙发的一个角落里。爸爸说:“我不去,我不去养老社区。”妈妈紧张地看着我。我回望着他们两个人,抬起手对着自己的脸上“啪”地扇了一记耳光。我说:“爸爸,我真的是很痛恨我自己能力有限,我没有办法给你更周全的解决问题的方式。我但凡是有办法,我也不至于这样。我也在扪心自问什么是孝顺。可是如果按照你们所有人的想法,我要听取你们的意见,我们家就是一个死胡同,是无解的呀。咱们能不能先尝试一下去试一试养老社区?它也许不是一个像你想象的那么糟糕的地方。如果不适应,我们再回来好吗?我们给自己一个新的出口和改变,可以吗?”
我爸爸说:“好的。”其实我是感谢我爸的,因为我爸爸爱我。
多方重压与强者叙事的反思
我当时确实很绝望、很无解。我那段时间很抑郁的时候,我就在想我的生活当中什么是向上的。虽然事业看起来挺向上的,但事业的向上意味着你要投入无穷无尽的精力,而且其实我没有看到我能够真正聚焦于我事业的那种希望,因为所有人都在分散我的精力。
包括当时团队也告诉我说:“老师你在录节目的时候,你可以这样做得更好一些;老师你在直播的时候,你可以变得更嗨一点。你看那谁谁谁老师他就做得很好。”后来有一次我就非常崩溃地说:“我就希望听到你们无脑地赞美我一下,可以吗?我就不希望听到有任何人对我讲:‘李筱懿,你可以更高、更快、更强了。’我就需要无脑的赞美,多听这句话。”我听了太多年的强者叙事,我讨厌强者叙事,我不喜欢这个。
那你指望一个十五六岁青春期的少女给你巨大的理解吗?我就记得有一次我拍了女儿的宠物鼠,她说:“你这个只知道搞流量的女人,你拍了我的老鼠博流量!”你甚至可以看到她在客厅里面泪流满面,对我说:“你的心里除了流量,你还有什么?”那段时间我的女儿正在准备中考,她要为化学、物理等一些原本不擅长的科目不断努力,我也要给她提供足够的支撑。我要花大量的时间精力去找老师给她做辅导,包括陪她去挑选什么样的学校,到底是继续走体制内的高中,还是考虑国际教育等等,这些都是一股脑我要解决的问题。当然,我同时还要去治我的抑郁症。
走出痛苦的比较与向外链接
其实当时我也找不到抑郁症好转的出口,就只是觉得为什么这么苦啊。当我想到自己怎么这么惨的时候,身边就有无数个声音对我说:“老师你想多了,比你惨的人可多得去了,你不要在这儿自怨自艾的。你就是因为是一个文艺女青年,你想太多了。你生活当中遇到的这些,每个家庭都有,你还取得了事业上的成功,所以你不要多想了,擦干眼泪往前干。”
我们团队的小伙伴也是尽己所能给我带来快乐。比如他们觉得我应该到寺庙里头去接触出世之气,就带着我去施粥。他们的意思是说,你要看惯人间疾苦,就知道你是多么的幸福。他们集中性地带我去看各种各样的人间疾苦。他们给我买类似于袈裟之类的衣服披着,让我到大殿里头去把菩萨一个一个拜过来,意思是要把内心的这些东西放下,说你已经拥有了很多,你要感恩,强行要求感恩。
我们是一个很家庭型的团队。在这个团队当中,核心成员有像我的妈妈的,有像我的姐妹的。所以当我出了一些问题的时候,他们是真心的焦灼和着急,会非常真诚地去帮我分担怎么照顾我的爸爸妈妈,但同时也会用他们认为好的方式对我好。
在看惯人间疾苦以后,我发现痛苦是不能比较的,每个人的痛苦点是不一样的。人到中年上有老下有小,也许是一个到了一定年龄很普遍的困境,但不能说你就该受这些苦、就应该把一切都咽下去。我是后来才觉得这是不合理的,因为人不能用自己的痛苦去揣测别人不痛苦。
后来我打破了这个叙事,慢慢走了出来。我首先去链接了更多维度的人,包括做自己的访谈节目去采访不同的人,那个视角又会很不一样。假如我的爸爸没有那么多快乐是因为他向外链接太少了,那我就应该让自己多去向外链接,因为链接是一种有能量回流的事情。
以前做内容更多是个人在单向输出,那种创作过程其实非常容易让人产生枯竭感,把自己的生活不断地向内求。你的内力又有多大呢?许倬云先生说过“往里走,安顿自己”,那是因为先生的心中有山河,而我们大多数人心中都是一片非常有限的天地。如果不断地向内求,只能是内耗。所以我现在学会的就是多多向外走,部分向内求。
自我暴露与读者留言的治愈
