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个人记忆到全球视野:世界杯的时代印记与现实割裂
国际足联主席詹尼·因凡蒂诺(Gianni Infantino)曾经说过:“足球是一种将世界团结起来的伟大力量。”这种说法确实有道理,世界杯是承载着厚重意义的全球性事件,对很多朋友来说,我们的人生基本上可以用一届届世界杯来丈量。
在一九七八年的阿根廷世界杯期间,中国转播了三四名和决赛的场场比赛,那时候家里只有一个九寸的黑白电视机。到一九八六年的世界杯,正值我们的高考。以前高考是在七月的七、八、九号,当时冒着巨大的风险看了几场关键的比赛。到一九九零年,正是大学毕业前夕,毕业论文都差不多答辩完了,同学们凑钱买了电视机放到宿舍楼的过道里集体观看。一九九四年世界杯期间,我到南京的紫金山天文台待了好几个星期,报道当时一个奇特的天文现象——一颗彗星撞上了木星。一九九八年世界杯时,武汉正经历长江特大洪水。后来的世界杯期间我就到美国了。美国看世界杯的氛围并不浓厚,丈量人生大家自然会用同样四年一次的总统任期。总统大选刚好跟世界杯错开了两年,世界杯的年份通常是美国的中期选举。
不管怎么说,今年非常特殊,这毕竟是历史上规模最大的世界杯。与此同时,世界本身比较纷乱,中东暂时没有消停。参赛国伊朗、伊拉克、海地、塞内加尔和科特迪瓦的球迷,仍然受到特朗普政府全面或部分旅行禁令的限制。埃博拉疫情的爆发,也一度威胁到刚果民主共和国的参赛资格。国际足联主席因凡蒂诺简单有力的口号,并不能保证应对这种复杂的现实。
意识形态与地缘政治:绿茵场上的冲突与生存博弈
比如六月二十六号周五的夜晚,在美国最自由派的城市之一西雅图,将安排一场世界杯小组赛作为骄傲节庆祝活动的一部分。这个活动是同性恋和其他性多样化群体彰显权益的机会,而对阵的双方是伊朗和埃及。在伊朗,同性恋最高可以判处死刑;在埃及,同性性行为最高可以判处三年监禁。国际足联公布赛程时,这场比赛的安排看起来像是一个恶作剧,但实际上是真的。伊朗足协当即表示这个赛程安排非理性,埃及足协则绝对拒绝任何同性恋骄傲的标志出现在比赛场地。在这个议题上,伊朗当时在足球圈得到的支持还比较多。
随着二月二十八号美国和以色列开始轰炸伊朗,伊朗在世界杯中的安排变得有些棘手,他们六月十五号在洛杉矶的第一场比赛到底能不能踢都成了问题。伊朗的体育部长曾表示,已经不具备参加世界杯的条件。接下来,他们向国际足联申请将小组比赛地点转移到墨西哥,但遭到了拒绝。五月底,伊朗队将训练营地从美国亚利桑那州的图森迁过了国境线到了墨西哥。国际足联促成了这个安排,因为美国方面不愿意接待伊朗队太长时间。最终,伊朗队在六月五号才拿到美国签证,但他们的足协主席因为曾是伊斯兰革命卫队成员而遭到拒签。
目前,伊朗的世界排名是第二十一位,仅比排名第五的美国低。如果小组赛拿第一,伊朗将留在西雅图参加七月一号的三十二强淘汰赛。可能出现的剧情之一是伊朗对阵伊拉克。还有另外一种可能性,如果美国队以所在小组的第二名晋级,他们的对手将是伊朗。在球场上,美国人占据的优势要远远低于战场。对于这些麻烦,因凡蒂诺的回答很简单:“伊朗将在美国参赛。亲爱的朋友们,我们必须团结,必须将人们聚集到一起。”
微笑背后的无力感:国际足联大会上的巴以交锋
但实际上,因凡蒂诺经常遭遇挫折。在最近一次的国际足联会议上,七十三岁的巴勒斯坦足协主席吉布里尔·拉朱卜(Jibril Rajoub)要求大会发言,呼吁像制裁俄罗斯发动乌克兰战争那样,对以色列发动加沙战争实施制裁。随后,以色列足协副主席苏莱曼的表态则客气一些,他照搬了因凡蒂诺的说法,笼统地谈论足球如何团结世界,称在足球领域政治没有立足之地。
