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日关系与台海局势的深层关联
近期，中国官方媒体和外交部对日本高市早苗的言论持续强硬，要求其收回关于台湾的表态，而非仅仅重申历史立场。尽管高市早苗重申了1972年《中日联合声明》中日本“认识并尊重”台湾是中国不可分割一部分的观点，但这并未平息中方的不满。与此同时，网上也出现了一些关于中日可能开战的言论，尽管这被认为是极少数人的观点，但其影响力不容小觑。然而，这些表面上的中日摩擦，在我看来，更多是中国在“胡搅蛮缠”，真正值得关注的是台海局势正在发生的重大改变。
台湾防务战略的转型与国际支持
最近有两件大事正在发生。首先是台湾推出了雄心勃勃的防务特别预算。2023年10月26日，赖清德宣布未来八年将编列400亿美元的特别国防预算。虽然每年50亿美元的数额看似不多，但这仅仅是一个开始。台湾正逐步将国防开支占GDP的比重提升至3%甚至5%，以寻求美国及其他盟友的帮助。
这项特别国防预算的重点在于其用途，它标志着台湾国防观念的重大转变。过去，台湾的国防观念偏向传统军事，如建立装甲部队、水面舰艇和战斗机。然而，面对中国大陆的军事规模，这种传统模式存在明显的不对称性。因此，这400亿美元将主要用于发展所谓的非对称战略（Asymmetric Warfare: 以己方优势对抗敌方劣势，或以己方劣势对抗敌方优势，避开敌方强项，攻击其弱点）。具体包括多层防空系统（T-DOM，模仿以色列的Iron Dome）、导弹和无人机系统的生产。值得注意的是，这笔预算很大程度上是为了强化台湾本土的国防工业，而非仅仅购买美国的设备。
这项400亿美元的特别国防预算仍需通过台湾“立法院”审核，国民党和民众党可能会构成阻力。然而，美国已对此施加压力，美国在台协会（AIT）迅速复议并支持该议案，认为这是值得庆祝和支持的方向。
美国《台湾保证实施法案》的象征与实质
第二件大事是2023年12月3日，美国总统Donald Trump签署了《台湾保证实施法案》（Taiwan Assurance Implementation Act）。该法案是对2020年《台湾保证法》中条款的升级，其象征意义远大于短期实质帮助。最核心的要求是，美国国务院在制定对台政策时“不要自我设限”，即不要因顾忌中国而限制与台湾的接触，例如不允许升台湾“国旗”或与台湾政府官员见面。
这个法案签署的时间点非常特殊。此前有报道称Donald Trump曾致电高市早苗，要求其在台湾问题上不要刺激中国，但几天后他却签署了专门“刺激”中国的法案，这表明之前的报道可能存在误解，或者Donald Trump有其独特的语境，并不代表美国在台湾问题上后退。
《台湾保证实施法案》是2020年《台湾保证法》的延续，而《台湾保证法》又是《美国台湾关系法》的升级版解释和指引。其主要内容包括：
- 强化美台深化关系和实质性接触的必要性：这促使美国国会议员和各界代表团频繁访问台湾，台湾官员也更多地访问美国。
- 支持台湾有意义地参与国际活动：包括台湾加入世界卫生组织（WHO）等事项。
《台湾保证实施法案》进一步扩充了《台湾保证法》的第315条，主要有两点实质性内容：
- 定期审议对台关系指南：国务卿需在法案生效后每五年在内部审议对台关系指南，以不断加深与台湾的接触。
- 削减自我束缚的价值导向：审议方向明确以深化和扩大美台关系、减少自我限制为目标。虽然最初的强硬条款（要求每五年增加一个取消自我限制清单）因过于强硬而被移除，但整个指南仍沿着削减自我束缚的方向，增加与台湾的接触。
尽管该法案不涉及对台湾提供资金、新的军售或改变美国是否出兵台湾等核心议题，但它在突破中国将台湾问题“内政化”的宣传上具有非常实质性的意义。中国一直强烈主张台湾问题是其内政，反对其他国家在政府层面与台湾接触。而美国通过此法案，明确释放出“台湾问题不是中国内政”的信号。
中日冲突的本质：内政化与国际化的较量
关于中日是否会开战，我认为这缺乏国际社会的基本常识。美日之间存在共同防御条约，一旦中国对日本开战并造成人员伤亡，美国有义务介入。因此，中日之间的摩擦主要体现在海上执法层面。
中国海警船与日本海上保安厅船只在钓鱼岛（日本称尖阁诸岛）区域的互相驱逐，是一个有趣的现象。中国建造大量千吨级海警船的原因，是希望将相关海域视为国内区域，通过使用海警船（处理内部治安事务）而非海军（处理外交事务），将钓鱼岛、黄岩岛等问题“内政化”（Internalization: 将某个国际或地区问题视为本国国内事务进行处理）。而日本拥有大量大型海警船，则是因为其和平宪法（Peace Constitution: 日本宪法第九条，规定日本放弃战争，不保持陆海空军及其他战争力量）限制了其建造大型军舰，因此通过海警船来应对。
目前，双方的对峙仍停留在海警船层面，不太可能发展到开火。即使发生海上碰撞，中国主动碰撞的可能性也不大，因为这只会激起日本民族主义，并损害中国在周边区域的形象。因此，中日开战的说法，反映了对国际政治基本常识的缺乏。
国际社会对台海问题的立场演变
除了美国和日本，其他国家对台海问题的看法也正在发生变化，这进一步推动了台海问题的“国际化”（Internationalization: 将某个国内或地区问题提升为国际社会共同关注和处理的事务）。