另外一方面,我开始拍在家里服务了17年的大理姐退休,拍我和爸爸妈妈之间的关系。我更愿意进行自我暴露,把我自己遇到的困惑、问题以及经历的过程展示给大家看。一件事情为什么只有当它被完美解决后才能够表达呢?在不知所措的时候,它也是可以被表达的;甚至在不知所措的时候,你更需要表达,因为大家都会给你支招,都会告诉你他们自己是怎么面对这些情况的,你就不孤独了。所以所谓的女性成长,我感觉到其实更像抱团取暖。
我好多次看到读者的留言,我自己都很受治愈。我有的时候难过了,就读一读读者的留言。
比如说有一位新加坡的读者朋友叫蒋辉,他就跟我讲:“上有老下有小的中年人,舒坦地喘口气都是奢侈。筱懿,你当然不是不孝,相反,你在尽全力平衡身上的责任,护父母、女儿周全。但人的精力是有限的,我们自己这代人大概率也会在养老院度过,顺应时代就好。一代人有一代人的活法,不要听那么多的负能量,你做得很好了,加油。”这其实非常治愈我。
还有人留言说:“去养老公寓与子女不孝顺不能画等号。因为很多养老公寓的条件都是不错的。我有闺蜜在比较好的养老院工作,工作的内容就是带老人们活动,有各种有趣的手工课、绘画课、音乐课、生日会,就像幼儿园活动一样,老人们自主选择参加。七夕到了,还给老人做绒花花冠,老人们戴上自己做的漂亮花冠拍美美的照片,开心极了。这些都比老人自己在家发呆有趣多了。”
看到不同人的生活样本在网络留言板里分享,就好像很多人的生命交织在了一起。对于分享把爸爸送到养老社区的视频底下那些刺耳的、觉得这样做不好的留言,如果说是前些年,对我影响会挺大的;但现在不会对我有太多的影响,我现在更多的是觉得:哦,原来有人和我持不同的观点。
面对恶评与自媒体的屏蔽力
如果有人提出不同观点还告诉我具体怎么改正,我会很认真、很耐心地看,然后给予回复。如果对方只是抨击而没有给出具体改正的方法,我就当是看到了一个不同的观点。我也很感谢他持有不同观点,还耗费自己的时间给我留言,所以我没有任何愤愤不平的情绪。
有一次我和心理医生聊过这个问题,他开玩笑跟我讲:“小易,你这个人可能真的挺适合做自媒体的。你在阅读留言等方面,具有一种超凡的屏蔽力。”
对我而言,现在什么最宝贵?一个人的时间、精力最宝贵。他花费了自己的时间和精力,在你的内容下面留下了这么长的反对意见留言,假如这个动作能让对方心里好受一点,我觉得这就是我存在的意义和价值。因为他在自己的生活当中可能也不开心,没有吐槽的空间;在你这里能给他提供一个吐槽的出口,多好呀。
理性上完全可以理解这一点,但感性上难免会让人产生不适。能够做到情绪毫无起伏,其实是我这两年形成的肌肉记忆。比如在直播间直播多了,实时弹幕非常考验人;一年经过那么多场直播,看了那么多实时弹幕,人的肌肉记忆就会发生改变。
父母的距离感与自我和解
今年春节讲父母过年的视频让人印象深刻。爸爸住在养老社区,妈妈独自居住。原本的计划是先陪妈妈过年,年初二、初三再去陪爸爸,结果妈妈拒绝了,说想过一个自己的年。如果换作其他人作为女儿,心里可能会有一点难过,但我并不难过。
类似的事情在家里发生过不止一次。前年我开车想给父母一个惊喜,带了很多年货回去。在半路上我打电话给爸爸说:“我来看你们了。”能明显感觉到他没有那么开心,他首先想到的就是:你回来了,我得给你打扫房间、铺床铺,这对老年人来说是一件很有负担的事情。
我说:“没事,爸爸,我住在旁边的酒店里。”爸爸说:“那你还是暂时别回来了吧。”当时我心里确实会有难过,也会觉得受到伤害。但当我换位思考,父母已经进入了深度老龄阶段,他们可能在某个特殊时刻真的只是渴望某一种平静。那我也不要过度解读他们的情绪,产生那种强烈的被伤害感。
后来我就跟司机师傅说:“师傅,麻烦你帮我把这些年货送到我家去,我就不去了,打道回府。”师傅先把我送回家,再帮我把年货送给父母。那位师傅是团队合作了好多年的伙伴,非常贴心,还拍了爸爸妈妈拿年货的视频给我看。
到了夜深人静的时候,难免有人会问:为什么到了这个年龄还要处理这些问题?为什么别人好像只要全身心扑在工作上就好,而我既要考虑父母的情绪、忍受他们可能伤人的言行,还要自我安慰说不要往心里去,同时女儿那边升学又有压力?为什么需要一个人承担这些?
