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好，感恩节到了。下午从外面回来的时候，看到进小区的车排起了长龙。这是个家庭团聚的日子，空气中开始弥漫着烤火鸡的香味儿。在所有节日当中，可能感恩节是最直观的。“Thanksgiving”不需要解释，也不需要查字典，一听就知道是什么意思。但是这个听着再平凡不过的节日，却隐含着阅历沉淀后成熟的人生智慧。可以说，感恩是成长的第一道门槛。
感恩：成长的第一道门槛
一个孩子什么时候才算真正长大了呢？是年满18岁？是拿到驾照？还是赚到了第一笔工资？在美国，很多年轻人高中毕业后选择入伍当兵。在那之前，他们从未离开过家，像一直在父母温室里生长的花草。在新兵训练营的几个月里，他们人生中第一次经历身心磨砺。原本在家里唾手可得的舒适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严苛的纪律：凌晨就被叫醒，每天进行高强度的体能训练。这时候，很多家长会收到孩子从军营写来的信，这可能是这些孩子人生中写给父母的第一封信。打开信，父母读到的除了报平安的话，后面往往都有一句：“Thank you so much for everything you’ve done for me.” 感谢你们为我做的一切。这成了新兵的共同语言。
读到这句有些笨拙的感恩的话，父母知道孩子长大了。成熟的人才会感恩。这些曾经叛逆的孩子，开始意识到，他们理所当然享有的很多东西，像冰箱里永远都有的食物、浴室里永远都有的热水、每天热气腾腾的晚餐，都不是理所当然的。当孩子开始意识到，他们本来以为理所当然的东西不再理所当然，而是由父母在外面辛勤工作、由父母的爱支撑起来的时，他们就长大了。感恩是成熟的标志。
我们也长大了，离开父母，独自面对世界的风风雨雨。在有些深夜为生计发愁，在职场上默默吞下委屈，在精疲力尽的时候强作笑脸。经历了这些以后，我们才开始懂得父母当年有多么不容易。这种迟到的理解、滞后的感恩，往往是伴随着遗憾、伴随着懊悔。在我们成长过程中，最难跨越的一道心理关卡，往往是接受父母的不完美。我们小时候不懂事，眼光总是盯着自己没有的；在不如意的时候，甚至嫌弃自己的父母，羡慕别人家的父母。他们有文化，上班做办公室；他们有钱，能给孩子买新衣服、买新鞋子；他们说话有水平，穿得也体面。我们可能在内心深处无声责备过自己的父母，嫌他们没有文化，嫌他们只会干粗活，嫌他们挣钱少，嫌他们没钱给自己买新运动鞋，嫌他们不能给自己提供好一点的条件。那时候，我们觉得自己比父母聪明，带着无知和傲慢，嫌弃给予我们生命、带给我们一日三餐、为我们遮风挡雨的人。
多年以后，我们自己也有了孩子，也步入了中年，也经历了生活的重压，才体会到父母曾经经历的挣扎和辛酸。不知道他们在单位有多少次忍受过别人的白眼，只是为了保住一份养家糊口的薪水。他们为了省下几块钱让我们吃顿好的，在菜市场挨个跟小贩讨价还价。他们给我们的不是世界上最好的，却是他们能拿出来的最好的。小时候，我们不知道对我们人生有意义的，不是那些我们渴望不可及的“世界上最好的东西”，而是父母能拿出来的“最好的东西”。
放手之爱：超越奉献的勇气