韩国的转变： 韩国总统李在明虽然在外交上采取“对冲”（Hedging: 在外交上采取多边策略，以平衡风险和收益）策略，释放亲中信号，但在台海问题上正逐渐明晰立场。
- 美日韩三边外长声明：2023年8月，美日韩在戴维营（Camp David: 美国总统的官方乡村休养地，常用于重要国际会议）形成同盟关系后，三国频繁发表声明，其中关键一句是“台湾海峡的和平稳定是国际安全与繁荣不可或缺的要素”。这迫使过去对台海问题不甚关心的韩国，不得不为此表态。
- 美韩战略论坛：2023年12月4日，美国主管东亚事务的副国务卿在美韩战略论坛上表示，将与韩国等印太（Indo-Pacific: 印度洋-太平洋地区，一个涵盖亚洲、非洲和澳大利亚之间海洋区域的地理概念）伙伴一道，维护台海、南海等地区的国际法与航行自由（Freedom of Navigation: 国际法原则，允许所有船只在公海和国际水域自由航行）。这表明韩国正被纳入印太地区的台海南海事务。
- 核潜艇部署：美国计划向韩国提供核潜艇，美国海军作战部上将Samuel Paparo在首尔会议上明确指出，利用这种潜艇来对付中国是“非常自然的预期”（natural expectation），这进一步将韩国卷入遏制中国海军的行动。
尽管如此，韩国在姿态上仍试图平衡。例如，近期有台湾游客发现韩国入境电子系统将台湾改为“China（Taiwan）”，引发台湾外交部抗议，这体现了李在明政府在外交上的复杂对冲策略。
东盟国家的罕见表态： 2023年11月下旬，东盟成员国中的泰国和越南做出了非常罕见的表态，台湾外交部对此表示感谢。
- 泰国外交部声明：“台海和平稳定对东协对泰国至关重要。”
- 越南外交部声明：“台海和平稳定与合作攸关地区事件，希望各方积极维护。” 过去，这些国家通常会遵循中国要求，承认“台湾问题是中国内政”。而现在，它们开始使用“台湾海峡的和平与稳定是国际安全与繁荣不可或缺的要素”这一话语，这正是遏制台海问题“内政化”的表达。
G7与其他国家的行动： 2023年11月，尼加拉的G7外长会议重申台海和平，并延续了3月份的惯例，在公报中不再重申“一中政策”（One China Policy: 美国等国家承认中华人民共和国，并认知（acknowledge）但不认可（endorse）中国对台湾的主权主张），只谈台海和平。这表明G7国家在台湾问题上又向前迈进了一步。
此外，新西兰也加入了台海的“中立航行”。新西兰最大的军舰在去年9月首次穿越台海后，今年再次与日本、澳大利亚的军舰通过台海，进行所谓的“自由航行”。这种行动旨在反对中国将台湾海峡视为“内海”的主张，通过实际行动推动其“国际化”。目前，加拿大、德国、法国、英国、澳大利亚、新西兰等越来越多的国家都在台海进行自由航行，使得台海的“国际化”成为一个既定事实。
新加坡的立场也趋于“台海问题国际化”。在台湾有事即日本有事言论发表后，新加坡副总理黄循财表示，新加坡乐见日本这样一个负责任的国家在地区事务中扮演更重要的角色，不仅是经济作用，也包括安全作用，这被解读为认可日本以安全角色介入台海局势。
赖清德在X平台上的互动与台海的未来
2023年12月3日，赖清德在社交媒体平台X（原Twitter）上@了Donald Trump，感谢他签署《台湾保证实施法案》。这并非赖清德首次在X上@Donald Trump，但却是首次在非祝贺当选的背景下，就政策事务进行直接互动。这被视为突破了过去美台领导人互动范式，也呼应了《台湾保证实施法案》中“美国不要自我设限”的精神。
当前，围绕台湾问题的核心斗争是“台海问题国际化”与“中国内政化”之间的较量。日本提出的“台湾有事即日本有事”是国际化的表现；美国加强与台湾关系是国际化的表现；泰国、越南、新加坡等东盟国家破天荒地表态，以及韩国被拉入印太局势，都是国际化的表现；越来越多国家在台湾海峡进行自由航行，也是国际化的表现。
中国之所以强烈反制日本，正是为了打击台海问题国际化的趋势。中国要求高市早苗收回言论，因为高市早苗强调的建交公报中“台湾是中华人民共和国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与“台海问题国际化”并不冲突。其他国家关切的是“反侵略”，即承认主权但不承认武力统治。
台海问题国际化的程度，将直接影响中国最终的侵略决策。台海问题越是国际化，对中国的遏制作用就越明显。因此，除了思考中日是否开战等“没有意义”的问题外，真正有意义的问题是台海问题国际化能够推进到何种地步，以及美国推进台海问题国际化的决心有多大。
目前，一个环绕中国的“台海问题国际化圈子”正在形成，包括韩国、日本、越南、泰国、新加坡，以及更远处的澳大利亚和新西兰。南海和台海问题也存在绑定关系，菲律宾也是其中一部分。这个圈子正在应对中国将台海问题“内政化”的努力。
无论个人对台湾归属问题持何种看法，反战都应是共同的心愿。如果反战是共同心愿，那么维持现状就是最现实的共识。而台海问题国际化，正是维持现状最现实的外交解决方案，也是周边各国正在努力的方向。如果更多国家，包括欧洲国家和马来西亚、印度尼西亚等其他东盟国家能够参与进来，将对台海局势产生决定性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