其实上天给了我一种能力:我往往等不到夜深人静,因为我是一个十点半就睡着了的人。早睡早起,也就不会想那么多了。如果真的完全不想,也不会陷入抑郁。抑郁的时候确实想过,但老是得不到正反馈,甚至想得人都抑郁了、遭到了巨大的负面反馈,自然就逼着自己不去想了。
能够走出情绪低谷,很大程度依靠强大的决心与自救执行力。意识到反复纠结毫无意义后,就选择接受现状并往前走。我会鼓励自己、抱抱自己:“小易,你真棒,你真是个自救能力很强的人。”
我会翻看之前的情绪日记,梳理做哪些事情能让自己开心。我发现去健身、跳舞、攀岩,穿成很嘻哈的样子,而不是打扮成他人心目中标准化的中年人,这些都能让我快乐。于是我非常在意去接触那些让我产生生理性喜欢的人与事。人和人之间存在相合的气场,一见面就很投契,甚至连雷雨天都会为彼此让道。如今身边包围着这样的人,他们也把我从原来的抑郁状态中拉了出来。
后天家人与自我价值确证
团队的小伙伴给予了极大的支持,他们可以说是“后天家人”。在抑郁期间,父母没有觉察到状态异常,女儿也忙于考试,但团队伙伴不仅知情而且全力支持。
家里的保姆大理姐也是如此。彼此相处了十七年,在她退休时,我为她办了退休宴,并包了一块五十克的金条。大理姐心里全装着儿女,如果给她包现金,她肯定会拿去贴补孩子。我就跟她说:“这金条是单给你的,收着当压箱底的保障,遇到任何事情都可以找我。”
在大理姐退休八九个月后,我点开她的朋友圈。以前她的朋友圈全发我的内容,直播、视频每条必转;八九个月后点开,除了头像是她的小孙子,其他全部依然是关于我的内容。当时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流了下来。我当时就想:李潇应该是个不错的人吧,能和一个十七年非亲非故的姐姐相处得像亲人一样,那我应该不算一个糟糕的人。
过去常常会从负面角度理解自己、产生自我质疑,总觉得一定是自己做错了什么,或者哪里不够好,才会换来别人那样的对待;总想着如果自己能变得更好,别人会不会对自己好一点。但现在不会了,叙事权已经完全发生了转变。
拿回属于自己的主体性叙事
从自我怀疑到全身心相信自己、把叙事权和自我解释权掌握在手中,需要经历漫长的过程。每个时代都有其基因。作为一九七八年出生的人,七零后女性普遍把爱情的意义看得比当代二十岁的女孩重得多。小时候看《简·爱》,“我贫穷、卑微、不美,但我们在上帝面前是平等的”;看《飘》,“明天又是新的一天”,“Rhett Butler 会永远爱我,我要把他抢回来”;看琼瑶《情深深雨濛濛》,读“我有一件梦的衣裳,青春是它的锦缎,欢笑是它的装潢,我在用那无尽的梦想,把它细细地编织和珍藏”。
在这样的叙事熏陶下成长,自然会把爱情、婚姻家庭、父母和谐、子女美满当作生命中最靠前的叙事。要打破这套叙事逻辑,把自我感受的主体性拿回来,是一个漫长的历程,我直到快四十八岁才真正做到。
在很多瞬间能够清晰意识到主体性的回归。比如去探望父亲,问他最近怎么样,如果他习惯性地开始抱怨不好,我会打断他:“如果你以后再跟我说或者跟其他人说你不好,别人会失去和你聊天的兴趣。有一种反馈叫正反馈,你要给别人正向的反馈,别人才想继续和你聊天。来,告诉我最近哪三件事让你觉得快乐。”在这个时刻,我觉得自己的主体性回来了。
再比如团队伙伴说:“老师,你今天还可以表现得再好一点。”我一个眼神看过去,对方立刻改口:“当然老师你已经很好了。”还有要好的朋友对我说:“小易,你是个很好的拜访者,但不是一个很好的采访者。看了你的节目,我觉得你发问的时候怯怯的。”
我并没有因此生气,而是对他说:“亲爱的,谢谢你给我这样的建议。但我认为我是个很好的采访者,理由如下:你看到的所有优秀访谈节目主持人,他们都已经从业二十年、三十年;我仅从业六个月就敢上场,这就是我李小易的成功,也是我对自己满意的地方。感谢你,亲爱的,这不影响我们做朋友。”