经常听人说，爱是无私奉献。爱当然离不开奉献和给予，但那不是爱的全部，也不是爱最难的部分。感恩节之际，我想说一说另一种父母的爱，就是放手。放手，甚至比给予更难。我们的一生，其实就是一场跟父母渐行渐远的旅程。我们长大了，翅膀硬了，离开父母的庇护，自己去飞。这时候，父母的爱就成了放手，放手让我们去飞。这看似自然而然，其实并不像看起来那么容易。因为不放手，这个世界上有多少爱变成了以爱为名义的控制？有多少父母因为害怕孤独，或者出于过度的保护欲，把孩子囚禁在无形的笼子当中，用“我是为你好”这种借口为孩子编织人生枷锁？
所以，如果你的父母支持你去远方的城市打工、去求学，支持你去异国他乡闯荡，支持你去追求一个看似不靠谱的梦想，支持你去爱一个他们并不能完全理解的人，甚至仅仅是鼓励你从家里搬出去过独立的生活——你要感恩他们。你一定要记住，感恩他们，因为放手需要巨大的勇气，需要比奉献更高的一种无私。他们必须克服“把爱留在身边”这种本能，才能做到放手。他们懂得，自己的家，可以是孩子长大后躲避风浪的一个港湾，但不是囚禁孩子的牢笼。他们明白，爱的真谛不是占有，而是成全。
正因为无数父母放手的爱，我们很多人才有机会在海外过感恩节，在远离家乡的城市闯荡天下，才有机会体验这个精彩纷呈的世界，才有机会品尝人间的酸甜苦辣。这个感恩节想到了这些，说出来跟大家分享。
外婆的故事：改变生命的放手
说到放手，再给大家讲个故事，我外婆的故事。新冠疫情前的那个春末，我去西班牙走圣雅格之路。有一天，在萨利亚的山谷路过一面断墙，看到一位老奶奶弓着腰收拾菜地。她头上裹着一块青布头巾，但头巾的四周裹不住白发。看到她，我就想起了自己的外婆。小时候，我父亲在云南工作，我在山东农村跟我外婆外公长大。父亲大概一年回一次家。外公外婆的儿子，就是我舅舅，很早就去世了。他的遗孀带着一个几岁的女儿改嫁了。我跟外公外婆生活，常常听到村里的人说，他们把我养大，可以给他们养老。
我有个二姨，她家住在几公里以外的另一个村庄。二姨夫会一些手艺，有辆大金鹿自行车。他家里安了有线广播，我们那个地方叫“西匣子”。我有时候跑到二姨家，赖着不走，就是为了听西匣子广播。外公过生日时，二姨夫来祝寿，喝得满脸通红。外婆把我叫到桌子边，让他敬酒。他也很高兴，说：“这孩子越来越懂事了。”外婆说：“你外甥懂事了，你给他装个西匣子吧。”外婆很少求人，二姨夫就顺口答应下来。过了不久，他真来外婆家装了台西匣子。
那台西匣子下午开始广播，深夜结束，从“东方红”乐曲开始，“国际歌”乐曲收尾，成了我最早的知识来源。有段时间，广播中的哀乐比较频繁，无产阶级革命家去世了好几位。秋天的时候，哀乐又响起来了，说敬爱的毛主席也去世了。不久，西匣子又广播说粉碎了“四人帮”。当时农村大部分人家没有收音机，顶多装个有线广播。外婆是个有心人，她请二姨夫来装一台，她自己并不怎么听，都是为了让我知道外面的世界。那时候我七八岁，听完广播就在讲给他听，包括毛主席去世和粉碎“四人帮”，他都是我的第一位听众。听了两年广播，我觉得自己在不断长大。
外公给大队看守河堤，常年住在堤坝上的旧屋里。我母亲带着三个弟弟住在刘家庄。那个村子除了两户人家，都姓刘。我跟外公外婆住在堤坝上，但是去大队上小学要路过刘家庄，午饭都是在村里跟我母亲吃。晚上放学以后，再去外公外婆家住。