苏莱曼发言结束后,因凡蒂诺请他留在台上,同时邀请巴勒斯坦的拉朱卜再次上台。按照事先与双方的沟通,他们应该在台上握手。以色列跟巴勒斯坦代表握手的镜头,当然能展示足球的力量,突出因凡蒂诺的理念。然而,拉朱卜重新走上讲台后,拒绝与苏莱曼握手,并坚持高声控诉加沙战争中的种种不公。他对与会者喊道:“求求你们,我们正在承受苦难!”声音大到会场最后一排都听得清清楚楚。以色列人苏莱曼站在原地,不知该如何反应。而因凡蒂诺始终面带微笑,在心平气和中将两人请下了台。不管因凡蒂诺内心里有没有觉得尴尬,从他的表情中肯定是看不出来的。
在接下来的讲话中,他坚持了自己的倡导:“如果我们不去努力做到团结,世界将会变成什么样子呢?我们必须这样做,而且我们总是拥有这样的机会。”简单概括,他的信念就是:如果当初在泰坦尼克号的甲板上能踢一场五人制足球赛,这条船就不会撞上冰山。
从这场戏可以看出,以巴双方代表事先都同意了握手的剧本,只是巴勒斯坦代表拉朱卜根本没打算按剧本来演。他曾担任阿拉法特的国家安全顾问,在以色列的好几个监狱服刑总共十七年,罪名是一九七零年向一辆载有以色列士兵的大巴投掷手榴弹。二零一五年,作为巴勒斯坦奥林匹克委员会主席,他以哈拉比的名字命名了一项乒乓球赛事,而在此前两个月,哈拉比刺杀了两位以色列人。因凡蒂诺认为这样一个人会走上讲台与以色列代表握手微笑并配合拍照,可见他确实是个理想主义者,相信牛仔终究会追随素食主义,但现实往往是牛仔爱吃的还是牛排。
在强人与旧金主之间:FIFA的腐败与权力交接
世界杯上类似的政治压力还能列举出很多。比如法国超级球星基利安·姆巴佩(Kylian Mbappé)与本国崛起的极右翼政党(如玛丽娜·勒庞)是公开冲突的;巴西主教练安切洛蒂在决定是否将伤病初愈的球星内马尔(Neymar)列入名单前,还专门征询了左翼总统卢拉(Luiz Inácio Lula da Silva)的意见,而内马尔正是极右翼的支持者。刚果民主共和国队因为国内的埃博拉疫情,整个队伍被安置在隔离空间二十一天后才获准进入美国。
到目前为止,因凡蒂诺成为国际足联掌门人刚好十年。二零一六年,他的前任、同为瑞士籍的塞普·布拉特(Sepp Blatter)因为重大的腐败丑闻下台。二零一五年五月,瑞士警方配合美国司法部和联邦调查局突袭了在苏黎世一家豪华酒店召开的国际足联年度大会,当场带走七位高管(包括九位副主席),引发全球轰动。随后,美国司法部起诉了四十多位国际足联高管及关联人士,指控他们在二零一八和二零二二两届世界杯主办权的投票中接受贿赂。十二位官员认罪,他们大多来自中小发展中国家,收受现金交换选票。导致的结果之一,就是美国申办二零二二年世界杯败给了卡塔尔。
国际足联的腐败非常严重,经常发生官员收受体育营销公司贿赂,以优惠价出售重要赛事电视转播权的事件。在布拉特任职后期的新闻发布会上,甚至有抗议者当众向他抛洒钞票。
国际足联是一个奇特的组织,与国际奥委会不同,跟联合国相比更是天壤之别。在这里工作很容易让人上瘾,新员工通常在六到十二个月内就会出现特权意识。这里没人要求你保持谦逊,报酬优厚,出门乘坐商务舱、住五星级酒店。布拉特曾被视作管理天才,他就像个赌场老板,不一定自己坐到赌桌前,但总知道谁在赢钱、谁在输钱。他其实一直了解谁在贿赂谁,但他自己并未直接介入,因此未遭美国起诉。但在他的管理下出现大面积贿赂,他难辞其咎,下台后还因违反道德规范被禁足八年。
商业化时代的政治平衡术:向资本与权力妥协
因凡蒂诺的改革避免了布拉特时期明目张胆的腐败方式,但另一个结果是他与各路强人打得火热。他任内的首届世界杯是二零一八年俄罗斯世界杯,赛事结束后他从普京手中获得了俄罗斯友谊勋章,并开始游说解除俄罗斯因吞并克里米亚而遭受的参赛禁令。