弹性关系与告别体面叙事
我和侯小强老师是很好的朋友。有一天他告诉我,他和一位曾经绝交的朋友重新取得了联系。我说:“绝交了还能复联,说明你内心不坚定。”
他说:“小易,人的关系是流动的。当时因为某件事情可能绝交了,但那件事情并不是永久存在的;当那个诱因消失了,关系就可以恢复;等下次绝交的条件再次出现时,还可以继续分开。”
这让我突然意识到,人际关系是可以进行弹性化管理的。过去我在很多地方管理得太刚性、非黑即白,一旦不再非黑即白,整个人就舒服了很多。
这就好比之前提到的一句话:“很多人说你很有智慧,但我并不希望你拥有那么多人生智慧。因为拥有智慧意味着你咀嚼、承受过很多痛苦。智慧是人生的药,我不希望你多吃。”在人迷茫痛苦时,这样一句话往往能提供转念的力量与支撑。转念不需要长篇大论的铺垫,那一句话就足够了。懂得“智慧是药”,就不会盲目羡慕那些看似智慧的人;明白“通透就是千疮百孔”,也就不会再逼迫自己去成为一个通透的人,从而真正放得下。
我也越来越提醒自己不要落入所谓的“强者叙事”或“体面叙事”。为什么要那么体面、那么得体?想哭就哭,谁伤害了我就咆哮、撕破脸;谁对我好,我就毫无保留地表达喜欢、对他好。到了中年,如果还不能按照自己的心意生活、做自己喜欢的事,那才是真正的人间之苦。
团队管理的家人式温度
面对相处多年、合作五年甚至十几年以上的团队员工,我的管理方式更偏向家人式相处。如果工作中出现了事故,比如直播出现失误,我会和大家说:“如果万一搞砸了,咱一起丢人,大家一起复盘就好,不能不允许别人出错。”
上个月发生了一件让我百感交集、既伤感又释然的事:合作了八年九个月的内容团队前负责人因为个人原因离职。我们全体为他举办了欢送会,他写的告别信非常感人。在欢送会上,我给他包了五万元红包,并告诉他:“别的不多说,钱是女人的胆。”
团队内部开会的氛围始终是少说废话,不给大家强加空洞的价值,也不画大饼。核心就是明确今年具体怎么做,让大家保持正常的生活节奏,同时赚到体面生活的费用,不求大富大贵,踏实把日子过好。每次直播结束后,大家都对用户怀抱感恩。彼此能够长久共事,绝非单向付出,李小易是个不错的人,团队里的每一个人也都是非常不错的人。
离职关系与扎根合肥
也有离开我们团队的伙伴,我们都保持着很融洽的关系。他们下一份工作需要推荐,我依然是他们的推荐人,我还是蛮享受这个状态。我不觉得人就一定要撕破脸。当然我也会有离开的时候闹得很不愉快的情况,比如说我和我的前合伙人。我现在想起来也不感到难受,当时是因为我们对公司和团队的发展目标不一样,依然产生了非常激烈的冲突。大家分开多年以后再想一下,好像这事儿也过去了。
在公司估值从三千万做到三个亿的那个阶段,我也从来没有想过换一个地方,没有想过要把公司做大做强搬到超一线城市。我觉得互联网时代最可爱的地方,就是让时空扁平化。如果我作为一个互联网时代的人,不能充分享受时空扁平化带来的红利,还要移动自己生存的根基去追赶某一个趋势,那我干嘛要生在这个时代呢?我当时就想得非常清楚,从来没有想过要搬到北京、上海或者杭州。我知道那些都是很好的地方,我来出差也很开心,但我出差就可以了。合肥是我的“盖亚奥特曼地底/大本营”,我在外面奔波了以后,是要回到合肥这个地方回血的。
拿到投资之后,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买楼、买写字楼。我是很需要安全感的人,在这个城市当中想要有一个家。把家安在什么地方呢?我当时特别看好合肥政务区的房子,就把写字楼买在政务区非常核心的地段,我们的小伙伴也都住在附近的区域。这么多年下来,公司的办公成本解决了,大家买的房子至少没有贬值。而且那个写字楼买下来之后,可以按照我们的心意装修成喜欢的样子。并且知道这是一个有根基的地方,并不需要像浮萍一样频繁换地方的时候,心里可能有一种更为笃定的感受。万事万物都是从我们身边流淌而过的,而我们是扎根在这里的。