10岁那年春天的一个中午，我从大队小学去村里的家吃饭，看到家门口停着一辆卡车，院墙外面围了一圈村民。进了家门，才知道要搬家了。我母亲在收拾锅碗瓢盆儿，好久不见的父亲在陪司机吃饭。那时候他已经调回山东，他们在济南南郊的工地要搬迁，空出来一间公房，说是要抢先搬进去，去晚了可能就让别人占了。那时候，村里没有电，也没有电话，不能提前通知他们，直接开着车来搬家。母亲手忙脚乱。1公里以外，住在河堤上的外公和外婆一点消息也不知道。我父母商量了一下，决定先带三个弟弟走，让我留下跟外公外婆生活。
说定了以后，他们就派我跑去给外公外婆报信。我就拼命往河堤上跑，怕跑慢了，回来那辆卡车就开走了。见到外公外婆，我说了半天，他们才明白是怎么回事儿。外公说，他们都说好了，那就留下吧，我们把这孩子养大。外婆抽着烟袋，她想了一会儿说：“不行，得让这孩子去城里上学。”他说要去村里给我的爹妈讲。她把我平常穿的两件衣服打了一个小包袱，拄了根木棍就往村里走。她已经70多岁，小脚走不快。我在前面跑跑一段，停下来等等。见她走近了，就开始再往前跑，生怕晚到一点，那辆卡车就开走了。到村里的时候，大部分家当已经搬到车上。外婆跟父母说，一定要带我一起走，事情就这么定下来了。
我父亲跟司机坐在驾驶室，母亲跟我和三个弟弟坐在后斗，身边是一堆锅碗瓢盆还有铺盖。卡车晃了一下就开动了。外婆一只手拄着木棍，另一只手抹泪，头上裹着一块青薄头巾，她要自己走回河堤上的家了。卡车一转弯就看不见她了。
卡车离开村庄以后，在乡村的土路上颠簸。几十公里以后，颠簸的平缓了一些。后来知道那是上了柏油路。天稍微一暗下来，我就开始犯困。朦胧中，好像有灯火闪过，层层叠叠，可能就是传说中的楼房。到那时候为止，我还没有见过楼房。很小的时候，外公曾经教我写字，但只是教了“一二三”，教到“四”他就不会写了。有次我问他“楼”是什么？他在石板上画了一个牌楼的形状，那是他建过的楼。
到达城南工房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我从卡车后头跳下来，差点跌倒了，站也站不稳，原来是生病了。眼前是一排平房，外面没有院墙，所以西头有个门。进去是一间通屋，有两张木板床，天花板上挂着一只电灯，那就是我们的家。我母亲接了一壶水，我喝了几口，有一种奇怪的味道，后来知道那是“绿气”的气味。那是我第一次喝自来水，碰巧在生病的时候，就开始想念村里井水的味道。河堤上没有井，我外公每天去村里挑水，用扁担把两桶水挑到河堤上的小屋，倒在瓷缸里，再用葫芦瓢舀着喝。
我跟外公外婆生活了快10年，白天的分别来的太突然了，突然得让人反应不过来。夜晚回过神来，开始觉得难以承受，开始想怎么跑回去找他们。几个月以后放暑假了，我从家里偷了几块钱，悄悄上路去找外公外婆。先是搭火车，也没买票，坐到济南站，再去找回老家的长途汽车，但怎么找也找不着。肚子饿了，身上穿的衣服也不够，知道自己走不远，就开始沿着火车道往回走。
回想一下，人生是从对世界的好奇开始的。几岁的时候，开始听西匣子，知道世界很大，城市的生活比农村好啊。后来从农村到了城市，从一个城市到了另一个城市，从一个国家到了另一个国家。好像人生的每一步，都离不开好奇心的驱使。而在人生的起点上，外婆是我好奇心的第一推动力。在我还不懂事的时候，她放手让我走，让我去城里上学。那天，她挪着小脚走的那段磕磕绊绊的土路，也许是改变了我生命历程的一公里。几年后，她在河堤上的老屋中离开了人世。每次想到她，只有感恩。感恩他给了我最难的爱，最宝贵的爱就是放手。祝大家感恩节快乐。下期再见。