第二届世界杯在卡塔尔举行。因凡蒂诺提前一年多将住所搬到多哈,享受着卡塔尔提供的专用商务喷气机。在筹办过程中,他成为了这个酋长国的热情辩护者,结果是东道主将自己的社会规范强加给了来访者。比赛开始前两天,卡塔尔宣布禁止在体育场内和周边销售酒精饮料,即便美国百威啤酒是主要赞助商也无能为力。
关于同性恋议题,当时欧洲球队的队长希望佩戴象征性取向多样化的彩虹袖标,但同性恋在卡塔尔是非法的,他们禁止彩虹标志。七个欧洲国家的队长表示要违抗禁令。就在英格兰队首场比赛开球前几小时,国际足联宣布每一位佩戴彩虹袖标上场的队长都将被出示一张黄牌。最后这七位队长全都让步了。因凡蒂诺为禁令辩护称卡塔尔的文化值得尊重,并表示欧洲人在给他人上道德课前,应先为自己过去三千年的罪行道歉。在开幕前的演讲中,他说自己同时是卡塔尔人、非洲人、阿拉伯人、同性恋者和残障人士,借此展示共情。虽然广受嘲笑,但这反映了他将足球视为不应受政治环境影响的“至善”。如果能够在朝鲜举办比赛,他肯定会第一个前往。
因凡蒂诺来自工人阶级家庭,出生在意大利,在瑞士长大。父亲在夜班列车工作,母亲经营报刊亭。小时候他长着一头红发,加上意大利低收入移民身份,在当时的瑞士饱受歧视(当时的瑞士公园甚至挂有“意大利人与狗不得入内”的告示)。他后来成为律师,娶了黎巴嫩妻子,拥有瑞士、意大利和黎巴嫩三重国籍,精通多种语言。他自身的底层逆袭故事在世界杯上却很难上演,因为比赛偶尔有爆冷,但最终夺冠的永远只是传统豪强。
目前,因凡蒂诺策划的下一次重大行动是让沙特阿拉伯获得二零三四年世界杯主办权。沙特主权财富基金已向国际足联大规模投资。二零三零年世界杯安排在欧洲、北非并兼顾南美来纪念百年诞辰,这意味着二零三四年只对亚洲和大洋洲开放。国际足联加快了申办程序,只给申请国二十五天准备时间。在这种安排下,沙特成为唯一申请国。虽然引发了缺乏民主程序的抗议,但这并未产生实际影响。
因凡蒂诺将世界杯扩军到四十八支球队,部分原因是为了让中国更容易获得参赛资格。毕竟中国是个巨大的市场,谁都知道中国的重要性。但是连佛得角和库拉索这样人口远不如北京朝阳区的袖珍国家都能晋级决赛,中国队仍然被淘汰了。
牵手MAGA:在特朗普时代的政治套现与权力扩张
因凡蒂诺应对唐纳德·特朗普(Donald Trump)的手法可以说是系统完整的。特朗普第一任期推行了针对部分穆斯林国家的旅行禁令时,美国、加拿大和墨西哥宣布联合申办二零二六世界杯。因凡蒂诺当时提出过批评,强调任何获得资格的球队都必须能进入举办国。但随后他改变了看法。二零二零年一月在达沃斯的晚宴上,尽管特朗普正面临弹劾,因凡蒂诺在介绍他出场时大加赞赏,称特朗普“充满竞争欲望、渴望获胜,是由跟最优秀足球运动员一样的材料塑造而成”。
特朗普的女婿贾里德·库什纳(Jared Kushner)搬到佛罗里达后,国际足联在二零二二年初选择了迈阿密作为世界杯运营总部所在地。库什纳还邀请因凡蒂诺与当地权贵共进晚餐,最终迈阿密成为了美国十一个举办城市之一。到了拜登时期,因凡蒂诺在白宫不受欢迎,只见过国家安全顾问杰克·萨利文,从未得到进入椭圆形办公室与拜登见面的机会,可能因为拜登对足球缺乏兴趣(他更关心费城老鹰队和76人队)。
熬过拜登四年,进入特朗普的第二任期后,因凡蒂诺直接走上了一条将MAGA(让美国再次伟大)与FIFA相结合的奇特道路。他出席了特朗普就职典礼的大型集会,甚至参加了梅拉尼娅纪录片的首映活动。他以谦恭的姿态安抚特朗普,造访白宫会见特朗普的次数大约有十到十二次,超过了内塔尼亚胡(五到七次)和泽连斯基(四次)。