团队的人才密度与人员稳定性
我们团队的小伙伴基本都是安徽本地人,没有安徽之外的人,但我们也没有刻意排斥过外地人,完全是自然而然形成的。之前有人问过我想不想招外地的、履历看起来特别光鲜的人,我想过,但留不下来,这是双向选择。
很多人熟悉的逻辑是,原本在二三线城市起步的内容团队,创始人做着做着觉得团队人才密度不够,为了招到更厉害的人提高人才密度,就把团队搬去人才密度更高的地方,比如搬到杭州或者上海。但什么叫人才密度够呢?人才密度是由多个维度组成的,包括专业度,还有稳定性。稳定性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人员流动其实是公司巨大的成本。
我的第一份工作是从2001年到2002年做总经理秘书,因为很快升职,我成了人力资源部的负责人,主管人力资源和培训,当时我就了解到人力资源流动是公司巨大的成本。在我看来,稳定性非常关键,尤其是我们的读者群体——十二年前定义的30+以上女性,现在大概在35岁左右,她们的性格相对来说都比较稳定。如果内容团队不断变化面孔和人员,是否能够提供相对稳定的价值观以及内容产出呢?女性的成长是一种陪伴式的,这种亲和感非常重要。读者知道你一直在那里,不会随便走掉,这本身就是一种极强的确定性。如果团队直播里一直切换着不同的面孔,却还在讲陪伴与成长,读者对可信赖度是要打问号的。一个人不割裂的时候,做事的方式也不会割裂。
在招人的时候,比起单纯的光鲜履历,我更看重实质的工作能力。学历只是一个基础,意味着在那个阶段考上了好学校、获得了合格的教育资历,但那已经是上一个阶段的事情了,我更注重在工作当中的综合能力。我们曾经有一段时间在北京设置过办事处,也有北京的伙伴,后来我发现无论是商务还是营销,都会产生分裂感。与其这样,我就问我自己到底求什么?我求的是这是一家良性的小而美的企业,而不是单纯地为了做大做强。当年投资人们来团队考察时,都说小李你们团队真的很不一样,很有温暖和安全的感觉。所以后来像《甄嬛传》剧情一样把钱还给投资人时,投资人拍着我的肩膀说以后有需要尽管说。把钱退还回去之后,大家后来依然还是朋友,也给了我们很多有效的支撑。
面对时代变化的进化机制与身先士卒
团队伙伴跟着工作了五年、七年、十年,中间要历经各种各样的变化,从图文时代到视频时代,从长视频到短视频,再到现在进入AI时代。最开始入职时的起点能力,显然不足以应对后来的所有挑战,必须跟着团队一起学习和进化。
在我们团队里,这种进化机制非常“手搓”,是一种师傅带徒弟的方式。每当出现了新技术,我先去学,学会之后回来教给大家。这也意味着如果我的敏锐度和直觉不够,团队就会落后在时代的某一个环节。比如我们做短视频是在2020年,其实2018年就应该布局了,当时我没有那份敏感。直到2019年我去参加行业论坛,在之前的时代我的演讲都是被排在非常靠前的位置,但那天我被安排在倒数第二甚至倒数第一,演讲完主持人直接宣布大会结束。那个下午我深刻意识到自己不再重要了,台下坐着的全部都是短视频创作者。那一刻我知道必须做出改变。
回去之后我跟团队说:我先变。我先来琢磨怎么做,自己写脚本、拉片、摸索流程,把短视频做出来,很幸运又收获了不错的播放量。我们团队的风格就是身先士卒、先卷自己,自己做不到的事情不要强求别人,这也是我在生活当中对自己的要求。你是内容创作者,是团队负责人,别人只是来打工,为什么要让打工的人替老板操那么多的心?这是反人性的。有些老板可能会说“如果我都干了还要员工干嘛”,或许他们能量很大,但我没有那么强的能量。我觉得大家出来工作都很不容易,合作了这么久,彼此各有长板和短板。我不断向团队传达的信息就是:我想和你们一起退休,你们愿意跟我一起退休吗?
激发善意的团队相处与彼此支撑
管理大师德鲁克说过一句话:管理其实就是激发人的善意。我非常认同。人与人之间的相处和连接,核心在于不要激发出别人最恶毒的那一面,而是激发出别人善意的那一面来对待彼此。大家在团队待这么多年,面对挑战一起迎接,面对危机一起熬过去,就是因为能够双向激发彼此的善意。
讲一个很具体的事情:这次来北京出差,除了我之外还有四位小伙伴同行。这四位小伙伴在第二天工作结束后就会先回合肥,而我会在北京多留两天处理工作,到了星期一会有团队里的另一拨小伙伴来北京陪我工作。为什么要这样轮换?因为先来的这几位小伙伴家里要么有孩子,要么有猫,如果让他们陪我待到下周,家里的猫和孩子就没人照顾了,所以他们得先回去。
包括我现在的阿姨小蒋,也是团队帮我找来的。之前的大姐退休时,团队小伙伴就像替我找家人一样帮我物色阿姨,用腾讯会议帮我面试了至少三十五位候选人,最终找到了小蒋。小蒋比我小十岁,陪伴了我快一年时间,真的就像我的姐妹一样。我出差的行李箱是她一件一件整整齐齐收拾好的;我爸爸说身体不舒服要去看病时,小蒋主动说“老师我去带爸爸看病,想看什么科咱们就看什么科”,代表我不断去探视,还宽慰我说:“老师你放心,老爷子见到我什么毛病都没有,高高兴兴好得很,只有你去的时候他才会跟你念叨这里疼那里疼”;我女儿闹情绪犯叛逆的时候,小蒋会跟我说:“老师你进房间去,我来”,因为她的儿子比我女儿大一岁马上升高三,她有丰富的应对青春期孩子的经验;遇到家务琐事,她也是手一拦说“老师你退后,我上”。我常常在想,我何德何能遇到这么好的人。生活中这些点点滴滴的支持,让我感受到了非常多的温暖。
还有我们团队仅有的三位男生,其中有一位原来是美术总监,在多次转型中做过电商运营,现在转型成为摄像,负责整个直播间的调度、灯光机位以及陪伴。在直播时,他如果发现我状态或情绪不对,就会在手机上打一行字展示给我看,上面写着“小李加油哦”,而不是生硬地要求“老师你状态好一点”。
在他们写的年终报告里,我曾让大家写对我的建议、未来两年想做什么以及需要我帮什么忙,结果三个男生的报告底下无一例外都写着“小李你要开心”。
世界上是存在“不可能三角”的。你要求一个人又高、又快、又强,或者既聪明、又老实、还能才华出众大把挣钱,这是不可能的,核心在于你到底求什么。在这个经济周期中,我在团队里求的就是人品好,大家在一起能够彼此支撑。因为大家对彼此充满着真正的善意与关心,所以每个人都愿意在做好本职工作之余,多承担一些分外的事情。
做内容也是一样。开选题会时小伙伴报选题,我会多问一句:“这个选题是你真正发自内心喜欢、想写的吗?”小伙伴点头说是,我就让他们放手去写,人不可能假装喜欢去写自己讨厌的东西。我们彼此之间还有一个默契:我记性不太好,想到什么事就会直接发到群里,但我跟他们约定,凡是我在非工作时间发的信息一概不需要立刻回复,但请允许我发出来防止遗忘。在这种默契下,就要放下对别人更高、更快、更强的苛求,因为大家提供了足够的稳定性、情感温暖和支撑,而这些在当下是弥足珍贵的。
管理中的人性与“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如果员工都在公司陪着加班,心里却心不在焉地挂念着家里的猫,或者家里还有一岁多的小孩,那么工作效率其实很低,对公司来说同样是在浪费成本。很多管理者可能并不这样算账,但作为一个经历过单身、结婚、离婚,也陪伴孩子走过青春期——看着孩子从一个莫名其妙的暴躁少女逐渐恢复平静的普通人,完全能够理解正常人的真实生活。
在团队管理中,核心信条就是“不要做反常的事情”,也就是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老板不要轻易给员工画大饼,要求员工做到的事情,自己必须先做到;自己做不到的事情,绝不向别人去宣传。比如倡导健康饮食、早睡早起与运动,这些都是自己切实在践行的生活方式;倡导多阅读,也是因为阅读早已成为生命的一部分,每天都会保证至少一个小时以上的深度阅读。在公司初创、经济条件还比较窘迫的时候出差,和团队伙伴同住一个房间,作为习惯早起的人,为了不影响想多睡一会儿的伙伴,就会只开一盏微弱的阅读灯默默看书,生怕打扰到对方的睡眠。