二零二五年七月,国际足联在纽约特朗普大厦租用办公空间,引发裙带关系质疑,但因凡蒂诺并不在意,他认为自己是推销员,能上头条就能带来曝光率。二零二六年二月,他在会议上戴上了印有“USA”的红色MAGA风格帽子,虽然遭到国际奥委会调查,但最终被裁定未违反政治中立原则。他还曾将大力神杯带到椭圆形办公室供特朗普合影。
特朗普成立了世界杯工作组并亲自担任主席,希望将世界杯安排进美国庆祝建国二百五十周年的活动框架中。因凡蒂诺顺势而为,甚至将世界杯的抽签仪式办成了特朗普的庆祝大会。在肯尼迪中心,男高音歌唱家演唱了特朗普最喜欢的《今夜无人入睡》,村民乐队演唱了《YMCA》。借此机会,因凡蒂诺向特朗普颁发了首届“国际足联和平奖”。虽然没人明说,但所有人都知道这是为了安慰未能获得诺贝尔和平奖的特朗普。这虽然引起了挪威足协的强烈抗议与调查呼吁,但也彰显了因凡蒂诺试图重塑国际足联在地缘政治中角色的野心——让主席成为重要的国际政治领袖。
财富盛宴与潜在危机:新时代独裁者的商业闭环
前任主席布拉特曾指责因凡蒂诺像独裁者一样统治国际足联,将组织引入隐身状态,只留自己站在聚光灯下,变得越来越孤立(甚至连共乘电梯都不愿意)。外界也批评他用讨好强人的新形式腐败,取代了过去装在牛皮纸信封里的利益输送。但因凡蒂诺的辩护很简单:“十年任期,十年进步。”
在《一路向前》(Forward)这本传记中,因凡蒂诺被塑造成拯救组织的英雄。书中毫不掩饰对他疯狂创收的赞誉:“过去钱总是在桌子底下交易,如今钱转移到了阳光下。”从他上台,国际足联的收入从二零一六年的五点零二亿美元,暴涨至二零二五年的二十六点六亿美元。仅二零二六年世界杯,国际足联从门票中的抽成预计就高达二十五亿美元。为了平息各国对酒店机票成本的抱怨,他将基础奖金从一千万美元提高到了一千两百五十万美元。他的逻辑很简单:凡是对国际足联和他本人有利的事情,就是对足球有利的事情。他的年薪购买力超过六百万美元,下一次竞选连任几乎也不会遭到挑战,任期上限已被他巧妙延长到十五年。对于底层协会(如东帝汶、关岛),每个世界杯周期分发五百万美元的红利,足以换取绝对的政治支持。
二零二六年世界杯被视为因凡蒂诺的加冕时刻。美加墨三国基础设施优良,没有工程延期的困扰,也对彩虹袖标保持宽容。然而,美国的通货膨胀和门票动态定价机制构成了新的挑战。比如揭幕战门票官方价格五六十美元,在动态定价下高达一千两百美元,连特朗普都直言不会花这个钱买票。而决赛的门票起初是一万多美元,一个月后涨到了惊人的三万三千美元(卡塔尔世界杯时仅为一千六百美元)。去新泽西看球的往返火车票也一度暴涨7.5倍至一百五十美元。
面对纽约居民的强烈抱怨,因凡蒂诺通过前阿森纳主帅温格通过FaceTime游说年轻的穆斯林市长马姆达黎(Mamoudari),最终同意释放一千张仅售五十美元的折扣门票通过抽签出售给当地人。这也展现了他高超的政治手腕。
因凡蒂诺最大的担忧,是将最容易驾驭的一次盛会演变成翻车的考验。大多数美国人觉得足球无聊,他们更爱看超级格斗冠军赛(UFC)和美式橄榄球。如果外国球迷被高昂的开销挡在门外,球场出现大片空座,责任只能由他承担。为此,他将商业开发发挥到极致,利用美式橄榄球场的豪华包厢吸金,并计划在决赛加入类似超级碗的中场秀表演。
围绕因凡蒂诺的争议固然很多,但一旦世界杯开球,各个国家的球迷都还是会进入到节日状态。只希望伊朗的阿亚图拉们也能在世界杯期间减少导弹发射、开放霍尔木兹海峡,让球迷安心看球。这届世界杯会像是一个品质不错的瓷器,我们可能会看到不少的裂缝,但就跟宋代五大名窑中的哥窑一样,这些开裂往往是美感和价值的一部分——而因凡蒂诺会觉得,这一切正是他有意设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