每当父母的态度让人怀疑自己不够好、觉得父母对自己满意度不够高的时候,调出这些记忆画面就会明白:能够与非亲非故的伙伴和睦共处这么多年,自己其实是一个很不错的人。过去对于他人做出的种种行为,不仅能够从人性的角度去体谅与理解,甚至还会自我消耗、命令自己必须全盘接住;而现在的状态则是允许自己接不住,选择不再勉强接受。对自己降低要求之后,能做到的事情尽力做好,如果别人提出超出能力的要求,也坦然接受自己做不到。
好奇心驱动与四十八岁的自我松绑
很多人看到既坚持健身又紧跟前沿开始尝试做 AI 漫剧,会误以为这是极度自律的结果,但实际上这完全是源于好奇心与兴趣驱动,纯粹是因为觉得好玩,并非依靠自律支撑。热爱工作是发自内心的自然习惯,就像从小就极度喜欢漂亮衣服和化妆一样。小时候母亲曾叮嘱“不要当班里第一个穿裙子的人,等班里一半女生都穿上了你再穿”,为了兼顾对母亲的顺从与对自我的表达,实现一种“忠孝两全”,就会把裙子偷偷装在书包里背到学校,去厕所换上裙子再进教室上课,放学后再换回长裤回家。
如今将所有人际关系和亲密关系梳理清楚之后,最重要的原则就是:自己的快乐永远排在第一位。如果连让自己快乐都做不到,根本没有能力让身边的人快乐。走到这一步认知,整整花费了四十八年。
在迎来四十八岁生日(八月三号)的这个阶段,给自己安排了一个类似“Gap Year”的过渡期。虽然在这个特殊的阶段里依然每天都在工作,但它的核心意义在于:不喜欢做的事情就不再去勉强做,不想结交的人就不再去违心结交。过去为了顾及别人的感受、为了推动公司和团队的更好发展,往往会强迫自己做很多违心的事情,而这些勉强最终全都在身体指征上如实反映了出来。
今年做了一项食物慢性敏感检测,结果令人哑然失笑:在检测标准中,数值在50以下为不敏感,50到100为轻度敏感,100以上则分为中度与重度;而检测结果显示,自己世界上最爱吃的两样东西——面包和鸡蛋,竟然是身体最大的过敏源。其中鸡蛋的过敏数值(无论是蛋白还是蛋黄)都高达600多,处于严重超标的超级过敏状态。这是因为过去两年为了追求极致高效的工作节奏,将蛋白质摄入机械化地固定在每天吃五到六个鸡蛋上,导致身体的耐受度被彻底击穿。原本不过敏的食物变成了严重的健康负担,引发了身体浮肿、睡眠障碍以及情绪起伏;而特别爱吃的面包所含的麸质,同样存在较为严重的过敏。
这让人深刻意识到“喜物同因”的道理:你最投入、最热爱的事物,如果不加节制,往往有可能演变成你人生最大的痛点。因此必须提醒自己,把对幸福感和生活关注的维度拓宽,不要陷入非黑即白的过度专注,允许人生拥有多个兴趣与幸福的支撑支点。从今年四月二十七号左右开始,正式转向“彩虹化饮食”,严格戒除鸡蛋半年、戒除麸质三个月。调整之后身体状态大幅改善,整个人变得非常轻盈,不再有嗜睡、脑雾或浮肿的困扰。一个人确实是由他所摄入的食物塑造的,当身体出现不适或情绪低落时,往往是身体在发出抗议,提醒原有的那套方法论或习惯在当下已经失效甚至产生了反作用,没有必要继续做一个固执的中年人。
告别极端高效与拥抱真实生活
这个阶段的自我转变,本质上是在向过去那个一味追求所谓极端高效的李筱懿正式告别,走向下一个拥有多元支撑的人生阶段。在2025年1月 DeepSeek 上线时,当时身在休斯敦,面对 AI 极快的内容生成速度,内心曾一度感受到深度的恐惧与冲击。正因为作为一名资深作家,才更深切地体会到技术颠覆的震撼。然而回顾经济变革的历史周期,比如纺织机刚发明时很多工人因担心被取代而砸碎机器,但技术前进的浪潮不可阻挡,人类最终转变为操作纺织机的人。因此绝不能因为不懂而去做那个砸碎机器的人,而是要保持好奇心,主动去测试和使用各类主流 AI 工具。
在团队内部,大家同样在快速掌握并应用新技术,甚至在很多方面比管理者更快,形成了一种互相支持与激励的氛围。在前往活动的路上,当面对第二天需要在高端会议上介绍团队 PPT 的任务时,面对伙伴们的沉默,管理者也坦然接受并亲自上台宣讲。团队伙伴没有强求老板变得无所不能,老板同样不会强求员工长出一双本不存在的翅膀,彼此都回归到了自洽的状态。
与假装和焦虑相比,真实做自己热爱的事情能够避免巨大的内耗。在过去一年多与 AI 的互动探索中,自身最大的改变反而是重新找回了对线下真实生活的深度热爱。过去是一个将“高效”推向极端的人,出差路上全程戴着耳机听知识付费内容,生怕浪费任何一分钟;而现在在餐厅吃饭或在国外出差时,即使周围充斥着听不懂的语言,也会摘下耳机去倾听周围的声音,细致观察他人脸上的笑容、眼神中的希望与焦虑、穿着打扮与身边的气息,建立起真实的感知链接。
有一次在 SKP 附近等待一个长达99秒的红灯,原本觉得时间漫长,但身旁走来一对祖孙,小孙女拿着泡泡机吹泡泡并不停用手去拍打,奶奶在一旁温和地询问今天吃了什么、肚子饿不饿、回家想看什么动画片。看着小女孩天真可爱的举动与祖孙间的家常对话,99秒转瞬即逝。当真正作为一个有感知的人生活在世界上时,周围的人也会把你当成一个真实的人来对待;如果只把别人当成机器或耗材,自己最终也只会沦为别人的耗材。只有主动释放和感知真实的人性,才能激发彼此的善意。
舒适共振与重新定义人生的完整
对于未来的期待,核心在于让自己拥有更充实的幸福感。目前的日常生活已经处于相对幸福自洽的状态:女儿现在能够毫无隔阂地主动分享生活琐事,无论是宠物小鼠的生病与可爱细节,还是学校同学之间的趣事,这在一年多以前是难以想象的;父亲虽然习惯性地维持着不快乐的叙事习惯,但身体却很诚实地长胖了好几斤,对于老年人来说十分难得;母亲虽然并不热衷于日常交流,但学会了用 AI 录歌,生活自洽而快乐。
过去那种将“父慈子孝才叫家庭和睦”或“成为无所不能的女性才叫强大”的强行叙事,并不符合真实的人性。最亲近的关系完全可以允许有暂时性的低谷与疏离。“子欲养而亲不待”不应该演变为道德绑架式的强行要求,单方面的执念往往会带来双向的折磨。让彼此保持在最自然舒适的状态下,像生命的呼吸一样有来有往,在频率一致的时候再去产生强烈的共振与共鸣。
对于外界常说的“不体验当妈妈生命就不完整”这类论调,人生的完整绝不应该被单一经历所定义。真正的完整包含了喜怒哀乐、贪嗔痴等丰富多元的体验,往往需要经历过生活的千疮百孔与沉淀,才能达到真正的通透。中年并不是人生定型或戛然而止的节点,步入四十八岁依然可以充满期待地开启全新的人生阶段,以更加舒展的心态去面对未来的岁月。正如近年来聚焦更年期及高龄女性生活状态的“老奶奶文学”所展现的那样(例如阿西尔所著的《暮色将尽》),年龄的增长能够为生命带来全新视角的从容与丰沛。
阅读关于衰老的书籍与对未来的希望感
对不对?还有《初老的女人》、《闭经记》等等这一系列书籍。其实对于我来讲,看《暮色将近》的时候,我是抱着比较平和的心态去读的。但是《初老的女人》和《闭经记》那两本书,我真的是——那是我唯一一次把书拜了三拜,然后直接请到我们家外头去的书籍,因为里面写得实在太苦了。如果说初老真的就是那个样子的话,我真的到二十岁我就想看了,我甚至都不想去看未来的生活了。
假如说能让我自己感受到希望感的是:当我走到六十岁的时候,我再去规划自己的下一个十年、十二年,我依然能够拥有健康的、比较不错的规划。我就很想把我的这些想法和经历分享出来,一个人如果能够给到其他人更多的希望感,那该多好呀。
节目收尾与结语
感觉我今天跟你聊完,虽然中间也经历了很多又笑又哭的时刻,但整体感觉非常的温暖,内心充满了能量。
听到你这么说真的太好了,谢谢。
那我们今天这期节目就先录到这里。对,此时此刻就只想给你一个大大的拥抱。
那就抱一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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